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為什麽說宋代之後華夏文明出現斷裂?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9-20 17:4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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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為(wei) 什麽(me) 說宋代之後華夏文明出現斷裂?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初八日己亥

          耶穌2015年9月20日


 

 

 

元製的插入

 

(上一篇文章我們(men) 談了宋代中國的近代化文明成就)我們(men) 還需要解釋一個(ge) 問題:既然早在11~13世紀的宋王朝,中國就已經產(chan) 生了近代化,那為(wei) 什麽(me) 到了19世紀下半葉,中國的近代轉型還要顯得那麽(me) 艱辛、一波三折?這麽(me) 重大的問題當然不適宜用單一的原因來解釋,不過如果要找出最深刻的曆史遠因,我認為(wei) ,那便是——“唐宋變革”所代表的近代化進程在南宋滅亡之後被中斷了,曆史發生了某種程度的倒退。

 

敏銳的明末思想家黃宗羲與(yu) 王夫之都察覺到,宋朝的覆滅不可跟其他王朝的更迭相提並論。黃宗羲說:“夫古今之變,至秦而一盡,至元而又一盡,經此二盡之後,古聖王之所惻隱愛人而經營者蕩然無具。”王夫之說:“二漢、唐之亡,皆自亡也。宋亡,則舉(ju) 黃帝、堯、舜以來道法相傳(chuan) 之天下而亡之也。”宋朝之亡,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王朝的覆滅,更是一次超越了一般性改朝換代的曆史性巨大變故。用那個(ge) 時代的話語來說,叫做“亡天下”;用今天的話語來說,大妨稱為(wei) “文明的中斷”。

 

為(wei) 什麽(me) 說宋朝的滅亡是“文明的中斷”呢?請允許我先引用周良霄《元代史》序文中的一段話:宋亡之後,元王朝統一中國,並在政治社會(hui) 領域帶來了某些落後的影響,“它們(men) 對宋代而言,實質上是一種逆轉。這種逆轉不單在元朝一代起作用,並且還作為(wei) 一種曆史的因襲,為(wei) 後來的明朝所繼承。……明代的政治製度,基本上承襲元朝,而元朝的這一套製度則是蒙古與(yu) 金製的拚湊。從(cong) 嚴(yan) 格的角度講,以北宋為(wei) 代表的中原漢族王朝的政治製度,到南宋滅亡,即陷於(yu) 中斷。”

 

元王朝從(cong) 草原帶入的製度及其影響,深刻地重塑了宋後中國的曆史。我們(men) 擇其大者,介紹如下——

 

1、“家產(chan) 製”的回潮。本來宋人已有“天下為(wei) 公”的政治自覺,就如一位宋臣告訴宋高宗:“天下者,中國之天下,祖宗之天下,群臣、萬(wan) 姓、三軍(jun) 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天下非君主私有,而為(wei) 天下人共有。而來自草原的統治者則將他們(men) 所征服的土地、人口與(yu) 財富都當成“黃金家族”的私產(chan) ,推行中世紀式的“投下分封製”,“投下戶”即是草原貴族的屬民,有如魏晉—隋唐時代門閥世族的部曲農(nong) 奴。

 

2、“家臣製”的興(xing) 起。宋人相信君臣之間乃是一種公共關(guan) 係:“君雖得以令臣,而不可違於(yu) 理而妄作;臣雖所以共君,而不可貳於(yu) 道而曲從(cong) ”。君臣之間,“各有職業(ye) ,不可相侵”。入元之後,這種公共性的君臣關(guan) 係被私人性的主奴關(guan) 係代替,臣成了君之奴仆,許多大臣甚至需要入宮服役。在主奴關(guan) 係下,君對於(yu) 臣,當然也是生殺予奪,想廷杖就廷杖,就如懲罰自己的奴隸,一位明朝的觀察者說:“三代以下待臣之禮,至勝國(元朝)極輕。”

 

3、“諸色戶計”的誕生。我們(men) 知道,宋代實行募兵製,人民已基本上不用服兵役,勞役亦不多見,差役也開始折錢結算。入元之後,征服者卻按草原舊製,推行全民當差服役的“諸色戶計”製度:將全體(ti) 居民按職業(ye) 劃為(wei) 民戶、軍(jun) 戶、站戶、匠戶、鹽戶、儒戶、醫戶、樂(le) 戶等等,職業(ye) 一經劃定,即不許更易,世代相承,並承擔相應的賦役。

