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理念的現代意義(yi)

作者：劉夢溪

來源：敦和基金會(hui)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初二乙酉

          耶穌2017年2月27日

作者簡介：劉夢溪，1941年生，現為(wei) 中國藝術研究院終身研究員、中國文化研究所所長、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中國文化》雜誌創辦人兼主編，研究方向為(wei) 思想文化史、明清文學思潮和近現代學術思想，為(wei) 中國文化史和學術思想史方向博士生導師。

主要著作：《傳(chuan) 統的誤讀》（1996）、《學術思想與(yu) 人物》（2004）、《紅樓夢與(yu) 百年中國》（2005）、《中國現代學術要略》（2008）、《論國學》（2008）、《國學與(yu) 紅學》（2011）、《中國文化的狂者精神》（2012）、《陳寶箴和湖南新政》（2012）、《陳寅恪的學說》（2014）、《當代中國之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變奏》（2014）、《馬一浮與(yu) 國學》（2015）、《現代學人的信仰》（2015）、《紅樓夢的兒(er) 女真情》（2016）等。

主題詞

經濟強國的建立不能以犧牲文化的基本價(jia) 值為(wei) 條件

大家了解，中國經濟步入新的發展軌道，是從(cong) 1979年改革開放開始的，但真正的經濟起飛時間應該是1992年鄧小平南巡之後。1992年之後的這20多年，中國經濟有一個(ge) 大的發展，讓中國成為(wei) 世界第二大經濟體(ti) 。

而文化，如果大家仔細回憶，會(hui) 感覺到在這20多年經濟起飛的背景之下，文化當然也有很大的發展，出現很多新的東(dong) 西，但文化價(jia) 值的流失和文化精神的俗世化，也是不爭(zheng) 的事實。很多人甚至失去了一些道德的基本底線，變得好壞不分、美醜(chou) 不分、真假混淆。不僅(jin) 是道德，有些方麵人性的基準也在丟(diu) 失。我關(guan) 注的問題是，在經濟發展的背景下，文化的價(jia) 值、精神的價(jia) 值、道德的價(jia) 值如何重塑？隻有道德和精神的價(jia) 值建立起來了，才能與(yu) 經濟發展相匹配。因此我提出，經濟強國的建立，不能以犧牲文化的基本價(jia) 值為(wei) 條件。

講題旨趣

探討中國的曆史文化中，那些穩定的、恒定的、具有永久意義(yi) 的價(jia) 值理念，研究它們(men) 在今天可能有的意義(yi) 。

今天的中國，是曆史的中國的延續。當代社會(hui) 的價(jia) 值重構，需要補充、吸納、融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理念。中國是一個(ge) 曆史悠久的“文明體(ti) ”國家，總有一些沒有成為(wei) 過去而在今天能夠繼續發用的精神價(jia) 值，這是我們(men) 得以立足的文化根基。隻不過在長時間裏，這些價(jia) 值被我們(men) 遺落了，忘記了，不知道自己是從(cong) 哪裏來的。而不知道從(cong) 哪裏來，就不會(hui) 真正知道到要走到哪裏去。

劉夢溪先生的書(shu) 房

一、文化學視野下的文化和中華文化

我先就文化學理論的一般問題，講幾點概括性的觀點。一是到底什麽(me) 是文化；二是中國由傳(chuan) 統走向現代的曲折曆程；三是文化傳(chuan) 統和傳(chuan) 統文化；四是文化的大傳(chuan) 統和小傳(chuan) 統；五是中華文化的基本特質。

（一）何謂文化

講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理念，迎麵而來的一個(ge) 問題是，什麽(me) 是文化？

文化的定義(yi) 很多，上世紀50年代初，美國有兩(liang) 兄弟人類學家，克拉孔和克羅伯，他們(men) 寫(xie) 了一本書(shu) ，叫《文化：關(guan) 於(yu) 定義(yi) 的探討》，他們(men) 在這本書(shu) 裏列舉(ju) 出西方關(guan) 於(yu) 文化的160多種定義(yi) 。而在上世紀70年代以後，符號學盛行，關(guan) 於(yu) 文化的定義(yi) 更多了。我無法發明一個(ge) 全新的定義(yi) ，隻能說我喜歡使用一個(ge) 什麽(me) 樣的定義(yi) 。

我經常使用的定義(yi) 是，文化是指一個(ge) 民族的整體(ti) 生活方式和它的價(jia) 值係統。

文化與(yu) 不同人群的生活方式、不同的民族有關(guan) 係，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就像我們(men) 看東(dong) 南亞(ya) 一些國家，他們(men) 的生活方式跟我們(men) 不完全相同，但又有很多相同的東(dong) 西，比如他們(men) 也需要吃飯，需要穿衣服，需要行走，步行或者乘車……這些基本的機能方麵和追求的目標方麵，跟我們(men) 有很多是相同的，因為(wei) 都是人類的生活。可是具體(ti) 的生活方式又跟我們(men) 不盡相同，吃的東(dong) 西不完全一樣，穿的服裝不完全一樣，生活習(xi) 慣不完全一樣。這些就是文化跟不同的地域、不同的人群聯係起來之後發生的文化差異。

還需要了解一個(ge) 問題，文化不是凝固的東(dong) 西。假如說文化是一個(ge) 結構的話，這個(ge) 結構是鬆散的，充滿了張力，不是一個(ge) 凝固的東(dong) 西。文化不能像石頭那樣可以搬來搬去，文化是水，它隻能流來流去，不能任你搬來搬去。

（二）曲折的現代化旅程

我這裏講的中國文化的問題，關(guan) 注點在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而傳(chuan) 統文化這個(ge) 概念，實際上是把傳(chuan) 統跟現代做了一個(ge) 劃分。從(cong) 晚清到民國以來，到現在的一百多年，中國社會(hui) 的變遷，大體(ti) 上是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往現代社會(hui) 轉變的一個(ge) 過程，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走向現代化的進程。但是這個(ge) 進程還在繼續，到現在也沒有完成。我們(men) 仍然是處在走向現代的途路上，我形容為(wei) 是“人在旅途”。

