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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經義(yi) 決(jue) 事與(yu) 法律的儒家化問題
——以龔自珍《春秋決(jue) 事比答問》為(wei) 例
作者:曾亦
來源:《天府新論》2015年第6 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廿二癸醜(chou)
耶穌2015年12月3日
[摘要]上古時,失禮入刑,然自春秋以降,隨著成文法典的出現,刑與(yu) 法乃合而為(wei) 一。漢晉以來,隨著朝廷尊用儒術,儒家經義(yi) 逐漸影響到法律的製訂與(yu) 實施。此後兩(liang) 千餘(yu) 年,以禮入法,法律遂趨於(yu) 儒家化,成為(wei) 中國古代法律發展的基本方向。並且,曆代儒家學者,上自漢代的董仲舒、何休,下至清代的劉逢祿、龔自珍,都試圖將儒家經義(yi) 的闡釋與(yu) 法律的具體(ti) 實踐結合起來。由此,展示了儒家“經義(yi) 決(jue) 事”的經世致用精神,多少給今日大陸新儒學的發展提示出某種介入現實的有效途徑。
[關(guan) 鍵詞]春秋;公羊;法律;儒家;龔自珍
[作者簡介]曾亦,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研究方向:先秦儒學、宋明理學、清代經學、社會(hui) 理論。
十九世紀前後,常州今文之學的興(xing) 起,不僅(jin) 延續了有清一代學術的複古趨向,而且以其對儒家經典的獨特詮釋及對社會(hui) 現實的強烈關(guan) 注,推動了晚清社會(hui) 政治的變革乃至整個(ge) 思想風潮的轉變。清代今文之學肇始於(yu) 常州莊存與(yu) 、劉逢祿等,中經龔自珍、魏源,而下迄於(yu) 康有為(wei) ,不僅(jin) 伴隨著近代中國社會(hui) 轉型的前半段過程,而且始終引導著此種轉型。尤其是康有為(wei) 通過對董仲舒、何休等所謂“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的闡發,使西方思潮的傳(chuan) 入不隻是憑藉槍炮之利,反而具有了理論上的某種正當性。
滿洲以關(guan) 外小夷入主區夏,故終有清一代,如何調和滿漢之關(guan) 係,始終成為(wei) 政府與(yu) 學者關(guan) 注的核心問題。在這一問題中,我們(men) 看到,清廷自覺擔當起守護傳(chuan) 統禮樂(le) 文明的角色,而常州學派對公羊家內(nei) 外理論的闡發又多少與(yu) 之相呼應。至於(yu) 劉逢祿、龔自珍等援禮入律的意圖,卻與(yu) 清末禮法之爭(zheng) 的大趨向格格不入,並且,從(cong) 朝廷以至民間敦睦宗族的努力,揆諸清末的黨(dang) 爭(zheng) 、民間自治組織的崩潰,可謂背道而馳。就此而言,今文家的某些做法卻是更多回到了傳(chuan) 統法律的精神。
近數年來,大陸新儒學開始形成,並試圖在現實領域中發揮更多的作用。大陸新儒學對儒家經義(yi) 的闡釋,頗不同於(yu) 港台新儒學,即主張經義(yi) 在現代社會(hui) 的價(jia) 值不應當局限於(yu) 道德心性的方麵,而應該通過對傳(chuan) 統政治、社會(hui) 、法律等諸多製度方麵的重新建構,再現其現實層麵的價(jia) 值,並試圖以此麵對現代社會(hui) 的種種困境。回首近百年來,儒家之複興(xing) 誠非易事,但至少可以肯定一點,儒家若無製度方麵的保障,則不過如空中之樓閣,缺乏真正的生命力,其經義(yi) 的現實性亦無從(cong) 得到實現。
自古以來,諸種政治、社會(hui) 製度中,法律與(yu) 儒家的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亦最有利於(yu) 儒家發揮其製度方麵的資源優(you) 勢。就今日大陸情形而言,法律的影響力已不僅(jin) 限於(yu) 司法訴訟的領域,而且日漸延伸至公共政治的領域,尤其關(guan) 係到社會(hui) 風俗與(yu) 道德倫(lun) 理的引導與(yu) 重建。因此,儒家應該積極介入此領域,即通過相關(guan) 法律之製訂、闡釋和運用,將其經義(yi) 的現實性乃至優(you) 越性充分地展現出來。
一、禮刑之分合與(yu) 《春秋》決(jue) 獄
自西周以來,禮(德)與(yu) 法(刑)之關(guan) 係便素來為(wei) 人所重,如“明德慎罰”“德主刑輔”“出禮入刑”等,都可以看作古人對此類問題的一貫性思考。其中,禮刑問題的提法較之德刑或禮法問題稍有不同,似更為(wei) 古老。
按照《禮記·曲禮上》的說法,“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則禮、刑作為(wei) 兩(liang) 種不同的規範而適用於(yu) 不同的對象,即禮為(wei) 大夫所守,而刑施之於(yu) 庶人。然而,這種說法意味著後世禮與(yu) 刑的分離。漢初賈誼對“刑不上大夫”的討論及後世法律中的“八議”條款,都反映了禮刑分離這種現實,即貴族階級當以禮自律,而不應以刑相加。
大致上,對於(yu) 後世人們(men) 來說,禮與(yu) 刑似乎本不相涉,而刑與(yu) 法卻從(cong) 來是結合在一起的。其實不然,當我們(men) 追溯到禮最初的淵源,即作為(wei) 巫術或宗教中的儀(yi) 軌與(yu) 禁忌時,便可以看到這些儀(yi) 軌與(yu) 禁忌帶有強烈的懲戒色彩。換言之,最初的刑源於(yu) 對那些違背巫術、宗教禁忌與(yu) 儀(yi) 軌的行為(wei) 、言語乃至思慮的懲戒。①《禮記》中有這樣一條規定:
振書(shu) 、端書(shu) 於(yu) 君前,有誅。倒策、側(ce) 龜於(yu) 君前,有誅。(《曲禮下》)
雖然“誅”在後人的解釋中更多是言語上的“責罰”②,但上古人們(men) 常常會(hui) 相信這些細小的過錯足以引起災難性的後果,如神靈之不享,因此,我們(men) 完全可以斷定,“誅”最初很可能包含肉體(ti) 上的“誅殺”之義(yi) 。可見,後人“失禮入刑”或“禮刑合一”的說法應該反映了上古時候的情形。對上古人來說,凡是不符合禮的都要加以懲戒,與(yu) 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相對,刑也有正刑三百、科條三千。因此,諸如“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之類的說法,與(yu) 其說反映了上古聖賢在從(cong) 事道德修持時的謹慎小心,還不如說每一個(ge) 普通人對非禮所產(chan) 生的災難性後果的擔憂以及對相隨而來的懲戒(天譴與(yu) 刑罰)之畏懼。
可見,刑最初是和禮結合在一起的,不符合禮的言語、行為(wei) 與(yu) 思慮就要受到刑的懲戒。因此,刑較之法的產(chan) 生要早得多。不過,典籍所記載的刑的產(chan) 生要晚得多。如《尚書(shu) ·呂刑》曰:“苗民勿用靈,製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③又曰:“皇帝清問下民,鰥寡有辭於(yu) 苗。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乃命三後,恤功於(yu) 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堯典》曰:“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官刑,樸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肆赦,怙終賊刑。”又曰:“女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可見,後世之刑起源於(yu) 唐虞之世。雖然我們(men) 可以將刑的產(chan) 生追溯得更早一些,但無論如何,也早於(yu) 法的產(chan) 生。
法在本質上是成文法,即由少數人宣示出來、並要求大多數人遵守的就是法。④法所以成文,就是要為(wei) 人所知,這在法家那裏,法為(wei) 臣民所知,竟然變成了臣民的一種強製性義(yi) 務。如商鞅便提出,法由君王頒布,而普告天下之民,“民敢忘主法令之所謂名,各以其忘之法令明罪之……有敢剟定法令一字以上,罪死無赦”。(《商君書(shu) ·定分篇》)此實在是過分強調了法本身的宣示實質。不過,後世之法製思想莫不強調這一點,要求人民必須學習(xi) 法,否則自罹刑網乃咎由自取。然而,儒家卻主張,“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論語·堯曰篇》),這兩(liang) 者有著根本的不同,因為(wei) 儒家認為(wei) ,人民不知法而犯法,其咎在政府,人民本身沒有自覺學習(xi) 法的義(yi) 務。而禮則不同,它不是被宣示出來的,而是人們(men) 在生活中逐漸自覺到的、習(xi) 染而成的,本質上是一種自然法,因此,政府對非禮的懲罰是天經地義(yi) 的。
成文法的產(chan) 生應該在春秋末年。不過,成文法的產(chan) 生,一開始就受到聖賢們(men) 的強烈批評。據《左傳(chuan) 》昭公六年記載:
三月,鄭人鑄刑書(shu) 。叔向使詒子產(chan) 書(shu) ,曰:“始吾有虞於(yu) 子,今則已矣。昔先王議事以製,不為(wei) 刑辟,懼民之有爭(zheng) 心也。猶不可禁禦,是故閑之以義(yi) ,糾之以政,行之以禮,守之以信,奉之以仁。製為(wei) 祿位,以勸其從(cong) ;嚴(yan) 斷刑罰,以威其淫。懼其未也,故誨之以忠,聳之以行,教之以務,使之以和,臨(lin) 之以敬,蒞之以強,斷之以剛。猶求聖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長,慈惠之師,民於(yu) 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禍亂(luan) 。民知有辟,則不忌於(yu) 上,並有爭(zheng) 心,以征於(yu) 書(shu) ,而徼幸以成之,弗可為(wei) 矣。夏有亂(luan) 政,而作《禹刑》;商有亂(luan) 政,而作《湯刑》;周有亂(luan) 政,而作《九刑》。三辟之興(xing) ,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鄭國,作封洫,立謗政,製參辟,鑄刑書(shu) ,將以靖民,不亦難乎?《詩》曰:‘儀(yi) 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儀(yi) 刑文王,萬(wan) 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爭(zheng) 端矣,將棄禮而征於(yu) 書(shu) ,錐刀之末,將盡爭(zheng) 之。亂(luan) 獄滋豐(feng) ,賄賂並行。終子之世,鄭其敗乎?肸聞之:‘國將亡,必多製’,其此之謂乎!”
