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喪(sang) 禮跟祭祀重要在哪裏?
作者:薛仁明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廿九日己醜(chou)
耶穌2016年1月8日
【摘要】為(wei) 什麽(me) 大家覺得非如此痛哭不可?喪(sang) 禮的痛哭、喪(sang) 禮的慎重其事,本質上是要解決(jue) 什麽(me) 問題?簡單地說,就四個(ge) 字:“死非烏(wu) 有”,死了,並不是真的就沒了。
中國的喪(sang) 禮跟祭祀重要在哪裏?
主講人:薛仁明(獨立學者、作家)
主題:文化之回歸(中國人的信仰)
時間:2015年11月12日
主辦:北京大學宗教哲學研究會(hui)
【原編者按】
獨立學者薛仁明最近在北京大學以“文化之回歸”為(wei) 題做了一次講座,詳細剖析了中國人為(wei) 何看重喪(sang) 禮和祭祀活動。他認為(wei) ,中國人事死如事生,在精神上,確實是把死者當成還活著。因此,喪(sang) 禮本質上就是生者為(wei) 死者辦一場最盛大、最隆重、最有份量的離別會(hui) 。
以下是澎湃新聞編輯根據演講速記整理的內(nei) 容,經演講人審定並授權刊發:
當前整個(ge) 國學熱的本質,是什麽(me) ?簡單說,就是因為(wei) 中國人想活得踏實。有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當我們(men) 富裕了、衣食無虞了,生命並不會(hui) 變得越來越安穩;恰恰相反地,隨著我們(men) 的經濟發展到了空前的高度,社會(hui) 上“浮躁”之風卻越演越烈。所謂“浮躁”,就是因為(wei) 我們(men) 的生命無法安頓。而生命的根本安頓,卻非得要回到自己的文化係統,否則,是不可能有根本解決(jue) 的。在這樣的意識之下,國學熱才會(hui) 一波一波那麽(me) 地波瀾壯闊。大家想活得踏實的這個(ge) 需求,如果用孔子的話來說,就是“民無信不立”的這個(ge) “信”字。
關(guan) 於(yu) “信”,全世界所有的文明都必然要麵對。自從(cong) 人類告別了舊石器時代,也就是人基本上擺脫了動物狀態、變成有靈性的生命之後,就必定要有“信”的精神支撐。在全世界大多數的文明係統裏,“信”都是建立在宗教的基礎上,可中國的文化不太一樣,中國文化的宗教感比較淡薄,中國本土的宗教像“道教”,其強烈的人間性,常讓人搞不清楚它到底算不算宗教;至於(yu) 儒家,更壓根就不是宗教。中國人的宗教感淡薄,卻容納得了全世界所有的宗教;所以從(cong) 漢代開始,佛教傳(chuan) 進中國,到了唐代,全世界差不多所有的宗教也統統傳(chuan) 進了中國。這些宗教傳(chuan) 進中國後,各自發展,彼此相安無事。中國幾千年來基本上沒有發生真正的宗教戰爭(zheng) ;這在人類曆史上,可算是一個(ge) 奇跡。中國人看宗教看得淡,所以宗教進入中國後,那些強烈的、極端的東(dong) 西很容易被稀釋掉,中國人也很自然地都容得下。在中國,宗教的發展一直不是個(ge) 問題。
宗教是為(wei) 了確立“信”。宗教發生最重要的原因,是源於(yu) “人從(cong) 哪裏來,死往哪裏去”的困惑與(yu) 焦慮;有這樣的困惑與(yu) 焦慮,人就很難活得踏實。換句話說,宗教最關(guan) 心的,是人死了之後,到底會(hui) 變成怎麽(me) 一回事?是不是死了,人就徹底烏(wu) 有了呢?是不是死了,人就與(yu) 這個(ge) 世界沒了關(guan) 聯?對於(yu) 死後的關(guan) 切,是所有宗教的原點;所以,所有的宗教都清清楚楚地說明,人死後究竟會(hui) 怎麽(me) 樣。
至於(yu) 中國,則有另一套的思維。中國人一向有強烈的現實感,麵對死亡,一方麵清楚軀殼必然是塵歸塵、土歸土,終究要還諸天地的;可另方麵,中國人又知道人的精神是可以常在的,人死之後,依然可以和這個(ge) 世界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關(guan) 聯。一旦有了這個(ge) 保證,人死之後,就不會(hui) 真的沒了,對於(yu) 死的焦慮和不安,基本就可以平息掉。那麽(me) ,中國人是如何獲得這個(ge) 保證的呢?