 

4、“驅口製”的出現。宋朝基本上已廢除了奴隸製,但元朝征服者又從(cong) 草原帶入“驅口”製度,使奴隸製死灰複燃。所謂“驅口”,意為(wei) “供驅使的人口”,即在戰爭(zheng) 中被俘虜之後、被征服者強迫為(wei) 奴﹑供人驅使的人口。元朝的宮廷、貴族、官府都占有大批“驅口”,他們(men) 都是人身依附於(yu) 官方或貴族私人的奴隸。甚至在觀念上,全國臣民都被當成是大汗的奴隸,所謂“普天率土,盡是皇帝之怯憐口”。

 

5、“匠籍製”的推行。宋朝的官營手工業(ye) 多實行“和雇製”與(yu) “差雇製”,“和雇”是指從(cong) 勞動力市場上招聘工匠,作為(wei) 雇主的政府與(yu) 工匠是平等且自由結合的雇傭(yong) 關(guan) 係;“差雇”則帶有強調征調性質,但政府還是需要按市場價(jia) 向工匠支付工值。元朝卻將全國工匠編入匠籍,強製他們(men) 以無償(chang) 服役的方式到官營手工場勞動。

 

6、“路引製”的恢複。漢唐時,人民如果要出遠門,必須先向官方申請通行證,叫做“過所”。宋人則擁有遷徙之自由,不再需要什麽(me) “過所”。但元朝又實行“路引製”來限製人口的流動性,元會(hui) 典中有一項立法,叫做“路人驗引放行”:“凡行路之人,先於(yu) 見住處司縣官司具狀召保,給公憑,方許他處勾當。……經過關(guan) 津渡口,驗此放行,經司縣呈押;如無司縣,於(yu) 尉司或巡檢呈押;無公引者,並不得安下。遇宿止,店戶亦驗引,明附店曆。……違者,止理見發之家,笞二十七下。”商民出門遠行、投宿,必須持有官方開具的“文引”,類似於(yu) 介紹信,才準許放行、住店。

 

7、“籍沒製”的泛濫。籍沒,即官府將罪犯的家屬、奴婢、財產(chan) 沒收入官。秦漢時,籍沒製頗盛,但至宋代時,籍沒的刑罰已經很少適用,並嚴(yan) 格控製適用,如宋孝宗的一項立法規定:“自今如有依法合行籍沒財產(chan) 人,並須具情犯申提刑司審覆,得報,方許籍沒。仍令本司常切覺察,如有違戾,按劾以聞,許人戶越訴。”入元後,籍沒製度又泛濫起來,如忽必烈的一道詔書(shu) 說:“凡有官守不勤於(yu) 職者,勿問漢人、回回,皆論誅之,且沒其家。”這當然是財產(chan) 權觀念發生退化的體(ti) 現。

 

8、肉刑與(yu) 酷刑的製度化。自漢文帝廢除肉刑之後,黥(刺麵)、劓(割鼻)、刖(斬足)、宮(割勢)等肉刑已基本上不用,宋代承五代之舊,保留刺麵之刑,但劓、刖、宮一直不敢恢複。元朝則將肉刑入律,如“盜牛馬者劓”。陵遲等慘烈的酷刑,在宋代隻是法外刑,極少應用,在元朝則正式編入法典,代替絞刑成為(wei) 元代死刑的兩(liang) 種執行方式之一,陵遲開始泛濫化,致使中國法製出現野蠻化的趨勢。

 

9、“人殉製”的死灰複燃。人殉作為(wei) 一種遠古的野蠻蒙昧風俗,在漢代以來的中原王朝已經基本消失,隻有零星的自願殉葬。北方的契丹、女真等草原部族還存在著人殉之俗,這應該是社會(hui) 未完全開化的體(ti) 現。元朝貴族是否保留人殉,史無記載,但元廷鼓勵民間殉葬行為(wei) 則是毫無疑義(yi) 的,《元史》載:“大同李文實妻齊氏、河南閻遂妻楊氏、大都潘居敬妻陳氏、王成妻高氏以誌節,順德馬奔妻胡閏奴、真定民妻周氏、冀寧民妻魏益紅以夫死自縊殉葬,並旌其門。”在這一惡俗中成長的朱元璋建立明王朝後,即恢複人殉之製。

 