子產(chan) 鑄刑書(shu) ,曆來備受法製主義(yi) 者所推崇,至於(yu) 叔向在此針對法製所作的批評卻置若弗聞。在叔向看來,法製固然是禁民為(wei) 非的,然而一旦成之於(yu) 文,公之於(yu) 眾(zhong) ,百姓反而知道何所趨,何所避,這不僅(jin) 有悖於(yu) 將法製公諸於(yu) 眾(zhong) 的初衷,而且對於(yu) 人心風俗的破壞是顯而易見的。其後,秦雖因立法製而強盛一時,而賈誼卻把秦亡之教訓歸咎於(yu) 此類法製主義(yi) 及由此導致的頹風敗俗,從(cong) 而奠立了此後兩(liang) 千年中國思想在禮法問題上的基調。
又,據《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九年記載:
冬,晉趙鞅、荀寅帥師城汝濱,遂賦晉國一鼓鐵,以鑄刑鼎,著範宣子所為(wei) 刑書(shu) 焉。仲尼曰:“晉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晉國將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貴,貴是以能守其業(ye) 。貴賤不愆,所謂度也。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為(wei) 被廬之法,以為(wei) 盟主。今棄是度也,而為(wei) 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貴?貴何業(ye) 之守?貴賤無序,何以為(wei) 國?且夫宣子之刑,夷之搜也,晉國之亂(luan) 製也,若之何以為(wei) 法?”
據孔穎達疏,不論是子產(chan) 鑄刑書(shu) ,還是晉鑄刑鼎,都談不上訂立新法,隻不過是把已經存在的舊法公諸於(yu) 眾(zhong) 而已。而正是在這一點上,遭到了叔向、孔子的強烈批評,他們(men) 都認為(wei) 成文法不利於(yu) 法律的有效實施,而且還破壞了立法者的權威。⑤
自此以後,刑與(yu) 法結合起來,而舊有的禮則漸漸失去了刑的功能。並且,隨著國家權力的不斷擴張,與(yu) 貴族生活密切相關(guan) 的禮漸漸退居為(wei) 道德層麵的自我約束。
漢代隨著儒學的獨尊,其所尊奉的《春秋》取得了普遍規範的效力。秦法既煩且酷,此蓋上古禮刑合一之遺意也,然不達時變,遂以敗。蓋法之效力本限於(yu) 禮之一隅,漢法以寬簡得民,而秦法反是。然法當寬簡,而漢儒以《春秋》所包含之禮義(yi) 入法,而法遂煩矣。此為(wei) 禮與(yu) 法之合一,猶泰古禮與(yu) 刑之合一也,故終得行於(yu) 後世。
《春秋》決(jue) 獄,武帝時已頗行之。《漢書(shu) ·食貨誌》謂“公孫弘以《春秋》之義(yi) 繩臣下取漢相”,《五行誌》謂“使仲舒弟子呂步舒持斧鉞治淮南獄,以《春秋》誼顓斷於(yu) 外,不請”,《兒(er) 寬傳(chuan) 》謂“(張)湯由是鄉(xiang) 學,以寬為(wei) 奏讞掾,以古法義(yi) 決(jue) 疑獄,甚重之”。此後亦多有之,如《魏書(shu) ·刑罰誌》謂“太平真君六年,以有司斷法不平,詔諸疑獄,皆付中書(shu) 依古經義(yi) 論決(jue) 之”,《高允傳(chuan) 》謂“以經義(yi) 斷諸疑事,三十餘(yu) 載,內(nei) 外稱平”。
《春秋》所以決(jue) 獄,蓋本於(yu) 上古刑禮合一之精神,故有“出禮入刑”之說。自漢以後,此說人多言之。如漢陳寵曰:“禮之所去,刑之所取,失禮則入刑,相為(wei) 表裏者也。”(《後漢書(shu) ·陳寵傳(chuan) 》)明方孝孺《遜誌齋》亦曰:“故禮之與(yu) 刑,異用而同歸。出乎禮則入乎刑,法之所不能加者,禮之所取也。《春秋》,聖人用刑之書(shu) 也,而一本乎禮。酌乎禮之中,叅乎其事之輕重,斷以聖人書(shu) 法之繁簡,則《春秋》之旨可識,而天下難處之變可處矣。”
可見,《春秋》既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又為(wei) 治獄之刑書(shu) 。此論董仲舒、司馬遷發之於(yu) 前,清代劉逢祿、龔自珍繼之於(yu) 後。劉逢祿《釋特筆例中》雲(yun) :
或稱《春秋》為(wei) 聖人之刑書(shu) ,又雲(yun) 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令。而溫城董君獨以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何哉?蓋禮者刑之精華也,失乎禮即入乎刑,無中立之道,故刑者禮之科條也。……《春秋》顯經隱權,先德而後刑,其道蓋原於(yu) 天。……夫刑反德而順於(yu) 德,亦權之矣。……矯枉者弗過其正則不能直,故權必反乎經,然後可與(yu) 適道。……故持《春秋》以決(jue) 秦漢之獄,不若明《春秋》以複三代之禮,本末輕重,必有能權衡者,以君子之為(wei) 亦有樂(le) 乎此也。(《劉禮部集》卷四)
龔自珍亦曰:
在漢司馬氏曰:《春秋》,禮義(yi) 之大宗也;又曰:《春秋》明是非,長於(yu) 治人。晉臣荀崧踵而論之曰:《公羊》精慈,長於(yu) 斷獄。九流之目,有董仲舒一百二十三篇。其別《公羊決(jue) 獄》十六篇,頗佚亡。其完具者,發為(wei) 公羊氏之言,入名家。何休數引漢律,入法家。而漢廷臣援《春秋》決(jue) 賞者比比也,入禮家矣,又出入名法家。或問之曰:任禮任刑,二指孰長?應之曰:刑書(shu) 者,乃所以為(wei) 禮義(yi) 也,出乎禮,入乎刑,不可以中立。抑又聞之,《春秋》之治獄也,趨作法也,罪主人也,南麵聽百王也,萬(wan) 世之刑書(shu) 也。決(jue) 萬(wan) 世之事,豈為(wei) 一人一事,是故實不予而文予者有之矣。(《春秋決(jue) 事比》自序)
