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 從《西湖清趣圖》看宋朝城市的公共設施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12-01 19:37:52
標簽: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從(cong) 《西湖清趣圖》看宋朝城市的公共設施

作者:吳鉤 

來源:騰訊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九日庚戌  

            耶穌2015年11月30日

 


【導讀】 美國評論家李普曼說過:“最好的政府是管製最少的政府,這完全正確;但同樣正確的是,最好的政府也是提供服務最多的政府。”

 


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今人有兩(liang) 種看起來嚴(yan) 重對立的評價(jia) :一種認為(wei) ,古代政府是全能政府,什麽(me) 事情都管,權力沒有邊界;另一種則提出,古代政府是小政府,政府職能非常簡單,除了收稅與(yu) 司法,幾乎不提供任何公共服務。

 

以常理常情,便可判斷這兩(liang) 種說法都有失偏頗。如果說中國古代政府什麽(me) 都管,那管得過來嗎?像後世的羅馬尼亞(ya) 那樣設立“月經警察”了嗎?或者像中世紀教會(hui) 那樣規定了“傳(chuan) 教士體(ti) 位”嗎?顯然沒有嘛。反過來,如果說古代政府不提供任何公共服務,那居民又如何組織公共生活?特別是城市,消防、供水、環衛、交通、治安秩序、福利救濟等公共服務,該由誰來提供?

 

在清末上海,疏浚河道、修築公路、清潔街道、修建路燈等市政工程由一個(ge) 叫做“上海城廂內(nei) 外總工程局”的民間自治機構負責。但這是晚清紳商勢力崛起、而清代政府公共職能退化的緣故。當我們(men) 將目光聚焦到宋代,卻會(hui) 發現,宋政府的公共職能是相當健全的,至少跟當時的社會(hui) 需求是匹配的。

 

從(cong) 《武林舊事》、《夢粱錄》等南宋筆記,便可找到政府為(wei) 滿足臨(lin) 安市民生活之需而供應的各種公共服務:從(cong) 城市的集中供水到發達的消防係統,從(cong) 建設公共遊樂(le) 設施到為(wei) 貧困市民提供福利救濟。隻不過,文字的記載顯得零散,而且未免有些枯燥。好在兩(liang) 年前,有一幅收藏於(yu) 美國福瑞爾美術館的《西湖清趣圖》在國內(nei) 公布了全圖,讓我們(men) 有機會(hui) 一睹南宋杭州一部分市政設施的形象。

 

《西湖清趣圖》的主圖長達16米,從(cong) 錢塘門繪起,逆時針繞西湖一圈,再回到錢塘門,環360度描繪了南宋西湖全景。有學者認為(wei) 這是一幅堪比《清明上河圖》的宋畫,另一些學者則質疑此圖為(wei) 清人的偽(wei) 作。我看過雙方爭(zheng) 論的文章,覺得質疑者的證據並不能說服我,《西湖清趣圖》即使不是宋人所繪,也必有宋朝粉本供臨(lin) 摹,因為(wei) 後世的畫家如果單憑想象,是不可能將南宋西湖景觀描繪得如此造車合轍的。

 

從(cong) 美術鑒賞的角度來看,《西湖清趣圖》的筆法可謂拙劣,難及《清明上河圖》之萬(wan) 一。但作為(wei) 圖像史料,《西湖清趣圖》蘊藏著文獻未記錄的豐(feng) 富信息,是不可多得的了解宋代杭州城市建築與(yu) 公共設施的曆史圖像。

 


消防隊望火樓

 

讓我們(men) 展開這幅《西湖清趣圖》吧。在錢塘門外左邊的高處,畫家繪出一座高聳的塔狀建築物。這是杭州城的望火樓,城市消防設施之一。


南宋時,臨(lin) 安的街道每隔二百餘(yu) 步,即設一個(ge) 消防站,叫“軍(jun) 巡鋪”,每鋪布置巡邏兵三至五人,“遇夜巡警地方盜賊煙火”。同時,宋政府又將杭州城內(nei) 外劃分成二十三個(ge) 消防區,叫做“隅”,各隅分別配備消防官兵一百至數百員,叫“潛火兵”;每隅又建望火樓一座,日夜派人瞭望,一旦發現煙火立即拉響警報,駐守該隅的“潛火兵”馬上出動滅火,不勞百姓動手。宋代的其他城市也配備有消防隊,如建康、會(hui) 稽、泉州、靜江等州府,均有潛火隊。《西湖清趣圖》此處所繪,當是杭州“錢塘隅”的望火樓。

