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朱子與湖湘學者之交往及其學術之形成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9-23 16:33:37
標簽:
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朱子與(yu) 湖湘學者之交往及其學術之形成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八月十一日壬寅

           耶穌2015年9月23日

 

 

當我們(men) 考察整個(ge) 湖湘學術時,便不能不關(guan) 注朱子《知言疑義(yi) 》及其對湖湘學術之批評的影響。朱子與(yu) 湖湘學者的交往,不論對於(yu) 朱子本人,還是對於(yu) 湖湘學者,都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yi) 。就朱子本人而言,南渡初湖湘學術的顯赫地位及朱子一生中主要時間與(yu) 湖湘學者的交往[1],對朱子思想的形成與(yu) 發展的影響都是不可忽視的。而對湖湘學者而言,正是出乎對朱子批評的回應,從(cong) 而對五峰學術作了進一步的闡發,這種闡發使湖湘學術之性格得以充分凸顯出來[2],也使湖湘學術得到進一步發展。因此,當我們(men) 將對湖湘學術的考察置於(yu) 與(yu) 朱子的交往這樣一個(ge) 背景中,便可以發現,朱子對湖湘學術的批評雖然有著許多誤會(hui) ,甚至有著根本性的誤會(hui) ,但這種批評完全是建設性的,較少後來的意氣之爭(zheng) 。基於(yu) 這種原因,我們(men) 在考察整個(ge) 湖湘學術時便不能不經常地麵對著朱子的批評,更多從(cong) 朱子的角度去考察湖湘學術的基本特質。

 

 

一、胡籍溪與(yu) 朱子

 

朱子一生之學術與(yu) 湖湘學者有莫大關(guan) 係。朱子幼從(cong) 父學,其父韋齋(鬆)先生為(wei) 二程三傳(chuan) 。[3]其父臨(lin) 終時,囑朱子學於(yu) 劉白水(勉之)[4]、劉屏山(子翬)[5]及胡籍溪(憲)[6],而受業(ye) 於(yu) 籍溪先生最久。[7]白田《年譜》雲(yun) :

 

當韋齋疾革時,手自為(wei) 書(shu) ,以家事屬少傅劉公子羽,而訣於(yu) 籍溪胡憲原仲、白水劉勉之致中、少傅之弟屏山劉子翬彥衝(chong) 。且顧謂先生曰:“此三人者,吾友也,學有淵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父事之,而唯其言之聽。”韋齋歿,少傅為(wei) 築室於(yu) 其裏第之傍,先生遂奉母夫人遷而居焉,乃尊遺訓,稟學於(yu) 三君子之門。[8]

 

案韋齋卒於(yu) 高宗紹興(xing) 十三年癸亥(1143),時朱子年十四。未幾,二劉俱卒,故朱子受業(ye) 於(yu) 二劉時日淺,且其時朱子尚幼,是以朱子得於(yu) 籍溪者多。[9]

 

據《朱子年譜考異》(以下簡稱《考異》)雲(yun) ,白水、籍溪二先生皆師涪陵譙天授,譙天授嚐從(cong) 程子遊,且精易學,蓋二先生之聞二程之學,蓋以此也。[10]又據束景南先生雲(yun) ,文定本居崇安,至紹興(xing) 初方移居嶽麓之下,而胡、劉二族世代同裏相好,子弟間相互問學授業(ye) ,因此,二劉及籍溪受業(ye) 於(yu) 文定大致在這段時期。

 

三先生俱喜佛。朱子自述其早年為(wei) 學雲(yun) :

 

初師屏山籍溪,籍溪學於(yu) 文定,又好佛老[11],以文定之學為(wei) 論治道則可,而道未至,然於(yu) 佛老亦未有見。屏山少年能為(wei) 舉(ju) 業(ye) ,官莆田,接塔下一僧,能入定數日。後乃見了老,歸家讀儒書(shu) ,以為(wei) 與(yu) 佛合,故作《聖傳(chuan) 論》。其後屏山先亡,籍溪在,某自見於(yu) 此道未有所得,乃見延平。(《語類》卷104)

 

此段僅(jin) 言屏山、籍溪二先生喜佛,而不及於(yu) 白水。[12]全謝山則直以為(wei) 三先生“似皆不能不雜於(yu) 禪”,此言非虛。據束景南先生雲(yun) ,白水、屏山二人均與(yu) 宗杲有莫大的牽連。[13]

 

朱子後來之排佛態度,較兩(liang) 宋諸賢尤烈,然其早年出入三先生之門,當習(xi) 染有漸,不知後來朱子何故反感如是。[14]朱子自以其學無所得於(yu) 三先生,此其固然,且朱子似未曾以師禮事三先生也。《考異》雲(yun) :

 

按韋齋遺命稟學三君子,而朱子師事屏山為(wei) 舉(ju) 業(ye) ,於(yu) 白水籍溪,蓋以父執事之。白水妻以女,不詳何時,未幾而卒。事籍溪最久,皆稱胡丈,不稱先生。至為(wei) 三君子墓表行狀,則皆自稱門人,蓋以韋齋之命也。

 

蓋朱子師屏山為(wei) 學業(ye) ,而以父執事白水、籍溪,當是朱子學於(yu) 三先生之門時,本未曾以師禮事之也。[15]

 

朱子實不甚慊於(yu) 籍溪之學[16],此蓋其後來師從(cong) 延平之因也。朱子初見延平在紹興(xing) 二十三年癸酉(1153)夏,時朱子年二十四。延平受學於(yu) 羅從(cong) 彥之門,盡得其所傳(chuan) 之奧,同門皆以不及。據《年譜》雲(yun) :“沙縣鄧迪天啟嚐曰:‘願中(即延平)如冰壺秋月,瑩澈無瑕。’韋齋深以為(wei) 知言。先生少耳熟焉,至是將赴同安,特往見之。”正是基於(yu) 這種對延平先生的了解,朱子在赴同安任上,專(zhuan) 門去拜訪了延平。[17]

 

朱子二見延平,乃在同安歸後。朱子曾問以一貫忠恕之說。《與(yu) 範直閣》第一書(shu) 雲(yun) :“熹頃至延平,見李願中丈,問以一貫忠恕之說,與(yu) 卑意不約而合。”又,《與(yu) 範直閣》第三書(shu) 雲(yun) :“熹奉親(qin) 屏處,山間深僻,亦可觀書(shu) 。又得胡丈來歸,朝夕有就正之所,窮約之中,此亦足樂(le) 矣。”(《文集》卷37)據《年譜》,此二書(shu) 當在二十八年戊寅,朱子二見延平之後。朱子此書(shu) 尚稱延平為(wei) 李願中丈,蓋其時尚嚐師事延平也,然此後始與(yu) 延平之教相契。至紹興(xing) 三十年庚辰冬,朱子第三次見延平時,始正式受學於(yu) 延平,而其時籍溪尚存。[18]

 

二十八年正月,朱子問延平一貫中恕,稍後朱子之《與(yu) 範直閣》四書(shu) (範直閣係籍溪弟子)及《答吳耕老》(範直閣、吳耕老皆籍溪弟子)論延平之一貫忠恕當在其後。範直閣卒於(yu) 三十年六月[19],故朱子圍繞一貫忠恕問題的思索當在此一年多時間內(nei) ,大概正是通過這段時間對延平思想的消化,朱子方決(jue) 定師事延平。[20]

 

然觀朱子與(yu) 範直閣、吳耕老論一貫忠恕,知朱子雖引籍溪之說為(wei) 己助,然已傾(qing) 心延平矣。《與(yu) 範直閣》第一書(shu) 雲(yun) :

 

胡丈書(shu) 中複主前日一貫之說甚力,但雲(yun) 若理會(hui) 得向上一著,則無有內(nei) 外上下遠近邊際,廓然四通八達矣。熹竊謂此語深符鄙意。蓋既無有內(nei) 外邊際,則何往而非一貫哉!忠恕蓋指其近而言之,而其意則在言外矣。聞子直說吾丈猶未以卑論為(wei) 然,敢複其說如此,幸垂教其是非焉。熹頃至延平見李願中丈,問以一貫忠恕之說,……其言適與(yu) 卑意不約而合。

 

胡丈即胡籍溪也。書(shu) 中所提胡丈書(shu) ,《文集》中未見朱子之複書(shu) ,時間上當早於(yu) 二十八年春,而《文集》中《與(yu) 籍溪先生書(shu) 》則至三十年矣。胡丈書(shu) 中主前日一貫之說,可見朱子曾聞籍溪說一貫。稍後之《與(yu) 範直閣》第三書(shu) [21]雲(yun) :“又得胡丈來歸,朝夕有就正之所。”可見,大概在朱子與(yu) 範直閣第一書(shu) 後,不久籍溪來,故朱子遂複請一貫之說也。

 

此書(shu) 始言籍溪語“深符鄙意”,又言籍溪“猶未以卑論為(wei) 然”,故以延平說證其說。此時朱子似乎尚欲彌合籍溪與(yu) 延平也。然考之《與(yu) 範直閣》數書(shu) ,知範直閣欲以籍溪論忠恕一貫之說折朱子,而朱子則較委婉地批評了籍溪的說法。朱子《答吳耕老》雲(yun) :“胡丈以一貫為(wei) 誠,而以忠恕為(wei) 思誠也。若熹之意,則曾子之言忠恕即誠也,子思之言違道不遠、孟子之言求仁莫近,乃思誠也。”(《文集》卷41)此說大致可以概括朱子此時在忠恕一貫問題上的基本立場,即合忠恕與(yu) 一貫為(wei) 一,而忠恕一貫有聖人與(yu) 學者之不同,“由忠恕行”乃聖人之忠恕,即所謂天道之誠,而“行忠恕”乃學者之忠恕,即所謂人道之思誠。

 

稍後之《答劉平甫》第八書(shu) 則雲(yun) :“近收耕老書(shu) ,說一貫之旨。”又雲(yun) :“此事須自得,而渠堅守師說,自作障礙,無如之何。”(《文集》卷41)可見,範直閣、吳耕老之說忠恕乃守師說,而朱子初欲彌合其與(yu) 籍溪之異,然終對籍溪之說不滿,而引延平之說為(wei) 證也。因此,我們(men) 大致可以推測,從(cong) 二十八年正月朱子初見延平至二十九年這一年多時間裏,朱子與(yu) 籍溪及其門人辨忠恕一貫之說,最終確立了朱子對其與(yu) 籍溪學說之差異的意識,可以說,這段時間的辯論成為(wei) 次年朱子師事延平之契機。[22]

 

據束景南先生雲(yun) ,籍溪精《論語》,曾作《論語會(hui) 義(yi) 》[23],而朱子事三先生時所作《論語集解》一書(shu) 即是模仿此書(shu) 。此書(shu) 雖雜糅佛老,然而卻成為(wei) 朱子“由出入佛老到棄佛崇儒並進而走向湖湘學派的思想通道”。[24]

 

朱子之不慊於(yu) 籍溪者,尚有一事。《考異》雲(yun) :紹興(xing) 三十年庚辰[25],籍溪家居,召為(wei) 大理司直。未行,改秘書(shu) 省正字。籍溪年已七十餘(yu) 矣,耳又重聽。門人子弟皆疑其行,朱子四詩,皆有諷焉。

 

其中送籍溪赴館供職兩(liang) 首:

 

祖餞衣冠滿道周,此行誰與(yu) 話端由。心知不作功名計,隻為(wei) 蒼生未敢休。

 

執我仇仇詎我知,漫將行止驗天機。猿悲鶴怨因何事,隻恐先生袖手歸。

 

寄籍溪及劉恭父二首:

 

先生去上芸香閣,閣老新峨豸角冠。留取幽人臥香穀,一川風月要人看。

 

甕牖前頭翠作屏,晚來相對靜儀(yi) 型。浮雲(yun) 一任閑舒卷,萬(wan) 古青山隻麽(me) 青。

 