答案是:透過喪(sang) 禮和祭祀。
基本上,中國文明是透過喪(sang) 禮和祭祀,讓我們(men) 感覺到人死之後,確實沒完。怎麽(me) 樣弄呢?大家都知道,中國人的喪(sang) 禮,是全世界最慎重的。《論語?堯曰篇》曾說“民所重”,老百姓最重要的有三件事,第一個(ge) 叫做“食”,民以食為(wei) 天;第二個(ge) 叫做“喪(sang) ”,喪(sang) 禮;第三個(ge) 是“祭”,祭祀。這三件,如果把前麵那個(ge) “食”暫時擱著,後麵二者,就是我們(men) 要講的重點。
喪(sang) 禮跟祭祀重要在哪裏?
古人很重視喪(sang) 禮,常常搞得無比隆重。我們(men) 都知道,在以前的時代裏,有人即使一生窮困,仍然非常在意父母親(qin) 死了之後有沒有辦法辦個(ge) 像樣的喪(sang) 禮。甚至有人為(wei) 了喪(sang) 禮還不惜將自己給賣掉。為(wei) 什麽(me) 呢?今年六月,我在重慶講了兩(liang) 天課。第一天提到了祭祀與(yu) 喪(sang) 禮,第二天上課之前,有一個(ge) 37歲的女士提到18年前的一個(ge) 事情。一邊講,一邊哭;一邊講,一邊擦眼淚。18年前,她19歲,剛讀大學,學校離重慶很遠。那一年,母親(qin) 因病去世,家人想著她路途遙遠,回來一趟,實在太費時;而且剛剛讀大學,請了長假,功課又會(hui) 跟不上,所以就叫她不要回來了。於(yu) 是,後來她就沒有回來奔喪(sang) ,沒有參加她母親(qin) 的喪(sang) 禮。結果,就是這一件事,讓她心裏痛了18年。這18年來,她始終心裏不踏實,為(wei) 此,還上了一些身心靈的療愈課程,也請密宗的上師加持過,可到頭來,始終無法解除她心中的痛。我聽她邊哭邊講,並沒有安慰她,隻請她先回座。隨後上課,我就先提了這事;我說,明年要麽(me) 清明,要麽(me) 是妳母親(qin) 的忌日(忌日更合適一些),就多買(mai) 些供品,尤其妳母親(qin) 愛吃什麽(me) ,就多買(mai) 些,把供品擺得越豐(feng) 盛、越隆重越好。上香,該上的上;燒紙,該燒的燒。然後,跟妳娘多說幾句話。最重要的,如果妳想哭,就好好地哭,如同18年前該哭的沒哭,就好好哭一場吧!