可見,《春秋》既為(wei) 禮書(shu) ,又為(wei) 刑書(shu) 。而《春秋》所以為(wei) 刑書(shu) ,蓋本於(yu) 其為(wei) 禮書(shu) 也。
《春秋決(jue) 獄》本董子所作。考《漢誌》有《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七錄》作《春秋斷獄》五卷,《隋書(shu) ·經籍誌》作《春秋決(jue) 事》十卷,《唐誌》作《春秋決(jue) 獄》,《崇文總目》作《春秋決(jue) 事比》,並十卷。王應麟《困學紀聞》雲(yun) 董子《春秋決(jue) 獄》,其書(shu) 不傳(chuan) ,《太平禦覽》載二事,《通典》載一事,故《應劭傳(chuan) 》謂《春秋決(jue) 獄》二百三十二事今僅(jin) 見三事而已。
《春秋》決(jue) 獄之精神在於(yu) “原心定罪”。在巫術、宗教中,心之有愆,神明有咎而加誅焉,此為(wei) 自然之理。刑禮之合一實本於(yu) 此。《鹽鐵論》謂《春秋》之治獄,論心定罪,誌善而違於(yu) 法者免,誌惡而合於(yu) 法者誅。故其治獄,時有出於(yu) 律之外者。
故綜上言之,上古之時,禮刑合一,失禮即入於(yu) 刑;春秋後期以來,刑與(yu) 法合,失禮者未必刑,而違法者必刑;漢武以後,儒家援禮入法,違法即是失禮,失禮必是違法,則禮刑又漸趨合一也。
二、龔自珍援《春秋》以證清律
龔自珍,初名自邏,後名自珍;始字愛吾,又字爾玉,旋改璱人,號定庵(又作定公、定庵道人);又更名鞏祚,再更名易簡,字伯定。浙江仁和(今杭州)人。生於(yu) 乾隆五十七年(1792),卒於(yu)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五十。嘉慶末,以舉(ju) 人官內(nei) 閣中書(shu) 。道光九年,舉(ju) 進士,因“楷法不中程”仍歸中書(shu) 原班。後擢宗人府主事,官至禮部主客司主事,兼祠祭司行走。十九年,辭官返鄉(xiang) ,應聘主持杭州紫陽書(shu) 院講席,兼職江蘇丹陽縣雲(yun) 陽書(shu) 院。二十一年,在丹陽暴病而卒。
定庵卒後,魏默深(源)應其子龔橙所請,為(wei) 作《定庵文錄敘》,謂定庵“於(yu) 經通《公羊春秋》,於(yu) 史長西北輿地。其文以文書(shu) 、小學為(wei) 入門,以周秦諸子、吉金、樂(le) 石為(wei) 崖郭,以朝章、國故、世情、民隱為(wei) 質幹。晚猶好西方之書(shu) ,自謂造深微雲(yun) 。”此可見定庵學術之大概。
定庵關(guan) 於(yu) 《春秋》方麵的專(zhuan) 門著述主要有《春秋決(jue) 事比》六卷,今佚。又有《春秋決(jue) 事比答問》五篇,為(wei) 定庵就《春秋決(jue) 事比》相關(guan) 篇目所擬的問答。此外,定庵尚有貫通今學要義(yi) 的一些經史著作,如《五經大義(yi) 終始論》及《答問》、《泰誓答問》、《六經正名論》及《答問》等。
概言之,定庵在經學方麵的撰述不是太多,且今已多佚,然其長處卻在政論文字。不過,依錢穆的說法,“常州學之精神,則必以龔氏為(wei) 眉目焉。何者?常州言學,既主微言大義(yi) ,而通於(yu) 天道、人事,則其歸必轉而趨於(yu) 論政,否則何治乎《春秋》?何貴乎《公羊》?亦何異於(yu) 章句訓詁之考索?故以言夫常州學之精神,其極必趨於(yu) 輕古經而重進政,則定庵其眉目也”[1],可見,定庵短於(yu) 論學,而長於(yu) 論政,然常州學術之歸趣盡可見焉。
道光十八年(1838),定庵成《春秋決(jue) 事比》六卷,引經傳(chuan) 凡一百二十事,全書(shu) 十一篇,以“申劉禮部(逢祿)之誼”。原書(shu) 已佚,今僅(jin) 有《春秋決(jue) 事比答問》五篇。關(guan) 於(yu) 此書(shu) 之作,定庵自雲(yun) :“凡建五始,張三世,存三統,異內(nei) 外,當興(xing) 王,及別月日,區名字氏,純用公羊氏;求事實,間采左氏;求雜論斷,間采穀梁氏;下采漢師。”(《春秋決(jue) 事比》自序)則不純用公羊義(yi) 也,至有不慊於(yu) 劉逢祿者。
此書(shu) 從(cong) 形式來看,頗有追述董膠西(仲舒)《春秋決(jue) 獄》之意,即引證清現行律中諸條文,而將之一一追述至《春秋》之義(yi) ,定庵亦自謂“獨喜效董氏例,張後世事以設問之”。自董膠西以下,既以《春秋》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又以為(wei) 萬(wan) 世之刑書(shu) ,故定庵雲(yun) :“刑書(shu) 者,乃所以為(wei) 禮義(yi) 也;出乎禮,入乎刑,不可以中立。”(《春秋決(jue) 事比》自序)此《春秋決(jue) 事比》一書(shu) 之所據也。
1.不定律
所謂不定律者,“權假立文也”。權總於(yu) 王,而假吏以執法,此為(wei) 吏辭;吏先原奏,王後旨意,此為(wei) 王者辭。權之或假於(yu) 下,或歸於(yu) 上,“兩(liang) 者具,然後獄具”,此為(wei) 不定律也。故定庵雲(yun) :
天下大獄必赴吏。吏也者,守常奉故,直而弗有。是故弑則弑,叛則叛,盜則盜;是故弑弑則弑,叛叛則叛,盜盜則盜。是故峻大防,畫大表,以誰何天下臣子,而以權予上。吏雖知天下民獄之幽隱矣,不皆徹聞之;雖徹聞之,不皆盡其辭。既徹聞之,既盡其辭,而卒以權予上。夫自處粗,不得不以精意予上;自處直,不得不以仁予上。
定庵以《春秋》當王法,以吏當律條,王不同於(yu) 吏。今法謂“有法可依,執法必嚴(yan) ”,此吏之職也,而猶取旨於(yu) 王,此《春秋》所以決(jue) 獄,援禮以入刑也;今法又謂“坦白從(cong) 寬,抗拒從(cong) 嚴(yan) ”,此王者之事,所以原心定罪也。可見,今法亦不定律也。惜乎近時有倡言法製者,居心叵測,權假於(yu) 吏而不複歸於(yu) 上,大權旁落,民雖得食黍於(yu) 下,而何以見吾黨(dang) 之仁恩乎?