中國近百年以來的曆史上有過三次大規模的現代化的努力——

1、第一次是在晚清的時候，主要是1860年到1890年這三十年，這是清朝的洋務運動時期，代表人物是李鴻章。當時李鴻章等大吏意識到中國落後了，於(yu) 是提倡學習(xi) 外國的東(dong) 西，辦工廠，購買(mai) 洋槍洋炮。我們(men) 可以把這個(ge) 過程看作是中國早期的現代化的一次初步嚐試。為(wei) 什麽(me) 是1860年？因為(wei) 在那一年，英法聯軍(jun) 火燒了圓明園，中國外交麵臨(lin) 空前的危機，清朝才開始決(jue) 定設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相當於(yu) 現在的外交部。在此之前，清朝政府不把外國人放在眼裏，隻知有中國，不知有世界，認為(wei) 自己即使不跟他們(men) 建立關(guan) 係也無所謂。從(cong) 1860年到1890年，30年的時間，我是舉(ju) 整數，實際上應該到1894年和1895年。1894年發生了中日甲午戰爭(zheng) ，1895年戰爭(zheng) 結束後簽訂了《馬關(guan) 條約》，李鴻章辛勤建立的北洋海軍(jun) 全軍(jun) 覆沒。而在當時，中國人的眼睛裏日本隻是一個(ge) 小國，稱它為(wei) “蕞爾小國”，就是像一蕞草一樣的小國，但這個(ge) 看法實際上不對。因為(wei) 日本經過了明治維新，小國已經變成一個(ge) 強國。所以當時的清朝被日本打敗不是偶然的。清朝本身不肯變革，腐敗得已經到了難以支持的地步。中國曆史上的第一次現代化嚐試，就這樣由於(yu) 中日甲午戰爭(zheng) ，被日本打敗，不僅(jin) 辛苦經營的北洋艦隊全軍(jun) 覆沒，賠款巨額的白銀，而且把中國的第一寶島台灣割讓給日本。一直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才把台灣歸還給中國。所以中國現代化的努力是充滿了悲傷(shang) 和眼淚的。

2、中國在曆史上第二次現代化的努力，是國民政府的現代化努力。從(cong) 1927年到1937年經過10年的努力，現代化的建設有了相當的發展，經濟、政治、教育、外交各個(ge) 方麵，都有比較明顯的成績，現代化進程取得相當不錯的成果。但是到1937年日本發動全麵侵華戰爭(zheng) ，中國曆史上第二次現代化的努力又被打斷了，而且還是被日本人打斷的。當然此前的1931年日本已經侵占了中國的東(dong) 三省。

3、新時期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重新走上了通往現代化的大道。這是中國曆史上的第3次現代化的努力，所取得的成果是空前的，每個(ge) 人都享受到了實惠，同時為(wei) 全世界所矚目。但這次現代化的努力還會(hui) 被打斷嗎？我在十年前第一次擔任部級領導幹部曆史文化講座主講嘉賓的時候，就提出了這個(ge) 問題。當時的背景是，日本的“右翼”活躍，而台灣當政的是陳水扁政權，美國有的政客也居心叵測。所以我提出了這次中國曆史上的第三次現代化努力是否還會(hui) 被打斷的問題。我覺得十年前我提出的這個(ge) 話題今天並沒有過時，今天仍然需要保持高度的警醒和警覺，而且不僅(jin) 需要有實力，還需要有文化的和政治的大智慧。

（三）文化傳(chuan) 統和傳(chuan) 統文化

1、傳(chuan) 統文化是指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文化。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文化很多，首先是大量的不可勝數的文本經典，即存留下來的典籍，其數量之多，為(wei) 全世界所僅(jin) 見。單是乙部之學即史學方麵的典籍，就多得難以計數。大家了解有二十四史，加上清史稿是二十五史，這是所謂官修正史。還有曆朝曆代的紀事本末、係年要錄，以及關(guan) 於(yu) 皇帝活動的起居注。此外還有大量的野史筆記。這些都是研究曆史可以參照的基本材料。至於(yu) 集部之學，更是包羅萬(wan) 象，有各色人等刊刻的文集，包括詩人、作家的集子，政治家的集子，軍(jun) 事家的集子。也有什麽(me) 家都不是，但身為(wei) 富商或官宦人家，有錢，有雅興(xing) ，也會(hui) 刻自己的文集。這個(ge) 從(cong) 漢代算起一直到晚清，集部之書(shu) 之多也是難以想象。何況還有大量的叢(cong) 書(shu) 、類書(shu) 。清代中葉修《四庫全書(shu) 》，把中國傳(chuan) 統的文本典籍，按照經、史、子、集四部分類來編選，收書(shu) 3500多種，大約有八億(yi) 字。何況《四庫全書(shu) 》收的書(shu) 並不全，沒有收入的仍然難以計數。

此外還有大量的文物遺存，包括地上的文物遺存和地下的文物遺存。地上的例如各種類型的建築，寺廟、佛塔、民居等等，地下的則是永遠也數不清的埋藏物和發掘物。近百年以來文物考古者的收獲難以想象，大量的寶貝從(cong) 地下發掘出來。很多不是自覺的發掘，而是在現代的工程建設當中無意發現的寶貝。我想可以叫寶貝，其中不乏國寶級的文物。寶貝全世界都有，但中國遺存的文化寶貝之多，不能不讓我們(men) 感到自豪。

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了解中國地上的文物遺存，哪個(ge) 省份最多？應該是山西最多。地下最多的是陝西。河南也不少，湘楚地區，湖南、湖北，以及浙江，也多得不得了。這些大量的文化遺存是中華民族的文化寶貝，我們(men) 至今到各地旅遊也好，或者有意識的到這些地方觀賞也好，到處也可以看到這些寶貝，真令人感到驚歎。這就是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大量的文本典籍，地上地下的文化遺存，它們(men) 是可以看得見摸得到的。

2、文化傳(chuan) 統是指傳(chuan) 統文化背後的那個(ge) 精神連接的鏈條，它是由理念、規則、秩序包括信仰構成。文化傳(chuan) 統是看不見摸不到的，它是一個(ge) 精神脈係的長流，在民族文化的血脈當中由古及今的流動。

（四）大傳(chuan) 統和小傳(chuan) 統

文化傳(chuan) 統可以分為(wei) “大傳(chuan) 統”和“小傳(chuan) 統”——

1、“大傳(chuan) 統”是指社會(hui) 的主流思想形態，在中國來講，主要是指漢以後的儒家思想。儒家思想在先秦時期，它隻不過是“諸子百家”中的一家，並沒有居於(yu) 特別顯赫的地位。孔子自然可以看作是儒家思想的代表，孟子、荀子繼其後，但孔子、孟子、荀子之外，還有老子、莊子、墨子、韓非子、管子、孫子、公孫龍子等等。孔子在世時很不得誌，他的思想並沒有被采納，他隻不過是一個(ge) 主張“有教無類”的教育家和有係統思想的思想家。