詩中言“先生去上芸香閣”,指籍溪先生除正字,赴館供職。後來五峰見朱子詩,亦賦詩三首,為(wei) 籍溪解嘲。詩雲(yun) :

 

雲(yun) 出青山得自由,西郊未解如薰憂。欲識青山最青處,雲(yun) 物萬(wan) 古生無休。

 

幽人偏愛青山好,為(wei) 是青山青不老。山中出雲(yun) 雨太虛,一洗塵埃山更好。

 

天生風月散人間,人間不止山中好。若也清明滿懷抱,到處氛埃任除掃。

 

此詩據《考異》雲(yun) ,有回護籍溪之意。然五峰之言亦驗之於(yu) 後,據《籍溪先生胡公行狀》雲(yun) :先生“至館下累月,又默默無一言,人益以為(wei) 怪。會(hui) 次當奏事殿中,而病不能朝,即草疏言‘虜人大治汴京宮室,勢必敗盟,今元臣宿將惟張浚、劉錡在,而中外有識皆謂虜果南牧,非此兩(liang) 人莫能當,惟陛下亟起而用之,臣死不恨矣。’時二公皆為(wei) 積毀所傷(shang) ,上意有未釋然者,論者雖或頗以為(wei) 說,然未敢斥然正言之也。至先生始極意顯言,無所顧避,疏入即求去,諸公留之不得,上亦感其言,以為(wei) 左宣教郎,主管崇道觀,使歸而食其祿。於(yu) 是向之疑者始愧歎心服,而繼其說者亦益眾(zhong) ,以故二公卒召用。”此文可為(wei) 五峰詩之注腳。

 

然五峰詩亦有警發朱子意。據朱子《跋五峰詩》,五峰曾指朱子詩語南軒曰:“吾未識此人,然觀此詩,知其庶幾能有進矣。特其言有體(ti) 而無用,故吾為(wei) 是詩以箴警之,庶其聞之而有發也。”後來朱子從(cong) 南軒得聞此語,“恨不及見胡子而卒請其目”。(《文集》卷78)

 

至於(yu) 籍溪與(yu) 當時之湖南學者之關(guan) 係,大概不甚密切。蓋籍溪居福建,五峰兄弟則居湖南,往來不免疏闊。籍溪雖從(cong) 文定學,卻佞佛,與(yu) 文定諸子之辟佛大不同,故五峰曾與(yu) 籍溪二書(shu) ,以批評其佞佛,此二書(shu) 皆錄於(yu) 《胡宏集》。又籍溪與(yu) 文定諸子之氣象亦大不同,文定諸子皆“豪傑之士”,而籍溪則“沉靜謹嚴(yan) ”,隻是“行義(yi) 信於(yu) 鄉(xiang) 黨(dang) ,後進之所矜式”之儒而已。[26]

 

 

二、中和舊說

 

朱子到底何時真正受湖湘學者的影響,這是個(ge) 頗難確定的問題。紹興(xing) 三十年庚辰(1160),朱子始受學於(yu) 延平,至隆興(xing) 二年甲申(1164)延平歿,其間凡五年。然據朱子自述,他對延平的體(ti) 驗未發的功夫並無所得,“餘(yu) 蚤從(cong) 延平李先生學,受《中庸》之書(shu) ,求喜怒哀樂(le) 未發之旨,未達而先生沒”(《中和舊說序》),“昔聞之師,以為(wei) 當於(yu) 未發已發之幾默識而心契焉,……向雖聞此而莫測其所謂”(《文集》卷40,《答何叔京》第四書(shu) )。[27]

 

然而,朱子雖然不能領會(hui) 延平的未發功夫,但延平對佛老異端的那種態度卻深深地影響到朱子。《年譜》雲(yun) :“朱子少稟學於(yu) 劉胡三先生之門,而出入於(yu) 老釋者十餘(yu) 年,自庚辰受學延平後,斷然知老釋之非矣。”

 

據錢穆先生所雲(yun) ,朱子初見南軒當在隆興(xing) 元年癸未冬(1163),時朱子年三十四。事見《語類》卷103:

 

上初召魏公,先召南軒來,某亦赴召至行在,語南軒雲(yun) 雲(yun) 。

 

朱子《跋五峰詩》則雲(yun) :“明年(紹興(xing) 辛巳,1161),胡子卒。又四年,熹始見敬夫而後獲聞之。”[28]據此,朱子似於(yu) 隆興(xing) 二年甲申始識南軒。

 

朱子再見南軒在隆興(xing) 二年春。其時朱子哭李先生於(yu) 延平,秋至豫章,重晤南軒。此後朱子與(yu) 南軒始有書(shu) 信往來。[29]至乾道二年丙戌(1166),朱子思想發生了新的變化,這就是被稱為(wei) 丙戌之悟的中和舊說。據乾道八年壬辰朱子所作《中和舊說序》雲(yun) :

 

餘(yu) 蚤從(cong) 延平李先生學,受《中庸》之書(shu) ,求喜怒哀樂(le) 未發之旨,未達而先生沒。餘(yu) 竊自悼其不敏,若窮人之無歸。聞張欽夫得衡山胡氏學,則往從(cong) 而問焉。欽夫告餘(yu) 以所聞,餘(yu) 亦未之省也。退而沉思,殆忘寢食。一日喟然歎曰:人自嬰兒(er) 以至老死,雖語默動靜之不同,然其大體(ti) 莫非已發,特其未發者為(wei) 未嚐發爾。自此不複有疑,以為(wei) 《中庸》之旨果不外乎此矣。後得胡氏書(shu) ,有與(yu) 曾吉父論未發之旨者,其論之適與(yu) 餘(yu) 意合,用是益自信。程子之言有不合者,亦直以為(wei) 少作失傳(chuan) 而不之信也。然間以語人,則未見有能深領會(hui) 者。

 

朱子之見南軒,實與(yu) 其在中和問題上的困惑有關(guan) 。第一次晤南軒,純是出乎偶然,談不上去問學於(yu) 南軒。第二次則稍有專(zhuan) 程拜訪南軒之意,《續集》卷五《答羅參議》言及朱張此次相會(hui) 時雲(yun) :

 

九月廿日至豫章,及魏公(南軒父魏國公張浚)之舟而哭之。……自豫章送之豐(feng) 城,舟中與(yu) 欽夫得三日之款。其名質甚敏,學問甚正,若充養(yang) 不置,何可量也。

 

至於(yu) 此後朱子與(yu) 南軒的交往對朱子丙戌之悟的影響有多大,這似乎很難確定。陳來先生據《中和舊說序》“欽夫告餘(yu) 以所聞,餘(yu) 亦未之省也”語,認為(wei) 自延平死後,朱子進入了獨立思索的時期,其間,南軒雖向他介紹了五峰的一些思想,但對朱子並無多大影響。[30]其實,朱子並不僅(jin) 僅(jin) 從(cong) 南軒那裏了解到五峰的思想,據《續集》卷五《答羅參議》[31]雲(yun)

 

胡仁仲所著《知言》一冊(ce) 內(nei) 呈,其語道極精切有實用處,暇日試熟看,有會(hui) 心處,卻望垂喻。……大抵衡山之學隻就日用處操存辨察,本末一致,尤易見功。某近乃覺知如此非麵未易究也。

 

可見,朱子此時不僅(jin) 讀過五峰《知言》,而且已熟看,有會(hui) 心處。《答羅參議》又雲(yun) :

 

某塊坐窮山,絕無師友之助,惟時得欽夫書(shu) 問,往來講究此道,近方覺有脫然處。潛味之久,益覺日前所聞於(yu) 西林而未之契者,皆不我欺矣。幸甚!幸甚!

 

《年譜》以此書(shu) 在乾道二年。據《年譜》,書(shu) 中所言“近方覺有脫然處”當指丙戌之悟,故就此書(shu) 而言,則丙戌之悟與(yu) 朱張之往來有莫大關(guan) 係。[32]

 

 然《中和舊說序》又何以說“欽夫告餘(yu) 以所聞,餘(yu) 亦未之省也”?《考異》謂“心為(wei) 已發,性為(wei) 未發,更不分時節,此朱子所自悟,非受之南軒”,然《考異》又謂“甲申晤南軒於(yu) 豫章舟中,自是書(shu) 問往來,皆講論未發之旨也”。既然朱張講論未發之旨,又言“心為(wei) 已發,性為(wei) 未發”之悟非受之南軒,唯一可能的就是南軒本來就沒有接受五峰的這種觀點。[33]關(guan) 於(yu) 這一點,我們(men) 在後麵還要論及。

 

又《中和舊說序》雲(yun) :“聞張欽夫得衡山胡氏學,則往從(cong) 而問焉。”錢穆先生以為(wei) 此指乾道三年潭州之行,而《考異》則以為(wei) 指隆興(xing) 二年後朱張之“書(shu) 問往來”。然我們(men) 體(ti) 會(hui) 此處用語,當指二人晤麵一事,隻是非指朱子赴潭州事,而是指豫章舟中三日之款。[34]至此,朱張始訂交,二子後來頻繁之書(shu) 信往來自在情理之中。

 

丙戌之悟次年,即乾道三年丁亥八月,朱子赴潭州訪南軒。[35]從(cong) 丙戌至丁亥這一年多時間裏,朱子與(yu) 南軒就中和問題進行了討論。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所謂中和舊說四書(shu) [36],因第一書(shu) (即《答張敬夫》第三書(shu) 》)首雲(yun) “人自有生”語,故學者亦稱此四書(shu) 為(wei) “人自有生四書(shu) ”。

 

中和舊說第一書(shu) 雲(yun) :

 

人自有生,即有知識。事物交來,應接不暇,念念遷革,以至於(yu) 死,其間初無頃刻停息,舉(ju) 世皆然也。然聖賢之言,則有所謂未發之中,寂然不動者,豈以日用流行者為(wei) 已發,而指夫暫而休息不與(yu) 事接之際為(wei) 未發時耶?嚐試以此求之,則泯然無覺之中,邪暗鬱塞,似非虛明應物之體(ti) ,而幾微之際一有覺焉,則又便為(wei) 已發,而非寂然之謂。蓋愈求而愈不可見,於(yu) 是退而驗之於(yu) 日用之間,則凡感之而通,觸之而覺,蓋有渾然全體(ti) 應物而不窮者。是乃天命流行、生生不已之機,雖一日之間萬(wan) 起萬(wan) 滅,而其寂然之本體(ti) 則未嚐不寂然也。所謂未發,如是而已,夫豈別有一物,限於(yu) 一時,拘於(yu) 一處,而可以謂之中哉?然則天理本真,隨處發見,不少停息者,其體(ti) 用固如是,而豈物欲之私所能壅遏而梏亡之哉?故雖汩於(yu) 物欲流蕩之中,而其良心萌蘖,亦未嚐不因事而發見,學者於(yu) 是致察而操存之,則庶乎可以貫乎大本達道之全體(ti) 而複其初矣。不能致察,使梏之反覆,至於(yu) 夜氣不足以存,而陷於(yu) 禽獸(shou) ,則誰之罪哉?周子曰:“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其論至誠,則曰:“靜無而動有。”程子曰:“未發之前更如何求,隻平日涵養(yang) 便是。”又曰:“善觀者,卻於(yu) 已發之際觀之”。二先生之說如此,亦足以驗大本之無所不在,良心之未嚐不發矣。

 

關(guan) 於(yu) 此書(shu) ,朱子自注雲(yun) :此書(shu) 非是,但存之以見議論本末耳,下篇同此。

 

夏炘謂此書(shu) “皆論心為(wei) 已發,無所為(wei) 未發之心。其未發者,特其寂然不動之性而已”。(《述朱質疑》卷三)朱子首雲(yun) “豈以日用流行者為(wei) 已發,而指夫暫而休息不與(yu) 事接之際為(wei) 未發時耶?”所謂“暫而休息不與(yu) 事接之際”,即是心之思慮未萌的狀態,那麽(me) “日用流行”即是臨(lin) 事接物之心,朱子此處明確反對那種在心上分已發、未發的觀點。至於(yu) 朱子所說的“未發之中,寂然不動”所指為(wei) 何,朱子此處並未明確說就是性,隻是說此寂然不動者乃“天命流行、生生不已之機”。牟宗三於(yu) 此書(shu) 中極重視此語,以為(wei) 朱子在此即言性體(ti) 之“於(yu) 穆不已”,隻是看得不甚分明而已。其實,朱子並未說到此分上,觀上文可知,此語正是解“有渾然全體(ti) 應物而不窮者”一句,亦即他後來一直持有的“性不能不動”義(yi) 。

 

第二書(shu) 雲(yun) :

 

前書(shu) 所稟,寂然未發之旨,良心發見之端,自以為(wei) 有小異於(yu) 疇昔偏滯之見,但其間語病尚多,未為(wei) 精切。比遣書(shu) 後,累日潛玩,其於(yu) 實體(ti) 似益精明,因複取凡聖賢之書(shu) ,以及近世諸老先生之遺書(shu) ,讀而驗之,則又無一不合。蓋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往往自見灑落處。始竊自信,以為(wei) 天下之理其果在是,而致知格物、居敬精義(yi) 之功,自是其有所施之矣。聖賢方策,豈欺我哉!

