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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競恒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教師。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
先秦馬車並非“國產(chan) ”,而是異域傳(chuan) 入的“洋玩意兒(er) ”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私家曆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三十日辛酉
耶穌2015年10月12日
馬車是先秦貴族極為(wei) 重要的工具,既是交通與(yu) 戰鬥的裝備,也是身份與(yu) 地位的象征。根據孔子的描述,作為(wei) “從(cong) 大夫之後”的貴族身份,不能徒步而行,乘車是必要的禮儀(yi) 身份。
先秦貴族詢問對方孩子的年齡,如果已是少年,對方會(hui) 回答說“能駕馭馬車了”;而如果孩子還年幼,則回答說“還不能駕馭馬車”。以是否能駕馭馬車作為(wei) 年齡標尺,可見駕車對於(yu) 先秦貴族的重要性。
而馬車被用於(yu) 戰爭(zheng) ,更是先秦軍(jun) 事活動的鮮明特征。戰車的數量對應著諸侯各邦的實力強弱,所謂千乘之國、百乘之邦。不過,這些具有濃鬱華夏色彩的先秦馬車,可能並非中土原產(chan) ,而是從(cong) 異域傳(chuan) 入的“洋玩意兒(er) ”。
在經曆了先秦時代“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精神的塑造後,被轉化為(wei) 華夏禮樂(le) 世界中的重要器物。這種迅速消化外來事物,並轉化成為(wei) 我所用的精神,其實至今仍有啟發意義(yi) 。
早期先秦車輛很“袖珍”
古籍中記載車的發明者,有黃帝、夏禹、相土、奚仲、相土等不同說法,不過都屬於(yu) 後人附會(hui) ,和“倉(cang) 頡造字”的傳(chuan) 說差不多,不能當真,比較可信的證據要依賴考古發掘。
在距今3600年前夏代的二裏頭遺址宮殿區南側(ce) 大路上,考古學家曾發現過車轍的痕跡。在洛陽皂角樹發現的一塊二裏頭時期陶片上,刻畫著一個(ge) 字,形狀為(wei) 一個(ge) 車軸,兩(liang) 側(ce) 分別有兩(liang) 個(ge) 大輪子,有考古學家將其釋讀為(wei) “車”字。這個(ge) 字很是形象,加上車轍的痕跡,可以說夏代晚期已經出現並開始使用車。

洛陽皂角樹二裏頭遺址三期陶片上的“車”字
不過,疑惑也隨之而來。二裏頭的車轍雙輪之間的距離,居然隻有1米,顯得非常袖珍,和商代晚期以後那種我們(men) 熟悉的大馬車動輒輪距2米多相比,這簡直是兒(er) 童玩具。
實際上,很多考古證據都顯示,商代晚期以前的車,都是這一類“袖珍玩具”,車轍距離很短小。例如,在商代早期偃師商城中發現的一道車轍痕跡,兩(liang) 輪距離隻有1.2米,和二裏頭那個(ge) 1米的差不多大小。2010年在鄭州小雙橋遺址發現的商代中期偏早時代的車轍痕跡,距離為(wei) 1—1.4米。殷墟劉家莊北地發現殷代車轍輪距多為(wei) 1.3—1.5米。安陽花園莊南地曾發現兩(liang) 輒距離為(wei) 1.5米的雙輪小車,是用人力或牲口拉動的民間工具。