我說,哭完之後,妳心裏會(hui) 好受多的。
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的喪(sang) 禮,大家會(hui) 哭得那麽(me) 傷(shang) 心?甚至有些人明明沒哭,都還要假裝痛哭?有些人明明哭不了,還要花錢請人來哭?這樣的虛偽(wei) ,當然不可取;可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大家覺得非如此痛哭不可?喪(sang) 禮的痛哭、喪(sang) 禮的慎重其事,本質上是要解決(jue) 什麽(me) 問題?簡單地說,就四個(ge) 字:“死非烏(wu) 有”,死了,並不是真的就沒了。
這原理很簡單,好比說,在座各位在北大待了幾年,最後,終究會(hui) 畢業(ye) ,在畢業(ye) 典禮前後,大家可能會(hui) 弄個(ge) 聚會(hui) 。等畢業(ye) 之後去工作,終有一天也得離開單位,離開前夕,大家也可能會(hui) 辦個(ge) 歡送會(hui) 。畢業(ye) 聚會(hui) 也好,歡送會(hui) 也罷,有人講著講著,可能會(hui) 離情依依,會(hui) 不舍,甚至會(hui) 很自然地哭了起來;當你最後要離開這個(ge) 地方時,發現有很多人難過,眼眶都紅了起來,你心裏會(hui) 覺得:來此一場,沒白來了!尤其等你離開之後,還知道別人還在掛念你,還不斷地提起你。當你意識到這點,你其實並沒有完全離開這裏,你的心情還在這裏。
反過來說,今天假使我離開了這個(ge) 團體(ti) ,才跨出去了第一步,就已經很清楚,我跟這個(ge) 地方從(cong) 此一點瓜葛都沒有。沒有一個(ge) 人會(hui) 掉眼淚,沒有一個(ge) 人會(hui) 想我,甚至,也沒有一個(ge) 人會(hui) 恨我。我離開,就離開了;徹徹底底,一點兒(er) 關(guan) 聯都沒有了。這叫做“死即烏(wu) 有”。如果我意識到這點時,不僅(jin) 心裏會(hui) 難過得不得了,甚至,連難過都難過不起來,最後隻剩下萬(wan) 念俱灰的一種哀莫大於(yu) 心死。這種哀莫大於(yu) 心死,是最大的虛無,會(hui) 讓我們(men) 像飄在空中似的,找不到任何立足之處。所謂“民無信不立”,這種無立足之處與(yu) 哀莫大於(yu) 心死,就是沒有一個(ge) “信”字。
這一點理解後,就可以明白中國有些看來挺奇怪的喪(sang) 禮,其實都有其道理。譬如民間辦喪(sang) 事,明明才痛哭過後,隨即又找人來唱戲,有些地方還放鞭炮,有些地方則是打麻將,甚至,某些喪(sang) 家還大跳豔舞。喪(sang) 禮大跳豔舞,當然是太過了,難免要招致“傷(shang) 風敗俗”的批評。可是,不論是唱戲,或者放鞭炮,或者打麻將,或者最離譜的大跳豔舞,其實,都跟離別晚會(hui) 的原理差不了太多。所謂離別晚會(hui) ,肯定不隻是忙著哭,必定還有其他的“娛樂(le) ”;換句話講,大家難過歸難過,不舍歸不舍,可該樂(le) 的,還是得樂(le) 一場呀!(隻不過,每個(ge) 人“樂(le) ”的層次不同;有人愛看戲,有人愛打麻將,當然,也有人愛看豔舞。)
中國人事死如事生,在精神上,確實是把死者當成還活著。因此,喪(sang) 禮本質上就是生者為(wei) 死者辦一場最盛大、最隆重、最有份量的離別會(hui) 。因為(wei) 這事太大了,所以,我們(men) 會(hui) 難過、會(hui) 掉眼淚、會(hui) 痛哭嚎啕,可除了哭之外,喪(sang) 禮還有一個(ge) 心情,就是好好地再陪死者一程。因此,中國的喪(sang) 禮一方麵是哭天搶地,另方麵則是驚天動地。所以,喪(sang) 禮吹嗩吶,喪(sang) 禮也放鞭炮;所以,死者生前愛打麻將,是吧?!咱們(men) 就再陪他打一次吧!民間不是人人都愛看戲嗎?!所以,你瞧!各地的喪(sang) 禮不也多有演戲的習(xi) 俗嗎?
這麽(me) 盛大的離別會(hui) 、告別儀(yi) 式之後,中國人顯然不會(hui) 就此“罷休”的;喪(sang) 禮結束後,肯定還有後續許許多多的綿延不斷,因為(wei) ,還沒完呀!中國文明怎麽(me) 個(ge) 沒完法?透過祭祀!逢年過節,在先人神位之前祭祀;到了清明,再到墳上掃墓。大家知道,目前南方的許多地方,掃墓的規矩都還挺多。今年三月我去了雲(yun) 南建水,建水是一個(ge) 縣城,可特殊的是,這座縣城竟有著比北京孔廟還大、僅(jin) 次於(yu) 山東(dong) 曲阜全中國第二大的孔廟!這太奇特了。可除此之外,那個(ge) 地方還保存了很多風俗,也很有意思。那一回,建水文廟的主任本來要陪我去聽當地的洞經音樂(le) ,可後來卻來不了,就因為(wei) 當天他們(men) 家族要掃墓。對建水人而言,家族掃墓是天大的事,其他再了不起的任務,都得退居一旁。我覺得建水人這心態特別好。建水人掃墓,基本都是一整個(ge) 家族去掃。上墳的食物不是提著的,而是要挑著去,因為(wei) ,食物非常多。到了墳上,首先當然先替先人擺上供品,等擺好了,也上了香,全家族的男女老少就找個(ge) 地方,開始坐下來野餐,還有人在一旁放著風箏。這頓飯,整整要搞個(ge) 一兩(liang) 個(ge) 小時。這樣的掃墓,看來繁複,也好像折騰人;但後來我想了一想,這事大有意思。
有啥意思?