 

蓋通天下隻是一個(ge) 天機活物,流行發用,無間容息。據其已發者而指其未發者,則已發者人心,而未發者皆其性也,亦無一物而不備矣,豈別有一物,拘於(yu) 一時,限於(yu) 一處,而名之哉?即夫日用之間,渾然全體(ti) ,如川流之不息,天運之不窮耳。此所以體(ti) 用精粗、動靜本末,無一毫之間,而鳶飛魚躍,觸處朗然也。存者存此而已,養(yang) 者養(yang) 此而已,“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從(cong) 前是做多少安排,沒頓著處,今覺得如水到船浮,解維正拖,而沿洄上下,惟意所適矣。豈不易哉!始信明道所謂“未嚐致纖毫之力”者,真不浪語!而此一段事,程門先達惟上蔡謝公所見透徹,無隔礙處,其餘(yu) 雖不敢妄有指議,然味其言亦可見矣。

 

近範伯崇來自邵武,相與(yu) 講此甚詳,亦歎以為(wei) 得未曾有,而悟前此用心之左。且以為(wei) 雖先覺發明指示,不為(wei) 不切,而私意汩漂,不見頭緒。向非老兄抽關(guan) 啟鍵,直發其私,誨諭諄諄,不以愚昧而舍置之,何以得此?其何感幸如之!區區筆舌,蓋不足以為(wei) 謝也,但未知自高明觀之,複以為(wei) 如何爾。

 

《孟子》諸說,始者猶有齟齬處,欲一二條陳以請。今得觀之,恍然不知所以為(wei) 疑矣。但“性不可以善惡名”,此一義(yi) 熹終疑之。蓋善者無惡之名,夫其所以有好有惡者,特以好善而惡惡耳,初安有不善哉?然則名之以善,又何不可之有?今推有好有惡者為(wei) 性,而以好惡以理者為(wei) 善,則是性外有理而疑於(yu) 二矣。《知言》於(yu) 此雖嚐著語,然恐《孟子》之言本自渾然,不須更分裂破也。《知言》雖雲(yun) 爾,然亦曰“粹然天地之心,道義(yi) 完具”,此不謂之善,何以名之哉?能勿喪(sang) 此,則無所適不為(wei) 善矣。以此觀之,“不可以善惡名”,太似多卻此一轉語,此愚之所以反覆致疑而不敢已也。

 

此為(wei) 朱子《答張敬夫》第35書(shu) 。錢穆以為(wei) 《答張敬夫》第四書(shu) 緊承第三書(shu) 而來,故當為(wei) 四書(shu) 之二,此說蓋本諸夏炘。錢穆曰:“此書(shu) 緊承前書(shu) ,前書(shu) 謂生生不己之機,雖一日之間萬(wan) 起萬(wan) 滅,而其寂然之本體(ti) 則未嚐不寂然,南軒複書(shu) 謂其尚有認為(wei) 兩(liang) 物之弊,故此書(shu) 乃更進一步,謂此心豈有一息停住時,隻是來得無窮,便常有個(ge) 未發底。”(《朱子新學案》上冊(ce) ,第453頁)牟宗三先生則以為(wei) ,《答張敬夫》第35書(shu) 當為(wei) 舊說第二書(shu) ,曰:“此書(shu) 開頭即說‘前書(shu) 所稟寂然未發之旨,良心發見之端’雲(yun) 雲(yun) ,此所謂‘前書(shu) ’顯是指舊說第一書(shu) 而言。因舊說第一書(shu) 乃正式陳述‘寂然未發之旨,良心發見之端’者,而舊說第二書(shu) (按指《答張敬夫》第四書(shu) ,舊說以為(wei) 是第二書(shu) )則卻隻答辨張南軒‘兩(liang) 物’之疑。且此書(shu) 不是答南軒之疑而發者,乃是直隨先發之書(shu) 而複發一書(shu) 者,故雲(yun) :‘比遣書(shu) 後,累日潛玩’雲(yun) 雲(yun) 。”[37]牟氏以《答張敬夫》35書(shu) 並非答書(shu) ,而是繼第一書(shu) 後,再發之第二書(shu) ,牟氏之說是也。蓋前書(shu) 旨在發明言性乃“天命流行生生不已之機”,而再發之此書(shu) 則重申此說,直接點明“已發者人心,而未發者皆其性也”,前書(shu) 之“未為(wei) 精切”者正在此也。

 

此書(shu) 除了朱子表達其對湖湘學術的領悟之外,還提出了對五峰“性無善惡”說的批評。此書(shu) 可謂首開後來之《知言》疑義(yi) 。朱子始終不明“性無善惡”之說,故亦知其終不悟明道“生之謂性”之說,亦不悟本體(ti) 之“於(yu) 穆不已”也,由此可見,朱子此處雖說本體(ti) 乃是“天機活物”,然這隻是“性不能不動”之意,牟氏實錯會(hui) 了。朱子雖不明性無善惡之義(yi) ,卻能接受性體(ti) 心用之說,蓋其時對性體(ti) 心用之理解在根柢裏未必與(yu) 五峰一致,是以朱子後來盡反其舊說,卻仍能在“性不能不動”這一層意思上保留了性體(ti) 心用之義(yi) 。

 

第三書(shu) 雲(yun) :

 

前書(shu) 所扣,正恐未得端的,所以求正。茲(zi) 辱誨喻,尚有認為(wei) 兩(liang) 物之蔽,深所欲聞,幸甚幸甚。當時乍見此理,言之唯恐不親(qin) 切分明,故有指東(dong) 畫西、張皇走作之態。自今觀之,隻一念間已具此體(ti) 用,發者方往,而未發者方來,了無間斷隔截處,夫豈別有物可指而名之哉?然天理無窮,而人之所見有遠近深淺之不一,不審如此見得,又果無差否?更望一言垂教,幸幸。

 

所論龜山《中庸》可疑處,鄙意近亦謂然。又如所謂“學者於(yu)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際,以心驗之,則中之體(ti) 自見”,亦未為(wei) 盡善。大抵此事渾然,無分段時節先後之可言,今著一“時”字、一“際”字,便是病痛。當時隻雲(yun) 寂然不動之體(ti) ,又不知如何?《語錄》亦嚐疑一處說“存養(yang) 於(yu) 未發之時”一句,及問者謂“當中之時,耳目無所見聞”,而答語殊不痛快,不知左右所疑是此處否?更望指誨也。

 

向見所著《中論》有雲(yun) :“未發之前心妙乎性,即發則性行乎心之用矣。”於(yu) 此竊亦有疑。蓋性無時不行乎心之用,但不妨常有未行乎用之性耳。今下一“前”字,亦微有前後隔截氣象。如何如何?熟玩《中庸》,隻消著一“未”字,便是活處,此豈有一息停住時耶?隻是來得無窮,便常有個(ge) 未發底耳,若無此物,則天命有已時,生物有盡處,氣化斷絕,有古無今久矣!此所謂天下之大本,若不真的見得,亦無揣摸處也。

 

朱子自注雲(yun) :此書(shu) 所論尤乖戻,所疑語錄皆非是,後自有辨說甚詳。此書(shu) 為(wei) 《答張敬夫》第四書(shu) ,牟宗三、陳來皆以為(wei) 此書(shu) 當為(wei) 第三書(shu) ,而承《答張敬夫》35書(shu) 而來。而夏炘以此書(shu) 當為(wei) 第二書(shu) ,謂“緣認心為(wei) 已發,性為(wei) 未發,體(ti) 用具於(yu) 一念之間,了無間斷隔截”。(《述朱質疑》卷三)

 

朱子以性為(wei) 未發,以心為(wei) 已發,不知南軒何以疑有“兩(liang) 物之弊”。然就朱子而言,所謂“兩(liang) 物”即指在心上分個(ge) 已發時節與(yu) 未發時節,然朱子實無此意,故力辯之,其“大抵此事渾然,無分段時節先後之可言,今著一‘時’字、一‘際’字,便是病痛”語,正是對此而發也。朱子謂未發並非指心上有個(ge) “一息停住時”,隻是指“常有未行乎用之性”而已。朱子此書(shu) 說得甚明白,當不致有歧義(yi) 。又書(shu) 中所提《語類》當指《遺書(shu) 》中伊川與(yu) 蘇季明之答問。朱子以為(wei) 伊川之答語“殊不痛快”,可見此時朱子尚未入伊川之門。

 

觀此書(shu) ,南軒之立場不甚明白。然從(cong) 朱子引南軒“未發之前心妙乎性,即發則性行乎心之用矣”之語,確有在心上分已發、未發之意,然真如朱子所言,則南軒早於(yu) 朱子而發新說矣。[38]

 

第四書(shu) 雲(yun) :

 

誨諭曲折數條,始皆不能無疑。既而思之,則或疑或信,而不能相通。近深思之,乃知隻是一處不透,所以觸處窒礙。雖或考索強通,終是不該貫。偶卻見得所以然者,輒具陳之,以卜是否。

 

大抵目前所見,累書(shu) 所陳者,隻是籠統地見得個(ge) 大本達道底影象,便執認以為(wei) 是了,卻於(yu) “致中和”一句,全不曾入思議。所以累蒙教告以求仁之為(wei) 急,而自覺殊無立腳下功夫處。蓋隻見得個(ge) 直截根源傾(qing) 湫倒海底氣象,日間但覺為(wei) 大化所驅,如在洪濤巨浪之中,不容少頃停泊。蓋其所見一向如是,以故應事接物處但覺粗厲勇果增倍於(yu) 前,而寬裕雍容之氣略無毫發。雖竊病之,而不知其所自來也。而今而後,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有一個(ge) 安宅,正是自家安身立命、主宰知覺處,所以立大本、行達道之樞要。所謂“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者,乃在於(yu) 此。而前此“方往方來”之說,正是手忙足亂(luan) ,無著身處。道邇求遠,乃至於(yu) 是,亦可笑矣!