10、“海禁”的設立。中國的“海禁”之設,也是始於(yu) 元朝。元廷統治中國不足百年,卻先後實行過四次“海禁”,“海禁”期間,商民不準出海貿易:“禁私販海者,拘其先所蓄寶貨,官買(mai) 之。匿者,許告,沒其財,半給告者”;海外商貿隻能由官府出資的“官本船”壟斷。這一點,跟宋朝鼓勵和保護民間商船出海貿易大不一樣。

 

11、“宵禁”的重現。宋代之前的城市有“宵禁”之製,宋朝時“宵禁”製瓦解,出現了繁華的夜市。但元代又恢複了“宵禁”,入夜之後,禁鍾響起,即不準居民出行、飲宴、點燈,“看守之人,巡行街市,視察禁時以後,是否尚有燈火,如有某家燈火未熄,則留符記於(yu) 門,翌晨傳(chuan) 屋主於(yu) 法官所訊之,若無詞可藉,則處罰。若在夜間禁時以後,有人行街中,則加以拘捕,翌晨送至法庭”。

 

12、治理體(ti) 係的粗鄙化。元廷君臣的文化層次跟宋人不可同日而語,這也導致元人無法繼承宋朝發達而繁密的治理體(ti) 係,比如在法製領域,誠如民國法學學者徐道鄰先生所指出:“元人入主中原隻後,宋朝優(you) 良的司法製度,大被破壞,他們(men) 取消了大理寺,取消了律學,取消了刑法考試,取消了鞠讞分司和翻異移勘的製度。”粗鄙治理體(ti) 係的特點是稅率超低,政府隻能維持最簡陋的形態,用孟子的話說,這叫做“貉道”;以現代的眼光審視,那種簡陋的政府根本無法在曆史轉型期組織社會(hui) 與(yu) 經濟的革新。

 

可以看出來,元朝征服者從(cong) 草原帶入的製度具有明顯的中世紀色彩,它們(men) 的推行,意味著“唐宋變革”開啟的近代化方向發生了逆轉。

 

明清的文明倒退

 

元製的殖入,不僅(jin) 僅(jin) 影響於(yu) 元朝一代,而且改變了後麵曆史的走勢。朱元璋建立明王朝,由於(yu) 嚴(yan) 重缺乏立國者的創製智慧,幾乎全盤繼承了元朝的家產(chan) 製(分封製)、家臣製、廷杖製、諸色戶計、匠籍製、路引製、籍沒製、肉刑與(yu) 酷刑製度、人殉製、海禁製、宵禁製、粗糙的治理技術等製度遺產(chan) 。

 

更要命的是,元製中保留下來的具有近代性的表現,卻被朱元璋堅決(jue) 扔掉,比如重商主義(yi) 的政策、對外開放的格局與(yu) 寬縱的統治。

 

朱元璋似乎下定決(jue) 心要將中國改造成為(wei) 一個(ge) 封閉而寧靜的巨型農(nong) 村,人民呆在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得擅自離鄉(xiang) 離土,這個(ge) 寧靜的秩序不歡迎流動的商人、喧嘩的商業(ye) ,不需要太大的市場與(yu) 太多的貨幣,人們(men) 基本上自給自足,即便有零星交易,也采取以物易物的方式。國家的賦稅也以實物稅與(yu) 勞役為(wei) 主,連衙門辦公的“文具紙張,甚至桌椅板凳、公廨之修理,也是同樣零星雜碎的向村民征取”(黃仁宇語)。

 

至於(yu) 開放的海岸線與(yu) 嘈雜的海上商貿,更是不可容忍的,朱皇帝大手一揮,“寸板不許下海!”宋元時期負責管理海外貿易的市舶司,也被朱元璋改造成“通夷情、抑奸商,俾法禁有所施”的機構,即接待海外朝貢使團、同時查禁海賈的國家機關(guan) 。

 

元廷因為(wei) 統治技術粗糙,表現出寬縱的特點。朱元璋說,“胡元以寬而失,朕收平中國,非猛不可。”他當上皇帝後,果然剛猛苛嚴(yan) ,說禁海就禁海,說不許開礦就不得開礦,說廷杖就廷杖,說死罪就死罪。因而,朱元璋時代對於(yu) 政治、社會(hui) 、經濟諸方麵的控製,比宋元都要嚴(yan) 厲得多。

 

