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蔣慶:“賢者在位”是儒家最根本的政治訴求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8-30 11:56:43
標簽:
蔣慶

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專(zhuan) 訪蔣慶:“賢者在位”是儒家最根本的政治訴求

受訪人:蔣慶(陽明精舍山長)

采訪人:邵玉書(shu) (德國維爾茨堡大學研究生)

來源:首發於(yu) 鳳凰國學,標題為(wei) 《專(zhuan) 訪蔣慶:儒家能培養(yang) 60%的君子就成功了》,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2566年暨耶穌2015年8月30日


【摘要】


◆我說今天是“據亂(luan) 世”主要是講價(jia) 值的錯亂(luan) ,今天價(jia) 值錯亂(luan) 問題是全球最大的問題,是從(cong) 西方文化傳(chuan) 過來的。

◆國家是有機生命體(ti) ,不能通過理性來解釋。自由主義(yi) 者們(men) 理性的政治哲學隻能解釋政府的產(chan) 生,不能解釋國家的產(chan) 生。

◆儒家講實質上的平等,西方講形式上的平等。

◆一個(ge) 國家的權力應該掌握在有德者的手中,也就是“賢者在位”,這是儒家最根本的政治訴求。

◆中國古代的儒家製度,我認為(wei) 比較合理,它是靠法製和禮製同時來治理國家。

◆中國如果要打消西方人的“中國威脅論”的顧慮,唯一的辦法就是回到儒學,提倡王道理想,以君子來掌握國家力量,促進“以德服人”的國際秩序——王道秩序——的實現。


【正文】


一、 我說今天是“據亂(luan) 世”主要是講價(jia) 值的錯亂(luan) ,今天價(jia) 值錯亂(luan) 問題是全球最大的問題,是從(cong) 西方文化傳(chuan) 過來的。


邵玉書(shu) :您在著作中說,今天世界上出現了好多問題,比如說貧困、男女問題等等,您說現在是一個(ge) 據亂(luan) 之世。而1993年世界宗教議會(hui) 所提出的《全球倫(lun) 理宣言》,我對他們(men) 的努力很佩服。可是您認為(wei) 那個(ge) 全球倫(lun) 理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為(wei) 全球每個(ge) 民族都有自己特定的曆史文化,每個(ge) 民族都有自己基本的價(jia) 值觀,在這種情況下不能實現一個(ge) 抽象的倫(lun) 理。那麽(me) ,從(cong) 儒家的角度來看,如果不建立一個(ge) 全球倫(lun) 理,怎麽(me) 解決(jue) 現在這些世界性的問題呢?

 

蔣慶:《全球倫(lun) 理宣言》出發點是好的,反映了一些宗教家對全人類問題的擔憂。我認為(wei) 現在是據亂(luan) 世,不是從(cong) 政治上講的。從(cong) 政治上講,現在雖然還存在饑荒與(yu) 局部的戰爭(zheng) ,但基本上還是和平的。我主要是從(cong) 價(jia) 值上講的,也就是說,現在人類的問題、世界的問題,最主要是價(jia) 值上的顛倒與(yu) 錯亂(luan) 。所以,我講的據亂(luan) 世主要是講價(jia) 值的錯亂(luan) ,整個(ge) 人類的價(jia) 值出現了顛倒。


人類的價(jia) 值受到啟蒙運動理性主義(yi) 的影響,然後政治上有自由主義(yi) 的影響,傳(chuan) 統的道德價(jia) 值遭到了破壞與(yu) 顛覆,造成了現在人類價(jia) 值的錯亂(luan) 。有些不是價(jia) 值卻被認為(wei) 是價(jia) 值,比如說功利、追求利益,根本不是價(jia) 值,從(cong) 古到今,從(cong) 中到外,包括西方古代,都不認為(wei) 功利是價(jia) 值。但是現在全世界,功利成了最主要的價(jia) 值了,每個(ge) 國家,每個(ge) 民族,甚至每個(ge) 個(ge) 人,每個(ge) 群體(ti) ,都把功利看成價(jia) 值來追求,而且把這個(ge) 功利看成首要價(jia) 值,這就是所謂的功利主義(yi) 。這就錯亂(luan) 了。


在中國古代的儒家,並不否定這個(ge) 功利的欲望,但是認為(wei) 這個(ge) 欲望很危險,要用價(jia) 值、用道德去限製它。在西方,基督教我們(men) 不用說了,希臘哲學,在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他們(men) 看來,人的生命中欲望是最低層次的,欲望上麵還有理性、情感等等,這在古代都很清楚,但是現在都顛倒過來了。這是全球性的錯亂(luan) ,不隻是在某一個(ge) 國家。而這個(ge) 錯亂(luan) 的原因在西方文化,在西方近代以來英國功利主義(yi) 與(yu) 法國啟蒙主義(yi) 的影響,還有德國的新教。


我對新教有很多批評。我對新教的批評就是,新教把功利神聖化了。在天主教的時代,功利和欲望是負麵的價(jia) 值,但到了新教這裏,就把它神聖化了,甚至把它變成價(jia) 值了。用中國的說法,是天理和人欲的顛倒。人欲也就是功利,應該在天理的規範與(yu) 約束下才具有合理性與(yu) 合法性。宗教革命後,新教把追求個(ge) 人的欲望,說成是實現上帝的意誌,這就錯亂(luan) 了。所以,我認為(wei) 價(jia) 值錯亂(luan) 問題是全球最大的問題,是從(cong) 西方文化傳(chuan) 過來的。

 