 

此書(shu) 即《答張敬夫》第34書(shu) [39]。夏炘以此書(shu) 承《答張敬夫》第三、四兩(liang) 書(shu) 而來,為(wei) “中和舊說”第三書(shu) 。

 

所謂“一處不透”,即下文“於(yu) ‘致中和’一句,全不曾入思議”,此是朱子自承前書(shu) 之病也,而南軒告以“求仁”之方。蓋朱子前雖明得未發已發之旨,至於(yu) 察識涵養(yang) 之功,即如何致未發之中、已發之和則未得要領,故南軒語以“求仁”,如是朱子始覺“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有一個(ge) 安宅,正是自家安身立命、主宰知覺處”。牟宗三先生以為(wei) 此段之主旨在於(yu) 朱子對本體(ti) 的理解,其實不然,朱子此處自述其經南軒點撥,方悟得湖湘學派察識涵養(yang) 之功夫。

 

然而代表朱子中和舊說思想的不僅(jin) 此四書(shu) ,大致這一時期的書(shu) 信,據《年譜》整理,另有《答何叔京》三書(shu) (即第二、三、四)、《答羅參議》二書(shu) (見《續集》卷五)及《答許順之》第11書(shu) (《文集》卷39)。諸書(shu) 大致不出舊說四書(shu) 範圍,故不贅述於(yu) 此。

 

 

三、中和新說

 

潭州之行,朱子大致接受了湖南學者之先察識後涵養(yang) 之說。那麽(me) ,其思想的變化到底從(cong) 什麽(me) 時候開始的呢?據《中和舊說序》,當在己醜(chou) 之春。然而,朱子對湖湘之學之不滿可能早於(yu) 己醜(chou) 年,據朱子《答石子重》第五書(shu) (四年戊子)雲(yun) :

 

熹自去秋之中走長沙,閱月而後至,留兩(liang) 月而後歸。在道繚繞,又五十餘(yu) 日。還家幸老人康健,諸兄粗適,他無足言。欽夫見處卓然不可及,從(cong) 遊之久,反複開益為(wei) 多。但其天資明敏,從(cong) 初不曆階級而得之,故今日語人亦多失之大高。湘中學子從(cong) 之遊者遂一例學為(wei) 虛談,其流弊亦將有害。比來頗覺此病矣,別後當有以救之。然從(cong) 遊之士亦自絕難得樸實理會(hui) 者,可見此道之難也。胡氏子弟及它門人亦有語此者,然皆無實得,拈槌豎拂,幾如說禪矣,與(yu) 文定合下門庭大段相反,更無商量處。惟欽夫見得表裏通徹,舊來習(xi) 見微有所偏,今此相見,盡覺釋去,盡好商量也。

 

此段足見當時潭州朱、張講論時,南軒之說已不同於(yu) 胡氏子弟。洪本《年譜》雲(yun) “二先生論《中庸》之義(yi) ,三日夜而不能合”,白田疑之。若以南軒同於(yu) 五峰,則此語誠不可解。然南軒本與(yu) 五峰不同,而朱子丙戌之悟又證以五峰語,故朱子與(yu) 南軒之“不能合”宜其然也。至於(yu) 此處朱子批評湖湘學者“拈槌豎拂,幾如說禪”之語,後來朱子之批評亦屢屢從(cong) 此處著眼。而朱子又謂南軒“天資明敏,初從(cong) 不曆階級而得之”,批評湖湘學者務虛之風實與(yu) 此種氣質有關(guan) 。[40]

 

又據束景南先生雲(yun) ,朱子在潭州時已表露出對湖湘學者的不滿,這種不滿最初是表現在對那種“好高虛談”、“拈槌豎拂”的學風上麵,而最終轉向對湖湘學者工夫論的批評。[41]後來朱、張遊南嶽,正逢方廣寺長老坐化,南軒遂作《聞方廣長老化去有作》一詩,而朱子和曰:“拈椎豎佛事非真,用力端須日日新。隻麽(me) 虛空打筋鬥,思君辜負百年身。”(《文集》卷五)這裏已隱含對湖湘學者的微諷了。

 

乾道五年己醜(chou) (1169),朱子開始反省先察識後涵養(yang) 之說的問題。據《中和舊說序》雲(yun) :

 

乾道己醜(chou) 之春,為(wei) 友人蔡季通言之,問辨之際,予忽自疑斯理也。……而程子之言出其門人高弟之手,亦不應一切謬誤以至於(yu) 此。然則予之所自信者,其無乃反自誤乎?則複取程氏書(shu) ,虛心平氣而徐讀之,未及數行,凍解冰釋。然後知情性之本然,聖賢之微旨,其平正明白乃如此,而前日讀之不詳,妄生穿穴,凡所辛苦而僅(jin) 得之者,適足以自誤而已。至於(yu) 推類究析,反求諸身,則又見其為(wei) 害之大,蓋不但名言之失而已也。於(yu) 是又竊自懼,亟以書(shu) 報欽夫及嚐同為(wei) 此論者,惟欽夫複書(shu) 深以為(wei) 然,其餘(yu) 則或信或疑至於(yu) 今,累年而未定也。夫忽近求遠,厭常棄新,其弊乃至於(yu) 此,可不戒哉?暇日料檢故書(shu) ,得當時往還書(shu) 稿一編,輒序其所以而題之曰:中和舊說。

 

朱子“凍解冰釋”,盡悟舊說之非後,便馬上將其新說遍告諸湖南學者,這便是《與(yu) 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shu) 》(《文集》卷64):

 

《中庸》未發已發之義(yi) ,前此認得此心流行之體(ti) ,又因程子“凡言心者,皆指已發而言”,遂目心為(wei) 已發,性為(wei) 未發。然觀程子之書(shu) ,多所不合,因複思之,乃知前日之說非惟心性之名命之不當,而日用工夫全無本領。蓋所失者,不但文義(yi) 之間而已。

 

按《文集》、《遺書(shu) 》諸說,似皆以思慮未萌、事物未至之時為(wei)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當此之時,即是此心寂然不動之體(ti) ,而天命之性當體(ti) 具焉。以其無過不及,不偏不倚,故謂之中。及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則喜怒哀樂(le) 之性發焉,而心之用可見。以其無不中節,無所乖戾,故謂之和。此則人心之正而性情之德然也。

 

然未發之前不可尋覓,已發之後不容安排,但平日莊敬涵養(yang) 之功至而無人欲之私以亂(luan) 之,則其未發也鏡明水止,而其發也無不中節矣。此是日用本領工夫。至於(yu) 隨事省察,即物推明,亦必以是為(wei) 本,而於(yu) 已發之際觀之,則其具於(yu) 未發之前者,固可默識。故程子之答蘇季明,反複論辯,極於(yu) 詳密,而卒之不過以敬為(wei) 言。又曰“敬而無失,即所以中”,又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曰“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蓋為(wei) 此也。向來講論思索,直以心為(wei) 已發,而日用工夫亦止以察識端倪為(wei) 最初下手處,以故缺卻平日涵養(yang) 一段工夫,使人胸中擾擾,無深潛純一之味,而其發之言語事為(wei) 之間,亦常急迫浮露,無複雍容深厚之風。蓋所見一差,其害乃至於(yu) 此,不可不審也。

 

程子所謂“凡言心者皆指已發而言”,此乃指赤子之心而言。而謂“凡言心者”,則其為(wei) 說之誤,故又自以為(wei) 未當,而複正之。固不可以執其已改之言而盡疑諸說之誤,又不可遂以為(wei) 未當而不究其所指之殊也。不審諸君子以為(wei) 如何?

 

此書(shu) 基本上包括了朱子己醜(chou) 之悟的主要內(nei) 容。[42]其要點大致有二:

 

一、在心上分已發未發,即心之“思慮未萌、事物未至”這樣一種寂然不動的狀態為(wei) 未發,而心之臨(lin) 事接物、思慮萌動的那種狀態則是已發。

 

丙戌之悟所確立的基本觀點便是性體(ti) 心用,就是說,性作為(wei) 本體(ti) 隻是未發,是隱而不顯的,而必須通過心之活動才體(ti) 現出來,心即性之流行,是性之已發。朱子此書(shu) 對這種立場的態度則是“非惟心性之名命之不當,而日用工夫全無本領”,而稍早於(yu) 此書(shu) 的《已發未發說》則稱“前日之說雖於(yu) 心性之實未始有差,而未發已發命名未當,且於(yu) 日用之際欠卻本領一段工夫”,兩(liang) 相對照,便可發現,《已發未發說》仍肯定舊說“於(yu) 心性之實未始有差”。

 

所謂“心性之實”,當是指本體(ti) 之性必然通過心而發見出來。這在某種程度上仍吸納了丙戌之悟的成果,因此,《答湖南諸公書(shu) 》雖未明言此點,但下麵接著說“當此之時,即是此心寂然不動之體(ti) ,而天命之性當體(ti) 具焉。……及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則喜怒哀樂(le) 之性發焉,而心之用可見”,就是說,性必然要通過心才能顯現出來,未發時性之顯現便是心之無過不及、不偏不倚的狀態,而已發時性之顯現便是感而遂通、發而中節的狀態。正是基於(yu) 這種對心性關(guan) 係的理解,朱子新說對未發時功夫的強調才顯得自然而然。

 

因此,朱子所反對的隻是“凡言心者皆指已發而言”,就是說,心並非專(zhuan) 在已發上言,而就心之主宰統攝作用而言,則不可目為(wei) 性之已發。而且,正是通過心之主宰統攝作用,性之發於(yu) 未發時之中及發於(yu) 已發時之和方成為(wei) 可能。

 

二、未發時未必中,則已發時未必和,故欲使已發之和,須使未發得中,即在未發時加一段功夫,即涵養(yang) 功夫。[43]

 

朱子批評湖湘學者專(zhuan) 以察識為(wei) 功夫,其病至於(yu) “日用工夫全無本領”。所謂“日用工夫”,即在良心發見處察識本體(ti) 的工夫,“日用工夫亦止以察識端倪為(wei) 最初下手處”;而所謂“本領”,則是認為(wei) 在心之已發前尚有一段未發時節,故當於(yu) 此時亦須有一段功夫,如此日用工夫方有本領,否則,“缺卻平日涵養(yang) 一段功夫,其日用意趣常偏於(yu) 動,無複深潛純一之味,而其發之言語事為(wei) 之間亦常躁迫浮露,無古聖賢氣象”。(《已發未發說》)

 

因此,朱子之中和新說實際上是對舊說在某種程度上的改造,就是說,並未完全推翻舊說,而是保留了舊說的相當內(nei) 容,否則,我們(men) 便不能理解後來朱子後來在《知言疑義(yi) 》中性體(ti) 情用、性為(wei) 未發情為(wei) 已發的立場。[44]

 

然而,朱子之新說並未得到湖南學者的認可,“惟欽夫複書(shu) 深以為(wei) 然”。[45]不過,南軒對朱子的先涵養(yang) 而後察識的說法仍有疑慮,[46]故朱子又與(yu) 南軒書(shu) ,進一步闡發了他的觀點,這便是《答張敬夫》第49書(shu) :

 

諸說例蒙印可,而未發之旨尤其樞要。既無異論,何慰如之!然比觀舊說,卻覺無甚綱領,因複體(ti) 察,得見此理須以心為(wei) 主而論之,則性情之德、中和之妙,皆有條而不紊矣。然人之一身,知覺運用,莫非心之所為(wei) ,則心者固所以主於(yu) 身,而無動靜語默之間者也。然方其靜也,事物未至,思慮未萌,而一性渾然,道義(yi) 全具,其所謂中,是乃心之所以為(wei) 體(ti) 而寂然不動者也。及其動也,事物交至,思慮萌焉,則七情迭用,各有攸主,其所謂和,是乃心之所以為(wei) 用,感而遂通者也。然性之靜也而不能不動,情之動也而必有節焉,是則心之所以寂然感通、周流貫徹而體(ti) 用未始相離者也。然人有是心而或不仁,則無以著此心之妙;人雖欲仁而或不敬,則無以致求仁之功。蓋心主乎一身,而無動靜語默之間,是以君子之於(yu) 敬,亦無動靜語默而不用其力焉。未發之前是敬也,固已立乎存養(yang) 之實;已發之際是敬也,又常行於(yu) 省察之間。方其存也,思慮未萌而知覺不昧,是則靜中之動,《複》之所以見“天地之心”也;及其察也,事物紛糾而品節不差,是則動中之靜,《艮》之所以“不獲其身,不見其人”也。有以主乎靜中之動,是以寂而未嚐不感;有以察乎動中之靜,是以感而未嚐不寂。寂而常感,感而常寂,此心之所以周流貫徹而無一息之不仁也。然則君子之所以“致中和,而天地位、萬(wan) 物育”者,在此而已。蓋主於(yu) 身而無動靜語默之間者,心也,仁則心之道,而敬則心之貞也。此徹上徹下之道,聖學之本統。明乎此,則性情之德、中和之妙可一言而盡矣。熹向來之說固未及此,而來喻曲折,雖多所發明,然於(yu) 提綱振領處似亦有未盡。

