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懷宏】抗議性政治不應成為主流

欄目:反思五四新文化運動
發布時間:2015-07-13 19:15:34
標簽:
何懷宏

作者簡介:何懷宏,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江西樟樹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契約倫(lun) 理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羅爾斯正義(yi) 論中的曆史與(yu) 理性》,《良心論──傳(chuan) 統良知的社會(hui) 轉化》,《世襲社會(hui) 及其解體(ti) ──中國曆史上的春秋時代》,《底線倫(lun) 理》,《選舉(ju) 社會(hui) 及其終結──秦漢至晚清曆史的一種社會(hui) 學闡釋》,《道德·上帝與(yu) 人》,《新綱常:探討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根基》等。



抗議性政治不應成為(wei) 主流

作者: 何懷宏

來源: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廿八日庚寅

          耶穌2015年7月13日   

 


 


政治是需要延續的,需要製度化乃至法治化的,不能製度化延續的政治隻有局部和短暫的意義(yi) 。


新文化運動發端伊始,就表現出獨特的專(zhuan) 注於(yu) 青年的特點。被視作新文化運動號角或旗幟的《青年》雜誌,在1915年9月創刊時,陳獨秀寫(xie) 了一篇可視作發刊詞的“敬告青年”,明顯隻是將青年看作是自己的主要對象。他在“敬告青年”一文中,開宗明義(yi) 地提出:“予所欲涕泣陳詞者。惟屬望於(yu) 新鮮活潑之青年。有以自覺而奮鬥耳。”他對中老年人表示失望,但也不是太激進地要批判和打倒他們(men) ,而是說:“彼陳腐朽敗之分子。一聽其天然之淘汰。”


雜誌創刊那年陳獨秀36歲,而圍繞著這份新創刊雜誌的一些中堅撰稿人物,在1915年的時候,高一涵30歲,易白沙29歲,稍後加入的李大釗26歲,胡適24歲,劉半農(nong) 24歲,錢玄同28歲,魯迅34歲,周作人30歲,即他們(men) 自己也是相當年輕的。但《新青年》楬櫫的新文化運動在一開始的確主要是比較專(zhuan) 注於(yu) 文化的,它想在被認為(wei) 是不太成功的器物革命、製度革命之後,掀起一場針對傳(chuan) 統的思想文化領域的革命。然而,這種思想文化的關(guan) 切又始終是和對現實政治的焦慮緊密聯係的,甚至可以說,它直接的動因和最終的目標還是要解決(jue) 政治問題,隻是現在認為(wei) 政治問題需要一個(ge) 根本的解決(jue) ,這就是從(cong) 思想文化上解決(jue) ,從(cong) 教育啟蒙上解決(jue) ,從(cong) 改革社會(hui) 製度風俗比如改革家族製度解決(jue) ——而批判父權、特別提攜和麵向青年也是解決(jue) 之一法。


在《新青年》等報刊發揮喚醒作用之後的兩(liang) 三年,各種社團、學會(hui) 組織開始大量湧現,這些社團開始多是以思想、學術、文化乃至道德修身為(wei) 宗旨,且基本都是以青年為(wei) 主體(ti) ,有明確的青年意識乃至強烈的青年情結。以當時最有影響的全國性組織少年中國學會(hui) 為(wei) 例,學會(hui) 宗旨為(wei) :“振作少年精神、研究真實學術、發展社會(hui) 事業(ye) 、轉移末世風俗。”學會(hui) 發起人決(jue) 定:凡加入少年中國學會(hui) 者,一律不得參加彼時汙濁的政治,不請謁當道,不依附官僚,不利用已成勢力,不寄望過去人物。斷然在青年與(yu) 過去人物和當時政界之間劃出了一條明確的界限。


這樣,最有活力的年青一代幾乎和年邁的一代脫開了,產(chan) 生了深深的斷溝。他們(men) 有強烈的政治意識,但和實際政治又幾乎不接觸,缺乏甚至蔑視實際政治的經驗和訓練。他們(men) 抱一種完美主義(yi) 的理想,痛恨牟利和強權的“汙濁”政治,但一旦他們(men) 掌權或試圖爭(zheng) 奪政治權力,他們(men) 自己其實也很難擺脫利益和強力的誘惑。


新文化運動在相當程度上也是一場青年運動。它有寶貴的文學激情和生命活力,也有深刻的政治意蘊,甚至就在對單純文化、文學內(nei) 容的運動和倡導方麵,其後也有深深的政治的刺激和對理想政治的向往。而最後的結果也是政治引領文化,而非文化引領政治或保持自己的獨立性。的確有一些堅持走與(yu) 文藝結合、或者與(yu) 學術結合的青年,還有自結村社尋求一種浪漫理想的共同生活的青年,但他們(men) 或很快希望破滅,或漸漸被邊緣化。新文化運動中的年青人更多的是投向政治。而青年與(yu) 政治的結合,則往往是要走向開始是抗議的社會(hui) 運動的道路,愛國主義(yi) 則是一個(ge) 天然正義(yi) 的爆發點。


我們(men) 也許可以在此一般地考慮一下年齡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有兩(liang) 種政治,一種政治是治理型的政治,還有一種政治是運動型的政治。前者是常態,是傳(chuan) 統,是政府存在的主要形式。後者則是比較新的現象,是從(cong) 社會(hui) 方麵來運作的,往往表現為(wei) 一種抗議的政治。抗議政治有時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改變政治的氣氛,甚至改變政治的方向,不過,它最好還是最終轉變為(wei) 或落實為(wei) 治理型的政治,否則,就可能是隻開花而不結果,隻流動而無常駐了。政治是需要延續的,需要製度化乃至法治化的,不能製度化延續的政治隻有局部和短暫的意義(yi) 。


中國近代以來一直在追求富強。但從(cong) 世界文明史看來,國力的強大與(yu) 否,乃至政治的優(you) 良與(yu) 否與(yu) 治者年齡的年輕與(yu) 否並沒有必然對應的關(guan) 係。成年乃至老年並不意味著就缺乏進取性。增長的年齡的確有一種“老成持重”的傾(qing) 向,但當涉及到政治,涉及到“國之重器”時,的確有必要特別謹慎,有必要有一種“持重”的精神,因為(wei) 政治是要影響到千百萬(wan) 人的生活的,是要決(jue) 定國之盛衰甚至存亡的。這裏最需要強調的或許不是年齡,而是經驗和責任。處理複雜政治事務的經驗和責任感的培養(yang) 是需要時間的。我們(men) 當然要肯定抗議性政治的作用,但是,除了在罕見的急需變革的時期,它不應當成為(wei) 主流,不應成為(wei) 政治的常態。而對於(yu) 政治的常態來說,更需要的是政治經驗。


好的政治是需要磨合的。好的政治家也是需要磨煉的。青年政治其實是容易走向浪漫的運動政治的,青年學生運動又具有它的一些特點,比如更具理想性或浪漫性,更加非功利乃至反功利。它富有熱情乃至熱血,富有獻身精神。但也仍然保留作為(wei) 群體(ti) 運動容易泯滅個(ge) 性的大眾(zhong) 性和容易顛覆中道的激烈性。青年運動在初始處的確是來自比較純潔的激情和比較單純的理念。但也不能過分誇大和讚美這種激情,因為(wei) 它其實是一柄雙刃劍。它常常能激發公眾(zhong) 的熱忱和良知,引起變革,打破政治的守舊和沉悶,改變社會(hui) 的氣氛以至政治的方向,但也並不總是正確的方向。它是否能夠修成正果,甚至是否能夠產(chan) 生結果,還需要許多其他條件的配合。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