到漢代前期，有另外一種思想很流行，叫“黃老之學”。黃是黃帝，傳(chuan) 說中的三皇五帝之一。老是老子，差不多與(yu) 孔子同時的思想家。“黃老之學”主張無為(wei) ，當政者采用此種學說來治理國家，成為(wei) “黃老之治”。在漢代主要指漢文帝、漢景帝時期，政策寬平，與(yu) 民休息，不折騰民眾(zhong) ，社會(hui) 氛圍比較好，所以出現了繁榮、無為(wei) 的“文景之治”。但是到漢武帝時期，漢武帝是個(ge) 所謂勵精圖治的皇帝，內(nei) 外作為(wei) 很多。在思想方麵，接受了大儒董仲舒的建議，施行史家所說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策，使儒家思想占據社會(hui) 的主流位置。這種狀況直到清朝最後一個(ge) 皇帝退位，大體(ti) 上沒有根本性的變化，所以可以稱儒家思想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大傳(chuan) 統。

但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也不能說是儒家的一統天下。緊接西漢的東(dong) 漢，佛教傳(chuan) 來了，中國的本土宗教道教也產(chan) 生了。

而到魏晉南北朝時期，佛教的思想、道教的思想、老子的和莊子的思想非常活躍，為(wei) 很多士人所尊崇。這樣一個(ge) 長時間，很難講儒家還繼續占據主流位置。當時盛行的思潮是玄學，他們(men) 反複討論的是兩(liang) 個(ge) 問題：一個(ge) 是名教和自然的關(guan) 係，一個(ge) 是“有”和“無”的關(guan) 係。“名教”指社會(hui) 的禮法秩序，所依據的思想資源是儒家思想。“自然”是以老老莊的思想作為(wei) 依據，與(yu) “名教”相對立。當時以嵇康和阮籍為(wei) 代表的“竹林七賢”，是“自然”派的代表，思想上“薄周孔”、“輕禮法”。“有”、“無”的問題是哲學命題，常人難以置喙。但魏晉那個(ge) 時期，就是有一批思想家，像王弼、何晏、郭象等，長於(yu) 思辨，越是高深的問題越感興(xing) 趣。他們(men) 爭(zheng) 論得很激烈，也很有風度，玄學由此盛行。

隋唐時期，佛教大行其時，武則天就是有名的佛教信徒。不過儒家思想的影響仍然很大，孔穎達厘定注疏“五經”，所作《五經正義(yi) 》成為(wei) 儒家經典在唐代的新定本。

宋代的主要學術思潮是“理學”，以大儒朱熹為(wei) 代表。但宋代的“理學”已經匯聚了儒釋道三家的思想。明代則出現了以王陽明為(wei) 代表的“心學”。王陽明是浙江餘(yu) 姚人，他覺得朱子的“理學”未免講得太麻煩，這“理”那“理”，他認為(wei) 都可以歸之一心，心外無物，所以叫“心學”。

清代的時候，主要是清中葉的乾隆時期，學術上有很大的發展，以考據學為(wei) 主，也叫樸學或乾嘉漢學。

就主流思想而言，儒家占據了社會(hui) 的主流，但其他的學術思想也不是完全沒有位置。學術思想的多元化是中國文化發展流變的曆史事實。明清以後，由於(yu) 科舉(ju) 考試以“四書(shu) ”為(wei) 依據，儒家思想跟社會(hui) 製度完全結合起來了，其主流地位更加牢固，所以可以稱儒家思想是中國文化的大傳(chuan) 統。

2、“小傳(chuan) 統”主要指民間文化、民間藝術、民間信仰。儒家思想占據社會(hui) 的主流，這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一個(ge) 特征；另一個(ge) 特征，則是民間社會(hui) 發達，文化的“小傳(chuan) 統”根深葉茂。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家國一體(ti) ”，而且“家”置於(yu) “國”的前麵。因為(wei) 家庭是社會(hui) 的基本細胞，社會(hui) 的結構是以血緣關(guan) 係為(wei) 紐帶，而不是像西方那樣，以契約關(guan) 係作為(wei) 社會(hui) 的紐帶。而家庭是落戶在民間的，即使住在城市，也與(yu) 鄉(xiang) 村有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民間社會(hui) 廣大深厚，使得中國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有很大的精神活動的空間，並不如以往的教科書(shu) 講得那樣簡單，籠統地把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單純地看作隻是一個(ge) 專(zhuan) 製的社會(hui) ，以為(wei) 專(zhuan) 製得讓每個(ge) 人都活得透不過氣來。

如果說儒家思想作為(wei)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文化大傳(chuan) 統主要是在朝的思想，那麽(me) 佛教、道教和道家的思想則主要是在民間。過去史學界解釋中國曆史現象，采用“五種生產(chan) 方式”的理論範式，把社會(hui) 的曆史變遷分為(wei) 原始社會(hui) 、奴隸社會(hui) 、封建社會(hui) 、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五個(ge) 曆史階段。用這種理論範式解釋中國曆史，無法解釋得通。一個(ge) 是中國沒有經曆資本主義(yi) 階段，另一個(ge) 是被稱為(wei) “封建社會(hui) ”的那個(ge) 階段，從(cong) 公元前211年秦始皇統一中國算起，到清朝最後一個(ge) 皇帝退位的1911年，竟然長達2100多年的時間。兩(liang) 千多年的“封建社會(hui) ”，顯然是不合適的。所以近30年以來，學術界不再使用“五種生產(chan) 方式”的理論，而是把已往的曆史社會(hui) 稱為(wei) 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與(yu) 現代社會(hui) 相比較而言的。那麽(me)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文化，自然就是傳(chuan) 統文化了。

劉夢溪先生在馬一浮紀念館前

（五）中華文化的基本特質

中國文化到底有什麽(me) 特點？首先中國文化是一個(ge) 多元共生的文化係統，可以概括為(wei) 多元一體(ti) 。它的基本特質，第一是多元性，第二是包容性，第三是連續性。中華文化的多元性質表現在各個(ge) 方麵。

