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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宋朝皇家園林為(wei) 什麽(me) 向公眾(zhong) 開放
作者:吳鉤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廿九日己醜(chou)
耶穌2016年1月8日
一座皇家園林
“金明池”位於(yu) 北宋開封府順天門外,與(yu) 皇家園林“瓊林苑”隔街相望,原是宋太宗時開鑿來訓練水師的一個(ge) 軍(jun) 事基地,葉夢得《石林燕語》載:“瓊林苑乾德中置,太平興(xing) 國中複鑿金明池於(yu) 苑北,導金水河水注之,以教神衛、虎翼水軍(jun) 習(xi) 舟楫。”
但隨著國家進入承平之期,金明池的功能也發生了轉化,軍(jun) 事色彩漸漸淡化,宋政府在這裏修建了亭台樓閣,種上垂柳花木。到太平興(xing) 國末年,這個(ge) 軍(jun) 訓基地已被改造成供宴遊的皇家園林,當時一位諫官的上皇帝書(shu) 可作證明:“陛下又新西苑,複廣禦池。池若漢之昆明,苑若周之靈圃,足以為(wei) 陛下宴遊之所。”
由於(yu) 《東(dong) 京夢華錄》對金明池記述甚詳,又有一幅宋代名畫《金明池爭(zheng) 標圖》傳(chuan) 世(署名為(wei) 張擇端,但畫風不像,疑為(wei) 南宋人的摹品。現藏天津市博物館),根據圖像信息,並參照文獻記載,我們(men) 可以複原出這座皇家園林的布局。現在先來看看這幅《金明池爭(zheng) 標圖》。為(wei) 方便說明,我在圖像上標注了文字:

《金明池爭(zheng) 標圖》
從(cong) 金明池東(dong) 門進去,左手邊是池南岸,“西去百餘(yu) 步,有麵北臨(lin) 水殿,車駕臨(lin) 幸,觀爭(zheng) 標、錫宴於(yu) 此”。臨(lin) 水殿是大宋皇帝駕臨(lin) 金明池觀賞水戲、賜宴大臣之所,原來隻是“旋以彩幄”的簡單建築,宋徽宗政和年間才建成土木結構的臨(lin) 水樓閣。
從(cong) 臨(lin) 水殿再往西行數百步,可以看到一座虹橋,“乃仙橋,南北約數百步,橋麵三虹,朱漆闌楯,下排雁柱,中央隆起,謂之‘駱駝虹’,若飛虹之狀”。仙橋盡頭,“五殿正在池之中心,四岸石甃,向背大殿,中坐各設禦幄、朱漆明金龍床、河間雲(yun) 水戲龍屏風”,這是“水心五殿”。
仙橋的南端,建有一個(ge) “欞星門”,“門裏對立彩樓,每爭(zheng) 標作樂(le) ,列妓女於(yu) 其上”。每當金明池舉(ju) 辦龍舟爭(zheng) 標賽事時,彩樓上就有歌妓彈唱助興(xing) 。
欞星門對街,就是瓊林苑了。苑南正對著仙橋的方位,“有磚石甃砌高台,上有樓觀,廣百丈許,曰‘寶津樓’。前至池門闊百餘(yu) 丈,下瞰仙橋、水殿。車駕臨(lin) 幸,觀騎射、百戲於(yu) 此池之東(dong) 岸”。這座寶津樓是皇帝駕臨(lin) 瓊林苑、登高觀看金明池騎射、百戲的樓台。
金明池的繁勝基本上都集中在東(dong) 岸與(yu) 南岸,西岸與(yu) 北岸則比較僻靜。北岸正對水心五殿的地方,“起大屋,盛大龍船,謂之‘奧屋’”。奧屋是安置皇家大龍舟的建築,相當於(yu) 現在的船塢。每年春季金明池舉(ju) 行龍舟爭(zheng) 標賽時,大龍舟才會(hui) 駛出來表演二十日,平日一般都藏於(yu) 奧屋。池西岸則“無屋宇,但垂楊蘸水,煙草鋪堤”。
整個(ge) 金明池,“周圍約九裏三十步,池西直徑七裏許”。據2005年開封市文物部門對金明池地下遺址的勘探,發現池之東(dong) 西長約1240米,南北寬約1230米。由此可知金明池麵積約有1.5平方公裏,占地超過2200畝(mu) ,相當於(yu) 兩(liang) 個(ge) 北海公園那麽(me) 大。
一個(ge) 水上樂(le) 園
由於(yu) 金明池的功能發生了轉化,從(cong) 操練水師的軍(jun) 訓基地轉為(wei) 供宴遊玩樂(le) 的皇家園林,原來的軍(jun) 事訓練項目也演變成娛樂(le) 性質的水戲表演,包括水戰、百戲、競渡、水傀儡、水秋千、龍舟奪標賽,等等。金明池水戲一年一屆,定期舉(ju) 行,時間為(wei) 每年的春季,宋人稱為(wei) “開池”。
“水戰”可以視之為(wei) 金明池軍(jun) 事功能的遺存。大中祥符六年(1013),宋真宗“於(yu) 金明池按試戰棹”,以示“不忘武功”之意。不過此時的“水戰”類似於(yu) 水上軍(jun) 事表演,具有很高的觀賞性,生活於(yu) 北宋末、南宋初的士人袁褧回憶說,“餘(yu) 少從(cong) 家大夫觀金明池水戰,見船舫回旋,戈甲照耀,為(wei) 之目動心駭。”
“百戲”則是水師士兵表演的娛樂(le) 節目,“如大旗、獅豹、掉刀、蠻牌、神鬼、雜劇之類”,《東(dong) 京夢華錄》列舉(ju) 的這些名堂,都是流行於(yu) 宋代的雜技、魔術、煙火、舞蹈節目,純粹供觀賞。
“競渡”相當於(yu) 遊泳比賽,至遲在太宗時代,金明池水戲已出現了“競渡”的項目:淳化三年(992)三月,“(太宗)幸金明池觀水嬉,命為(wei) 競渡之戲。擲銀甌於(yu) 波間,俾軍(jun) 人撇波取之”,第一個(ge) 奪得銀甌者,可得到獎勵。
“水傀儡”是水上木偶戲。宋代的木偶戲技術非常高明,藝人可以控製木偶在池上劃船、釣魚、踢球、舞蹈。看《東(dong) 京夢華錄》的描述吧:“有一小船,上結小彩樓,下有三小門,如傀儡棚,正對水中。……彩棚中門開,出小木偶人,小船子上有一白衣人垂釣,後有小童舉(ju) 棹劃船,繚繞數回,作語,樂(le) 作,釣出活小魚一枚,又作樂(le) ,小船入棚。繼有木偶築球舞旋之類,亦各念致語,唱和,樂(le) 作而已。”
“水秋千”有點像今天的花樣跳水,《東(dong) 京夢華錄》這麽(me) 描述:“又有兩(liang) 畫船,上立秋千,船尾百戲人上竿,左右軍(jun) 院虞候監教,鼓笛相和。又一人上蹴秋千,將平架,筋鬥擲身入水”。元代王振鵬的《龍池競渡圖》即繪有北宋金明池的“水秋千”與(yu) “水傀儡”表演:

水秋千

水傀儡
最精彩的還是龍舟爭(zheng) 標。由小龍船二十隻、虎頭船十隻、飛魚船二隻、鰍魚船二隻展開花色表演與(yu) 奪標競賽:“小龍船列於(yu) 水殿前,東(dong) 西相向;虎頭、飛魚等船,布在其後,如兩(liang) 陣之勢。須臾,水殿前水棚上一軍(jun) 校以紅旗招之,龍船各鳴鑼鼓出陣,劃棹旋轉,共為(wei) 圓陣,謂之‘旋羅’。水殿前又以旗招之,其船分而為(wei) 二,各圓陣,謂之‘海眼’。又以旗招之,兩(liang) 隊船相交互,謂之‘交頭’。又以旗招之,則諸船皆列五殿之東(dong) 麵,對水殿排成行列,則有小舟一軍(jun) 校執一竿,上掛以錦彩銀碗類,謂之‘標竿’,插在近殿水中。又見旗招之,則兩(liang) 行舟鳴鼓並進,捷者得標,則山呼拜舞。各三次爭(zheng) 標而止。”可見宋代的龍舟爭(zheng) 標,比後來的劃龍舟比賽更講究花樣,更具觀賞性。
供皇帝乘坐、觀賞爭(zheng) 標賽的大龍舟,特別豪華,“約長三四十丈,闊三四丈,頭尾鱗鬣,皆雕鏤金飾”,上有亭台樓閣,“中設禦座、龍水屏風”,“龍頭上人舞旗,左右水棚,排列六槳,宛若飛騰”。為(wei) 使大龍舟保持平衡,艙底“密排鐵鑄大銀樣,如桌麵大者,壓重,庶不欹側(ce) 也”。南宋李嵩《天中戲水圖》(台北故宮博物院藏)畫的就是這種大龍舟:

李嵩《天中戲水圖》
因為(wei) 有了這麽(me) 豐(feng) 富、精彩的水戲表演,開池期間的金明池,完全可以說是一個(ge) 狂歡的水上樂(le) 園。
一個(ge) 城市公園
現在的問題是,金明池的精彩水戲是供皇帝孤家寡人獨享的,還是讓所有市民共同觀賞的?換言之,這一座皇家園林、水上樂(le) 園,在開池的季節,尋常市民可以入內(nei) 賞玩嗎?
答案是,可以的。
據宋人筆記《清波別誌》,“歲自元宵後,都人即辦上池。邀遊之盛,唯恐負於(yu) 春色。當二月末,宜秋門揭黃榜雲(yun) :三月一日,三省同奉聖旨,開金明池,許士庶遊行,禦史台不得彈奏。”每年的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金明池準時“開池”,任士庶遊玩。
又據另一本宋朝筆記《歲時雜記》,宋政府剛開始開放金明池時,開封市民多不知情,以致“月初遊人甚少”,為(wei) 此,禦史台“預出榜申明:祖宗故事,許士庶遊金明池一月”,提前貼出公告,歡迎大家自三月一日起,前往遊園。
到後來,春季遊金明池成了開封府的一大民俗,元宵節一過,市民已準備好了遊園:“都人隻到收燈夜,已向樽前約上池。”開池之期,連鄉(xiang) 下的村姑也紛紛趕往開封府,“每開一池,日許士庶撲博其中,自後遊人益盛,舊俗相傳(chuan) ,裏諺雲(yun) :‘三月十八,村裏老婆風發。’蓋是日村姑無老幼,皆入城也”(金盈之《醉翁談錄》)。
所以,每年從(cong) 三月一日到四月八日,金明池內(nei) ,遊客如蟻,觀者如堵,按《東(dong) 京夢華錄》的記述,“雖風雨亦有遊人,略無虛日矣”。王安石用一首詩形容金明池的熱鬧:“臨(lin) 津豔豔花千樹,夾徑斜斜柳數行。卻憶金明池上路,紅裙爭(zheng) 看綠衣郎。”(誰說宋朝人保守?)
金明池東(dong) 岸尤其喧鬧,“兩(liang) 邊皆彩棚幕次,臨(lin) 水假賃,觀看爭(zheng) 標;街東(dong) 皆酒食店舍、博易場戶、藝人勾肆、質庫”。“彩棚幕次”是商家臨(lin) 時搭建的棚子、帳篷,用來租賃給遊客觀看水戲;“酒食店舍”是飲食店;“博易場戶”是擺賣商品的攤位;“藝人勾肆”是表演文娛節目的場所;“質庫”類似於(yu) 銀行,供抵押貸款,宋人有“貸款旅遊”的習(xi) 慣,質庫便提供這類服務。
池中央的水心五殿,雖是皇家殿堂,卻“不禁遊人”,“殿上下回廊,皆關(guan) 撲錢物,飲食、伎藝人作場、勾肆,羅列左右。橋上兩(liang) 邊,用瓦盆擲頭錢,關(guan) 撲錢物、衣服、動使(日用品)。遊人還往,荷蓋相望”。宋人所說的“關(guan) 撲”,就是賭博。也就是說,水心五殿與(yu) 仙橋,都允許商民擺攤、賭博、表演節目。對於(yu) 遊客來說,最高興(xing) 的事,莫過於(yu) 帶著贏來的物品回家了——“遊人往往以竹竿挑掛終日關(guan) 撲所得之物而歸”。
池南岸的寶津樓,因為(wei) 皇帝、嬪妃在此,守衛森嚴(yan) ,“尋常亦禁人出入,有官監之”。但樓下也不禁遊人,“皆高設彩棚,許士庶觀賞。呈引百戲,禦馬上池,則張黃蓋擊鞭如儀(yi) 。毎遇大龍船出,及禦馬上池,則遊人增倍矣”。
池西岸因為(wei) 較為(wei) 荒涼,“遊人稀少”。但聰明的商家自有做生意的妙招,推出“有償(chang) 釣魚”的經營項目:“垂釣之士,必於(yu) 池苑所買(mai) 牌子,方許捕魚。遊人得魚,倍其價(jia) 買(mai) 之,臨(lin) 水砟膾,以薦芳樽,乃一時佳味也。”遊客釣到魚後,可以花高價(jia) 將魚買(mai) 下來,讓商家“臨(lin) 水砟膾”,做成很美味的“刺身”。
在水戲停演的時間段,金明池上還有遊船,供遊客租賃遊湖:“貴家以雙纜黑漆平船、紫帷帳,設列家樂(le) 遊池。宣政間,亦有假賃大小船子,許士庶遊賞,其價(jia) 有差。”
《東(dong) 京夢華錄》的這些描述,可以跟《金明池爭(zheng) 標圖》的圖像細節互證。我們(men) 展開《金明池爭(zheng) 標圖》,池之東(dong) 岸、南岸,密密麻麻都是遊人,畫家也簡約地勾勒出幾處“酒食店舍”、“彩棚幕次”。仙橋與(yu) 水心五殿也都有遊客的身影。西岸附近的水麵上,還有幾條正載客遊玩的遊船。

