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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為(wei) 什麽(me) 說宋代發生了一場“城市革命”
作者:吳鉤
來源:澎湃新聞私家曆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三日甲辰
耶穌2015年11月24日
我們(men) 現在習(xi) 以為(wei) 常的城市景觀與(yu) 城市製度,比如臨(lin) 街開設的商鋪、繁華喧鬧的街市、徹夜不打烊的酒家、豐(feng) 富的城市夜生活、供公眾(zhong) 遊樂(le) 的城市公園、服務於(yu) 市民的城市“夜總會(hui) ”,並非自古皆然,對生活在宋朝之前的人們(men) 來說,這些幾乎都是不可想象的。經過“唐宋變革”之後,才形成了這一富有近代色彩的城市形態。因此,一些海外的漢學家(比如美國學者施堅雅先生)相信,宋代發現了一場“城市革命”。
“革命”意味著一種非常深刻的曆史性變遷。要理解海外漢學家為(wei) 什麽(me) 使用“城市革命”這樣鄭重其事的概念,我們(men) 需要先來了解宋代之前的城市形態。
唐代的坊市與(yu) 夜禁
我們(men) 以唐代城市為(wei) 例。大唐盛世的城市是什麽(me) 樣子的?
北宋學者呂大防在“知永興(xing) 軍(jun) 府事”時,曾繪製過一幅《長安圖》(宋之永興(xing) 軍(jun) ,即唐之長安城),並勒刻於(yu) 石碑。可惜《長安圖》及碑刻後來在宋元戰火毀佚,隻留下一些殘缺的拓片。日本學者平岡(gang) 武夫利用傳(chuan) 世的拓片,做了《長安圖》複原。雖然未能盡複《長安圖》全貌,但從(cong) 中我們(men) 還是可以大略窺見唐時長安城的城市格局:

平岡(gang) 武夫複原之呂大防《長安圖》
(轉引自王寧《宋呂大防<長安圖>及後世複原圖的研究》)
上世紀80年代,台灣曾出版了一套由程光裕與(yu) 徐聖謨先生主編的《中國曆史地圖》,書(shu) 中收錄有一幅《唐代長安圖》,更是清晰地展示了大唐長安城的城市麵貌:

唐代長安圖
(轉引自程光裕、徐聖謨主編《中國曆史地圖》,台灣中國文化學院出版社)
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來,整個(ge) 長安城非常方正、規整,街道筆直如削,以直角交錯,將城廓分割成格子一樣的“坊”(居民區)與(yu) “市”(商業(ye) 區)。以皇城外的朱雀大街為(wei) 中軸線,所有的坊、市、道路、街巷、城牆均呈左右對稱。整個(ge) 城市格局看起來就像一個(ge) 巨大的棋盤,白居易的詩歌形容長安城“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確實很傳(chuan) 神。顯然,若非政府保持著有效的嚴(yan) 格管製,一個(ge) 城市不可能一直維持著這麽(me) 整齊劃一的格局。
事實上,在唐代長安城這個(ge) “大棋盤”中,確實隱藏著一套中世紀式的城市製度:坊與(yu) 市相分離,坊是封閉的空間,外麵有坊牆包圍,坊內(nei) 沒有商鋪、市場、酒樓,居民想買(mai) 東(dong) 西必須到東(dong) 西二市。市也是一個(ge) 封閉空間,也有高牆包圍,並實行嚴(yan) 格的開閉市製度:“凡市,以日中擊鼓三百聲而眾(zhong) 以會(hui) 。日入前七刻,擊鉦三百聲而眾(zhong) 以散”,散市後即關(guan) 閉市門。甚至市中百貨的價(jia) 格,也由政府委任的市令決(jue) 定。這一套城市製度,便是“坊市製”。
與(yu) “坊市製”相配套的還有另一項城市製度:“夜禁製”。按唐代立法,唐政府在城內(nei) 各主幹道設置街鼓,入夜敲鼓,宣告夜禁開始:“晝漏盡,順天門擊鼓四百槌訖,閉門。後更擊六百槌,坊門皆閉,禁人行。”次日早晨,“五更三籌,順天門擊鼓,聽人行。”負責按時啟閉坊門的坊正、市令,如果“非時開閉坊、市門”,要受“徒一年”的處罰。
居民在夜禁時間內(nei) 上街溜達,即為(wei) “犯夜”,如果被巡夜的衛士逮住,要打屁屁:“諸犯夜者,笞二十。”(當然,如果遇上公私急事,比如患了急病,還是允許申請打開坊門出外求醫的。)於(yu) 是,入夜的長安城,如同唐朝一首“鬼詩”所描述:“六街鼓歇行人絕,九衢茫茫空有月。”惟元宵節三天不禁夜,《西都雜記》載:“西都禁城街衢,有執金吾曉暝傳(chuan) 呼,以禁夜行,惟正月十五夜敕許馳禁前後各一日,謂之放夜。”
進而言之,在唐代城市中,政府不但對城市的建築功能作出嚴(yan) 格的規劃,還將居民的生活日程表納入政府管控之內(nei) ,居民活動的物理空間與(yu) 時間均受到限製。我覺得,一個(ge) 現代人如果穿越到大唐盛世,恐怕是適應不了那時生活的。