1、中國文化的多元性。儒家思想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主流思想，是“大傳(chuan) 統”。但實際上要從(cong) 中國文化的整體(ti) 來講，儒釋道三家的思想自魏晉南北朝以來始終是並存的，這說明中國的學術思想具有多元的性質。學術思想多元可以使人不走死胡同，不鑽牛角尖，每個(ge) 人都有精神回旋餘(yu) 地。一個(ge) 士人，仕途順利，官做得好，儒家思想對他非常合適，“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他們(men) 大體(ti) 上走的是讀書(shu) 做官，然後再為(wei) 天下做貢獻的這麽(me) 一個(ge) 路子。但是如果他的仕途受到挫折，甚至受到貶黜，流放到偏遠地區，或者是南方的一些瘴癘地區，他們(men) 就不活了嗎？事實上他們(men) 活得也不錯。這時候道家的思想、佛教的思想是他們(men) 的精神支柱，“達則兼並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在精神上自己並不孤獨。儒釋道三家思想共存，交互發用，使得知識分子、士大夫擴充了個(ge) 人的思想精神空間，不至於(yu) 走絕路。

再一點，中國文化的發生也是多元的。中華文化是黃河文化，是黃土地文化，是內(nei) 陸文化，黃河是我們(men) 的母親(qin) 。我想大家在念書(shu) 的時候，基本學的是這樣的知識，但是這種說法有一個(ge) 知識局限，就是忘記了中國還有另外一條大河，即長江。長江同樣曆史久遠，與(yu) 黃河是同一發源地，但在文化形態上，長江與(yu) 黃河不同。長江自古航運便利，可以從(cong) 四川一直航行到江蘇的出海口。長江兩(liang) 岸的水土特點也不一樣，如果仍然用黃河文化的特征來描述，說長江流域也是內(nei) 陸文化、黃土地文化，恐怕就不那麽(me) 合適了。這從(cong) 長江地區的人的文化性格上也可以看出與(yu) 黃河流域的不同。

你看長江上遊的文化，幾十年前四川廣漢的三星堆，有大量青銅器出土，這些青銅器的造型很怪異，叫做千裏眼、順風耳，誇張得像麵具一樣的造型。我們(men) 從(cong) 四川人說話的聲音裏麵，可以聽到一點青銅器的聲音，金屬的聲音。四川話其實是很好聽的。可是你到長江中遊的武漢地區，那是三楚文化區，包括湖南、湖北，或者叫湘楚文化。那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有一次我在武漢登黃鶴樓，在黃鶴樓上看長江兩(liang) 岸的態勢，那真是雄偉(wei) 得難以想象，有一種堅如磐石不可動搖之感。

長江文化是嶺南文化的“後座”，兩(liang) 者是連在一起的。曆史上常將湖、廣並提，清代設總督，兩(liang) 個(ge) 地區統管，叫湖廣總督。嶺南文化屬於(yu) 珠江流域，但嶺南文化如果離開了長江文化這個(ge) “後座”，它就有孤立感。所以曆史上任何時候珠江文化帶從(cong) 來不存在獨立的問題，它離不開長江“後座”這個(ge) 母親(qin) 。長江下遊，就到江蘇、浙江了。你看數年前河姆渡出土的大量玉器，如果光是一些飾品，首飾、耳環什麽(me) 的，不足為(wei) 奇，它居然有玉斧、玉鏃，射箭的箭頭是用玉做的。一次我在杭州演講，我說你們(men) 浙江人好闊氣，打仗都用玉，這的確是事實。我們(men) 從(cong) 這些玉器可以隱約看到浙江人的文化性格。浙江人的麵孔比較白皙，但性格中有硬性的東(dong) 西，跟吳語地區的文化性格不一樣。浙江的文化性格以浙東(dong) 為(wei) 代表，大量的曆史人物出現在浙東(dong) 。

所以長江流域地區的文化跟黃河文化確有所不同。在文化的思想結晶方麵，黃河流域的詩歌代表是《詩經》，而長江流域的代表是《楚辭》，正好是中國文學“詩”、“騷”傳(chuan) 統的兩(liang) 個(ge) 源頭。如果講《詩經》是寫(xie) 實主義(yi) 文學的源頭的話，那麽(me) 《楚辭》恰好是浪漫主義(yi) 文學的源頭。而哲學思想方麵，孔子、孟子都屬於(yu) 黃河流域，老子、莊子屬於(yu) 長江流域，兩(liang) 者的精神向度是不同的。這其中也有南方人和北方人的性格差異的問題。所以中國的學術思想是多元的，文化的發生也是多元的，不能簡單把中國文化籠統概括為(wei) 是一個(ge) 內(nei) 陸的、黃土地的文化。

2、中華文化的另一個(ge) 特點，是它的包容性。中國文化不排外，儒家思想對佛道的包容和吸收是一個(ge) 顯例。道教也是多方麵吸收。中國人也不排外，即使是偏遠的文化不發達的窮鄉(xiang) 僻壤，那裏的民眾(zhong) 也不排外。遇有不同國度、不同風俗的人們(men) ，他們(men) 對不同的衣著打扮會(hui) 好奇、會(hui) 圍觀，但是絕不嘲笑。也可以說，包容性是中國文化的最大特點。

3、中國文化還有一個(ge) 特征是它的連續性。五千年的文明，三千年有文字可考的曆史，其文化的思想和禮俗，大體(ti) 上延續下來了。中間當然有變異，有時也會(hui) 產(chan) 生文化的斷裂，但中國文化的根脈、種姓特征、風俗習(xi) 慣，可以說一直延續到現在，這和書(shu) 寫(xie) 工具漢字有很大關(guan) 係。我們(men) 現在用的漢字，從(cong) 秦始皇統一中國實行的“書(shu) 同文”，到現在過去了兩(liang) 千多年，一直在使用，即使在數字化時代，也沒有感到太大的不便。漢字是中國文化的載體(ti) ，也是中國文化的符號。

中華文化是“多元一體(ti) ”的文化。“多元”已經在前麵講了，“一體(ti) ”指什麽(me) ？“一體(ti) ”指的是中華民族。這個(ge) “一體(ti) ”不是單指漢族，而是整個(ge) 中華民族。上個(ge) 世紀的大史學家陳寅恪先生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他特別強調，如果吸收外來的思想，包括北美和東(dong) 歐的思想，也不能忘記本來民族的曆史地位。這個(ge) “本來民族”，指的就是中華民族。

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理念的現代意義(yi)