大家知道,全世界每年最大的人口移動,是哪幾天?除夕那一兩(liang) 天,是吧!除夕大家不遠千裏、匆忙趕路,到底所為(wei) 何來?不就是為(wei) 了要團圓嗎?團圓最重要是要幹嘛?說到底,就是要吃那一頓叫做年夜飯的團圓飯。對於(yu) 所有中國人而言,一年當中最重要的,就是親(qin) 人在一起吃那頓團圓飯。團圓飯,隻有親(qin) 人可以一道吃;再好的朋友,也不可能吃這頓飯。雲(yun) 南建水的掃墓,本質上是什麽(me) ?不就是我們(men) 所有的後代子孫再跟先人一道吃頓“團圓”飯嗎?他活著的時候,我們(men) 除夕夜吃;現在他死了,我們(men) 在清明掃墓的時候一塊兒(er) 吃。可這個(ge) 本質,沒什麽(me) 變化。他還是活在我們(men) 這些子孫的心裏。掃墓祭祀的本質就是這樣的。
當然,這樣的掃墓,後來會(hui) 遇到一個(ge) 困境,是什麽(me) ?掃墓往上算一代、算兩(liang) 代,三代、四代、五代,如果一直往上掃去,一直沒完沒了,肯定沒人有那能耐。畢竟,不能整天老在掃墓吧!所以古人講“五世而斬”,任何東(dong) 西要有個(ge) “度”嘛!所以,中國人一般掃墓,往上最多算到五代。因為(wei) 五代以後,第一沒有能力,第二你也想不出跟我們(men) 活著的人的具體(ti) 聯係,沒有太多記憶了嘛,離太遠了。所以中國人掃墓的規矩就是五世以後,除了很特殊的人繼續留個(ge) 墓之外,正常的情況,基本上骨頭撿起來放到塔裏麵去,然後立個(ge) 神位,就把它從(cong) 家裏請到祠堂裏去。擺到祠堂裏去,後代子孫逢年過節,春季、秋季繼續祭。他還是跟這個(ge) 世界千絲(si) 萬(wan) 縷,還是牽扯,還是沒完沒了。
前幾年的春天,我去金門講座。主辦方安排我去看了金門黃氏宗祠的春祭。看他們(men) 的祭祖,實在是佩服。那些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一字排開,排了二十幾代,一直排到明代初期,完全沒斷。到現在六百多年了。如果你死了六百多年,後人還在不停地追祭你,意思是,你跟這個(ge) 世界的關(guan) 係六百多年還沒停。換句話說,就某個(ge) 的精神層麵而言,即使死了六百年,你好像還是活著一樣。
讓生者老覺得死者還在,還不斷地想念著他、感激著他,這就是祭祀的本質。中國文明是即使一個(ge) 庶民百姓,死了三年、三十年、三百年,都還有後代子孫追祭著他。中國人是透過這個(ge) 方式,讓你即使死了,跟這個(ge) 世界的關(guan) 聯還是不斷有著千絲(si) 與(yu) 萬(wan) 縷。這就是中國人以前這麽(me) 重視喪(sang) 禮與(yu) 祭祀最本質的原因。老子講“死不亡者壽”,後來中國人就是透過這種喪(sang) 禮與(yu) 祭禮做到了“死不亡者壽。”做到了這個(ge) 死而不亡之後,中國人獲得了一種“中國式的永生”。即使死了六百年,你的牌位還在那裏,後代子孫還對你磕頭;如果你對曆史有巨大的貢獻,可能三千年後都還有人對著你的牌位、你的塑像心生感激。這樣的沒完沒了,讓每個(ge) 中國人都獲得了某種的永生。在這樣的信念之下,中國人就特別安穩,就“立”得起來。
正因為(wei) 如此,以前的中國人才會(hui) 那麽(me) 重視喪(sang) 禮,那麽(me) 重視祭祀,那麽(me) 重視家族,那麽(me) 重視香火,因為(wei) ,這全部都牽涉到信仰的問題。準確地講,中國人的信仰其實就是易經所說的“生生之謂易”,一種生生不息的曆史延續。這樣的延續,是雖然我的軀殼離開了這個(ge) 世界,可透過我的後代子孫,還是可以不斷地與(yu) 這個(ge) 世界有著關(guan) 聯。因為(wei) 生生不息,因為(wei) 沒完沒了,所以它就是一種永生。