關(guan) 於(yu) 《全球倫(lun) 理宣言》和儒家的倫(lun) 理觀以及儒學有什麽(me) 關(guan) 聯?儒家也認為(wei) 人類具有共同的價(jia) 值,儒學也認為(wei) 自己的價(jia) 值是人類共同的價(jia) 值,不是一個(ge) 中國的價(jia) 值,也不是所謂儒家的價(jia) 值,比如說仁義(yi) 禮智信“五常”,“常”就是永恒普遍的意思,仁義(yi) 禮智信即是永恒的普遍價(jia) 值,並不隻是對中國人講的,也是對人類講的。對於(yu) 每一種學問、文化、宗教,普遍的真理都是存在的。但是,從(cong) 曆史上來看,它落實到現實的社會(hui) 生活中,就有具體(ti) 的曆史文化表現形式。


比如儒家講仁,基督教講博愛,從(cong) 抽象的意義(yi) 上講都是一樣的。但是,這個(ge) 抽象的、普遍的真理,進入到曆史文化中的話,就不一樣了。儒家講的仁,除了普遍意義(yi) 外,比如陽明先生講的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外,還有具體(ti) 的意義(yi) ,即在中國的曆史中具有一定的獨特性。儒家講愛有等差、孝為(wei) 仁之本,就是中國文化獨特的表現。而基督教講博愛,它不會(hui) 認為(wei) 愛有等差,而是認為(wei) 對父母、對陌生人的愛都是一樣的。還有孝,儒家認為(wei) 仁要從(cong) 孝開始往外擴充出去,如孟子,最後達到博愛,故博愛自親(qin) 始。西方文化,基督教沒有這種說法,它沒有在具體(ti) 社會(hui) 中有這種“推”的說法。這就是差異。每個(ge) 民族、每個(ge) 文化的創始人,他們(men) 的智慧,他們(men) 生活的曆史環境不同,都會(hui) 造成這種差異。所以,儒家不否認這種普遍的倫(lun) 理價(jia) 值,但是,儒家認為(wei) 普遍的價(jia) 值一定要在具體(ti) 的曆史文化中才能體(ti) 現,沒有一種超越於(yu) 具體(ti) 曆史文化的普遍價(jia) 值。

 

近一百年來,西方很多的傳(chuan) 教士、思想家認為(wei) 有離開特定曆史文化的普遍價(jia) 值,比如自由民主的價(jia) 值、基督教的博愛價(jia) 值。我不這樣認為(wei) ,博愛是在基督教中產(chan) 生的,基督教文化也是一種具體(ti) 的曆史文化。自由民主的價(jia) 值,他們(men) 認為(wei) 是通過理性產(chan) 生的,理性是一種普遍價(jia) 值,而實際上理性後麵是具有很濃厚的民族精神的,它普遍不了。所以,自由民主的這些理念和價(jia) 值,雖然很多西方人和中國人認為(wei) 是普遍價(jia) 值,實際上在儒家看來,是不能普遍的,因為(wei) 它是從(cong) 西方文化產(chan) 生出來的,其它文化中沒有,中國文化中沒有,伊斯蘭(lan) 文化中也沒有。用理性來把它普遍化,是一廂情願,實際上也做不到。雖然每個(ge) 民族、每個(ge) 宗教的有些價(jia) 值是可以從(cong) 超越意義(yi) 上普遍化的,但我們(men) 隻是在理解上認為(wei) 它是超越的,在現實上,它則很難超越。自由民主,是在西方從(cong) 希臘的傳(chuan) 統中,經過幾千年的曆史,通過西方特定的文化表現出來的,它的普遍性要打很多折扣。

 

在這種觀念下看《全球倫(lun) 理宣言》,它的內(nei) 容有好多不是全人類的價(jia) 值,比如它講的自由、平等,具有濃厚的西方文化的特色,與(yu) 其它文化中產(chan) 生的價(jia) 值不一樣。它講的自由是獨特的政治上的自由,平等是獨特的形式上的平等,寬容也是如此。當然,它的有些內(nei) 容,我們(men) 可以有選擇地接受。但是,如果把這些原則用到極端,就不能接受了。比如,西方對同性戀的態度、對吸毒人士與(yu) 死刑犯的過分寬容,就沒有原則了,就有問題了。我們(men) 的寬容隻是對正當的不同意見的寬容,而克隆人、同性婚姻合法化是破壞社會(hui) 秩序的,怎麽(me) 能寬容?把人類基本的道德秩序、社會(hui) 秩序與(yu) 家庭秩序都破壞了,還講什麽(me) 寬容?


  



《全球倫(lun) 理宣言》,有些內(nei) 容還是好的,比如尊重其它民族的宗教等。但為(wei) 什麽(me) 它是不可能的呢?我的基本判斷,現代的人類還沒有到達太平大同的世界,我們(men) 還是以民族國家的格局來生存,這個(ge) 格局現在還無法打破。各種宗教、學說都希望能打破這種民族國家的格局,但是現在還做不到。儒家講太平世、大同世,就像基督教講天國一樣,這是信仰,不是現實。如果按基督教的講法,天國來了、上帝的世界來了,人類種族的、國家的區分沒有了,那個(ge) 時候才能達到儒家所說的天下一家,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每個(ge) 人都有道德,這個(ge) 時候人人的道德都是一樣的,就不會(hui) 存在儒家的道德、基督教的道德、伊斯蘭(lan) 教的道德了。