我二十年前在《中國現代學術經典》總序中曾經提出，學術思想是民族精神的理性之光，學術思想發達與(yu) 否是一個(ge) 民族的文化是否發達的標誌。中華文化能夠貢獻給世界的，我認為(wei) 是人之為(wei) 人的、群之為(wei) 群的、家之為(wei) 家的、國之為(wei) 國的一整套精神價(jia) 值理念。這些價(jia) 值理念的精神旨歸，使人成為(wei) 健全的人，使群體(ti) 成為(wei) 和睦的群體(ti) ，使家成為(wei) 有愛有敬的家，使國成為(wei) 禮儀(yi) 文明之邦。

（一）六經的價(jia) 值論理

中國文化的最主要的價(jia) 值理念都在“六經”。“六經”指《易》、《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六種文本經典。《樂(le) 》這一經沒有文本傳(chuan) 下來，是為(wei) “五經”。但也有一種說法，認為(wei) 《樂(le) 》本來就沒有文本，它是跟《禮》結合在一起的，所以“禮樂(le) ”並稱。盡管後來看到的是“五經”，可是學者們(men) 習(xi) 慣上仍然稱為(wei) “六經”，直到清代還是如此。所以清初的大學者王船山的一句有名的話是“六經責我開生麵”。

“經”是晚些時候的說法，開始的名稱叫“六藝”。孔子教學生，就是以“六藝”作為(wei) 教材。但當時有兩(liang) 種“六藝”，《易》、《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是文本經典的“六藝”，另一種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我稱之為(wei) 實踐課。這裏的“書(shu) ”，是指跟文字有關(guan) 的“六書(shu) ”，是識字課。“數”是計算，射是射箭，“禦”是駕車。

文本經典的“六藝”即“六經”，孔子之前就有了。像《周易》，相傳(chuan) 是伏羲畫卦，文王演易，孔子作傳(chuan) 。所以《論語》裏記載孔子的話，說“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詩經》是周代的詩歌，最早有三千多篇，經過孔子的刪訂，存留305篇，所以《詩經》也稱“詩三百”。《書(shu) 》是《尚書(shu) 》，是包括虞、夏、商、周在內(nei) 的上古文告、文獻匯編。《禮》有三禮，包括《周禮》、《儀(yi) 禮》和《禮記》。作為(wei) “六經”的《禮》，一般指《禮記》。《春秋》是魯國的一個(ge) 大事紀，應該是孔子所作。如果不是孔子的原創，也是孔子在原有的大事紀基礎上加工潤色而成。因為(wei) 記事簡、措辭晦、寓意深，由此形成史家稱道的所謂“春秋筆法”。

“六經”都經過孔子刪訂，是中國現存的最原初的文本經典，是古人智慧的結晶，也是現代人做人和立國的基本精神依據。上世紀的大儒馬一浮稱“六經”為(wei) 中國文化的最高的特殊的形態，大哲學家熊十力則說“六經”是現代人做人和立國的基本精神依據。這些大判斷，時至今日也沒有過時，反而愈見其精彩絕到。

大家知道還有“十三經”之說，能準確說出“十三經”各經的名稱，有時會(hui) 感到不太容易。我想有一個(ge) 方法：先記住三部，易、詩、書(shu) ；然後記住六部，周禮、儀(yi) 禮、禮記三禮，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三傳(chuan) ；最後記住四部，論語、孟子、孝經、爾雅。順序是三、三、三、四。

（二）六經的五組價(jia) 值理念

現在我們(men) 回到“六經”。我從(cong) “六經”裏麵，也包括後來成為(wei) “十三經”的《論語》、《孟子》、《孝經》裏麵，抽繹出幾組價(jia) 值理念，包括誠信、愛敬、忠恕、知恥、和同五組概念。我覺得這些概念範疇，是中國文化中具有永恒性、普世性的價(jia) 值理念，既適用於(yu) 古代，也適用於(yu) 今天，不僅(jin) 適用於(yu) 中國人，也適用於(yu) 全世界所有的人。

1、誠信

首先是誠信，這是中國文化裏麵非常重要的價(jia) 值理念。孔子講，“民無信不立”、“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孟子說，“朋友有信”。老子也講，“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所以中華文化的原初經典把“信”放在非常高的位置。

誠和信是連在一起的，內(nei) 裏麵有誠，外麵才有信。無誠，便不可能有信。講“誠”講得最多的是《中庸》，其中說，“誠”是“天之道”，是“物之終始，不誠無物”。而想要“誠”，則是“人之道”。《中庸》把“誠”視作“天道”和“人道”的核心問題。《中庸》是《禮記》裏的一篇，和《中庸》並提的是《大學》，也來自《禮記》。宋代的大儒朱熹把《大學》和《中庸》從(cong) 《禮記》裏麵抽出來，和《論語》、《孟子》編在一起，成為(wei) 《四書(shu) 》。因為(wei) 《樂(le) 》這一經沒有傳(chuan) 下文本，“六經”後來也以“五經”稱。“五經”、“四書(shu) ”的名稱由此而來，並成為(wei) 傳(chuan) 統社會(hui) 最基本的教科書(shu) 。

“誠”是“五經”、“四書(shu) ”反複闡述的價(jia) 值理念。一次王陽明的一個(ge) 學生，他跟王陽明問學的時間很長了，最後需要離開老師，回到自己的家鄉(xiang) 去。告辭的時候他對王陽明說：“下次見麵不知何時，老師可有什麽(me) 囑托，讓我一生受用。”王陽明說：“立誠。”這是個(ge) 年齡比較大的弟子，他說天下的萬(wan) 事萬(wan) 物太多了，需要解決(jue) 的問題無窮無盡，難道光一個(ge) “誠”就可以？還有沒有其他的東(dong) 西？王陽明回答說：“立誠。”後來這個(ge) 弟子體(ti) 驗到了“立誠”的確是應該終生倚之的立德之本。

所以《易經》乾卦的“文言”寫(xie) 的是：“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也”。這裏的“修辭立其誠”，就是明確提出的“立誠”。人活在這個(ge) 世界上，到底需要做什麽(me) ？仔細想來，這兩(liang) 句話全包括了。人生在世，無非是想把自己變得更好，使自己成為(wei) 一個(ge) 有修養(yang) 的人、受人尊敬的人。而要做到這一點，首要的是要講誠信。這就是《易經》上所說的“忠信，所以進德也”。“進德”的核心價(jia) 值理念是“忠信”。“忠”字的直接意涵是把自己的心放正，成為(wei) 一個(ge) 誠實的人，講信義(yi) 的人。這是人生的第一層要義(yi) 。人生的第二層要義(yi) ，就是事業(ye) 有成，在哪一方麵的專(zhuan) 業(ye) 上有自己的建樹，能夠安居樂(le) 業(ye) 。而“居業(ye) ”的前提是“立誠”，所以是“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也”。“立誠”是“居業(ye) ”的前提。茲(zi) 可見誠信的重要。“誠信”兩(liang) 字，是人的一生成敗得失的關(guan) 鍵，可以視為(wei) 中國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理念。