如定庵舉(ju) 《春秋》“許止嚐藥”為(wei) 例,以明“權假立文”之意。昭十九年,“夏,五月,戊辰,許世子止弑其君買(mai) 。冬,葬許悼公。”定庵雲(yun) :
書(shu) 許世子止弑其君買(mai) ,是擬死;書(shu) 葬許悼公,是恩原之。《春秋》之吏,聞有父飲子藥而死者,急欲成子之意擬之死。俄而《春秋》聞之,聞其愚孝,無有弑誌,乃原之。
《春秋》書(shu) 許世子止弑其君買(mai) 者,是吏依法擬其死也;而書(shu) 葬許悼公者,是王探世子本心,以恩原之也。
可見,定庵對“不定律”的探討實際上把禮與(yu) 法在製度層麵上統一起來,即認為(wei) 依法斷案為(wei) 官吏職責所在,又認為(wei) 原心論罪、法外施仁是君王威福所專(zhuan) ,而世道人心之所寄也。
2.不屑教律
孔子以下愚不移,又不見孺悲而歌,是儒者自有不屑教之義(yi) 也,定庵乃引《春秋》事以明之。
昭十六年,“楚子誘戎蠻子殺之。”文元年,“冬,十月,丁未,楚世子商臣弑其君髡。”
定庵雲(yun) :
昭十六年,楚子誘戎蠻子殺之。公羊子曰:“楚子何以不名?夷狄相誘,君子不疾也。若不疾,乃疾之也。”何休曰:“據誘蔡侯名。”此一事。文元年冬十月丁未,楚世子商臣弑其君髡。何休曰:“襄三十年,夏四月,蔡世子般弑其君固。”不忍日。夷狄弑父,忍言其日。此又一事。所以然者,《春秋》假立楚為(wei) 夷狄,若曰後有王者,四裔之外逆亂(luan) ,非守土之臣所告,宜勿問,視此文可也。曷為(wei) 宜勿問?問之則必加兵。中國盛,兵力盛,加兵而服,則必開邊,則是因夷狄之亂(luan) 以收其土地,仁者弗為(wei) 也。中國微,兵力微,加兵而不服,則必削邊,則喪(sang) 師、糜餉、削邊以取夷狄笑,智者弗為(wei) 也。故勿問者,《春秋》之家法,異內(nei) 外之大科也。
定庵在此討論的兩(liang) 件史實都與(yu) 夷狄有關(guan) :一件是關(guan) 於(yu) 夷狄之間相誘的問題,雖然不合禮義(yi) ,但卻置而不論,所謂“不疾”,實不屑教也。另一件是對於(yu) 夷狄子弑父的書(shu) 法問題,定庵引何注表明,諸夏有弑父事則不書(shu) 日,蓋不忍言也,而夷狄有弑父事則書(shu) 日,蓋忍言也。
定庵在此表現出來的這種不治夷狄的態度並不完全從(cong) 《公羊》三世內(nei) 外學說而來,更多地是出乎一種非常實際的政治考慮。後來定庵就道光間青海蒙古族與(yu) 藏族之間的糾紛,寫(xie) 了《與(yu) 人論青海事宜書(shu) 》,即主張這種不幹涉的態度。
3.律之常與(yu) 變
自《論語》提出“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開始,此一精神便成為(wei) 儒家重要的倫(lun) 理信條,並且在漢以後的中國法律中不斷得到強調。因此,龔定庵重新從(cong) 《春秋》中追溯了法律中相關(guan) 規定的淵源。
因此,父子相隱在《春秋》中是經,對於(yu) 法律來說則是常律。定庵對之說道:
孔子曰:“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言父子則兄弟在其中。《春秋》:“毀泉台。”《傳(chuan) 》曰:“父築之,子毀之,譏。”是子雖正,不得暴父惡也。《春秋》:“齊人來歸子叔姬。”《傳(chuan) 》曰:“父母之於(yu) 子,雖有罪,猶若不欲服其罪者然。”是子雖不正,父不得暴其惡也。二者,《春秋》之常律也。今律,子弟訐發父兄罪,雖審得實,猶先罪訐發者,是亦吾所為(wei) 測《春秋》也。
至於(yu) 篡弑之大罪,父子之間亦當相隱。定庵雲(yun) :
父也,兄也,不可諫,先死之;子也,弟也,不可教,以家法死之。死之而不明之於(yu) 有司,不暴之於(yu) 鄉(xiang) 黨(dang) 國人也。若夫為(wei) 國家者,案得教諫實跡,表異之。案不得教諫實跡,亦無連坐。則文王之法也。
父兄有惡,當諫之,諫之不從(cong) ,則先死之而已;子弟有惡,當教之,教之不從(cong) ,則以家法死之。故《論語·八佾篇》雲(yun) :“事父母幾諫。見誌不從(cong) ,又敬不違,勞而不怨。”《禮記·曲禮下》雲(yun) :“為(wei) 人臣之禮,不顯諫。三諫而不聽,則逃之。子之事親(qin) 也:三諫而不聽,則號泣而隨之。”皆其義(yi) 也。
父子相隱為(wei) 常律,則大義(yi) 滅親(qin) 為(wei) 變律也,如《左氏》許石碏誅子石厚為(wei) “大義(yi) 滅親(qin) ”,非正經也。至於(yu) 季友緩追逸賊之事,定庵乃不同意公羊家說。
《春秋》:秋,八月,辛醜(chou) ,公薨。九月,公子慶父出奔莒。
《公羊》:公薨何以不地?隱之也。何隱爾?弑也。孰弑之?慶父也。殺公子牙,今將爾,季子不免。慶父弑二君,何以不誅?將而不免,遏惡也。既而不可及,緩追逸賊,親(qin) 親(qin) 之道也。