有考古學家猜測,這些袖珍車輛可能是牛車,不同於(yu) 後來我們(men) 熟悉的那些大馬車。但若是牛車,按理來說應該更大才對啊。所以比較合理的解釋是,這種小袖珍車,應該是人力手推車,用來運土之類,並不是後來那種可以坐來打仗或者周遊列國的大馬車。
當然,在殷墟郭家莊則發現了兩(liang) 隻用於(yu) 拉小車的羊,還係著小銅鈴,應該就是這種袖珍小車的畜力。總之,比較早期的夏商車輛,屬於(yu) “袖珍玩具”一類,用羊來拉或人力手推,一點也沒有後世貴族大馬車的高大上氣象。
馬車是個(ge) “洋玩意兒(er) ”
曆史上用於(yu) 拉戰車和騎兵的馬,屬於(yu) 家馬(Equus caballus),其野生祖先主要分布於(yu) 歐亞(ya) 草原的西部地區,距離中國很遠。從(cong) 考古材料來看,中國北方地區從(cong) 史前的龍山文化階段到殷商晚期之前的各處文化遺存中,均無馬骨的大量發現。
偶爾有之,也並非人工馴養(yang) 的家馬,而是作為(wei) 肉食捕捉的野馬。一直到商代中期,馬骨的材料仍然極其少見,這個(ge) 時期最常見的家畜是羊和牛,而這一時期正是流行小袖珍車的時代,人們(men) 用山羊或人力推拉小車。
早在民國時代,學者們(men) 就注意到了馬車與(yu) 異域地區的聯係。胡厚宣先生就發現殷地並不產(chan) 馬,殷墟時代的馬可能是從(cong) 西北異族傳(chuan) 入。徐中舒先生則考證,商朝晚期的馬車,是從(cong) 西亞(ya) 傳(chuan) 播到黑海地區,再從(cong) 西北和北部的遊牧部落傳(chuan) 播到中國。
換句話說,就是人工馴養(yang) 的家馬和馬拉車都是外來的洋玩意兒(er) ,通過西北遊牧部落傳(chuan) 入,被好戰的商朝軍(jun) 事貴族迅速接受,加以吸收和改良,成為(wei) 對外戰爭(zheng) 的重武器。
如果說一個(ge) 外來事物傳(chuan) 入中國,那麽(me) 它可能有對應的外來詞匯,比如巧克力、坦克、馬賽克之類。因此,馬、車兩(liang) 個(ge) 字的上古音,也可以看出它們(men) 和異族文化的聯係。
根據周及徐先生的研究,“馬”字的上古音為(wei) *maa?/maarg,對應於(yu) 印歐語詞根*marko。因此得出結論,印歐語的“馬”應是最早的。古漢語的“馬”是傳(chuan) 播而來,借用了當時“老外”們(men) 的詞匯。
馬的馴養(yang) ,至少可以追溯到距今6200—5700年前之間的俄國南部草原。在距今4000—3800年前,高加索地區的古代印歐人已經將馬作為(wei) 坐騎。看得出來,這些“老外”馴養(yang) 和使用馬比中國人早得多,馬是間接從(cong) 這些“老外”那裏傳(chuan) 過來的。
除了戰馬之外,驢、騾等動物也隨著馬的傳(chuan) 播路線在商代晚期傳(chuan) 入中原。漢學家梅維恒也分析過,上古音的“車”與(yu) 古印歐語有相當的聯係,與(yu) 蘇美爾、閃米特、卡特弗裏安語表示“輪子”的詞都有關(guan) 係。所以,“馬”和“車”兩(liang) 個(ge) 詞在先秦中國,其實更類似於(yu) “坦克”一類借音的外來詞。當然,馬拉戰車扮演的角色與(yu) 地位,其實和現代戰爭(zheng) 的坦克也非常類似。
根據狄宇宙(Nicola Di Cosmo)分析,殷代戰車是從(cong) 古代西伯利亞(ya) 的安德羅諾沃人(Andronovo people)處借鑒而來。在中國北部地區已經發現了一些戰車的遺跡,例如在內(nei) 蒙古陰山的岩畫上就表現了獵人從(cong) 八輪輻雙馬拉戰車中跳下車的畫麵。岩畫戰車實物在俄國烏(wu) 拉爾山的辛達雪塔(Sintashta)古墓中有發現,這顯示了中國古戰車在設計與(yu) 技術特征上與(yu) 北方地區的相似性。商代馬拉戰車的結構就是雙馬、雙輪,車輪分為(wei) 輪輻,這種基本結構與(yu) 烏(wu) 拉爾山、西伯利亞(ya) 、陰山發現的材料完全一致。