但是現在,我們(men) 的生存狀態還沒辦法突破,民族和國家還處在以文化作為(wei) 生存狀態的格局中,而這種格局就束縛了普遍價(jia) 值。在這種情況下,人為(wei) 地製定一個(ge) 普遍的道德標準,不可能落實,因為(wei) 人類的道德都是自然地在每個(ge) 民族的曆史文化中形成和發揮作用的。因此,現在的人類沒有抽象的普遍的道德存在,隻有通過特定的曆史文化體(ti) 現出來的道德的存在。一種文化、一種宗教道德可以提倡,但是它要變成一個(ge) 民族的道德,需要很長的曆史過程。


《全球倫(lun) 理宣言》如果要讓全人類都接受的話,一定要通過相當長的時間使其變成每個(ge) 民族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現在能不能使其變成每個(ge) 民族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變不了。用人的理性與(yu) 願望,一群人在一起開個(ge) 會(hui) ,然後寫(xie) 出一個(ge) 文本,要求全人類都服從(cong) 這個(ge) 文本中提倡的道德——這個(ge) 道德當然是好的道德——但這不可能,在現實中每個(ge) 民族隻會(hui) 服從(cong) 自己曆史文化中形成的道德,不會(hui) 服從(cong) 這個(ge) 抽象的普遍道德。就像以前有人提要講世界語,大家好溝通啊,但最後也不了了之。我們(men) 隻能說《全球倫(lun) 理宣言》的動機是好的,但是沒辦法實現。如果要實現這個(ge) 普遍的價(jia) 值,必須經過相當長的曆史過程才行。現在已經提出來十年了,有哪個(ge) 國家按照這個(ge) 宣言來做呢?沒有。

 

二、國家是有機生命體(ti) ,不能通過理性來解釋。自由主義(yi) 者們(men) 理性的政治哲學隻能解釋政府的產(chan) 生,不能解釋國家的產(chan) 生。


邵玉書(shu) :在《政治儒學》中,您講到現代中國無根民族主義(yi) 的問題,老師分析了現在國家和政府的關(guan) 係。為(wei) 什麽(me) 要區別國家和政府的關(guan) 係?您說到馬克斯·韋伯,我認為(wei) 他沒有這個(ge) 區分。

 

蔣慶:我講的這個(ge) 合法性與(yu) 馬克斯·韋伯的說法不一樣,有些人認為(wei) 我講的合法性是從(cong) 馬克斯·韋伯那裏來的,其實不是,我還是從(cong) 儒家思想來的,我隻是受到他的一些啟發。馬克斯·韋伯也關(guan) 心合法性的問題,並作了專(zhuan) 門研究。

 

你問的問題很重要,因為(wei) 現在好多知識分子,包括中國的知識分子,也包括西方的自由主義(yi) 者,一直搞不清楚國家和政府的關(guan) 係,他們(men) 把國家和政府混淆在一起。比如說最早期的自由主義(yi) 者洛克,已經開始混淆了。他講的社會(hui) 契約說,認為(wei) 國家的產(chan) 生同時也是政府的產(chan) 生,他沒有區分。他講到政府怎麽(me) 產(chan) 生的,他說是權利產(chan) 生的,講政府也是講國家,因為(wei) 他是用理性去解釋這個(ge) 現象,所以沒有區分。那麽(me) 我為(wei) 什麽(me) 要區分?我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們(men) 理性的政治哲學隻能解釋政府的產(chan) 生,不能解釋國家的產(chan) 生。當然,說他們(men) 隻能解釋政府的產(chan) 生,也比較勉強,實際上政府也不像他們(men) 所說的完全是由理性產(chan) 生出來的。如果勉強地說,他們(men) 的政府產(chan) 生說還是有一點說服力,但是對國家的產(chan) 生就沒有說服力了。國家的產(chan) 生和政府的產(chan) 生是不一樣的。

 

國家是一個(ge) 曆史中產(chan) 生的有機生命體(ti) ,但與(yu) 自然的有機生命體(ti) 不一樣,自然的有機生命體(ti) 有產(chan) 生與(yu) 死亡的特定時間,而國家則沒有產(chan) 生與(yu) 死亡的特定時間。也就是說,國家不是通過某一個(ge) 民族中的某一些人按照理性的設計突然在某一天產(chan) 生的,不是像社會(hui) 契約說認為(wei) 的那樣,把我們(men) 的權利讓渡給主權者後國家就產(chan) 了,然後我們(men) 就獲得了國家對自由與(yu) 生命權利的保障。從(cong) 曆史上來看,沒有這樣一回事。所有現存的國家都是在長期的曆史中自然產(chan) 生與(yu) 演進的,都經過了一些非常複雜的曆史過程。而國家的有機生命產(chan) 生出來後,會(hui) 延續,國家的生命遠遠大於(yu) 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的生命。國家按中國的話來說是可久可大的,這是《春秋》經裏麵的思想。


孔子在《春秋》經裏表達了這樣的理念:現在的國家是以前的國家的延續,將來的國家是現在的國家的延續,它的生命是一個(ge) 有機體(ti) ,會(hui) 不斷延續下去。所以,國家不是按西方的政治哲學家所說的那樣,是人類的理性、意誌與(yu) 契約的產(chan) 物。從(cong) 曆史來看,國王會(hui) 改變,國家則會(hui) 延續下去。中國曆史上變換了好多個(ge) 朝代,但中國作為(wei) 國家則一直延續下去。

 