 

牟宗三先生以為(wei) ,首段所言之“舊說”非指中和舊說,而是指《與(yu) 湖南諸公書(shu) 》之說。此說甚是。

 

隨後朱子闡述新說之綱領所在。末句曰“來喻曲折,雖多所發明,然於(yu) 提綱振領處似亦有未盡”,這肯定了南軒之說有與(yu) 新說相契處,[47]卻未能說到綱領上。那麽(me) ,朱子所說的綱領到底指什麽(me) 呢?我們(men) 將此書(shu) 和《與(yu) 湖南諸公書(shu) 》比較,可以發現有兩(liang) 點不同

 

首先,對性體(ti) 心用說進行了批評,從(cong) 而突出了心的主宰作用,“此理須以心為(wei) 主而論之”。通觀此書(shu) ,可以看到朱子都是強調心之主宰作用,這才是新說的主旨,也是其貫通未發已發功夫的綱領。這種作用通過兩(liang) 方麵體(ti) 現出來:其一,心之主宰作用無所不在,“無動靜語默之間”;其二,心在靜時的主宰作用表現為(wei) 使心處於(yu) 寂然不動的功夫。“事物未至,思慮未萌”這種未發時刻所以能夠“一性渾然,道義(yi) 全具”,是因為(wei) “心之所以為(wei) 體(ti) 而寂然不動”,即是以心為(wei) 主宰;而在“事物交至,思慮萌焉”這種已發時刻,所以能“七情迭用,各有攸主”,亦是因為(wei) 心為(wei) 主宰,“心之所以為(wei) 用,感而遂通者也”。換言之,未發之所以中是因為(wei) 心的主宰作用,已發之和亦是因為(wei) 心的主宰作用。正是因為(wei) 未發未必中,已發未必和,所以朱子強調未發、已發時各有一段功夫。這種貫通未發、已發的功夫就是敬,即未發之涵養(yang) 是敬,已發之省察亦當有敬。因此,《答湖南諸公書(shu) 》尚隻是說到未發時需要一段涵養(yang) 功夫,方能使已發時中節,而此書(shu) 則突出心之主宰作用乃無所不在,故未發時不僅(jin) 要主敬,已發時亦須一段功夫,方能使心得以主宰於(yu) 其間而得其和。

 

其次,朱子將未發與(yu) 未發之中,已發與(yu) 已發之和區別開來,從(cong) 而突出了敬這種貫穿動靜的功夫的必要性。否則,我們(men) 就無法理解朱子最後所以歸本於(yu) 伊川“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在致知”的主張。當朱子說“思慮未萌,而知覺不昧”,此處“而”字不是並列的語氣,而是轉折、遞進的語氣,就是說,此語是“思慮未萌時卻又知覺不昧”的意思,因此,朱子在前麵加上“方其存也”,正是表明因為(wei) 有心主宰於(yu) 其間,存養(yang) 於(yu) 其時,方能知覺不昧。並且,朱子在此是為(wei) 了說明動靜相涵之關(guan) 係,即“思慮未萌”是靜,卻能涵有“知覺不昧”之動。因此,朱子又說“及其察也,事物紛糾,而品節不差,是則動中之靜”,正是因為(wei) 有心主宰於(yu) 已發時,所以雖“事物紛糾”卻又能“品節不差”,前者是動,後者是靜。[48]

 

朱子在《與(yu) 湖南諸公書(shu) 》中尚隻是說心有一段未發時刻,所以,在省察功夫之前當有一段主敬功夫。此書(shu) 則明確將“敬”貫穿已發未發、動與(yu) 靜,強調不僅(jin) 未發時須要一段敬的功夫,已發時亦須要一段敬的功夫。在這種動與(yu) 靜的功夫之中,心的主宰作用被朱子提到了一種根本重要的地位,正是通過對心的主宰作用的強調,預示了後來朱子心性二分、以心統性情這樣一個(ge) 基本理論框架。

 

此書(shu) 又雲(yun) :

 

來教又謂“言靜則溺於(yu) 虛無”,此固所當深慮。然此二字,如佛者之論,則誠有此患。若以天理觀之,則動之不能無靜,猶靜之不能無動也;靜之不能無養(yang) ,猶動之不可不察也。但見得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敬義(yi) 夾持,不容間斷之意,則雖下得“靜”字,元非死物,至靜之中蓋有動之端焉,是乃所以見天地之心者。而先王之所以至日閉關(guan) ,蓋當此之時,則安靜以養(yang) 乎此爾,固非遠事絕物、閉目兀坐而偏於(yu) 靜之謂。但未接物時,便有敬以主乎其中,則事至物來,善端昭著,而所以察之者益精明爾。伊川先生所謂“卻於(yu) 已發之際觀之”者,正謂未發則隻有存養(yang) ,而已發則方有可觀也。周子之言“主靜”,乃就中正仁義(yi) 而言。以正對中,則中為(wei) 重;以義(yi) 配仁,則仁為(wei) 本爾。非四者之外別有主靜一段事也。

 

此段大致承前一段論動靜而來。南軒以為(wei) 有“言靜則溺於(yu) 虛無”之病,其實這純係誤會(hui) ,朱子之說絕無此種可能。蓋人心總是有一個(ge) 未發時刻,此即朱子所謂靜,未發以後便是已發,因而,未發時做功夫不過是為(wei) 了已發時去遇事接物,因此,朱子強調通過存養(yang) 以保持心之寂然不動時,同時也強調這種狀態中那種“知覺不昧”的品格。此段話即明示其言靜之用意所在,謂“至靜之中蓋有動之端焉,是乃所以見天地之心者。而先王之所以至日閉關(guan) ,蓋當此之時,則安靜以養(yang) 乎此爾,固非遠事絕物、閉目兀坐而偏於(yu) 靜之謂。但未接物時,便有敬以主乎其中,則事至物來,善端昭著,而所以察之者益精明爾”,又謂“未發則隻有存養(yang) ,而已發則方有可觀也”。可見,朱子強調未發時之主敬功夫,隻是為(wei) 了已發之中節耳。

 

此書(shu) 又雲(yun) :

 

又如所謂“學者先須察識端倪之發,然後可加存養(yang) 之功”,則熹於(yu) 此不能無疑。蓋發處固當察識,但人自有未發時,此處便合存養(yang) ,豈可必待發而後察、察而後存耶?且從(cong) 初不曾存養(yang) ,便欲隨事察識,竊恐浩浩茫茫,無下手處,而毫厘之差、千裏之謬將有不可勝言者。此程子所以每言孟子才高,學之無可依據,人須是學顏子之學,則入聖人為(wei) 近,有用力處,其微意亦可見矣。且如灑掃應對進退,此存養(yang) 之事也。不知學者將先於(yu) 此而後察之耶?抑先察識而後存養(yang) 也?以此觀之,則用力之先後判然可觀矣。

 

南軒雖讚同朱子未發之論,但猶守湖南學者“先察識而後涵養(yang) ”之功夫。按朱子的思路,若明白未發涵養(yang) 之旨,則先察識而後涵養(yang) 之功夫自不能成立。然而,南軒隻同意朱子未發涵養(yang) 之說,至於(yu) 工夫論上則尚守舊說。南軒這種態度頗令人不解,因此,我們(men) 完全可以作出這樣一種推測,即南軒所說的察識未必就是對本體(ti) 的體(ti) 認,其識仁亦隻是在良心發見處識個(ge) 仁之理而已。這種對察識的理解近乎良知之“知是知非”之心,亦即朱子所說的“省察”。朱子常常將湖湘學者所說的“察識”不自覺地作“省察”解,是以南軒亦不免有此誤解。

 

據《年譜》,己醜(chou) 間闡發新說的尚有《答林擇之》三書(shu) 及《答許謙之》一書(shu) 。《答林擇之》第20書(shu) 雲(yun) :

 

《中庸》徹頭徹尾說個(ge) 謹獨工夫,即所謂敬而無失、平日涵養(yang) 之意。《樂(le) 記》卻直到好惡無節處,方說“不能反躬,天理滅矣”。殊不知未感物時,若無主宰,則亦不能安其靜,隻此便自昏了天性,不待交物之引然後差也。蓋“中和”二字皆道之體(ti) 用,以人言之,則未發已發之謂。但不能慎獨,則雖事物未至,固已紛綸膠擾,無複未發之時。既無以致夫所謂中,而其發必乖,又無以致夫所謂和。惟其戒謹恐懼,不敢須臾離,然後中和可致而大本達道乃在我矣。

 

此書(shu) 亦言心之主宰作用,否則,“既無以致夫所謂中,而其發必乖,又無以致夫所謂和”,即不僅(jin) 不能致未發之中,亦不能致已發之和。又《答林擇之》第22書(shu) 雲(yun) :

 

前日中和之說看得如何?但恐其間言語不能無病,其大體(ti) 莫無可疑。數日來,玩味此意,日用而極覺得力,乃知日前所以若有若亡,不能得純熟,而氣象浮淺,易得動搖,其病皆在此。湖南諸友其病亦似是如此。近看南軒文字,大抵都無前麵一截工夫也。大抵心體(ti) 通有無,該動靜,故工夫亦通有無、該動靜,方無滲漏。若必待其發而後察,察而後存,則工夫之所不至多矣。惟涵養(yang) 於(yu) 未發之前,則其發處自然中節者多,不中節者少,體(ti) 察之際,亦甚明審,易為(wei) 著力,與(yu) 異時無本可據之說大不同矣。

 

此書(shu) 亦申言缺少未發一段功夫之弊。南軒本在未發之說上同於(yu) 朱子,為(wei) 何“大抵都無前麵一截工夫”?大概南軒隻認得心有動靜、已發未發之分,卻不知知夫亦當有動靜、已發未發之分也。南軒這種態度與(yu) 其尚守“先察識而後涵養(yang) ”之功夫有關(guan) ,而不明心之主宰亦貫乎動靜、有無之間也。又《答林擇之》第21書(shu) 雲(yun) :

 

古人隻從(cong) 幼子常視毋誑以上,灑掃應對進退之間,便是做涵養(yang) 底工夫了。此豈待先識端倪而後加涵養(yang) 哉?但從(cong) 此涵養(yang) 中漸漸體(ti) 出這端倪來,則一一便為(wei) 己物。又隻如平常地涵養(yang) 將去,自然純熟。今曰“即日所學,便當察此端倪而加涵養(yang) 之功”,似非古人為(wei) 學之序也。……蓋義(yi) 理人心之固有,苟得其養(yang) 而無物欲之昏,則自然發見明著,不待別求。格物致知,亦因其明而明之爾。今乃謂“不先察識端倪,則涵養(yang) 個(ge) 甚底”,不亦太急迫乎?“敬”字通貫動靜,但未發時則渾然是敬之體(ti) ,非是知其未發,方下敬底工夫也。既發則隨事省察而敬之用行焉,然非其體(ti) 素立,則省察之功亦無自而施也。故敬義(yi) 非兩(liang) 截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則此心卓然,通貫動靜,敬立義(yi) 行,無適而非天理之正矣。

 

書(shu) 言“敬字通貫動靜”,蓋謂靜時以敬涵養(yang) ,動時以敬省察而已。此處言涵養(yang) 乃“漸漸體(ti) 出這端倪來”,此語須會(hui) 看,蓋朱子所言之“端倪”非所謂本體(ti) 也,隻是未發時那種不偏不倚的氣象而已。

 

以上三書(shu) 大致不出《答湖南諸公書(shu) 》及《答張敬夫》第49書(shu) 之內(nei) 容,且尤強調心之主宰作用,即以敬為(wei) 貫通有無、動靜之功夫。而《文集》卷38《答許謙之》則力辟湖湘學術之流弊。書(shu) 雲(yun) :