2、愛敬

中國文化的另一個(ge) 核心價(jia) 值理念是“愛敬”。“愛敬”是《孝經》裏麵的話，引用孔子的話說：“愛親(qin) 者，不敢惡於(yu) 人；敬親(qin) 者，不敢慢於(yu) 人。愛敬盡於(yu) 事親(qin) ，而德教加於(yu) 百姓。”“愛敬”是從(cong) 家庭秩序中衍生出來的，父子、夫婦、弟兄之間的關(guan) 係，有愛和敬存在。如果一個(ge) 人對自己的尊長親(qin) 人能做到有愛有敬，對家庭意外的其他人也不至於(yu) 太不好，至少不會(hui) 輕慢別人。《孝經》還說，“生事愛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盡矣，死生之義(yi) 備矣。”把愛敬看作了人生之本和生死大義(yi) 。人的哀愁和悲痛的情感，最初也是從(cong) 家庭親(qin) 人的困厄、不幸中因感同身受而產(chan) 生的。夫婦之間，一般以為(wei) 有愛就行了，其實光有愛是不能持久的，還須有敬，既親(qin) 密無間，又相敬如賓，才是典範的夫婦關(guan) 係。

對“愛敬”這個(ge) 價(jia) 值理念，魏晉時期劉劭的《人物誌》解釋得最為(wei) 恰切。《人物誌》是一部很特別的書(shu) ，既是相人之書(shu) ，又是倫(lun) 理之書(shu) ，又是哲學之書(shu) 。或者說是一部特殊的《人論》。隻有魏晉時期的人，能寫(xie) 出如此奇書(shu) 。劉劭在《人物誌》裏寫(xie) 道：“蓋人道之極，莫過愛敬。是故《孝經》以愛為(wei) 至德，以敬為(wei) 要道。”他把“愛敬”看成是人道之極，可見“愛敬”這個(ge) 價(jia) 值理念在中華文化中的位置。

“敬”這個(ge) 價(jia) 值理念還可以單獨闡釋。我近年對“敬”這個(ge) 價(jia) 值理念研究比較多，寫(xie) 過不少文章，最係統的一篇文章是2016年3月份，《北京大學學報》以特稿的方式刊載的《敬義(yi) 論》，全文3萬(wan) 字。“敬”當然可以包括尊敬師長、尊敬前賢，尊敬長輩。但“敬”的價(jia) 值論理的哲理義(yi) 涵，是指人作為(wei) 生命個(ge) 體(ti) 的“自性的莊嚴(yan) ”。“敬”是人的內(nei) 在性格、性體(ti) 、本性的精神安頓之所，傳(chuan) 統文化中很多道德規範都跟“敬”有關(guan) 係。

譬如“孝”，你能把“孝”的內(nei) 容全部搬到今天嗎？例如孔子說：“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傳(chuan) 統“孝”的理念中，確有子不應遠離父母的內(nei) 涵，這在今天是不大可能實現的。大家都來自四麵八方，離開父母已經很遠了。孟子說：“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我們(men) 長期奉行獨生子女政策，很多人沒有男孩，農(nong) 村則不生一個(ge) 男孩便不罷休，造成多子女，影響生計。《孝經》還說：“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孝之始也。”這個(ge) 意思要是實行的話，遇到反對侵淩的戰爭(zheng) ，青年人以之為(wei) 借口，說我的身體(ti) 是父親(qin) 母親(qin) 給的，不能有任何損傷(shang) ，因此拒絕上陣迎敵，顯然也是不現實的。那麽(me) “孝”在今天到底應該傳(chuan) 承它的什麽(me) 內(nei) 涵呢？

我講《論語》記載的一個(ge) 例子。有一次，子遊問老師，到底什麽(me) 是“孝”。孔子回答說，現在的人們(men) 以為(wei) “能養(yang) ”就是孝，如果“能養(yang) ”就是“孝”的話，那麽(me) 犬馬也“能養(yang) ”，沒有“敬”，何以別乎？所以人跟犬馬的一個(ge) 區別在於(yu) ，在“孝”這個(ge) 問題上，人有“敬”。由此我提出，“孝”的精神內(nei) 核是“敬”。所以人們(men) 通常把對老人的“孝”，稱作“孝敬”，甚至泛稱為(wei) “敬老”。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對官員的察選，如果不孝敬父母，就沒有做官的資格。所以民間有句話，叫“忠誠出孝子”。忠敬、誠信的人，一定孝敬父母，能孝敬父母才能成為(wei) 忠於(yu) 職守、仁愛天下的賢者。

舉(ju) 凡一切禮儀(yi) ，都必須有“敬”的精神。所以《孝經》裏麵講：“禮者，敬而已矣。”孔子一段有名的話說：“為(wei) 禮不敬，臨(lin) 喪(sang) 不哀，吾何以觀之哉？”禮是需要有人看的，因此有“觀禮”之說。但禮儀(yi) 如果沒有“敬”，就不值得看了。孔子還有一句話，認為(wei) “祭神如神在”。他的意思是說，在祭祀的時候，要相信神是在場的，隻有這樣，才能使祭祀者保持誠敬之心。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兩(liang) 項最大的禮儀(yi) ，一個(ge) 是拜天，一個(ge) 是祭祖。拜天是朝廷的禮儀(yi) ，祭祖是家庭的禮義(yi) 。但拜天和祭祖都不是信仰，拜天是表達對天的敬畏，祭祖是表達對祖先的追懷。古代常討論的一個(ge) 問題，是你祭祖宗，祖宗能夠知道嗎？朱熹認為(wei) ，隻要有“誠敬”之心，就會(hui) 發生“感格”。意思是說祖宗會(hui) 感受得到。所以《禮記·祭統》裏講：“誠信之謂盡，盡之謂敬，敬盡然後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