 

按宋朝的國家工程建設標準《營造法式》,望火樓由磚石結構的台基、四根巨木柱與(yu) 頂端的望亭三部分組成,台基高十尺,木柱高三十尺,望亭高約八尺,整座望火樓高達四十八尺左右,接近16米(按一宋尺約等於(yu) 0.32米計算)。不過《西湖清趣圖》中的錢塘隅望火樓,看起來並非由四根巨木構成,而是更牢固的磚砌結構。

 

一些研究中國近代史的人似乎並不知道宋代已經出現了專(zhuan) 職、專(zhuan) 業(ye) 的消防隊,而將1852年上海租界當局在虹口建立的“沈家灣義(yi) 務消防隊”視為(wei) 中國第一支城市消防隊。那麽(me) 我們(men) 不妨來比較這相隔600年的兩(liang) 個(ge) 消防機構,看看哪一個(ge) 更為(wei) 先進。

 

就硬件設施而言,13世紀的消防設備無疑不能跟19世紀的比。宋朝潛火隊的常用設備是“大小桶、灑子、麻搭、斧鋸、梯子、火叉、大索、鐵貓兒(er) ”,而沈家灣義(yi) 務消防隊則從(cong) 國外購入了先進的蒸汽機移動水泵。另外,沈家灣消防隊的瞭望台高達30多米,也遠遠高於(yu) 宋代的望火樓。

 

但從(cong) 消防製度的角度來看,高下之分可能要倒過來。沈家灣義(yi) 務消防隊,從(cong) 其名字便可看出,這是一個(ge) 業(ye) 餘(yu) 性質的滅火組織,說白了,消防隊員是不專(zhuan) 業(ye) 的烏(wu) 合之眾(zhong) ,直至1919之後,這支消防隊才改為(wei) 完全的雇傭(yong) 製;而宋朝的潛火隊乃是由專(zhuan) 職、專(zhuan) 業(ye) 的消防官兵組成,潛火兵平日必須接受嚴(yan) 格的訓練。

 

沈家灣消防隊采用鳴鍾的方式拉響火警,並用鍾鳴次數來表示起火的地段。租界當局當轄區劃成若幹個(ge) 防火警報區,當火警響起時,如果每隔10秒鍾鳴一聲,即表示第一區發生火災;如果每隔10秒鍾鳴兩(liang) 聲,表示第二區發生火災;如果每隔10秒鍾鳴三聲,表示第三區發生火災。這個(ge) 警報機製看起來很開腦洞。

 

但,且慢,來看看宋人的做法。南宋杭州的望火樓以敲鑼為(wei) 火警警報,同時以旗為(wei) 號(夜晚改以燈為(wei) 號),指明失火方位。宋政府先將杭州城內(nei) 外劃成幾個(ge) 防火警報區,並進行編碼,比如,朝天門內(nei) 的區域代碼是三,朝天門外的區域代碼是二,城外的區域代碼是一,消防警報拉響後,潛火兵根據望火樓打出的旗幟(或燈籠)數目與(yu) 方向,便可立即判斷出失火的方位,爭(zheng) 取第一時間出動救火。

 

——嘿,我真有點兒(er) 懷疑,上海租界的消防隊是不是從(cong) 宋朝的消防製度得到靈感。

 

集中供水係統

 

2015年11月,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在西湖邊發現一處南宋時的居民用水設施,考古現場發掘到一口方井,井口一側(ce) 的水渠橫臥一根木管。考古所的專(zhuan) 家稱,“這是杭州古代的一種集中供水係統。”如果以一根輸水管的出土就斷言古代杭州出現了集中供水係統,未免有些輕率。不過,查文獻記載,宋朝時候,宋政府確實在杭州城建成了集中供水網絡。集中供水,放在1000年前,是相當了不起的市政工程了。

 

原來,杭州“本江海故地,惟附山乃有甘泉,其餘(yu) 井皆鹹苦”,城內(nei) 地下水不能飲用。唐時杭州刺史李泌開鑿六井,引西湖之水,才解決(jue) 了杭州居民的飲水問題。北宋熙寧年間,六井廢壞,知州陳襄又招募了四名工程師,重修供水工程:在西湖建造六個(ge) 水口,城內(nei) 整修六口井池,“以竹為(wei) 管”,引西湖水儲(chu) 於(yu) 城內(nei) 六井,供市民汲取飲用。但竹管極易堵塞,元祐年間,知杭州的蘇軾又改用“瓦筒盛以石槽,底蓋堅厚”,將竹管更換為(wei) 瓦筒管道。