 

自昔聖賢教人之法,莫不使之以孝弟忠信莊敬持養(yang) 為(wei) 下學之本,而後博觀眾(zhong) 理,近思密察,因踐履之實,以致其知。其發端啟要,又皆簡易明白,初無難解者。而及其至也,則有學者終身思勉而不能至。蓋非思慮揣度之難,而躬行默契之不易。故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夫聖門之學,所以從(cong) 容積累,涵養(yang) 成就,隨其淺深,無非實學者,其以此歟!今之學者不然。蓋未明一理,而已傲然自處以上智生知之流,視聖賢平日指示學者入德之門至親(qin) 至切處,例以為(wei) 鈍根小子之學,無足留意。其平居道說,無非子貢所謂不可得而聞者,往往務為(wei) 險怪懸絕之言以相高,甚者至於(yu) 周行卻立,瞬目揚眉,內(nei) 以自欺,外以惑眾(zhong) 。此風肆行,日以益甚,使聖賢至誠善誘之教,反為(wei) 荒幻險薄之資,仁義(yi) 充塞,甚可懼也。

 

此書(shu) 乃直斥湖湘學者之識仁為(wei) 上達功夫,其弊至於(yu) 不屑下學,“使聖賢至誠善誘之教,反為(wei) 荒幻險薄之資”。

 

綜上言之,朱子通過已醜(chou) 之悟而確立的中和新說,大致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段:首先,以《答湖南諸公書(shu) 》為(wei) 代表,朱子意識到未發不獨以性言,亦當以心言,由此在已發功夫之外,另外確立了一段未發功夫。然後,以《答張敬夫》第49書(shu) 為(wei) 代表,朱子強調未發時刻對於(yu) 已發時刻的重要性,從(cong) 而確立了未發時的主敬涵養(yang) 功夫對於(yu) 已發察識功夫的優(you) 先性,甚至把敬看作心之主宰作用的體(ti) 現,而貫乎心之動靜、有無之中,從(cong) 而徹底顛覆了湖湘學術的“先察識而後涵養(yang) ”的工夫論立場。正是基於(yu) 對心之主宰作用的重視,朱子不僅(jin) 反對性體(ti) 心用之說,亦直接影響到稍後在《知言疑義(yi) 》中提出了“性體(ti) 情用”之說。

 

【注釋】

 

[1] 紹興(xing) 十三年癸亥(1143),其父韋齋去世,朱子時年十四,受父命稟學於(yu) 胡籍溪先生。紹興(xing) 三十二年壬午(1162),籍溪先生卒。其間凡十九年。若除開這段時間,從(cong) 隆興(xing) 元年癸未(1163)初見南軒起,至淳熙七年庚子(1180)南軒卒,凡十七年,這一段時間是朱子學術之形成、發展期,可以說是朱子一生學術最重要的時期。南軒歿後,朱子雖繼續與(yu) 湖湘學者交往,然其思想已大致定型,而胡季隨(五峰季子)輩又不能有力發揮五峰之學術,因此,我們(men) 考察朱子與(yu) 湖南學者之關(guan) 係,大致可以撇開這段時期。

 

[2] 關(guan) 於(yu) 湖湘學術的性質與(yu) 地位,侯外廬主編的《宋明理學史》曾說到:“張栻較之朱熹更強調‘心’的作用,因此其心學色彩更為(wei) 明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張栻與(yu) 其師胡宏一樣,可以看作是‘理學’朝‘心學’轉向的發端人物。”(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一版,338頁)這個(ge) 說法大致是可以接受的。

 

[3] 據王白田懋宏《朱子年譜》(以下簡稱《年譜》)雲(yun) :“初韋齋師事羅豫章,與(yu) 李延平為(wei) 同門友,聞楊龜山所傳(chuan) 伊洛之學,獨是古先聖賢不傳(chuan) 之遺意,於(yu) 是益自刻厲,痛刮浮華,以趨本實。日誦《大學》《中庸》之書(shu) ,以用力於(yu) 致知誠意之地,自謂卞急害道,因取古人佩韋之義(yi) ,名其齋曰韋齋,以自警焉。”《文集》卷89《皇考吏部府君行狀》雲(yun) :“又得浦城蕭公顗子莊,劍浦羅公從(cong) 彥仲素,而與(yu) 之遊,則聞龜山楊氏所傳(chuan) 河洛之學。”《文集》卷37《與(yu) 範直閣第一》雲(yun) :“先子與(yu) 之遊,數十年道誼之契甚深。”《延平行狀》亦雲(yun) :“先考吏部府君,亦從(cong) 羅公同學,與(yu) 先生為(wei) 同門友。”

 

[4] 《劉胡諸儒學案》雲(yun) :劉勉之,字致中,崇安人,人稱白水先生。妻朱子以女。

 

[5] 《劉胡諸儒學案》雲(yun) :劉子翬,字彥衝(chong) ,崇安人,學者稱屏山先生。待朱子最親(qin) 厚。姪劉共父珙,嚐帥湖南,與(yu) 朱子、南軒為(wei) 友。有《屏山全集》20卷。

 

[6] 《宋元學案·劉胡諸儒學案》雲(yun) :胡憲,字原仲,福建崇安人,文定從(cong) 父兄子。從(cong) 文定學,即會(hui) 悟程氏之學。籍溪,先生之所居,而以自號者也。又據《五夫子裏誌》,卒年七十七。著有《論語合義(yi) 》、《南華真經》及《子諭》。

 

[7]《年譜》卷一上雲(yun) :“初屏山與(yu) 朱子講習(xi) 武夷,去家頗遠,時於(yu) 中途建歇馬莊,買(mai) 田二百餘(yu) 畝(mu) ,以供諸費,實與(yu) 朱子共之。屏山既沒,忠肅公珙盡畀朱子,資其養(yang) 母。後朱子同安秩滿歸,以田還屏山子玶。玶不受,謀與(yu) 忠肅,轉畀南峰寺。至今猶存。”

 

又據《年譜》,屏山卒於(yu) 紹興(xing) 十七年丁卯(1147),白水卒於(yu) 十九年乙巳(1149),而籍溪至三十二年壬午方卒(1162)。

 

[8] 另參見《文集》中朱子所作之屏山、白水二先生墓表,及籍溪先生行狀。

 

[9] 據《朱子事跡考》第48頁,朱子正式受學於(yu) 二劉、胡,當在十五歲,即韋齋歿後一年方至五夫裏。

 

[10] 《年譜》以為(wei) 二先生由譙天授而盡聞伊洛之學,疑非。朱子《籍溪胡先生行狀》雲(yun) :“稍長,從(cong) 文定公學,始聞河南程氏之說。尋以鄉(xiang) 貢入太學,會(hui) 元祐學有禁,乃獨與(yu) 鄉(xiang) 人白水劉君致中陰誦而竊講焉。既又學《易》於(yu) 涪陵處士譙公天授。”(《文集》卷97)《語類》卷104則徑謂“籍溪學於(yu) 文定”。《學案》兼采二說,且以二先生為(wei) 譙氏門人。蓋籍溪初由文定而聞伊洛之學,繼而學《易》於(yu) 譙天授。可見,二先生隻是學《易》於(yu) 譙天授,未必由之盡聞伊洛之學,當另有所受也。

 

[11] 五峰曾有書(shu) 批評籍溪之尊信釋氏.見《胡宏集》之《與(yu) 原仲兄書(shu) 二首》。

 

[12] 夏炘考三先生之學,謂籍溪、屏山雜於(yu) 二氏,殆無可疑,至於(yu) 白水先生,嚐受學於(yu) 譙定、劉安世,二子學兼二氏,而白水所得蓋未可知。故夏炘斷之曰:“總之三先生之學,皆不能禆益朱子,而朱子少年之出入二氏,實自三先生之門始。後自知於(yu) 道未有所得,乃見延平。”(《述朱質疑》卷一)

 

[13] 屏山嚐向宗杲問禪,紹興(xing) 初年宗杲入閩,同屏山兄弟關(guan) 係尤密,宗杲曾作《劉子翬像讚》,稱其“財色功名,一刀兩(liang) 斷。立地成佛,須是這漢。”(《大慧語錄》)朱子謂屏山之好佛曰:“某年十五六時,亦嚐留心於(yu) 此。一日在病翁所會(hui) 一僧,與(yu) 之語。其僧隻相應和了說,也不說是不是;卻與(yu) 劉說,某也理會(hui) 得個(ge) 昭昭靈靈底禪。劉後說與(yu) 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處在,遂去扣問他,見他說得也煞好。及去赴試時,便用他意思去胡說。是時文字不似而今細密,由人粗說,試官為(wei) 某說動了,遂得舉(ju) 。時年十九。”(《語類》卷104)此言病翁者,蓋屏山晚號也。

 

束景南先生以為(wei) ,屏山為(wei) 朱子取字“元晦”與(yu) 宗杲字“曇晦”有關(guan) ,而朱子本人亦曾向宗杲弟子道謙學禪。參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卷上,87-95頁。

 

[14] 朱子自言其少時嚐留心於(yu) 佛老,蓋藉此因緣也。《語類》卷104曰:“某十五、六歲時,亦嚐留心於(yu) 禪”,“某舊時,亦要無所學,禪、道、文章、楚辭、詩、兵法,事事要學。”《宋元學案·東(dong) 發學案》因雲(yun) :“二程既歿,門人弟子多潛移於(yu) 禪學而不自知,雖晦庵朱先生初年亦幾陷焉。”據朱子《答江元適書(shu) 》,其出入佛老前後蓋十餘(yu) 年。《年譜》謂朱子出入佛老數十年,與(yu) 此未合。夏炘《述朱質疑》卷一雲(yun) :“其實此十餘(yu) 年之中,沉思經訓,潛心理學,未嚐一日不精研吾道,特其齊頭並進,二氏亦在所不遺耳。”蓋為(wei) 朱子好佛解免耳。

 

據嘉慶《崇安縣誌》卷十《仙釋》,朱子當時與(yu) 崇安禪宗僧侶(lv) 道謙、園悟來往極為(wei) 密切,且向道謙請教過“狗子佛性話頭未有悟入,願授一言,警所不逮”的問題(《歸元直指集》卷下)。又據宋念常《佛祖曆代通載》卷三十,劉屏山某次打開朱子的廂子,發現其中僅(jin) 一本宗杲的語錄。

 

[15] 束景南先生則認為(wei) 稱“丈”稱“先生”並無區別,且朱子平日亦有一二處稱籍溪為(wei) 先生,故《考異》之說未必盡是。

 

[16] 《語類》卷101雲(yun) :“胡籍溪人物好,沈靜謹嚴(yan) ,隻是講學不透。”

 

[17] 朱子之辟佛,當與(yu) 延平有關(guan) 。據嘉慶《南平縣誌》卷十八《人物》雲(yun) :“初其侗,即與(yu) 論禪。侗正其誤曰:‘懸空理空,麵前事卻理會(hui) 不得。道亦無元妙,隻在日用間著實做功夫外領會(hui) ,便自已見道。’教熹看聖賢言語。熹將聖賢書(shu) 讀了,漸漸有味,頓悟異學之失。乃返樸歸約,就平實處為(wei) 學,於(yu) 道日進。侗喜之,……雲(yun) :‘此人別無他事,一味潛心於(yu) 此。初講學時,頗為(wei) 道理所縛,今漸能融釋於(yu) 日用處,一意下工夫。若與(yu) 此漸熟,則體(ti) 用合矣。此道理全在日用處,孰若靜處有而動處無,所非矣。’”清人童能靈《子朱子為(wei) 學次第考》卷一雲(yun) :“朱子初好禪學,至此延平始教以從(cong) 日用間做工夫,又教以隻看聖賢之書(shu) ,則其學亦一變矣。” 朱子本人亦自述其為(wei) 學之變雲(yun) :“後赴同安任,時年二十四五矣,始見李先生。與(yu) 他說,李先生隻說不是。某卻倒疑李先生理會(hui) 此未得,再三質問。李先生為(wei) 人簡重,卻是不甚會(hui) 說,隻教看聖賢言語。某遂將那禪來權倚閣起。意中道,禪亦自在,且將聖人書(shu) 來讀。讀來讀去,一日複一日,覺得聖賢言語漸漸有味。卻回頭看釋氏之說,漸漸破綻,罅漏百出!”(《語類》卷104)又雲(yun) :“舊嚐參究,後頗疑其不是。及見李先生之言,初亦信未及,亦且背一壁放,且理會(hui) 學問看如何。後年歲間漸見其非。”(《語類》卷126)可見,朱子歸本吾儒當在初見延平數年之後。夏炘遂謂“朱子一生屏黜異端,幹城吾道,實自見延平始”。(《述朱質疑》卷二)