《解詁》:慶父弑二君,不當複見。所以複見者,起季子緩追逸賊也。
而定庵則雲(yun) :
公羊氏失辭者二,失事實亦二;何休大失辭者一。應父弑二君,罪百於(yu) 牙,酖牙是也,則逸慶父也非;逸慶父是,則酖牙也非。二者安所據?趙盾匿穿,何以書(shu) 弑?二者安所別?周公誅管、蔡,季友得匿慶父,二者安所正?一以為(wei) 道,一以為(wei) 律,皆異吾所聞。
案莊公將卒,季友懼母兄公子牙為(wei) 亂(luan) ,乃酖之,《公羊傳(chuan) 》善之曰:“季子殺母兄,何善爾?誅不得辟兄,君臣之義(yi) 也。然則曷為(wei) 不直誅,而鴆之?行諸乎兄,隱而逃之,使托若以疾死然,親(qin) 親(qin) 之道也。”《傳(chuan) 》以季友誅牙得君臣之義(yi) ,而酖牙以逃其罪為(wei) 得親(qin) 親(qin) 之道。至若慶父,迭弑子般、閔公二君,罪浮於(yu) 公子牙,而季友乃緩追逸賊,《傳(chuan) 》許之得親(qin) 親(qin) 之道;至慶父奔逃失據,欲求返國,季友拒之,劭公許之,曰“義(yi) 不可見賊而不殺”。定庵以為(wei) 《傳(chuan) 》與(yu) 劭公所言乃前後矛盾也,謂“公羊氏失辭者二,失事實亦二;何休大失辭者一”。
按照定庵的說法,季友處理慶父一事的真實情形並不如公羊氏所說。定庵雲(yun) :
季友實不匿慶父,實用變例,非如兩(liang) 經師言。般之弑,獄有所歸,宛轉遷就,事勢為(wei) 之,非不探其情而誅之也。閔之弑,友且挈僖公奔邾矣,倉(cang) 皇避賊,豈遑追賊?又非緩追逸賊也。二者又皆非首匿也。慶父卒死於(yu) 季友之手,與(yu) 牙同。夫周公之誅母兄也異矣,友之誅母兄也,又有艱焉。不察其艱,不跡其卒,一以為(wei) 道,一以為(wei) 律。
按定庵的說法,季友未曾逸慶父,而慶父弑君,最終死於(yu) 季友之手,如季友酖殺公子牙同。故季友迭殺公子牙、慶父,猶周公之誅管、祭也,都相當於(yu) “親(qin) 屬相隱”的變例。
4.清律與(yu) 《春秋》
上古之時,禮與(yu) 刑本不分。春秋以降,隨著禮製之崩壞,新起的律典與(yu) 國家權力相結合,自此,刑唯律典所施,禮製之懲戒唯藉人心而已。孔子作《春秋》,為(wei) 萬(wan) 世立法,而《春秋》乃禮之大宗,故自漢以後,《春秋》決(jue) 獄成為(wei) 中國古代法律的基本原則。律與(yu) 禮合一,故出乎禮,即入乎刑,則漸複古道也。不過,在具體(ti) 實踐中,現行法律並不完全與(yu) 《春秋》精神相吻合。因此,龔定庵作《律細目篇》,即是要糾正清律中那些不符合《春秋》的條文。《答問》第四雲(yun) :“今律與(yu) 《春秋》小齟齬,則思救正之矣,又吾所以作。”因此,《答問》具列清律中八事,與(yu) 《春秋》相互參證,以明禮刑合一之旨。
如論清律“數罪罰重”之刑條。莊十年,公侵宋。《公羊傳(chuan) 》曰:
曷為(wei) 或言侵?或言伐?粗者曰侵,精者曰伐。戰不言伐,圍不言戰,入不言圍,滅不言入,書(shu) 其重者也。
兩(liang) 國交戰,有侵、伐、戰、圍、入、滅之不同。據何注,“將兵至竟,以過侵責之,服則引兵而去,用意尚粗”,此為(wei) 侵;“侵責之不服,推兵入竟,伐擊之益深,用意稍精密”,此為(wei) 伐;“合兵血刃”,此為(wei) 戰;“以兵守城”,此為(wei) 圍;“得而不居”,此為(wei) 入;“取其國”,此為(wei) 滅。可見,由侵以至滅,戰爭(zheng) 愈趨激烈,而交戰雙方所承擔的罪責就愈重。
因此,魯侵宋,此戰之淺也;若滅國之類,此中自有侵,有伐,有戰,然不書(shu) 之,蓋以重罪以責之也。
又如論清律“捕奸”之刑條。文十四年,齊人執單伯。齊人執子叔姬。《公羊傳(chuan) 》曰:
單伯之罪何?道淫也。惡乎淫?淫乎子叔姬。然則曷為(wei) 不言齊人執單伯及子叔姬?內(nei) 辭也,使若異罪然。
單伯為(wei) 使,送子叔姬如齊為(wei) 夫人,中道相淫,故齊人執之。單伯與(yu) 子叔姬相奸,其罪同,然《春秋》別書(shu) 之,使若異罪然;又書(shu) 齊人,不為(wei) 伯討辭,不欲正言其罪也;又不書(shu) 子叔姬歸齊。皆深諱之也。
故定庵謂淫佚雖小惡,然內(nei) 不言,外不譏,不欲察人之閨門也。
5.人倫(lun) 之變
君仁臣忠,父慈子孝,此人倫(lun) 之常也。至於(yu)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此人倫(lun) 之變也,而法律之所施設,蓋為(wei) 此也。故定庵雲(yun) :“《春秋》何以作?十八九為(wei) 人倫(lun) 之變而作。大哉變乎!父子不變,無以究慈孝之隱;君臣不變,無以窮忠孝之類;夫婦不變,無以發閨門之德。”定庵作《人倫(lun) 之變篇》答問,設七事以明人倫(lun) 常、變之理。茲(zi) 舉(ju) 二例如下:
(一)父殺子