入宋,坊牆倒塌
但是呢,如果你穿越到宋代的城市,就會(hui) 發現,宋人的城市生活其實跟現代人差不多。讓我們(men) 先鳥瞰一下宋都開封,看看與(yu) 唐時長安相比,宋代的城市形態發生了什麽(me) 明顯的變化:

北宋開封府圖(
轉引自程光裕、徐聖謨主編《中國曆史地圖》,台灣中國文化學院出版社)
北宋開封城顯然已不如唐代長安城工整,不但城牆修得有些歪曲(這是宋政府修建城牆時遷就民居的結果);城內(nei) 的街道亦不再一味追求又平又直,斜街、斜巷可見,沿著穿城而過的汴河,自發形成了一條斜斜的臨(lin) 河大街;一格一格封閉起來的坊市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通八達的開放性街道。
如果我們(men) 將鏡頭拉近——感謝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讓我們(men) 在時光流逝了一千年之後仍有機會(hui) 近距離觀察到北宋開封的街市——還會(hui) 發現,宋代的城市街道已經跟現代城市沒什麽(me) 二樣:從(cong) 前的坊牆全然不見蹤影;臨(lin) 街的建築物均牆體(ti) 敞開,成為(wei) 開門迎客的商店、酒店、飯店、客店;商家掛出的廣告招牌琳琅滿目;街邊還擺滿各種做小生意的流動攤位。恰如《清明上河圖》所描繪的城內(nei) 十字街口:左上方是一個(ge) 賣小吃的流動攤位、一間招牌為(wei) “劉家上色沉檀楝香”的香藥鋪;右上方是一個(ge) 說書(shu) 攤位、一間羊肉鋪、一個(ge) 小吃攤、一個(ge) 鮮花攤、一家豪華大酒店“孫羊正店”;右下方是一家叫做“久住王員外家”的旅店、一個(ge) 銷售“香飲子”(飲料)的小攤;左下方是一家“解庫”(類似於(yu) 當鋪)。這樣的城市景象,實際上就是我們(men) 今天熟悉的“街市”形態。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東(dong) 京城內(nei) 一處繁華的十字街口。
也就是說,在張擇端繪製《清明上河圖》的那個(ge) 時代,坊市製已經完全瓦解了。隻要你在街邊有一間房子,便可以拆掉牆體(ti) ,自由開店,銷售任何政府管製品之外的合法商品。政府隻向你收取商稅,不會(hui) 幹涉你的經商自由。
那麽(me) 唐朝留下來的坊市製到底是什麽(me) 時候被突破的呢?我們(men) 很難找到一個(ge) 確定的時間點,但可以肯定,市民自發的“侵街”行為(wei) 構成了對坊市製的衝(chong) 擊與(yu) 挑戰,並且這種挑戰在中晚唐的城市已經零零星星地出現,隻不過,很快就被唐政府製止。
入宋之後,開封城內(nei) 可能不複有坊牆,至少很多街段的坊牆已經倒塌,不再修複。失去了坊牆的阻擋,居民自行擴修建築物,侵街現象非常嚴(yan) 重。我想,開封的城市當局應該很希望恢複長安舊製吧,畢竟比起井然有序的坊市結構,喧鬧的街市顯得太雜亂(luan) 無章了。所以,我們(men) 可以理解宋太宗至道元年(995),宋廷“詔參知政事張洎,改撰京城內(nei) 外坊名八十餘(yu) 。由是分定布列,始有雍洛之製”。這個(ge) “雍洛之製”便是指唐代洛陽城的坊市製。宋真宗鹹平五年(1002),朝廷又任命謝德權拆除汴京的侵街建築物,謝德權以霹靂手段拆遷後,上書(shu) 建議置立“禁鼓昏曉,皆複長安舊製”。這個(ge) “禁鼓昏曉”乃是唐代坊市製的配套製度,入夜街鼓擊響,即是向市民發出警告:坊門馬上就要關(guan) 閉,請速速回家。
然而,在坊市製趨於(yu) 解體(ti) 的曆史進程中,這種夢想“皆複長安舊製”的“複古”終究要被噴發出來的市民與(yu) 商業(ye) 力量所拋棄。成書(shu) 於(yu) 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前後的宋敏求《春明退朝錄》稱,“二紀以來,不聞街鼓之聲,金吾之職廢矣。”二紀為(wei) 二十四年,由此可推算出,至遲在1050年左右,即宋仁宗皇祐年間,開封的街鼓製度已被官方徹底廢除。既然坊牆已經倒塌,坊市製已然瓦解,“禁鼓昏曉”也就變得毫無意義(yi) 。
到了陸遊生活的時代(12世紀後期),宋朝的年輕人已完全不知道唐代的街鼓製度到底是怎麽(me) 一回事了:“京都街鼓今尚廢,後生讀唐詩文及街鼓者,往往茫然不能知。”就如今天的年輕人,恐怕也多不明白“生產(chan) 隊”、“掙工分”是什麽(me) 回事吧。
夜禁製度的鬆懈
那麽(me) ,與(yu) 坊市製密切相關(guan) 的夜禁製度在入宋後是不是也隨之消失呢?