現在的政府,就是以前的朝廷,四年或者多年一換,經過大家的投票,即經過理性的選擇,決(jue) 定哪個(ge) 人當總統或總理。這可以換來換去,可以用理性來解釋。這些現象歸根結底就是西方“社會(hui) 契約說”思想的體(ti) 現。說得通俗一點,西方國家這種選舉(ju) 式的民主製,理論基礎就是自由主義(yi) 者政治哲學的體(ti) 現。所以,美國每幾年通過民眾(zhong) 的選舉(ju) 、通過理性的設計,來選擇一屆政府。在選舉(ju) 的時候,民眾(zhong) 就把權利讓渡給政府了,政府就合法了,它就有權利來統治我們(men) 了,我們(men) 就有義(yi) 務來服從(cong) 它的統治了。因為(wei) 政府是用我們(men) 的理性設計選出來的,我們(men) 就把我們(men) 的權利讓渡給了它。所以,政府是可以通過理性來解釋的,成立政府的理由是西方兩(liang) 百多年來政治哲學。但是,國家是有機生命體(ti) ,不能通過理性來解釋,不是哪一些人選舉(ju) 的結果,是在自然過程中產(chan) 生發展變化的結果。所以我們(men) 就有必要把政府和國家分開。

 

具體(ti) 談到合法性的問題,政府的合法性和國家的合法性是不一樣的。國家的合法性是曆史文化的合法性。政府的合法性,我把它叫做人心民意的合法性,馬克斯·韋伯把它叫做理性的合法性。我與(yu) 馬克斯·韋伯的說法不完全一樣,人心民意的合法性包含了理性,但比理性廣,還包含意願、利益、道德、情感等因素。這種人心民意的合法性可以通過特定的製度體(ti) 現出來,即可以通過西方的普選式民主製度體(ti) 現出來,當然也可以通過其它政治製度體(ti) 現出來,如通過君主製度體(ti) 現出來。但是,國家的合法性,就不能通過這種方式了,因為(wei) 國家是一有機生命體(ti) ,國家的合法性超越了理性,所以國家的合法性就體(ti) 現為(wei) 曆史文化的合法性。這是保守主義(yi) 的根本理念,而自由主義(yi) 的理念則是強調人心民意的合法性,或者強調理性的合法性。

 

所以,首先要把政府和國家區別開來,它們(men) 的合法性是不一樣的。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要提這個(ge) 問題呢?因為(wei) 現在這個(ge) 世界主要是受自由民主主義(yi) 的影響,它們(men) 是主流思想。在對待合法性的問題上,它們(men) 基本上隻傾(qing) 向於(yu) 理性的合法性,或者說傾(qing) 向於(yu) 人心民意的合法性。它們(men) 否定曆史文化的合法性,不承認國家是一有機生命體(ti) ,是一曆史文化的產(chan) 物。我們(men) 也知道,現在的世界,實際上是受美國的影響最大。對每個(ge) 國家的幹預,主要是美國。而美國人的思想,就是這種極端的自由民主主義(yi) 的思想。美國沒有真正意義(yi) 上的保守主義(yi) ,美國隻有激進的自由主義(yi) 與(yu) 溫和的自由主義(yi) ,或者古典的自由主義(yi) 與(yu) 現代的自由主義(yi) 的區別。美國的保守主義(yi) ,是保守自由主義(yi) ,所以不是真正的保守主義(yi) 。保守主義(yi) 主要產(chan) 生在英國和德國,這個(ge) 傳(chuan) 統是很古老的,像你們(men) 德國基督教民主黨(dang) 就是保守主義(yi) 的,還有很多思想家都具有保守主義(yi) 傾(qing) 向,如黑格爾與(yu) 薩維尼。

 

美國因為(wei) 自己曆史的特殊原因,沒有保守主義(yi) 。但是,它這種自由民主主義(yi) 的思想,影響又特別大。這就容易給人一個(ge) 誤解,好像談到合法性就隻有人心民意這一重合法性。這就會(hui) 造成合法性的“一重獨大”,其結果就必然是不尊重曆史文化,不尊重其它國家的曆史文化合法性。所以,國家的合法性從(cong) 哪裏來?從(cong) 曆史文化來,國家的合法性來自對本國曆史文化的認同,而政府的合法性則來自民眾(zhong) 的認同。

 

實際上,曆史的文化認同,是更廣義(yi) 的民意的體(ti) 現。因為(wei) 現在的政府,是現在活著的這些人,即現在的成年人通過投票產(chan) 生的,而幾千年前的祖先沒有參加投票,還沒出生的子孫也沒有參加投票。而國家不像政府,不隻是現在活著的這些人的國家,同時也是祖宗的國家,又是子孫的國家,為(wei) 什麽(me) 你們(men) 現在活著的這批成年人就可以決(jue) 定這個(ge) 國家的命運呢?如前所述,現在活著的這批成年人可以決(jue) 定他們(men) 政府的命運,但不能決(jue) 定他們(men) 國家的命運。所以,曆史文化的合法性體(ti) 現的是更廣泛的民意,它包括了祖先的民意與(yu) 子孫的民意,因為(wei) 國家是一有機生命,具有永久延續的特性,而不像政府是短暫的存在。

 

三、儒家講實質上的平等,西方講形式上的平等。


  


邵玉書(shu) :您在《政治儒學》中提到,西方的平等不是事實上的平等,隻是形式上的平等,而儒學的平等才是事實上的平等。事實上的平等,也就是儒學所講的平等,您可以再講一下嗎?