父子相犯,因尊卑不等,而量刑不同,此為(wei) 漢以後中國法律之基本特點。一般而言,子殺父,罪重於(yu) 常人;父殺子,罪輕於(yu) 常人。定庵本劉申受之說,謂“殺世子、母弟,罪加於(yu) 命卿一等”,這是《春秋》與(yu) 後世法律的重大不同。
僖五年,晉侯殺其世子申生。《公羊傳(chuan) 》雲(yun) :
曷為(wei) 直稱晉侯以殺?殺世子母弟直稱君者,甚之也。
案《春秋》書(shu) 法,君殺大夫,則稱國書(shu) 之,如僖七年夏,“鄭殺其大夫申侯”是其例也。此處稱君以殺世子,以其重於(yu) 殺常人也。
何以重於(yu) 殺常人?何注雲(yun) :
甚之者,甚惡殺親(qin) 親(qin) 也。《春秋》公子貫於(yu) 先君,唯世子與(yu) 母弟以今君錄,親(qin) 親(qin) 也。今舍國體(ti) 直稱君,知以親(qin) 親(qin) 責之。
《春秋》損文用質,貴親(qin) 親(qin) 也。君殺世子母弟,尤害於(yu) 親(qin) 親(qin) 之道,故《春秋》責之尤重。後世以尊卑不同而別父子相犯,蓋尚周文,非《春秋》之法也。
(二)母預弑父
母預弑父,子不得為(wei) 父仇母。莊元年,夫人孫於(yu) 齊。《公羊傳(chuan) 》雲(yun) :
夫人固在齊矣,其言孫於(yu) 齊何?念母也。念母者,所善也。則曷為(wei) 於(yu) 其念母焉貶?不與(yu) 念母也。
何注雲(yun) :
念母則忘父背本之道也,故絕文薑不為(wei) 不孝,距蒯聵不為(wei) 不順,脅靈社不為(wei) 不敬,蓋重本尊統,使尊行於(yu) 卑,上行於(yu) 下。貶者,見王法所當誅。至此乃貶者,並不與(yu) 念母也。又欲以孫為(wei) 內(nei) 見義(yi) ,明但當推逐去之,亦不可加誅,誅不加上之義(yi) 。
又雲(yun) :
《孝經》雲(yun) :“資於(yu) 事父以事母。”莊公不得報讎文薑者,母所生,雖輕於(yu) 父,重於(yu) 君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故得絕,不得殺。
文薑淫於(yu) 齊襄公,預弑桓公,王法所當誅也。然莊公為(wei) 文薑所生,子又不得加誅於(yu) 母。故《春秋》以為(wei) 當絕之,於(yu) 義(yi) 為(wei) 兩(liang) 全。而莊公至練祭時,念母而迎文薑,忘父背本,《春秋》於(yu) 斯而貶之,以為(wei) 害義(yi) 莫甚於(yu) 此時也。
三、漢武尊儒與(yu) 儒家以經義(yi) 決(jue) 事
儒家參與(yu) 製度的構建,或有多種方式。漢武帝時,如公孫弘、董仲舒等少數儒者,自有機會(hui) 給朝廷建言獻策,從(cong) 而將其儒學主張上達天聽,直接影響到朝政的規劃與(yu) 實施。這自是非常重要的方式,不過,更多是儒者及受儒家影響的各級官吏在現實中對經義(yi) 的運用,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春秋》決(jue) 獄”。此方麵的例子其實不少,據《史記·梁孝王世家》記載:
梁王西入朝,謁竇太後,燕見,與(yu) 景帝俱侍坐於(yu) 太後前,語言私說。太後謂帝曰:“吾聞殷道親(qin) 親(qin) ,周道尊尊,其義(yi) 一也。安車大駕,用梁孝王為(wei) 寄。”景帝跪席舉(ju) 身曰:“諾。”罷酒出,帝召袁盎諸大臣通經術者曰:“太後言如是,何謂也?”皆對曰:“太後意欲立梁王為(wei) 帝太子。”帝問其狀,袁盎等曰:“殷道親(qin) 親(qin) 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質,質者法天,親(qin) 其所親(qin) ,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長子。周道,太子死,立適孫。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於(yu) 公何如?”皆對曰:“方今漢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當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與(yu) 弟,弟受國死,複反之與(yu) 兄之子。弟之子爭(zheng) 之,以為(wei) 我當代父後,即刺殺兄子,以故國亂(luan) ,禍不絕。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wei) 之。’”
此處所言《春秋》,蓋指《公羊傳(chuan) 》。案,《公羊傳(chuan) 》隱三年雲(yun) :“故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wei) 之也。”蓋宋宣、穆之兄終弟及,雖有讓國之德,然終至宋國數世之亂(luan) 。袁盎等漢臣即用此說,欲以警懼景帝也。且袁盎謂文家尊尊立其子,質家親(qin) 親(qin) 立其弟,亦公羊家之舊說,漢人解《公羊傳(chuan) 》,莫不用斯義(yi) 。可見,景帝時,儒家雖未獨尊,然朝臣議論頗用《公羊》說矣。