 

南宋時,杭州成為(wei) 國都,“四方輻輳,百司庶府,千乘萬(wan) 騎,資於(yu) 水者十倍昔時”;“百萬(wan) 之眾(zhong) ,仰給此水,其所關(guan) 係尤重”。因此,對六井供水係統的維修便成了曆任府尹的重點市政工程。淳祐七年(1247),由於(yu) 西湖六個(ge) 水口一帶,多被居民占為(wei) 荷蕩,於(yu) 是淤泥堆積,水質渾濁,嚴(yan) 重影響供水。臨(lin) 安政府用三萬(wan) 貫會(hui) 子贖回被占用的荷蕩,“鋤掘菱荷”,“開掘深廣,瀦蓄湖中之水,以資京城日用之常”。又“用石砌結,疏作石窗,立為(wei) 界限,澄濾湖水。舟船不得入,滓穢不得侵,使井口常潔,鹹享甘泉”。

 

到鹹淳六年(1270年),新任臨(lin) 安府尹潛說友再次大規模整修供水工程:一、疏浚西湖水口,“以澄其源”;二、擴建供水管道,“更作石筒,袤(縱長)二千七百尺(接近900米長),深廣倍舊”;三、增修排水溝,“又別為(wei) 溝,疏惡水,行於(yu) 路之北”,供水管道與(yu) 排水管道是分開的;四、修建井亭,“極宏敞,旁為(wei) 神祠,置守者使無敢汙漫”。

 

可以說,西湖六個(ge) 水口對於(yu) 南宋杭州的供水係統是極為(wei) 重要的,所以政府要將水口圍起來,立石窗過濾湖水,又禁止往水口扔雜物垃圾,禁止舟船駛入附近水域。這六個(ge) 水口是什麽(me) 樣子的呢?《西湖清趣圖》將它們(men) 都繪出來了,依次為(wei) 湧金池水口、鑷子井水口、相國井水口、楊家府水口、激賞庫水口、小方井水口。


西湖六水口

為(wei) 淨化西湖水源,宋政府還在湖邊建設水閘,用於(yu) 截留山洪,澄清泥沙。杭州的暴雨季節,鳳凰山的山洪挾泥沙而下,致使“泥滓侵濁西湖”,因此,臨(lin) 安府“特置堤岸於(yu) 湖側(ce) ,引水直至澄水閘”,待泥沙沉澱下來之後,清水再排入西湖;“又有南閘者,亦分方家峪之水,故置閘焉”。這個(ge) “澄水閘”,也可以在《西湖清趣圖》中找到:

 


澄水閘



公共遊樂(le) 設施

 

如果套用馬斯洛需求層次的理論,城市供水係統顯然是滿足市民生理需求的市政工程,消防係統是滿足市民安全需求的市政工程。那麽(me) 宋政府還會(hui) 提供旨在滿足市民更高層次之需求的公共設施嗎?

 

答案是,有的。

 

宋時杭州人喜遊樂(le) ,而西湖又是遊玩的好去處。《夢粱錄》載,西湖邊盡是皇家園林、寺院園林,“錢塘玉壺、豐(feng) 豫漁莊、清波聚景、長橋慶樂(le) 、大佛、雷峰塔下小湖齋宮、甘園、南山、南屏,皆台榭亭閣,花木奇石,影映湖山,兼之貴宅宦舍,列亭館於(yu) 木堤;梵刹琳宮,布殿閣於(yu) 湖山,周圍勝景,言之難盡”。這些園林都對遊客開放,跟今天的公園差不多。實際上整個(ge) 西湖便是一個(ge) 巨型的公共園林,“湖山遊人,至暮不絕,大抵杭州勝景,全在西湖,他郡無此,更兼仲春景色明媚,花事方殷,正是公子王孫,五陵年少,賞心樂(le) 事之時,詎宜虛度?至如貧者,亦解質借兌(dui) ,帶妻挾子,竟日嬉遊,不醉不歸”。

 

為(wei) 方便杭州市民出遊,宋政府在西湖建造堤壩、橋梁、碼頭。宋人稱碼頭為(wei) “上船亭”, 《夢粱錄》、《武林舊事》提到的上船亭便有錢塘門外上船亭、湧金門外上船亭、楊郡王府上船亭、惠明院上船亭、賈府上船亭,等等。《西湖清趣圖》也畫了很多處上船亭,下圖是錢塘門外的一處上船亭:

 


