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如何祭祀黃帝

作者：蔡棟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初九日庚子

           耶穌2015年9月21日

作為(wei) 民族始祖的黃帝起於(yu) 何時？

拜祭黃帝究竟應該在陝西還是在河南？這一爭(zheng) 議最近爆紅網絡，使得人們(men) 重新關(guan) 注“拜祭黃帝”這個(ge) 話題。其實，拜祭黃帝，自古有之。曆史上的大一統政權中，不獨漢族政權公祭黃帝，少數民族政權也從(cong) 不缺席這一活動，其中清代尤甚。清代一方麵承前朝之製，設黃帝神像於(yu) 帝王廟中，皇帝多次親(qin) 臨(lin) 致祭；另一方麵常派專(zhuan) 員致祭黃帝陵寢，規格隆重，一般是三年一次，若遇特殊事由，隨時致祭。

陝西黃陵縣曾舉(ju) 行的黃帝祭祀大典

那麽(me) 問題來了，清朝為(wei) 什麽(me) 要隆而重之得祭祀黃帝呢？

其實，在傳(chuan) 統曆史敘事中黃帝有多重麵相：他既是神靈，乃五方上帝之一，又是肇啟文明的人文初祖；既是開啟帝係之始的人間帝王，又是擅長醫學、紡織等各類發明創造的上古版愛迪生。然而，黃帝作為(wei) “華夏族始祖”卻並非古已有之，而是晚近不斷形成構建出來的。

不少曆史學者認為(wei) ，黃帝作為(wei) 漢民族始祖這一形象的發展形成並深入人心是在晚清。如孫隆基認為(wei) ，將黃帝視為(wei) 民族始祖並予以崇拜的做法，在中國自稱“天下”的大一統時代是不可想象的。隻有受到近代民族主義(yi) 思潮的影響，中國開始尋求民族敘事的構建時，為(wei) 民族豎立一位始祖才有意義(yi) 。孫隆基將這種觀念的來源追溯至王夫之。

王夫之

身逢明清易代的王夫之在《黃書(shu) 》中反複強調嚴(yan) 守民族疆界的重要性和正當性，其實嚴(yan) 守民族疆界的實質即嚴(yan) 守夷夏之防。他認為(wei) 恰恰是黃帝界定了華夏的畛域，判別了夷夏，正是通過對黃帝的別樣書(shu) 寫(xie) ，隱微地表達了對滿族統治朱明江山的不滿。至於(yu) 晚清，尤其是二十世紀之後，革命黨(dang) 出於(yu) “保種”與(yu) “排滿”的需要，從(cong) 這一思想資源出發，加以闡釋發揮，最終確立了黃帝作為(wei) 漢族始祖的形象。然而黃帝作為(wei) 漢族始祖的形象也並非一成不變，辛亥革命之後，推翻滿清政府的任務已經完成，出於(yu) 團結各民族的需要，在官方的敘述中，黃帝已經不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民族的始祖，而是全體(ti) 中華民族的始祖。

晚清之前，黃帝幾乎不具有什麽(me) 民族主義(yi) 色彩，王夫之等學者的隻言片語也難以形成太大的影響，清朝統治者祭祀黃帝絲(si) 毫不用難為(wei) 情。但是不妨進一步追問，在清代的國家公祭中，黃帝既然不以民族始祖的形象出現，那麽(me) 主要以哪種形象出現呢？

清代公祭中，黃帝的地位如何？

首先，黃帝是作為(wei) 曆代帝王中的一員而出現的。明清之前有些朝代在祭天時會(hui) 配祭黃帝在內(nei) 的五帝，黃帝被視為(wei) 五方上帝之一，是超越的神靈形象；但明清兩(liang) 代祭天時已不再以五帝從(cong) 祀，而是將黃帝供奉於(yu) 帝王廟中，與(yu) 其他傑出帝王代表一同受祭，此時黃帝更多的是以曆史人物的形象出現。到康熙年間，皇帝下令，除了那些曆史上無惡不作的帝王外，其他帝王一律廟祀；乾隆皇帝更是將入祀的皇帝增加至一百八十八人。與(yu) 黃帝同處一廟的，就不僅(jin) 僅(jin) 是傑出帝王代表了。

另一方麵，黃帝是作為(wei) “師”的形象出現的。《清史稿》記載，康熙二十四年，在文華殿以東(dong) 建傳(chuan) 心殿，專(zhuan) 門供奉“師”。有皇師、帝師、王師、周公、孔子，而軒轅氏（黃帝）在這裏是作為(wei) 三皇之一出現的，自然是皇師之一。

其實，黃帝的這兩(liang) 種形象——“帝王”的形象與(yu) “師”的形象，包含了“治統”與(yu) “道統”兩(liang) 種文化資源，清代皇帝祭祀作為(wei) 帝王的黃帝，實則是通過這種莊嚴(yan) 的國家儀(yi) 式與(yu) 曆史想象接續治統，彰顯政權的合法性，表明其自身是整個(ge) 漫長皇帝譜係的延伸。在傳(chuan) 統想象中，新政權對前朝帝王的公祭，是對曆史的某種繼承，更是帝王之德的宣示，最終形成政權的合法性。而清代皇帝祭祀作為(wei) 老師形象的黃帝，則表明其對傳(chuan) 統德性的尊重，對教化的重視，其潛台詞是世俗帝王完全可以是道德之師，治統、道統可以合二為(wei) 一。

孫中山祭黃帝文

然而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清代雖然非常重視黃帝，但遠遠沒有達到二十世紀人們(men) 對黃帝的崇拜熱度。清代對黃帝的祭拜是隆重的，但又沒有我們(men) 想象中的隆重。

在《清史稿•禮誌》對帝王廟的描述中，黃帝並非名列第一，而是排在了伏羲與(yu) 神農(nong) 之後，這明顯是采用了古代三皇的排列順序。在清代對曆代帝王的祭祀中，黃帝不一定是地位最出類拔萃的。我們(men) 比較現存清代祭祀黃帝的祭文與(yu) 祭祀明太祖朱元璋等其他帝王的祭文，發現不少文辭類似，黃帝所享受的祭文規格並未比朱元璋高多少。清代皇帝在祭拜禹陵與(yu) 明太祖陵時，都曾用過三跪九拜這一最高禮節，對黃帝的規格也絕無可能超過於(yu) 此。在清代，帝王廟的規格也是漸漸升高的，最初廟宇的覆瓦隻是青綠琉璃瓦，到乾隆年間重修才改成規格更高的黃瓦。因此廟中包括黃帝在內(nei) 的諸位帝王，在清代統治者心中也並非一直就是至高無上的。作為(wei) “師”，黃帝也不是最傑出的。比如，康熙皇帝祭祀傳(chuan) 心殿時，行二跪六拜之禮，而祭孔子廟庭時，則行三跪九拜之禮。

北京古代帝王廟博物館

當然，黃帝也不能等同於(yu) 一般帝王。如明代建帝王廟時，就規定排在黃帝之前的伏羲和神農(nong) 的神像不用冠冕，因當時尚無冠冕之製，而按此順序黃帝則是第一位冠冕帝王。冠冕即文明，在明清曆史敘事中，黃帝雖不是排位第一的帝王和老師，卻在某種意義(yi) 上是帝王中的文明初祖。所以，清代公祭中的黃帝沒那麽(me) 重要，但又沒那麽(me) 不重要。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