又,據《漢書(shu) ·雋不疑傳(chuan) 》記載:
始元五年,有一男子乘黃犢車,建黃旐,衣黃襜褕,著黃冒,詣北闕,自謂衛太子。公交車以聞,詔使公卿、將軍(jun) 、中二千石雜識視。長安中吏民聚觀者數萬(wan) 人。右將軍(jun) 勒兵闕下,以備非常。丞相、禦史、中二千石至者並莫敢發言。京兆尹不疑後到,叱從(cong) 吏收縛。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諸君何患於(yu) 衛太子!昔蒯聵違命出奔,輒距而不納,《春秋》是之。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詣,此罪人也。”遂送詔獄。天子與(yu) 大將軍(jun) 霍光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經術明於(yu) 大誼。”由是名聲重於(yu) 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
此處雋不疑引《公羊傳(chuan) 》哀二年“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之義(yi) ,以決(jue) 衛太子事。
這兩(liang) 件事都是關(guan) 係到國本的大事,且非常棘手,稍有不慎,即會(hui) 釀成大亂(luan) 。當時,朝廷上下對此束手無策,然袁盎、雋不疑引《公羊傳(chuan) 》中的經義(yi) ,一語即決(jue) 之。
武帝以後,《春秋》獨尊,朝廷議事更明以《公羊》為(wei) 據依矣。如武帝賜書(shu) 嚴(yan) 助,曰:“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從(cong) 橫。”而嚴(yan) 助上書(shu) 曰:“《春秋》天王出居於(yu) 鄭,不能事母,故絕之。”(《漢書(shu) ·嚴(yan) 助傳(chuan) 》)此嚴(yan) 助引僖二十四年《公羊》義(yi) 以對也。至王莽篡漢,亦引《公羊》義(yi) 以自飾,嚐上奏太後雲(yun) :“然自孔子作《春秋》,以為(wei) 後王法,至於(yu) 哀之十四而一代畢,協之於(yu) 今,亦哀之十四也。赤世計盡,終不可強濟。”(《王莽傳(chuan) 》)諸如此類,頗見於(yu) 《史記》、《漢書(shu) 》,茲(zi) 不煩贅舉(ju) 。
自漢以降,儒家已大量引用經義(yi) 以決(jue) 事,可謂其素誌也。尤其自西晉《泰始律》以後,確定了“準五服以治罪”的立法與(yu) 司法原則,自此以後,“以禮入法”,亦即法律的儒家化,就成了中國古代法律發展的基本方向。不僅(jin) 朝廷據此而立法和司法,而且,曆代儒家學者,無論漢代董仲舒的《春秋決(jue) 獄》、何休的《漢議》,還是清代劉逢祿的《議禮決(jue) 獄》、龔自珍的《春秋決(jue) 事比》等,都可以看到儒家試圖將經義(yi) 的闡釋與(yu) 法律實踐結合起來。因此,我們(men) 透過儒家這種“經義(yi) 決(jue) 事”的傳(chuan) 統,多少給今天大陸新儒學的發展提示出某種介入現實的有效途徑。
【注釋】
①塗爾幹在《社會(hui) 分工論》中認為(wei) 刑法的本質在於(yu) 道德懲戒,這從(cong) 另一個(ge) 方麵證明了我們(men) 這裏所說的禮與(yu) 刑之結合。
②孔穎達疏雲(yun) :“誅,責也。”
③此處所言之“法”當作“得法”解。孔安國傳(chuan) 曰:“惟為(wei) 五虐之刑,自謂得法。”孔穎達疏雲(yun) :“曰法者,述苗民之語,自謂所作得法,欲民行而畏之。”
④梅因《古代法》即認為(wei) ,在成文法出現以前,一切國家都曾經曆過一個(ge) 秘密法時期,法律僅(jin) 為(wei) 極少數人掌握。
⑤其實,聖賢們(men) 反對成文法,可能還有著更深一層的動機:因為(wei) 舊法實際上是禮,禮乃自然法,故無須公布。因此,當把一種基於(yu) 習(xi) 俗的準則作為(wei) 法典而加以宣示,這與(yu) 其說是對此準則的保護,還不如說徹底動搖了此準則的道德基礎,從(cong) 此,百姓之所趨避唯有利害而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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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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