 

蔣慶:西方的平等大家都很清楚,因為(wei) 西方對整個(ge) 世界的影響很大,它主張的是理性的平等、平麵化的平等、形式上的平等,而不涉及具體(ti) 內(nei) 容。這種平等觀,不是說它完全錯誤,它也有一定的價(jia) 值。因為(wei) 社會(hui) 生活很複雜,有些社會(hui) 生活中的現象,很難具體(ti) 地一一處理,而形式上的平等,容易操作。


比如法律上的平等,是形式上的平等,就容易處理複雜多樣的案件;又比如,選舉(ju) 法規定,凡是十八歲以上的成年公民都有選舉(ju) 權,還樣一人一票,選舉(ju) 容易操作。但是,它把具體(ti) 的內(nei) 容給抽掉了,除了十八歲以上的公民,其它的就不管了,即不管十八歲以上的公民是否有德行、是否有智慧、是否有學養(yang) ,等等。這種法律上的形式平等,也體(ti) 現在刑法上。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說這種形式上的平等還是有它的用處呢?因為(wei) 它好操作,有效率。但是,它的不好的方麵,會(hui) 否定掉實質性的平等。


實質性的平等,就是亞(ya) 裏士多德所說的“以不平等對待不平等”而體(ti) 現出來的平等。比如說選舉(ju) 法,有德行、有智慧、有學養(yang) 的成年人相對於(yu) 無德行、無智慧、無學養(yang) 的成年人,應該擁更多的投票權,這才是對有德行、有智慧、有學養(yang) 的成年人的平等,即才是實質性的平等。當然,如何確定成年人的德行、智慧與(yu) 學養(yang) ,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不容易操作。所以,形式平等的好處是容易操作,而問題則是否定了實質性的平等。

 

儒學也講平等,但和西方的平等觀相比,有一個(ge) 很大的區別,儒學在看平等的時候,要看這個(ge) 社會(hui) 中的人處於(yu) 什麽(me) 樣的狀態,具有什麽(me) 樣的具體(ti) 特性。按照西方的平等觀,首先把社會(hui) 中具體(ti) 之人的差別抽象掉了,它看到的人是沒有差別的普遍的人,是理性上抽象的人,是把具體(ti) 的曆史文化、生理、性別、德性、智慧、學養(yang) 等內(nei) 容全部去掉後的一個(ge) 光禿禿的人。西方思想正是以這種抽象的人為(wei) 基礎來講平等,來設計製度的。


儒學不是這樣,儒學很現實,因為(wei) 這個(ge) 社會(hui) 本身就是有差別的社會(hui) ,社會(hui) 上的人有各種各樣的不同,即有聖凡賢愚等的不同,那麽(me) 要設計一個(ge) 製度,就要尊重這種已經存在的差別來設製度,來講平等。儒學就認為(wei) ,隻要人類社會(hui) 存在,人類社會(hui) 構成的人就是不一樣的,它在立體(ti) 上有等差,在平麵上有不同的角色,在人的德行上、知識上都有差別。對這樣本身就存在差別的社會(hui) ,怎麽(me) 辦?


如果照西方的做法,不管差別,先把差別抽掉,看成是人人都平等,再依此設計製度。這是西方理性思維的根本特色。它不光在社會(hui) 上,在哲學上、經濟上、政治上都是這樣,把具體(ti) 全部抽象掉來解決(jue) 問題。實際上,現實中的人是有差別的,比如有道德的人,有學養(yang) 的人,有地位的人,有財富的人,各各不同;又比如有小人,有君子,有聖賢,有男女,有老幼等等。這些各種各樣的差別,你講平等的時候是相對什麽(me) 來講的?比如兩(liang) 個(ge) 人,你是相對於(yu) 兩(liang) 個(ge) 平等的人來講平等,還是針對每個(ge) 具體(ti) 的人來講平等?儒學是相對於(yu) 每個(ge) 具體(ti) 的人來講平等的,而西方的平等觀是針對兩(liang) 個(ge) 一樣的人來講平等的,這就不一樣了。


儒家講實質上的平等,西方講形式上的平等。就算我們(men) 承認西方的選舉(ju) ,比如說在設計選舉(ju) 法的時候,麵對不同的人,我們(men) 希望選出一個(ge) 好的統治者,但是什麽(me) 樣的統治者是一個(ge) 好的統治者,大家不清楚,因為(wei) 不是每一個(ge) 十八歲的人都能鑒別什麽(me) 樣的人是好的統治者。但是我們(men) 也知道,社會(hui) 很複雜,一個(ge) 社會(hui) 要存在,除了實質上的平等外,還要有形式上的平等,所以我們(men) 也不全部否定形式上的平等。

 

四、一個(ge) 國家的權力應該掌握在有德者的手中,也就是“賢者在位”,這是儒家最根本的政治訴求。


蔣慶:還有在道德上的差別,自由主義(yi) 很反對人在道德上的差別具有政治意義(yi) 。其實古老的政治,比如中國、包括西方的中世紀,包括古希臘的柏拉圖與(yu) 亞(ya) 裏斯多德,都強調人的道德因素具有政治意義(yi) 。到近兩(liang) 百年來,自由主義(yi) 把這一條古典政治原則給去掉了,所有的人在政治上都是平等的,從(cong) 而人在道德上的差別不再具有政治意義(yi) 。自由主義(yi) 並不否定人有道德上的差別,但是認為(wei) 道德上的差別沒有政治上的意義(yi) 。而儒學則認為(wei) 人在道德上的差別非常巨大,聖人與(yu) 凡夫、上智與(yu) 下愚、君子與(yu) 小人的差別在現實中是非常巨大,並且這種差別具有非常重要的政治意義(yi) ,即政治權力必須掌握在聖人、上智、君子手中,而不能掌握在凡夫、下愚、小人手中。也就是說,政治資源應該向聖人、上智、君子傾(qing) 斜,而不應該向凡夫、下愚、小人傾(qing) 斜,才能實現“權力分配的正義(yi) ”。因此,一個(ge) 國家的權力應該掌握在有德者的手中,也就是“賢者在位”,這是儒家最根本的政治訴求。