左邊為(wei) 卡拉塔烏(wu) 山脈岩畫中的馬車,右邊為(wei) 甲骨文中的“車”字
在中亞(ya) 地區的史前岩畫中,有的馬車形象與(yu) 甲骨文中“車”字幾乎完全一致。例如,南哈薩克斯坦卡拉塔烏(wu) (Karatau)山脈的岩畫中就有馬車形象,時代為(wei) 距今4000年左右。這處岩畫中的馬車形象,與(yu) 甲骨文的“車”字完全一致。
顯然,中亞(ya) 的馬車圖像遠早於(yu) 殷墟甲骨文,在數百年後,馬拉大車才逐漸傳(chuan) 入到中國。二者完全一致的圖畫和文字形象,表現了商代馬車從(cong) 基本結構到文字圖像構造均與(yu) 中亞(ya) 印歐遊牧族群之間具有緊密的文化傳(chuan) 播聯係。在此之前,中國隻有人力或羊拉的袖珍小車。
外來馬車完全融入華夏文明
當從(cong) “老外”那裏接受來馬的馴養(yang) 和駕馭戰車的技術,過去那種袖珍小車就被拋棄了。新生的大馬車數量很少,規格極高,開始被作為(wei) 王和貴族的特權象征。
在商代一些戰車中,發現車輿內(nei) 鋪設了精美的竹席,這相當於(yu) 現代轎車內(nei) 安裝了舒適沙發。商代的戰車上有駕馭者,也有戰鬥的武士,他們(men) 一般都跪坐在車輿內(nei) 的竹席上,便於(yu) 在顛簸的車輛中保持平衡,以免摔下來。如果手靠欄杆,還可以得到舒適的效果。
在殷墟曾發現一位長年征戰的貴族首領遺骨,他的腳掌骨前部有明顯長期跪姿形成的痕跡,俗稱“跪踞麵”。可見,這位貴族武士生前因為(wei) 長期乘車作戰,長期在車輿內(nei) 跪坐而在骨骼上留下“跪踞麵”。
商代人有“尊右”的習(xi) 慣,因此首長和領導多坐在車的右邊,指揮戰鬥,左邊的“警衛員”一類人物負責射箭。為(wei) 了保證安全,有的戰車上還設置有大盾牌,防止敵人的傷(shang) 害。而戰車上安置大傘(san) ,則防曬防風雨,商朝首長們(men) 坐在車中,可謂既舒適又安全。
當然,這些都是商朝人在接受了“老外”傳(chuan) 來的技術後,基於(yu) 本國文化與(yu) 具體(ti) 情境,不斷進行改良和加工的結果。所以說馬車的引入,是當時“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的生動運用。

複原的前掌大遺址商代晚期戰車
從(cong) 馬車技術的引用來看,華夏祖先並不是一群抱殘守缺的人,絕不是義(yi) 和團一樣“挑鐵道,把線砍,旋再毀壞大輪船”的盲目排外者。一旦意識到“老外”們(men) 的高頭大馬與(yu) 戰車比本土的袖珍玩具小推車更厲害,他們(men) 會(hui) 迅速吸收這一技術,在牢固掌握了外來知識與(yu) 技術後,根據本土文化加以改造,使之更符合華夏人的生活方式。
這樣的結果,便使後來馬車完全融入了華夏文明,成為(wei) 禮樂(le) 和君子生活密不可分的重要部分,孔子也坐著馬車,周遊列國,踐行自己“道”的理想。馬車被華夏人吸收的故事,其實體(ti) 現了華夏祖先包納百川的胸襟與(yu) 改造外來事物的智慧。可以說,這是最早關(guan) 於(yu) “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成功踐行的故事。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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