 

朱子與(yu) 延平書(shu) 信往來頗多,據《南平縣誌》卷八《四賢年表》雲(yun) ,延平與(yu) 朱子書(shu) 信往來凡30封,答問12則,即紹興(xing) 二十九年兩(liang) 書(shu) ,三十年五月3書(shu) ,七月8書(shu) ,三十一年一、二、五、七、八、十月3書(shu) 和答問12則,三十二年四、六、七、八、十月11書(shu) ,其中有答問朱子上封事,隆興(xing) 元年五、六、七月3書(shu) 。

 

[18] 《考異》以為(wei) 朱子正式師從(cong) 延平的時間乃在紹興(xing) 三十年,而束景南以為(wei) 當在紹興(xing) 二十八年。蓋前此雖數見延平,然於(yu) 延平之學不能無疑。《語類》卷104雲(yun) :“始見李先生,與(yu) 他說,李先生隻說不是。某卻倒疑李先生理會(hui) 此未得,再三質問。”《宋元學案·北山四先生學案》雲(yun) :“昔文公初登延平之門,務為(wei) 籠侗宏闊之言,好同而惡異,喜大而恥小。延平皆不之許,既而言曰:吾儒之學,所以異於(yu) 異端者,理一而分殊也。理不患其不一,所患者分殊耳。朱子感其言,故其精察妙契,著書(shu) 立言,莫不由此。”疑束說未必是也。

 

嘉慶《南平縣誌》卷十八《人物》謂朱子凡三見延平:“戊寅春,熹見侗於(yu) 延平。庚辰冬,又見侗於(yu) 延平,寓舍旁西林院者閱月。壬午春,迎謁侗於(yu) 建安,遂與(yu) 俱歸延平,複寓西林數月。”未言及癸酉見延平事。

 

[19] 陳來以為(wei) 範直閣卒在二十九年己卯,非也。據《文集》卷94《範直閣墓記》,範直閣卒年在三十年庚辰。《語類》卷104雲(yun) :“與(yu) 範直閣說忠恕是三十歲時(即紹興(xing) 二十九年己卯)書(shu) ”,則與(yu) 《年譜》不合,而陳來更以四書(shu) 皆在二十八年戊寅(朱子年二十九),疑朱子所記有誤耳。然與(yu) 範直閣之卒有關(guan) 諸書(shu) ,如《與(yu) 籍溪胡先生》兩(liang) 書(shu) 及《續集》卷七《答劉平甫》第一,陳來皆誤作二十九年,依《墓記》三書(shu) 皆當後推一年。

 

[20] 朱子《與(yu) 範直閣》雲(yun) :“李丈獨深得其閫奧,經學純明,涵養(yang) 精粹,延平士人甚尊事之,請以為(wei) 郡學正。雖不複應舉(ju) ,而溫謙慤厚,人與(yu) 之處,久而不見其涯,鬱然君子人也。先子與(yu) 之遊數十年,道誼之契甚深。”此書(shu) 在二十八年戊寅,可見此時朱子對延平之推崇。

 

[21] 第三書(shu) 當晚於(yu) 第二書(shu) ,蓋第二書(shu) 有“暑熱”語,第三書(shu) 則曰“初夏清和”,且從(cong) 所論問題來看,第二書(shu) 當承第三書(shu) 而來。

 

[22] 據《語類》卷104雲(yun) :“其後屏山先亡,籍溪在,某自見於(yu) 此道未有所得,乃見延平。”可見,朱子對籍溪學說的不滿是其改宗延平最主要的原因。

 

[23] 朱子《答魏元履》第一書(shu) 雲(yun) :“有胡丈《會(hui) 義(yi) 》初本否?二先生說《論語》處皆在其中矣。大抵隻看二先生及其門人數家之說,足矣。《會(hui) 義(yi) 》中如王元澤、二蘇、宋鹹,雜說甚多,未須看,徒亂(luan) 人耳。”(《文集》卷39)

 

[24] 湖湘學者極重《論語》,五峰年十五即自為(wei) 《論語說》,可見這種做法本是家學淵源。然而籍溪的學術與(yu) 五峰之學極不同,據《五夫子裏誌》雲(yun) :“既學易於(yu) 焦(當為(wei) 譙)定,久未有得。定曰:‘必為(wei) 物潰,故不能有見,惟學乃可順耳。’乃歎曰:‘非克己工夫耶!’自是一意下學,不求人知。”籍溪專(zhuan) 以下學之克己為(wei) 功夫,與(yu) 五峰以上達為(wei) 功夫絕不同,觀籍溪“沉靜謹嚴(yan) ”之氣象亦可知矣。故朱子後來之學術反近乎籍溪,束說似與(yu) 此不合。

 

[25] 《年譜》以為(wei) 是在紹興(xing) 二十九年己卯事,《考異》則據朱子《跋胡五峰詩》改。

 

[26] 束景南先生備言籍溪與(yu) 文定之學術淵源,故朱子後來轉向湖湘學派與(yu) 籍溪的引導有莫大關(guan) 係。然而,朱子當籍溪在世時即轉師延平,則似與(yu) 此有未合也。

 

[27] 據王白田《年譜》及《考異》,朱子對延平未發涵養(yang) 功夫之態度,前後數有反複。蓋朱子初從(cong) 學延平,受求中未發之旨。延平既沒,求其說不得,乃自悟夫已發未發渾然一致,而於(yu) 求中之說,未有所擬議也。後至潭州,從(cong) 南軒胡氏之學,先察識,後涵養(yang) ,則與(yu) 延平之說不同。己醜(chou) 悟已發未發之分,則又以先察識後涵養(yang) 為(wei) 非,而仍守延平。庚寅拈出程子“涵養(yang) 須用敬”兩(liang) 語,已不主延平。甲辰與(yu) 呂書(shu) ,乃明延平之說之說為(wei) 有偏。戊申答方書(shu) ,亦再言之。(參見夏炘《述朱質疑》卷二)

 

[28] 錢說蓋本諸夏炘《述朱質疑》卷二。考諸《跋五峰詩》,朱子庚辰有詩戲籍溪。明年,胡子卒。又四年,始見南軒。然夏炘謂“又四年”當據庚辰為(wei) 言,未知孰是。

 

[29] 如《答羅參議》雲(yun) :“時得欽夫書(shu) ,聞其進德之勇,益使人歎息。”(《續集》卷五)事在乾道元年乙酉。又據《考異》雲(yun) :“甲申晤南軒於(yu) 豫章舟中,自是書(shu) 問往來,皆講論未發之旨也。”可見,這段時間對未發之旨的討論對朱子丙戌之悟是頗有影響的。

 

    朱子於(yu) 隆興(xing) 元年初見南軒,其時所關(guan) 心的尚非學術,而是主戰主和之國事。《語類》卷132雲(yun) :“張魏公初召入相,議北征。某時亦被召辭歸,嚐見欽夫與(yu) 說,若相公誠欲出做,則當請旨盡以其事付己,拔擢英雄智謀之士,一任諸己,然後可為(wei) 。若欲與(yu) 湯進之同做,決(jue) 定做不成。後來果如此。”卷103雲(yun) :“上初召魏公,先召南軒來,某亦赴召至行在,語南軒雲(yun) :‘湯進之不去,事不可為(wei) 。莫擔負了他底,至於(yu) 敗事!’”可見,二人此時尚未有學術上的訂交。

 

[30] 《朱熹哲學研究》,第95-97頁。

 

[31] 據《朱子書(shu) 信編年考證》(以下簡稱《考證》),此書(shu) 在乾道元年乙酉。又據束景南雲(yun) ,隆興(xing) 二年,朱子二見南軒,南軒將其序定刻板的《知言》送與(yu) 朱子。

 

[32] 《答張敬夫》第35書(shu) 雲(yun) :“向非老兄抽關(guan) 啟鍵,直發其私,誨諭諄諄,不以愚昧而舍置之,何以得此,其何感幸如之!”此亦以丙戌之悟乃得力於(yu) 南軒。

 

[33] 陳來先生以為(wei) ,朱子丙戌之悟近乎五峰,即以性為(wei) 體(ti) 心為(wei) 用,而此時南軒卻以為(wei) 心有未發時亦有已發時。南軒此說反而與(yu) 五峰不合,而近乎朱子己醜(chou) 之悟的立場,因此,當朱子悟舊說之非時,惟南軒立即複書(shu) 讚同朱子己醜(chou) 之立場。(《朱熹哲學研究》,第104頁)然據《考異》雲(yun) :“求中未發甚悉,而反而求之,未得所安,於(yu) 是往問之南軒,而胡氏之學與(yu) 延平不合。其後朱子自悟心為(wei) 已發,性為(wei) 未發,而又以己所悟合之延平所傳(chuan) ,其雲(yun) 已發未發之機,默識而心契焉,則與(yu) 體(ti) 認未發氣象亦小不同,而與(yu) 胡氏先察識後涵養(yang) 之論反相近。及至潭州,與(yu) 南軒共講之,南軒蓋深以延平默坐澄心,體(ti) 認天理為(wei) 不然。”案己醜(chou) 之悟後,朱子反宗延平,而南軒卻不滿於(yu) 延平,似乎南軒此時之思想亦不盡同於(yu) 後來朱子的立場。大概南軒初接受朱子之新說者在未發之旨,至於(yu) 先察識而後涵養(yang) 之功夫則持之甚固,累年而後定。由此,亦可見得南軒與(yu) 五峰最初之不同乃在未發之旨上。

 

[34] 束景南先生據《中和舊說序》,將“往從(cong) 而問焉”緊敘在“先生沒”之下,以為(wei) 顯然指朱子往豫章見南軒事。

 

[35] 錢穆先生以為(wei) 所謂“中和舊說”當在乾道四年,即在朱子赴潭州之後。蓋錢穆以為(wei) 朱子之中和舊說為(wei) “朱子與(yu) 南軒長沙兩(liang) 月討論之新得,於(yu) 是乃決(jue) 然舍去延平求中未發之教而折從(cong) 南軒”(《朱子新學案》上冊(ce) ,第445頁),錢穆先生辨中和舊說與(yu) 赴潭州之先後問題極詳,見470-478頁。此說唯錢穆所主。然錢說之誤易見。《中和舊說序》謂“欽夫告餘(yu) 以所聞,餘(yu) 亦未之省也”,若以此為(wei) 潭州之行事,如何中和舊說為(wei) 朱張討論之新得?此其一也。且朱子屢言前此未悟得延平求中之教,如何能說是“決(jue) 然舍去”?此其二也。南軒雖不以延平求中之說為(wei) 然,未必南軒就盡同於(yu) 五峰也,否則何以理解己醜(chou) 間南軒立場轉變之速?此其三也。《年譜》亦雲(yun) ,其初以為(wei) 中和舊說在四年戊子,後方改定於(yu) 二年丙戌。陳來先生辨之甚詳,見《朱熹哲學研究》第100-103頁。

 