儒家注重賢者,儒家理想的統治者都具有非常高的道德。如果照儒家的這一理想來設計製度,一定要考慮到用特定的製度架構來保障人的道德差別具有政治意義(yi) ,即一定要考慮到用特定的製度架構來保障賢者必在高位。因此,在儒家看來,沒有道德就沒有統治的權利,因而就不能獲得統治的權力。但是,現在流行的民主思想卻不是這樣,民主政治是量的政治,是數人頭的政治,不是質的政治,即不是道德的政治。隻要根據法律,按法定人數選舉(ju) 通過,統治權力就合法了,就有權利進行統治了。所以,民主政治考慮的不是權力的道德性質,不是通過製度架構保障“賢者在位”,不是使人類道德具有政治意義(yi) ,而是隻重形式,隻看數量,不考慮民意的道德因素。美國人按照法律通過民意選出了總統,這一屆政府的權力就合法了,就可以打伊拉克了。然而,一個(ge) 國家決(jue) 定攻打另外一個(ge) 國家,無論如何都是不道德的。

 

我還強調一點,儒學並不完全否定形式的平等,反對的隻是西方近兩(liang) 百年來把形式的平等極端化了,在所有的領域都用形式上的平等去解決(jue) 問題。所以,在這種形式的平等占支配地位的世界裏,不僅(jin) 中國的聖賢政治不可能,西方古代的哲人政治不可能,中世紀的道德政治也都不可能了。所以,我們(men) 反對形式的平等走向極端,反對在一切領域中都追求形式的平等。這就是韋伯所說的“形式理性”壓倒“價(jia) 值理性的”的“理性化鐵籠”吧。

 

五、中國古代的儒家製度,我認為(wei) 比較合理,它是靠法製和禮製同時來治理國家。


蔣慶:實質的平等是“禮”的精神,形式的平等是“法”的精神,二者是不一樣的。西方是韋伯所說的“法理型社會(hui) ”,中國是梁漱溟所說的“禮樂(le) 型社會(hui) ”。禮的精神“別異”,其特征是分殊而具體(ti) 的,不同的人遵守不同的禮。在禮製中,比如父與(yu) 子、夫與(yu) 婦、君與(yu) 臣、師與(yu) 生等等,都不要求他們(men) 遵守同一個(ge) 規則,即對他們(men) 們(men) 的禮的要求是不一樣的。


禮製的精神不是普遍性的標準,不是要求所有的人都去遵守同一個(ge) 普遍化的規則,而是要求父遵守父的規則,子遵守子的規則;夫遵守夫的規則,婦遵守婦的規則;君遵守君的規則,臣遵守色的規則;師遵守師的規則,生遵守生的規則。因為(wei) 他們(men) 的社會(hui) 存在是不同的,對他們(men) 要求服從(cong) 的規範也是不同的,這樣,社會(hui) 中每個(ge) 人的禮,也就是名分,是不一樣的。你作為(wei) 學生,就要盡到學生的名分;他作為(wei) 老師,就要盡到做老師的名分,不是去遵守一個(ge) 共同的普遍化的標準或規範。


現在西方形式上的平等把這些不同的禮與(yu) 名分都給抹掉了,所有的人必須服從(cong) 同一個(ge) 標準,遵守同一個(ge) 規範,這也就是西方的人權觀點,它不考慮具體(ti) 的內(nei) 容,不考慮人的具體(ti) 存在狀態,隻用普遍化的標準來要求不同的人,這樣就會(hui) 出現問題。比如,現在西方出現了極端的女權主義(yi) ,我認為(wei) 這就是形式平等觀極端發展帶來的問題;還有同性戀婚姻合法化組成家庭,這也是形式平等觀的極端發展所致。


最明顯的就是極端的女權主義(yi) ,它要反對男權的統治,它的標準在哪裏?就是一個(ge) 普遍的人權標準,而不是作為(wei) 女性的具體(ti) 而獨特的標準,即不是儒家所說的禮的標準。男和女的標準一樣了,這樣一來,就會(hui) 誤導她們(men) ,讓她們(men) 去追求本該屬於(yu) 男性的標準,抹掉自己的女性存在,她們(men) 會(hui) 認為(wei) 她們(men) 還沒有達到人人共有的標準,其實所謂人人共有的標準很大程度上是男性的標準。所以,她們(men) 就會(hui) 產(chan) 生某種否定自身存在的要求,不是去實現自己作為(wei) 女性的價(jia) 值,而是去實現作為(wei) 人的價(jia) 值,其實這種作為(wei) 人的價(jia) 值很大程度上是男性的價(jia) 值,這就使我們(men) 的世界出現了很多問題。


然而,隻要人類還存在,人的差別就會(hui) 繼續存在下去。不僅(jin) 生理上的差別,還有社會(hui) 上的差別,都不可能一樣,不可能被抹掉。如果非要把人的差別抹掉,肯定就會(hui) 導致人類社會(hui) 生活的顛倒錯亂(luan) ,肯定會(hui) 出現大問題。還有一些極端的同性戀要求婚姻合法化而組成家庭,認為(wei) 這是人權。同性戀固然可以要求人權,如刑法民法上的人權,但是他們(men) 與(yu) 正常人還是有區別的,不能不承認這一點。在我們(men) 的社會(hui) 中,可以默認同性戀者的存在,可以寬容同性戀者的性取向,但不能接受同性戀者在婚姻上擁有正常人婚姻上的法律權利,因為(wei) 這是對人類千百年來的婚姻文明的挑戰。