祭祀在古代是頭等重要的事情。《左傳(chuan) 》裏的一句話說：“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祀就是祭祀，戎則是軍(jun) 事行動。但無論祭祀還是軍(jun) 事行動，都不能沒有“敬”。軍(jun) 事行動也要懂禮儀(yi) 。《左傳(chuan) 》有很多記載，很多戰爭(zheng) 的發生，都是由於(yu) “不敬”或“大不敬”，引起強者一方的軍(jun) 事行動。現代社會(hui) ，處理國家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涉及外交事務，講禮儀(yi) 、懂敬，同樣非常重要。禮儀(yi) 、敬，是文明的指標。文明與(yu) 不文明的重要分野，在於(yu) 文明講禮儀(yi) 。

孔子講：“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這個(ge) “誌”，就是“敬”，就是不可或奪的自性莊嚴(yan) 。因此我指出，“敬”是帶有終極意義(yi) 的價(jia) 值理念，已進入中華文化的信仰之維。

3、恕

“忠恕”是孔子的重要思想。一次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曾參）說：“唯”（是的）。後來孔子離開了，其他弟子問曾參：“這話怎講？”曾子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這說明，“忠恕”在孔子那裏是通貫全體(ti) 、貫徹始終的思想。前麵講了，忠和誠可以互訓，誠者必忠，“主忠信”是孔子的至高的道德律令。弟子樊遲問什麽(me) 是“仁”，孔子回答說：“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可知“敬”和“忠”都是仁的構件。

“忠”和“信”更為(wei) 密切。取信的要道是“忠”。曾子“吾日三省吾身”的一、二兩(liang) 項內(nei) 容，第一是“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第二是“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忠和信是與(yu) 人交往時隨時需要反省的問題。孔子還說：“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如果做到了“忠信”，而在行為(wei) 上又能體(ti) 現出莊重和禮敬，即使走到不那麽(me) 文明的異邦，也能立得住腳跟。相反，如果言不由衷，對人不能以誠相待，得不到交往對象的信任，行為(wei) 上又輕慢無禮，即使在自己的家鄉(xiang) 也照樣吃不開。孔子說的君子有“九思”，其中的兩(liang) “思”，就是“言思忠，事思敬”。忠恕的“忠”，愛敬的“敬”，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論理，其內(nei) 涵與(yu) 踐行的意義(yi) 豈不大哉！

至於(yu) 忠恕的“恕”，其重要性更是顯而易見。按孔子的解釋，恕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衛靈公》記載，一次子貢問老師：“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孔子回答說：“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這裏有兩(liang) 層意思：一是孔子對“恕”這個(ge) 概念給出了確定的解釋，即“恕”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二是“恕”這個(ge) 價(jia) 值理念，也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應該是一個(ge) 人終身需要踐行的德品。“恕”這一價(jia) 值理念所含蘊和所要求的意涵，通俗地說，就是設身處地，將心比心，換位思考，自己不喜歡不希望的東(dong) 西不要強加於(yu) 人。我認為(wei) “恕”這個(ge) 價(jia) 值理念，彰顯了中華文化的異量之美。這是中國文化貢獻給人類的一個(ge) 偉(wei) 大的思想。世界人文學界非常重視孔子的這一思想，把它奉為(wei) 需要人類共同遵行的道德金律。

4、知恥

《禮記·中庸》裏有一段講修身，引用孔子的話寫(xie) 道：“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這等於(yu) 把好學、力行、知恥，當作了修身的三要素。

一個(ge) 人的修為(wei) ，自然離不開吸取知識，這也就是《禮記·大學》所說的“格物致知”。因此“學”是修身的第一要素。學了以後何為(wei) ？如果成為(wei) 裝知識的器皿，或者從(cong) 知識到知識，那是學了等於(yu) 不學。學的要義(yi) ，在於(yu) 用，在於(yu) 踐行。此即古人常講的“知行合一”。所以修身的第二要素是“力行”。學習(xi) 了，也踐行了，但無法保證都正確無誤，難免會(hui) 發生錯誤。出了錯誤怎麽(me) 辦？要能夠反省，善於(yu) 反思，找出原因，知錯改錯，力戒重犯錯誤。當認識到錯誤的時候，人的良知會(hui) 讓自己感到羞愧，感到後悔，感到不好意思。能做到這一層，就是“知恥”的表現。“知恥”是改過的前提，所以修身的第三要素是“知恥”。

修身的第一要素“好學”做好了，離成為(wei) 有智慧的人就不遠了。第二要素做得好，離成為(wei) “仁”德之人就很近了。而能夠做到修身的第三要素的“知恥”，離成為(wei) 一個(ge) 勇敢的人就不遠了。智、仁、勇是修身的結果。而有了智、仁、勇的德品，就可以做到大的判斷不發生錯誤，遇到困難不感到憂慮，麵對威脅無所畏懼。就是孔子說的：“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子罕》）子貢認為(wei) ，他的老師孔子是兼有不憂、不惑、不懼等三個(ge) 特點的人。由此可知修身的重要。

在我看來，修身三要素中，第三要素“知恥”尤其可以看作是重中之重。我給學生講課，多次講修身應該從(cong) 知恥開始。恥感是人成為(wei) 人的一個(ge) 文明指標，人的文明的表現之一是有羞恥心，孟子稱之為(wei) “羞惡之心”。孟子說，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是人的“四端”。端是開始的意思，意即“四端”是做人的開始，或者說是最起碼的人的標誌。如果沒有羞惡之心，孟子說就不是人。同樣，沒有側(ce) 隱之心、沒有辭讓之心、沒有是非之心，也不是人。惻隱之心是不忍，也就是同情心，也就是“恕”，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辭讓之心指文明禮貌，是非之心指社會(hui) 的公平正義(yi) ，而羞惡之心則是“知恥”，修身的第三要素。

“恥”跟“廉”構成一個(ge) 組合概念，曰“廉恥”。管子的一個(ge) 著名論述是提出：“禮義(yi) 廉恥，國之四維。”“禮”是文明秩序，“義(yi) ”是社會(hui) 正義(yi) ，“廉”是節儉(jian) 廉潔，“恥”是道德的約束和自律。禮義(yi) 廉恥沒有了，國的處境就危險了。明清之際的大學者顧炎武曾經說過：“廉恥，立身之大節。”他說，如果不廉，將無所不取；而不恥，將無所不為(wei) 。他還說過：“士大夫之無恥，是為(wei) 國恥。”

5、和同

跟誠信、愛敬、忠恕、知恥一樣，“和同”也是中華文化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價(jia) 值理念。中國文化傾(qing) 向於(yu) 不把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搞得那麽(me) 不可調和，“和而不同”是中國人麵對這個(ge) 世界的總原則。