錢塘門外一處上船亭


此處上船亭旁邊,停泊著幾條南宋西湖特有的遊船。按《夢粱錄》的記述,西湖中,“大小船隻不下數百舫。有一千料者,約長二十餘(yu) 丈,可容百人。五百料者,約長十餘(yu) 丈,亦可容三五十人。亦有二三百料者,亦長數丈,可容三二十人。皆精巧創造,雕欄畫,行如平地。……若四時遊玩,大小船隻,雇價(jia) 無虛日。遇大雪亦有富家玩雪船”。總之,遊客要租船遊湖,非常便利。

 

宋代西湖最著名的長堤,當為(wei) “蘇公堤”,為(wei) 蘇軾任杭州太守時所築。其時西湖為(wei) 葑田所占,“湖南北三十裏,環湖往來,終日不達,若取葑田積之湖中為(wei) 長堤,以通南北,則葑田去,而行者便矣”。因此,蘇軾在整治西湖之後,又利用葑田的泥土、葑草修建長堤,“堤成,植芙蓉、楊柳其上,望之如圖畫,杭人名之蘇公堤”。我們(men) 展開《西湖清趣圖》,便可以看到以六橋相接的蘇堤了,堤上不但種了芙蓉、楊柳,還建有上船亭、涼亭。顯然,涼亭是修建來供遊客憩息的。如果你看得夠仔細,還會(hui) 發現那芙蓉樹下與(yu) 楊柳樹下,都圍著一圈欄杆,這是為(wei) 了防止遊客攀折樹木吧?

 



蘇堤


看圖像的魅力就在於(yu) ,隻要你觀察細致,總是會(hui) 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發現。在《西湖清趣圖》的孤山路盡頭,我也找到了一處極不起眼的公共設施:宋政府在路邊安置了幾張長椅、長桌。有遊客正在長椅上休息。從(cong) 這個(ge) 文獻似乎未有記錄的圖像細節,我覺得可以體(ti) 會(hui) 到宋代杭州市政建設的貼心:你如果遊玩累了,可以找張椅子坐下來,歇一口氣,吃些小點心,再隨意看看身邊的湖光山色,多愜意啊,不知不覺便忘掉了疲憊。



西湖邊的公共長椅


餘(yu) 話

 

宋朝城市的公共設施,當然不是隻有《西湖清趣圖》所表現的幾種,還有其他維係城市正常運轉的公共工程。比如地下排水係統,到過杭州的馬可•波羅曾記錄說,“通行全城之大道,兩(liang) 旁鋪有磚石,各寬十步,中道則鋪細沙,下有陰溝宣泄雨水,流於(yu) 諸渠中,所以中道永遠幹燥。在此大道之上,常見長車往來,車有棚墊,足容六人。遊城之男女日租此車以供遊樂(le) 之用,是以時時見車無數,載諸城民行於(yu) 中道,馳向園囿。”可知杭州城建有發達的地下排水係統。再據《夢粱錄》,宋政府還會(hui) 定期派人疏通這些地下暗溝:“遇新春,街道巷陌,官府差雇淘渠人沿門通渠;道路汙泥,差雇船隻搬載鄉(xiang) 落空閑處。”

 

再如福利機構,《夢粱錄》記載說,杭州戒子橋西設有“施藥局”,對前來診視的患者,以低於(yu) 市價(jia) 三分之一的價(jia) 錢“給藥醫治”;施藥局旁邊又有“慈幼局”,“如陋巷貧窮之家,或男女幼而失母,或無力撫養(yang) ,拋棄於(yu) 街坊,官收歸局養(yang) 之,月給錢米絹布,使其飽暖,養(yang) 育成人,聽其自便生理,官無所拘”;又有“養(yang) 濟院”,凡“老疾孤寡,或貧乏不能自存及丐者等人”,政府“籍家姓名,每名官給錢米贍之”。

 

這些見於(yu) 南宋杭州城的公共設施,《西湖清趣圖》似乎都沒有描繪出來。當然也有可能是,作者其實已繪於(yu) 畫麵,卻因為(wei) 沒有文字標注,我們(men) 未能將它們(men) 從(cong) 一大堆尋常的建築物中找尋出來。甚是遺憾。

 

美國評論家李普曼說過:“最好的政府是管製最少的政府,這完全正確;但同樣正確的是,最好的政府也是提供服務最多的政府。”這個(ge) “最好的政府”,恐怕隻能存在於(yu) 想象中。宋朝政府當然談不上是“最好的政府”,不過,跟其他王朝相比,宋政府大概可以稱得上是“提供服務最多的政府”吧。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