在傳(chuan) 統的儒家中國,不像西方,西方中世紀對待同性戀太嚴(yan) 厲了。中國古代對同性戀相當寬容,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不正常的狀態可以變成正常的狀態。同性戀者可以追求作為(wei) 人的權利,但不能要求和正常人一樣組成合法的婚姻家庭,如果同性戀者和正常人一樣組成合法的婚姻家庭,從(cong) 生物學意義(yi) 上來講,人類就不能延續了,曆史就會(hui) 中斷了。


總之,我舉(ju) 這些例子,就是要說明形式的平等對西方的影響非常大,走到了極端,影響了世界。如果從(cong) 哲學上來找原因的話,普遍的理性主義(yi) 是形式平等的根源,而儒家不是普遍的理性主義(yi) ,當然也不是具體(ti) 的特殊主義(yi) ,儒家是中道主義(yi) ,而建立在禮上的實質性平等,就是中道主義(yi) 。

 

中國古代的儒家製度,我認為(wei) 比較合理,它是靠法製和禮製同時來治理國家。中國古代也有法律,比較簡單的普遍性的問題用法律來處理,比較複雜的具體(ti) 性的問題就用禮來處理。所以古代的中國是“法”和“禮”兼治。西方古代應該也是這樣。當然,基於(yu) 儒學的看法,我希望今後中國社會(hui) 的治理,要法製和禮相結合才合理。盡管現在主流的知識分子和政治家大部分都強調“法”,因為(wei) 他們(men) 搞不清“禮”,中國的禮文化已經崩潰一百多年了。中國儒家傳(chuan) 統既強調法又強調禮,是形式平等與(yu) 實質平等的有機結合,我認為(wei) 這是最合理的製度。所以,我們(men) 要強調禮在今天的作用,要恢複禮治,以補法治的不足,即補形式平等的不足。


六、中國如果要打消西方人的“中國威脅論”的顧慮,唯一的辦法就是回到儒學,提倡王道理想,以君子來掌握國家力量,促進“以德服人”的國際秩序——王道秩序——的實現。


邵玉書(shu) :針對西方有些人對中國的擔憂以及存在的中國威脅論,王道政治如何回應這個(ge) 問題?

 

蔣慶:一個(ge) 美好的理想,在實際的落實過程中,一定會(hui) 受到阻礙。阻礙的原因,不在這個(ge) 理想本身,而是落實這個(ge) 理想的人有問題。古今中外好的思想都會(hui) 遇到這種難題,比如基督教的登山寶訓,非常好,強調和平,但實際上在整個(ge) 西方都沒有實現過。是耶穌說錯了?還是信奉耶穌的人做錯了?當然是信奉耶穌的人做錯了,是信奉耶穌的人沒有按照耶穌的教導的去做。托爾斯泰批評近代的西方是強盜土匪,體(ti) 現的就是這個(ge) 道理。


王道政治的理想是很崇高的,反對霸道,反對一切政治上的不義(yi) 。有沒有一種方法能夠保證這種王道理想不會(hui) 因為(wei) 人的原因而受到阻礙、而不能落實呢?古代的儒家一直在作這樣的努力,這就是要培養(yang) 出君子,這是落實王道理想的最根本的保障。因為(wei) 隻有君子才能夠落實王道,小人是不能落實王道的。如果有沒有君子的人格修養(yang) ,一個(ge) 崇高的理想到了小人手裏,肯定是按照小人的想法去實現,結果可想而知。


比如在一百多年前,在西方殖民時代,英國人都是基督徒,人人手裏都拿著聖經,但是他們(men) 的行為(wei) ,為(wei) 什麽(me) 其它國家的人說他們(men) 是高級海盜呢?原因就在於(yu) 他們(men) 不是真正的基督徒,不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基督徒是和平主義(yi) 者,真正的君子必須按照道德來做事。一個(ge) 好的理想,落在一群急功近利的功利主義(yi) 者手中,甚至落在強盜土匪手中,好的理想不能實現,問題就出在人的身上。為(wei) 什麽(me) ?人是曆史與(yu) 世界的創造者,有什麽(me) 樣的人就會(hui) 創造出什麽(me) 樣的曆史與(yu) 世界!


因此,對中國的儒學而言,我把政治儒學和心性儒學的分開,隻是方便言說,而不是彼此對立。實際上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是不能完全分的。這就是說,心性儒學培養(yang) 君子,政治儒學建構製度。如果沒有心性儒學培養(yang) 出君子,就會(hui) 出現你說的情況,一群小人說去實現王道理想,實際結果可能是阻礙了王道理想的實現。如果我們(men) 培養(yang) 出君子來,就不會(hui) 走侵略霸道的路。所以,儒學的第一要務,都是培養(yang) 君子。當然,實際上君子是很難培養(yang) 的。中國古代的文化製度、教育製度、政治製度都是在培養(yang) 君子。

 

有很多人批評儒家文化,說你們(men) 到底培養(yang) 了多少君子?成功率是多少?我的基本判斷,如果培養(yang) 了百分之六十的君子,就成功了。中國古代培養(yang) 君子的製度,如鄉(xiang) 舉(ju) 裏選製、察舉(ju) 製、薦舉(ju) 製、科舉(ju) 製,相對來說大體(ti) 上是成功的。這樣的話,按儒家文化教育出來的人,絕對不會(hui) 成為(wei) 侵略者,因為(wei) 他做人絕對是把道德放在第一位的。

 

中國古代隻有武備,沒有侵略。中國古代也發展軍(jun) 事力量,但是是防備性的,不是掠奪性的。當然君子也不希望被別人打,要有對抗不公正的力量。所以,要實現王道理想,對中國來說,隻有靠儒學,靠儒學培養(yang) 出一代君子,再去實現王道理想,這樣西方就不用害怕。君子是以德服人,不會(hui) 以力服人,小人才是以力服人。