明王朝的悲劇便是,它必須不斷突破朱元璋設定的“洪武型體(ti) 製”,才可能艱難地回歸到“唐宋變革”的近代化軌道上來。到了晚明,隨著匠籍製與(yu) 諸色戶計的鬆懈,月港的開放,海外巨量白銀的流入,“一條鞭法”的推行,“洪武型體(ti) 製”才宣告解體(ti) ,繁華的工商業(ye) 終於(yu) 脫困而出。一些曆史學者相信這一段時期出現了所謂的“晚明資本主義(yi) 萌芽”。

 

可惜,此時距明室傾(qing) 覆已經為(wei) 時不遠了。清人入關(guan) ,中世紀製度又出現回潮:

 

社會(hui) 經濟層麵:清初恢複了嚴(yan) 厲的海禁,強行將沿海居民內(nei) 遷五十裏;後海禁雖開,但乾隆又改“四口通商”為(wei) “單口通商”,又拒絕英國馬戛爾尼使團的通商要求;從(cong) 草原帶入奴隸製,“聽民人投充旗下為(wei) 奴”;禁止或限製民間采礦,“一切銅銀坑俱封不開”。

 

文化生活層麵:強行剃發易冠,以此強化民間對朝廷的服從(cong) ;大興(xing) “文字獄”;立碑嚴(yan) 禁士子言事論政;大麵積禁毀圖書(shu) ,“士民葸慎,凡天文地理言兵言數之書(shu) ,有一於(yu) 家惟恐召禍,無問禁與(yu) 不禁,往往拉雜燒之”,導致知識積累發生斷裂,士民思想陷於(yu) 禁錮;經“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之後,江南士風出現了嚴(yan) 重的奴化。

 

政治製度層麵:清王朝拷貝了朱元璋開創的體(ti) 製,同時又將它改造得更加不堪:大清皇帝既是八旗子弟的主子,又是國家的元首,還是日理萬(wan) 機的政府首腦。明朝式的皇權專(zhuan) 製混合了草原式的主奴關(guan) 係,致使整套體(ti) 製顯得非常怪誕,也為(wei) 清末新政的失敗埋下了伏筆。

 

我們(men) 都知道,清末近代化轉型的目的,乃是建立君主立憲製下的“責任內(nei) 閣”。但清朝體(ti) 製跟君主立憲製的距離實在是太遙遠了,改造起來勢必要傷(shang) 筋動骨,於(yu) 是主政者拚命拖延,在野者則等得不耐煩,最後一拍兩(liang) 散。

 

追究起來,這首先應歸咎於(yu) 朱元璋廢除了宰相製度,皇帝直接當上政府首長,等於(yu) 抽空了“責任內(nei) 閣”的製度基礎。清製因之,設軍(jun) 機處,作為(wei) 皇帝機要秘書(shu) 處。軍(jun) 機處與(yu) 近代“責任內(nei) 閣”的距離,甚至要遠於(yu) 明代內(nei) 閣與(yu) “責任內(nei) 閣”的距離。若是放在宋朝的“共治”政體(ti) 下,將宰相領導的政府轉換為(wei) “責任內(nei) 閣”,我相信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從(cong) 19世紀下半葉開始,一部分知識分子受了歐陸啟蒙主義(yi) 思潮的感染,又極不滿清王朝應對近代轉型的低能,開始思考一個(ge) 沉重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中國的近代化如此艱難?

 

但他們(men) 的思考不是從(cong) 製度嬗變的角度作抽絲(si) 剝繭,而是直接將炮口對準了中國的傳(chuan) 統文明,認為(wei) 是中國人的傳(chuan) 統構成了近代轉型的路障,是傳(chuan) 統文化阻止了近代化。

 

這樣的“文化反思”至“五四”時期全麵爆發,在“破四舊”運動中達到頂峰,餘(yu) 緒綿延至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河殤”症候群。這些西化的知識分子跪拜在“中國曆史停滯論”的腳下。順乎邏輯地,他們(men) 主張以全盤摧毀傳(chuan) 統的極端激進方式建立“美麗(li) 新世界”。他們(men) 控訴傳(chuan) 統婚姻家庭,拆毀祠堂,抨擊宗族,砸爛孔家店,消滅士紳階層,挖掘孔子墓,焚燒儒家經書(shu) ,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xi) 慣,改造國民性。

 

然而,他們(men) 設想中的“美麗(li) 新世界”直到最後,都未能建成。

 

(本文為(wei) 我新書(shu) 《宋:現代的拂曉時辰》自序的節選。《宋:現代的拂曉時辰》,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9月出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