“和同”的思想來源於(yu) 《易經》。《易》的“同人”一卦，所演繹的就是關(guan) 於(yu) “與(yu) 人和同”的理念。《易經·係辭》概括為(wei) ：“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這是說，人們(men) 的不同，常常表現為(wei) 途徑和方法的不同，終極目標是相同的，所以最後會(hui) 走到一起。朱熹有名的“理一分殊”論，其旨趣與(yu) 《易》道若合符契。人類社會(hui) 的存在形態，人們(men) 的生活方式和風俗習(xi) 慣，彼此之間是不同的，但生活的價(jia) 值追求，人的心理指向，往往有相同的一麵。孟子對此說得很明白：“口之於(yu) 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yu) 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yu) 色也，有同美焉。至於(yu) 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yi) 也。”（《孟子·告子上》）孟子這段話是說，好吃的食物、好聽的音樂(le) 、多彩的顏色，人們(men) 都會(hui) 喜歡，在這點上人和人是相同的。既然在這方麵有同樣的感受，那麽(me) 人的“心”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東(dong) 西呢？回答是肯定的。人心所相同者，是“理”和“義(yi) ”。

孟子講的“心”，也可以做“心理”解。恰好大學者錢鍾書(shu) 先生說過：“東(dong) 海西海，心理攸同。”所以，人與(yu) 人之間的不同，遠沒有想象的那麽(me) 多，誇大人類的不同，是文化的陷阱。而且在人類的不同之中，也有“同”的一麵。正因為(wei) 如此，人和人之間、文化和文化之間才可以溝通，不同也能夠共存於(yu) 一個(ge) 統一體(ti) 中。1999年我在哈佛大學作訪問學者，與(yu) 費正清東(dong) 亞(ya) 研究中心的史華慈教授，有過兩(liang) 次長時間的交談對話。他是法裔猶太人，精通多種文字，是美國研究中國學非常有名的學者。他的基本學術理念，是主張跨文化溝通，認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不同文化之間可以建立溝通。他甚至提出一個(ge) 獨特的理論——他說語言對思維的作用並不像人們(men) 想象的那麽(me) 大。這是我們(men) 對話的時候他當麵提出來的，在我是聞所未聞，過去從(cong) 未聽說過。他這樣提出問題，是想證實他的跨文化溝通的理論可以成立。我當時講，如果可以給你的理論提供證據的話，應該是語言不通也可以談戀愛。當然語言不通談戀愛問題很多，可是語言相通談戀愛問題也不少，甚至語言相通談戀愛產(chan) 生的問題一點也不比語言不通談戀愛產(chan) 生的問題少。

不同文化之間可以共存、溝通、融合，是中國文化的一個(ge) 固有的理念。這個(ge) 理念基於(yu) 中國文化的“和”的觀念。“和”是由諸多的“不同”構成的，沒有不同，便無所謂和。所以孔子的著名論斷是：“君子和而不同。”

宋代的思想家張載有名的四句教是：“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張載字橫渠，所以這四句話又稱“橫渠四句教”。但他還有另外的“四句教”，是這樣四句話——

有象斯有對，

對必反其為(wei) ，

有反斯有仇，

仇必和而解。

我把張載的這四句話稱為(wei) “哲學四句教”。因為(wei) 他是對整個(ge) 宇宙世界發言的。大意是說，這個(ge) 世界是由一個(ge) 一個(ge) 的生命個(ge) 體(ti) 組成，有人類的、動物的、植物的，這些生命個(ge) 體(ti) 都是一個(ge) 個(ge) 的“象”，每個(ge) “象”是不同的。古人有一句話，叫“佳人不同體(ti) ，美人不同麵。”西方也有一個(ge) 說法，“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liang) 個(ge) 個(ge) 體(ti) 。”這些不同的個(ge) 體(ti) 都是一個(ge) 個(ge) 的“象”。這些“象”是流動的，不是靜止的。但“象”的流動方向是不同的，有的甚至相反。這就是張載哲學四句教第一、第二兩(liang) 句講的“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wei) ”。

由於(yu) “有對”，甚至“反其為(wei) ”，就會(hui) 發生彼此之間的糾結，從(cong) 而形成“有反斯有仇”的局麵。這個(ge) “仇”字，古代寫(xie) 作“讎”，左邊一個(ge) 隹（音zhui），右邊一個(ge) 隹，中間是言論的言字。“隹”是一種尾巴很短的鳥。試想，這個(ge) “讎”字，其象征意涵，不就是兩(liang) 隻短尾巴鳥在那裏嘰嘰喳喳地說話嗎？我們(men) 還可以推測，尾巴短的鳥往往叫的聲音很高，那麽(me) 它們(men) 就不是一般的說話，而是在討論、爭(zheng) 論、辯論，甚至是在鬥嘴、吵架。討論的問題我們(men) 無法得知，但結果張載的“哲學四句教”寫(xie) 明白了。他們(men) 經過計較、辯駁、討論、爭(zheng) 論的結果，並不是這個(ge) 鳥把那個(ge) 鳥吃掉，而是或達成共識，或求同存異，總之是和解了。所以是“仇必和而解”。

張載“哲學四句教”給我們(men) 的啟示是深遠的。反觀現實，我們(men) 可以得出一個(ge) 總括性的看法，就是：這個(ge) 世界有差異，但差異不必然發展為(wei) 衝(chong) 突，衝(chong) 突不必然變成你死我活，而是可以“和而解”的。有了這個(ge) 觀念，很多事情會(hui) 得到更恰當的處理。大家了解魯迅有一首詩，這首詩是關(guan) 於(yu) 戰後中國和日本的關(guan) 係的，其中有兩(liang) 句：“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人與(yu) 人之間、群體(ti) 與(yu) 群體(ti) 之間、族群與(yu) 族群之間、國與(yu) 國之間，都不應該培養(yang) 仇恨。“仇”是可以解的，直至走向“和而解”。當然這不是一方的問題，而是彼此雙方的問題，如果有橫暴強加於(yu) 我，中華民族也有不為(wei) 強力所屈服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這就是孟子講的“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的精神。

一個(ge) 是“和而不同”，一個(ge) 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這兩(liang) 條原理，我認為(wei) 是中華文化給出的人類危機解決(jue) 之道。

*本文係2017年1月14日劉夢溪先生在敦和基金會(hui) 年會(hui) 上演講，根據錄音整理。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