一些研究者認為(wei) ,宋代已完全取消了夜禁,如李國文先生說,“實施禁夜令最堅決(jue) 的莫過於(yu) 唐朝,取消禁夜令最徹底的莫過於(yu) 宋朝”,“宋朝的首都開封和杭州,是不夜之城,由於(yu) 坊市合一,沒有營業(ye) 時間和營業(ye) 地點的限製,夜市未了,早市開場,間有鬼市,甚至還有跳蚤市場”。日本漢學家加藤繁也根據北宋中期街鼓廢弛的情況,推斷至遲在宋仁宗朝,宵禁已經取消。
不過,另一些研究者卻相信,北宋的開封還保留著夜禁之製。如研究宋代城市史的劉滌宇與(yu) 李合群先生均提出,至遲在宋神宗朝,北宋開封的夜禁還未取消,例證是《東(dong) 軒筆錄》記載的一則故事,一位叫做許將的官員二更後租馬回家,“馭者懼逼夜禁,急鞭馬躍”,導致許將墜馬摔傷(shang) 。日本的漢學家久保田和男甚至認為(wei) ,“即使到北宋末期,……此時尚存在夜禁,不管有無街鼓,夜禁照常進行。”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證的,宋朝初年,宋政府發布了政令申明縮短夜禁時間:宋太祖乾德三年(965),詔“令京城夜漏,未及三鼓不得禁止行人”。我們(men) 知道,唐朝的夜禁時間是從(cong) “晝漏盡”,擊鼓六百下之後開始(即一入夜就開始禁行人),至次日“五更三籌”結束,換算成現在的時間單位,大約從(cong) 晚上7點至第二天早晨4點為(wei) 夜禁時段。宋初將夜禁的起始點推後到“三鼓”,約夜晚11點。那宋初的夜禁時間又結束於(yu) 何時呢?從(cong) 天禧元年(1017)東(dong) 京的官營賣炭場“以五鼓開場”可推知,開封的夜禁結束於(yu) 五更,即淩晨3點左右。換言之,唐代的夜禁時間為(wei) 9個(ge) 小時,北宋初的夜禁時間隻有4個(ge) 小時。
實際上,到北宋後期至南宋時期,即使夜禁製度仍然保留,也已經鬆弛下來,甚至可能名存實亡。我們(men) 看孟元老《東(dong) 京夢華錄》與(yu) 吳自牧《夢粱錄》的記述,開封的“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複開張,耍鬧去處,通宵不絕”;杭州的夜市,“最是大街一兩(liang) 處麵食店及市西坊西食麵店,通宵買(mai) 賣,交曉不絕。緣金吾不禁,公私營幹,夜食於(yu) 此故也”。“通宵不絕”、“通宵買(mai) 賣,交曉不絕”、“金吾不禁”的信息均顯示,在孟元老與(yu) 吳自牧生活的時代,城市夜禁的古老製度已被突破了。
夜禁製的鬆弛,或者說廢棄,促使宋代的城市出現繁華的夜市,城市居民開始獲得豐(feng) 富的夜生活。其實晚唐時已有星火一般的夜市,但夜市無法跟夜禁製度兼容,所以唐文宗開成五年(840),朝廷頒下敕令:“京夜市,宜令禁斷。”而在宋初,宋太祖則“詔開封府,令京城夜市至三鼓以來,不得禁止”。所以宋代開封的夜晚,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瓦舍勾欄,酒樓茶坊,笙歌不停,通宵達旦。
從(cong) 《清明上河圖》也可以感受到宋代城市夜生活的繁華,雖然《清明上河圖》表現的應該是白天的東(dong) 京市井景象,但畫中有些細節,還是透露出夜市的信息。請看圖畫上這家豪華大酒店——“孫羊正店”: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東(dong) 京城內(nei) 的“孫羊正店”。
注意兩(liang) 處細節:酒店大門兩(liang) 邊的屋簷下,各懸掛兩(liang) 盞燈籠,這叫“紅紗梔子燈”,宋時風俗,酒店門口例掛梔子燈;大門前的地麵,還立有三塊立體(ti) 招牌,分別寫(xie) 著“孫羊”、“正店”、“香醪”,這是宋代的“燈箱廣告”,入夜後燈箱裏會(hui) 點燃蠟燭。為(wei) 什麽(me) 宋代的酒店需要掛燈籠、放燈箱廣告?顯然,因為(wei) 夜間要營業(ye) 。
我曾在新著《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中說,“如果比較古代與(yu) 近代生活的區別,有一個(ge) 細節值得注意,那就是對黑夜的開發。尋常市民在夜晚不再呆在家裏睡覺,而是開始豐(feng) 富的夜生活,這是近代社會(hui) 的一個(ge) 特征。”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發生在宋代的坊市製解體(ti) 與(yu) 夜禁製鬆弛,確實堪稱是一場“城市革命”。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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