也正因如此,喪(sang) 禮的哭與(yu) 不哭,就變得很重要。幾年前,我內(nei) 人的奶奶去世,享壽九十幾歲,我去參加了喪(sang) 禮。那一場喪(sang) 禮,如果排班論輩,我的身份是排挺後麵的;畢竟,我隻是個(ge) 是孫女婿。大家知道,在這樣的場合裏,最重要的是兒(er) 子、媳婦,接著是女兒(er) 、女婿,其次是孫子、孫媳婦,最後是孫女,更最後才是孫女婿。其實我已經是非常邊緣了。記得輪到我時,磕了頭,哭了一會(hui) 兒(er) 。祖母雖然接觸不多,但情分還是蠻深的;所以她去世,我心裏很難過,便這麽(me) 哭了一場。可哭了一會(hui) 兒(er) ,我還是得站到一旁去了。畢竟,後頭還有接續的流程。可沒想到,到了後麵公祭的環節,我竟然還哭了更久。為(wei) 什麽(me) ?
台灣一般的公祭,無非就是一些民意代表,立委啊,議員啊,諸如此類的,說實話,沒啥意思,反正他們(men) 就是來表演一下,做個(ge) 人情。盡管喪(sang) 家因此有了些麵子,可畢竟沒有太多的真實感。可奶奶公祭的部分,民意代表不多,總人數卻是不少;民意代表行禮如儀(yi) ,陸續退場之後,開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批批地進入會(hui) 場。我一旁看去,發現這些人有個(ge) 特征:多半都穿得不太正式。大家知道,一般參加喪(sang) 禮是得穿得挺正式的。我一開始覺得納悶,稍稍再看了一下,才弄明白,原來這些人都是方圓幾裏內(nei) 的鄰居,男女老少,潮水般就這麽(me) 一波波地湧了進來。那樣的數量,我估計是整個(ge) 村子裏的人幾乎都來了。我發現很多人,包括一些年輕人,都還掉了眼淚。就在這一剎那,我突然發現我這個(ge) 祖母有分量啊!原來她在世之時,左鄰右舍人人敬她,如今去世,左鄰右舍人人來拜她,甚至還哭她。她這一生的莊嚴(yan) 與(yu) 分量,就在這些淚水裏麵被保證了。
在喪(sang) 禮中掉淚,一方麵是我們(men) 保證了亡者,二方麵也是我們(men) 保證了自己。大家知道,至親(qin) 去世,該哭而沒哭,是很痛苦的,就像剛剛講重慶的那件事。我還曾讀過某個(ge) 知名公共知識分子的文章,提到父親(qin) 去世之後,她心裏整整難過了一年多以上,始終,都解不開。看完文章,我第一個(ge) 反應是,她喪(sang) 禮肯定是沒有好好哭。事實上,這樣的知識分子在喪(sang) 禮中沒好好地哭,是挺正常的,因為(wei) 他們(men) 平常老是要裝出一副很理性的模樣。在座各位,我不知道情況會(hui) 怎麽(me) 樣?剛剛大略看了一下,以各位的相貌而言,我估計還好;在北大,你們(men) 可能算是異類;北大可能有不少人,基本在喪(sang) 禮就屬於(yu) 哭不太出來的那種人。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所謂的特別理性、特別的理智。我有一個(ge) 高中同學,就屬於(yu) 這種人。我讀高中時,他是班上最擅長辯論,最擅長思考,也讀書(shu) 最多的人。後來讀大學時,他班上有一個(ge) 同學車禍去世,他去參加喪(sang) 禮。他們(men) 班上那些女同學一去,就哭得死去活來。至於(yu) 他,其實挺難過,可就憋在那裏,眼淚掉不下來。那些女同學哭得死去活來之後,等喪(sang) 禮結束,隔沒多久,他發現那些女同學又開始嘻嘻哈哈,好像沒啥事了,一個(ge) 個(ge) 都很輕鬆。但他整個(ge) 人卻是憋著,全身不對勁。後來他說,那回他整整不對勁了一個(ge) 月。