金明池的仙橋與(yu) 水心五殿
許多人都以為(wei) 中國古代沒有開放、公共的城市園林,隻有封閉的皇家園林與(yu) 私家園林;公園的建製是晚清時從(cong) 西方傳(chuan) 入的。但我們(men) 現在發現,北宋的金明池分明就是一個(ge) 城市公園。事實上,宋代的開封府並非隻有金明池一處公園,瓊林苑、芳林園、玉津園、奉靈園、同樂(le) 園等皇家園林,都對公眾(zhong) 開放,“皆宋時都人遊賞之所”。
世間再無金明池
可惜這麽(me) 一處極富人情味的皇家園林、水上樂(le) 園與(yu) 城市公園,在北宋滅亡之後便迅速荒廢了。南宋初年,鄭剛中率軍(jun) 北征,進入中原,發現昨日繁華的金明池,如今已成“斷棟頹壁,望之蕭然”。南渡的宋人隻能寫(xie) 詩憑吊西池舊事:“卻憶金明三月天,春風引出大龍船。二十餘(yu) 年成一夢,夢中猶記水秋千。”
跟隨金明池消失的還有宋朝的公園建製。盡管南宋杭州西湖的皇家園林也不禁遊人,但之後的元明清三朝,均未聞有開放皇家園林縱民遊賞之製度。我們(men) 現在看元代畫家王振鵬的《龍舟奪標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寶津競渡圖》、《龍池競渡圖》(台北故宮博物院藏)、《金明池龍舟圖》(美國大都會(hui) 藝術博物館藏),畫的都是北宋三月金明池開池的盛大場麵,但畫麵上的金明池畔,再無一個(ge) 尋常遊客,觀看龍舟競渡的隻有皇帝與(yu) 高官。

《龍舟奪標圖》局部
繪於(yu) 明清時期的《清明上河圖》各個(ge) 臨(lin) 摹版本,不管是大都會(hui) 藝術博物館藏的版本,還是台北故宮博物院、遼寧博物院分別收藏的兩(liang) 幅仇英摹本,不管是名氣不大的沈源本,還是著名的清院本,都比宋代的張擇端本多了一個(ge) 場景:卷末都以“金明池競渡”收筆。但我們(men) 看明清畫家筆下的所謂“金明池”,波瀾壯闊,宮殿華麗(li) ,盡顯皇家氣派,但在池上劃船的,在岸上觀賞的,盡為(wei) 宮女太監與(yu) 若幹官員,稀稀落落。被奢華的皇家建築一映襯,顯得特別冷清。

美國大都會(hui) 藝術館藏《清明上河圖》中的金明池
想來,生活在元明清三朝的人們(men) ,恐怕已經完全不相信(或不知道)曾經有過“開放皇家園林任人遊玩”這一回事了,以致畫家在描繪宋朝金明池的龍舟表演時,都不敢畫出一個(ge) 平民遊客,隻能根據他們(men) 的生活體(ti) 驗與(yu) 合理想象,將金明池畫成一個(ge) 氣派而又沉悶的封閉空間。
清末時,清政府曾派五大臣出洋考察,應邀參觀奧地利皇室離宮的清廷官員驚奇地發現,這處“景色絕佳”的離宮,居然對市民開放,“工人士女來遊者甚眾(zhong) ”。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們(men) 卻不知道,開放宮苑、園林,縱民遊覽,其實是宋時已施行三百年的一項製度安排。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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