[36] 《文集》僅(jin) 二書(shu) 自注為(wei) 舊說,即《答張敬夫書(shu) 》第三與(yu) 第四,然據《中和舊說序》雲(yun) :“暇日料檢故書(shu) ,得當時往還書(shu) 稿一編,輒序其所以,而題之曰‘中和舊說’。”《考異》以為(wei) 當時朱子所訂之舊說,當不止此二書(shu) ,《年譜》重新編次朱子書(shu) 文,除此二書(shu) 外,尚有《答張敬夫》34、35兩(liang) 書(shu) ,《答何叔京》三書(shu) ,《答羅參議》二書(shu) ,《答許順之》一書(shu) ,共十書(shu) ,作為(wei) 丙戌年之中和舊說。

 

[37] 參見《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第三冊(ce) ,第93,94頁。

 

[38] 北溪以為(wei) 南軒之學從(cong) 朱子轉手,其實非也。觀乎此書(shu) ,可知南軒似乎始終與(yu) 湖湘一脈有不少距離,牟宗三以為(wei) 南軒氣弱,故順從(cong) 朱子,亦不盡然,蓋南軒早已背其師說矣。

 

[39] 陳來先生以為(wei) 此書(shu) 作於(yu) 三年丁亥之春。

 

[40] 梨洲稱道南軒“天資明敏,其所見解,初不曆階級而得之”,此說蓋本乎上引書(shu) 。然朱子如此說南軒,似褒實貶。觀朱子平日之用語,“失之太高”正是其批評胡氏子弟語,故此處朱子用在南軒身上自難說是好語。又《語類》101雲(yun) :“五峰諸子不著心看文字,恃其明敏,都不虛心下意,便要做大。”可見,在朱子看來,明敏之人其病往往在好高而不能篤實用功。故朱子批評南軒曰:“欽夫見識極高,卻不耐事。”又曰:“南軒、伯恭之學皆疏略,南軒疏略從(cong) 高處去。”又曰:“欽夫說得高了,故先生隻要得典實平易。”(《語類》103)看來,南軒之病與(yu) 胡氏子弟同,皆因資質明敏而為(wei) 朱子所攻也。蓋朱子天性魯鈍(蓋道學家中惟朱子一人數易其說,不能不說與(yu) 其稟賦有關(guan) ),而其所賞鑒者亦多篤實厚重之輩。梨洲則渾不解義(yi) ,以為(wei) 此語是朱子稱許南軒處,遂謂“五峰之門,得南軒而有耀”,又謂“南軒之學,得之五峰,論其所造大要,比五峰更純粹,蓋由其見處高,踐履又實也”。考諸南軒之學,實多違師說,此謬讚之語真不知從(cong) 何說起。又朱子本隻稱許其見處高,未必許其踐履實也。良由梨洲不解朱子用語,遂作此臆斷,乃至於(yu) “南軒早知持養(yang) 是本,省察所以成其持養(yang) ,故力省而功倍。朱子缺卻平日一段涵養(yang) 工夫,至晚年而後悟也”雲(yun) 雲(yun) 。朱子之中和新說本是發明主敬涵養(yang) 之旨,如何至晚年而後悟?朱子屢屢以此批評湖湘學者,梨洲置若罔聞若是,不知何故也。蓋梨洲一意尊陽明,而陽明《朱子晚年定論》以主敬涵養(yang) 之說為(wei) 晚年定論,梨洲卻不察其謬,反據以為(wei) 證。考諸陽明《朱子晚年定論》,實有二誤:其一,將朱子四十歲前後之論誤作晚年所主,此時朱子尚未識象山也;其二,將中和舊說與(yu) 新說混而為(wei) 一。舊說以察識良心發見處為(wei) 旨,如《答何叔京》第11書(shu) 雲(yun) :“因其良心發見處,猛省提撕,使心不昧,則是做工夫底本領。本領既立,自然下學而上達矣。”而新說則以主敬涵養(yang) 之未發功夫為(wei) 旨,其說實不同,陽明則混而為(wei) 一誠意正心的功夫。差之毫厘,則謬以千裏,朱子當年費盡心力,力辨二說之不同,陽明何不察乎是?

 

象山謂“南軒似明道,朱子似伊川”(《象山語錄》,嚴(yan) 鬆年錄),梨洲據此曰:“向使南軒得永其年,所造更不知如何也。”此說未必然也。蓋象山此語後麵尚有一句“伊川蔽固深,明道卻通疏”,此當指二人氣象而言。明道不似伊川之執拗認真,故其教人如春風細雨,而南軒則是“盡好商量”的人,“聽人說話,便肯改”,又“南軒從(cong) 善之亟。先生嚐與(yu) 閑坐立,所見什物之類放得不是所在,並不齊整處,先生謾言之;雖夜後,亦即時今人移正之。”(《語類》103)可見,明道與(yu) 南軒之相似當與(yu) 二人資稟有關(guan) 。蓋明道與(yu) 南軒皆天資甚高者,明道所言乃“地位高者事”,而南軒之學則是“不曆階級而得”。因此,“朱子似伊川”語亦未必是說朱子之學近乎伊川。蓋彼時二程並尊,非若今人區分明道與(yu) 伊川也,故象山不可能說朱子之學宗述伊川,而自己卻得自明道,象山亦認為(wei) 自己之學與(yu) 伊川不違也。

 

關(guan) 於(yu) 南軒“資質明敏”一說,牟宗三之說頗有意思:“(南軒)天資明敏,心思活潑,看似通達柔和,而實稟性清弱,故與(yu) 朱子往複辨難,率多以朱子為(wei) 主動,順從(cong) 朱子之格局。其所言說大都尾隨其後而彌縫之,或時加轉語,稍見清妙,未能精發師要,挺立弘規,故於(yu) 朱子之格局,毫不能有所點撥也。此觀其與(yu) 朱子往複論中和以及論《知言疑義(yi) 》即可知矣。此見其力弱才短,故軟弱而被吞沒也。其學無傳(chuan) ,亦非偶然。”(《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第二冊(ce) ,432頁)南軒卒後,其弟子或宗朱,或師陸(象山),或附陳(止齋),湖湘學派的這種分化之原因恐怕不能歸於(yu) 南軒本人的“才弱力短”。侯外廬則認為(wei) ,這與(yu) 南軒學術的“內(nei) 在矛盾性”有關(guan) ,“既以二程為(wei) 正宗,又……帶有心學的色彩;他既重在明義(yi) 利之辯,又不尚空談,主張以‘經世’為(wei) 要務,因而具有‘事功之學’的意味。”(《宋明理學史》,第338頁)南軒學術“規模不如朱熹博大,內(nei) 容不如朱熹醇正,故後世凡宗二程的學者,自然從(cong) 朱不從(cong) 張。同樣,後世凡宗陸王心學者,自然不會(hui) 滿足於(yu) 張栻的心學色彩,因此也不會(hui) 信守張說而不移。至於(yu) 後世提倡‘事功之學’者,自然會(hui) 逕直地從(cong) 永嘉、永康學派中去尋找理論武器,而不會(hui) 從(cong) 張栻之學中去進行事倍功半的‘鉤沉’工作。這是張栻之學始與(yu) 朱子並世,而終不得其傳(chuan) 的原因所在。”(第339頁)這種說法大致亦是。

 

[41] 朱子《與(yu) 曹晉叔書(shu) 》(《文集》卷24)雲(yun) :“熹此月八日抵長沙,今半月矣。荷敬夫愛予甚篤,相與(yu) 講明其所未聞,日有問學之益,至幸至幸。敬夫學問愈高,所見卓然,議論出人意表。近讀其《語》說,不覺胸中灑然,誠可歎服。嶽麓學者漸多,其間亦有氣質醇粹、誌趣確實者,隻是未知向方,往往騁空言而遠實理。告語之責,敬夫不可辭也。”看來,朱子把對湖湘學者的批評與(yu) 對南軒本人的評價(jia) 還是區分開來的。

 

[42] 按朱子己醜(chou) 間諸書(shu) ,《年譜》以為(wei) 尚多“未定之論”,至次年庚寅,主敬致知之旨方得以確立。牟宗三先生力辨其非。

 

[43] 朱子此時尚僅(jin) 強調未發時須一段涵養(yang) 功夫,以為(wei) 如此則自能使已發之和,後來覺得已發時之省察功夫亦不可缺。主敬與(yu) 致知、涵養(yang) 與(yu) 省察須互相發,方能無病。

 

[44] 朱子對性體(ti) 心用的批評是在《知言疑義(yi) 》前後,這與(yu) 己醜(chou) 、庚寅間對中和舊說的批評不同。中和新說的主旨在於(yu) 強調未發時當有一段涵養(yang) 功夫,至朱子作《知言疑義(yi) 》,開始注意到心之已發時固然未必是性,未發時亦不全是性。正是基於(yu) 這種考慮,朱子將心與(yu) 性分離開來,強調欲達到未發之中、已發之和,則各須一段功夫,如此性體(ti) 不僅(jin) 在未發時能流行,在已發時亦能流行。朱子將做功夫看作是心的一種能力,就是說,心的作用隻是要如何去使性體(ti) 流行,未發時心要做的功夫是涵養(yang) 主敬,已發時心要做的功夫則是省察致知。因此,性與(yu) 心就不再相為(wei) 體(ti) 用,而是性與(yu) 情相為(wei) 體(ti) 用。因為(wei) 情在先秦以後,便具有一種消極的意味,至宋亦然,朱子以性與(yu) 情相為(wei) 體(ti) 用更是看到了情的消極的一麵,故其整個(ge) 工夫論就是如何通過性之流行而使情中節。唐君毅先生以為(wei) ,朱子對湖湘學者的批評主要在於(yu) 湖湘學者沒有看到情之消極麵,故有心即性之說,朱子則不然,由於(yu) 認為(wei) 心未必就是性,故尚須一段克除物欲的功夫。

 

 朱子中和新說便未籠統地將舊說予以推翻,性之作為(wei) 未發這種本體(ti) 上的界定,完全保留在中和新說中。中和新說的主要內(nei) 容是工夫論上的,因此未發已發之分別也隻是從(cong) 工夫論上著眼,至於(yu) 《知言疑義(yi) 》時的性體(ti) 情用之說,更多是一種本體(ti) 論上的表達。《語類》卷101雲(yun) :“仲思問:‘天之所以命乎人者,實理而已。故言“誠者命之道,中者性之道”,如何?’曰:‘未發時便是性。’曰:‘如此,則喜怒哀樂(le) 未發便是性,既發便是情。’曰:‘然。’”可見,性體(ti) 情用之成立實由未發言性而來,而非由未發言思慮未萌、知覺不昧而來。

 

[45] 我們(men) 完全可以推測,南軒早就有了與(yu) 朱子類似的想法,隻是不太明確而已,因此,當南軒得到朱子的新說,當即複書(shu) 表示讚同。

 

[46] 朱子《答林擇之》第三書(shu) 雲(yun) :“近得南軒書(shu) ,諸說皆相然諾。但先察識後涵養(yang) 之論執之尚堅,未發已發條理亦未甚明。”

 

[47] 此書(shu) 首雲(yun) :“諸說例蒙印可,而未發之旨尤其樞要。既無異論,何慰如之!”可見,潭州之行時二子論《中庸》之義(yi) 三日夜不能合,即是因為(wei) 朱子不同意南軒未發之旨。由此,可見南軒最初隻是不同意湖湘學派未發之說,至於(yu) 先察識而涵養(yang) 之功夫則無有異也,觀此書(shu) ,可知南軒與(yu) 朱子在這個(ge) 問題尚不能相合。

 

[48] 學者對朱子此處所說的動靜關(guan) 係往往是籠侗處理,如錢穆、牟宗三、陳來諸先生,皆未注意未發與(yu) 未發之中、已發與(yu) 已發之和的不同,如此,則自不能理解朱子新說之主旨。而唐君毅先生則站在朱子的立場,以為(wei) 朱子強調主敬功夫是為(wei) 了對治氣稟物欲之雜,則稍稍得其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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