這不對勁,就在於(yu) 喪(sang) 禮該哭而沒哭,於(yu) 是生命裏有個(ge) 極為(wei) 緊要的東(dong) 西因此就無法打通。所以,中國古代講究喪(sang) 禮要盡哀,該哭,就得好好哭。以前,我最佩服鄉(xiang) 下那些老太太,她們(men) 最厲害。喪(sang) 禮的時候,一跪下來,好像水龍頭似的,一打開,霎時就哭得死去活來、涕淚縱橫。不多久,整個(ge) 人就癱在那邊,旁邊的人隻好極力相勸:“哎呀,妳這樣哭壞了身體(ti) ,死者知道了,也難過呀,妳要……”剛開始時,一邊聽,她還一邊抽泣,後來聽聽,覺得有理(其實也哭夠了),於(yu) 是就像水龍頭又把它關(guan) 起來,沒事了。過一會(hui) 兒(er) ,轉過身去,發現她又好端端地,該幹嘛,就幹嘛!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她情感是通的;該來就來,該走就走,沒有阻塞。《中庸》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什麽(me) 叫做“和”?這就是“和”。
該哭就哭,這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們(men) 與(yu) 死者這麽(me) 一場,我們(men) 難過,我們(men) 好好地哭,不論就真心、就實意,這都是一個(ge) 保證。在喪(sang) 禮時一旦覺得難過,然後哇地一下,就哭得唏哩嘩啦;這樣地哭法,其實就叫做“知行合一”;而明明很難過,卻偏偏又哭不出來,這叫“知行不合一”。
透過這樣的祭祀與(yu) 喪(sang) 禮,透過這樣的“知行合一”,中國文明保證了死者,也保證了生者。死者可以安息,生者也能平複心理,更能安穩踏實地過日子。該沒完沒了的,就沒完沒了;該畫句號的,就告個(ge) 段落,轉個(ge) 身去,好好過日子。中國人既死生交融,同時又死生分明;中國人在死生之間,就有種充滿生機又充滿彈性的奇特狀態。所以中國人祭祀,事死如事生;活著怎麽(me) 對待,死了也怎麽(me) 供奉;於(yu) 是掃墓祭祀的供品,除了當地的風俗與(yu) 時令的食物,其實也就是死者生前愛吃什麽(me) ,我們(men) 就準備什麽(me) 。他活著,是這樣;死了之後,還是這樣對待。中國人這樣事死如事生所體(ti) 現的死生一如,就有別於(yu) 宗教。畢竟,宗教是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雖然給人強大的信心,卻常常引起糾紛;不同意見的人,極容易就產(chan) 生矛盾。可中國人透過喪(sang) 禮與(yu) 祭祀,一方麵不容易糾紛與(yu) 矛盾,二方麵也保證了人世的大信。
中國文明這種人世的大信,使得中國人慎終追遠,也使得中國人看重家族,更使得中國人極度關(guan) 切後代。中國父母那麽(me) 關(guan) 注小孩,其實有著強烈的文化特性,背後都牽涉到中國人“信”的問題。於(yu) 是,中國人活在曆史長河之中,上對祖先有交代,下對後代盡責任;當往上、往下都無窮延伸時,生命就雖有限而無限;就某個(ge) 層次而言,生命確實就可以綿延不盡。
今天不管是文化的回歸,或者中國人的信仰,講到最後,基本上是同一件事情。我最後的結論是:現在習(xi) 近平講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這個(ge) 複興(xing) ,到底要從(cong) 哪裏下手呢?是不是大家多讀一些國學,多讀一些四書(shu) 五經,就能夠複興(xing) 呢?我覺得,讀四書(shu) 五經隻能達到某個(ge) 程度的效果,而且,效果可能還比大家預期的更小一點。大家要清楚,中國以人口總數而言,自古以來,讀四書(shu) 五經的人,其實隻占很小的比例。可即使沒那麽(me) 多人讀四書(shu) 五經,中國人的大信卻始終都在。大家固然不能低估四書(shu) 五經的份量,但也千萬(wan) 別高估四書(shu) 五經的重要。中國文明的精隨,其實是體(ti) 現在具體(ti) 的生活之中;說白了,中國人的大信更多就是喪(sang) 禮好好辦、祭祀好好祭、掃墓好好掃,心裏就踏實了、生命就安穩了。