 

中國現在還在學西方。近代以來的西方文化是小人文化,是功利主義(yi) 的文化,甚至是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的文化。中國的知識分子、政治家、企業(ye) 家,都在學西方,在按西方的規則做事,結果就很簡單,如果中國按照西方的規則繼續走下去,強大了肯定要稱霸,肯定是威脅,這是不言而喻的。因為(wei) 西方的規則是有力量就稱霸的規則,你學這個(ge) 規則成功後怎麽(me) 能不稱霸呢?西方的文化,從(cong) 三百年來的殖民史看,都是這樣,就是一個(ge) 接一個(ge) 的國家稱霸下去,從(cong) 前是西班牙、葡萄牙、英國,現在是美國。雖然稱霸的國家有變化,但奉行的規則沒有變化,在這規則上建立的國際秩序也沒有變化,即有力量就稱霸。但是,大家都清楚,按照這一規則,不會(hui) 永遠由一個(ge) 國家稱霸,因為(wei) 國家力量會(hui) 消長,因而稱霸的國家會(hui) 變化。在這一規則中,今天你稱霸,人家明天趕上來了也要稱霸,趕上來當然就有威脅了。現在的問題就出在這裏。如果中國放棄了自己的儒家君子文化,學習(xi) 西方的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霸道文化,強大後肯定會(hui) 稱霸,因為(wei) 霸道文化的規則就是強大即稱霸。

 

現在中國人看到西方人說“中國威脅論”,就認為(wei) 西方人不可思議。其實,“中國威脅論”是西方人心理的真實寫(xie) 些,並沒有錯,因為(wei) 中國就是按照西方人的規矩在做事情啊,這個(ge) 規矩的結果就是強大了會(hui) 帶來威脅。中國現在強大了,當然就帶來威脅了。以前,我們(men) 中國人按照西方的這一規則做事,做得不好,經濟不發展,軍(jun) 事不強大,現在二十多年來學得好一些了,按照西方人的規則做事做得成功一些了,即經濟開始發展了,軍(jun) 事開始強大了,西方人一看就緊張了,因為(wei) 西方人非常清楚你在按我的規則做事,而我的規則就是比拳頭大,以力服人啊。所以,西方人的擔心是很正常的,也是真實的。


盡管我們(men) 的政府一直說我們(men) 和平崛起,我們(men) 不稱霸,實際上沒有說服力,因為(wei) 你是按西方的規則來做事,而西方的規則就是崛起了即稱霸。中國人接受了西方的國際秩序規則,就如同說接受了足球規則參加足球比賽,你能說我來參加足球比賽不是為(wei) 了進球嗎?誰相信你?因為(wei) 參加足球比賽的規則就是為(wei) 了進球,誰的力量強、誰的球技好誰就進球,誰就贏,即誰就在足壇上稱霸。你現在已經接受球賽規則來參加比賽了,還先申明我參加比賽不是為(wei) 了進球,誰相信你?我們(men) 中國現在就屬於(yu) 這樣情況。西方人玩這個(ge) 規則已經玩了幾百年了,它自己最清楚這個(ge) 規則在國際關(guan) 係中的結果。怎麽(me) 辦呢?我認為(wei) 隻有複興(xing) 儒學,用儒家的君子理想來教育中國人,然後通過君子來實現王道理想,因為(wei) 王道理想在國際關(guan) 係上是以德服人,不承認有力量就稱霸的規則。

 

當然,王道理想的實現,也是需要力量作支撐的,純粹的道德訴求實現不了王道。經濟、政治、軍(jun) 事、科技、文化都是實現王道的力量,但是這種力量必須掌握在君子手中,而不能掌握在小人手中,才能成為(wei) 實現王道的力量。因為(wei) 君子做事將道德放在首位(君子喻於(yu) 義(yi) ),所以力量掌握在君子手中才不會(hui) 違背道德,才能使人放心。也就是說,力量掌握在君子手中才不會(hui) 去侵略其它國家,才不會(hui) 去損人利己地滿足自己國家的私利。力量掌握在小人手中就不能保證了,因為(wei) 小人做事是將利益放在首位(小人喻於(yu) 利),所以力量掌握在小人手中很可能去侵略其它國家,去損人利己地滿足自己國家的私利。


因此,中國如果要打消西方人的“中國威脅論”的顧慮,唯一的辦法就是回到儒學,提倡王道理想,以君子來掌握國家力量,促進“以德服人”的國際秩序——王道秩序——的實現。但我要強調的是,儒家文化是至剛至大的文化,不是懦弱的文化;君子是以道德駕馭力量的強者,而不是隻會(hui) 講道德的強者。儒家的文化,是出於(yu) 《易經》,君子除了有道德外,還有很強的生命力。所以君子不是懦夫,也不是隻會(hui) 按照道德要求做個(ge) 好人。君子必須擁有強大的力量,體(ti) 現剛健有力的《易經》精神,因為(wei) 有力量才能實現道德。沒有力量,就像一個(ge) 做善事的老太太,成天做好事,這樣就成了君子嗎?不會(hui) !王道的實現是需要力量的,這是一個(ge) 簡單的道理,隻不過王道的力量必須掌握在君子手中,按照道德的要求來行使。所以,中國現在要增強中國的國家綜合實力,要把這一國家實力放在君子手中,這樣中國給世界帶來的就不是威脅,而是真正的和平。也就是說,隻有回到中國儒家文化中的王道理想,中國強大以後,給世界帶來的就不是災難,而是福音。

 

(感謝心蘭(lan) 、範必萱為(wei) 此次專(zhuan) 訪提供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