上個(ge) 月我在江蘇某重點中學有場講座,八百多個(ge) 高二學生聽講。整體(ti) 的氛圍,我並不是太喜歡。因為(wei) 這種重點高中的學生有種莫名其妙的自以為(wei) 是。(關(guan) 於(yu) 這點,北大當然更嚴(yan) 重一些。)學生問個(ge) 問題,非得要問一些貌似很有想法可其實又很可笑的問題。除此之外,全中國的重點高中為(wei) 了應試,都有點走火入魔;那天一進會(hui) 場,我就感覺有一半的學生在寫(xie) 試題。後來講到掃墓,我就問他們(men) :這三年來,完全沒有去掃過墓的,請舉(ju) 手。結果,超過一半以上的人舉(ju) 手。大家知道,江南掃墓的風氣,還算是比較盛的。我之所以不問這一年,是因為(wei) 每年都難免會(hui) 有些特殊情況,不可一概而論,可如果連續三年都沒去掃過墓,說實話,是不是太過分了?
後來,我特別望了一望那所學校的校長,說道,如果有一天,中國的校長、老師與(yu) 家長,麵對清明掃墓這件事,重視的程度,會(hui) 不低於(yu) 對高考的重視時,我覺得,那一天就是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到來了。
大家都知道,現在全世界都在講“中國崛起”。“中國崛起”這個(ge) 詞,其實很不準確。中國是全世界綿延最久的文明古國,哪裏有甚麽(me) “崛起”的問題?真要說,當然隻能談“複興(xing) ”。可中國真要“複興(xing) ”,難道不是要找回中國文明的最核心處嗎?中國文明的最核心,難道不是那個(ge) 讓我們(men) 踏實、讓我們(men) 安穩的大信嗎?《論語》有子貢問政,孔子答曰,為(wei) 政有三件大事,第一,是“足食”;第二,是“足兵”;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民信之矣”。今天的中國,已經“足食”,也已經“足兵”,這當然是了不起的成就;但這樣的成就,畢竟不是中國文明最關(guan) 心的地方。今天我們(men) 把“足食”與(yu) “足兵”做得這麽(me) 好,是因為(wei) 必須對應當下這個(ge) 世界,有些甚至是不得已的。說實話,如果不是不得已,又何必讓武器發展到這個(ge) 地步?發展得那麽(me) 好,隻不過是殺人殺得比較快罷了。但是,這不得已呀!因為(wei) 別人有,我們(men) 也得有,否則,我們(men) 就無法抵禦外侮。這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同樣的不得已,還包括經濟發展;我們(men) 經濟發展到今天,多少都有些過了頭,對不對?否則,哪來那麽(me) 多的霧霾?!但是,如若不然,我們(men) 還是沒辦法麵對西方的挑戰。換句話說,“足兵”與(yu) “足食”都得發展,但的確不是我們(men) 文明中的最核心處。我們(men) 最核心的東(dong) 西,其實還是那個(ge) “民信之矣”,“信”的問題。如果今天能重建這個(ge) 大“信”,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才算真正到位了。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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