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懷宏】人應該依靠什麽樣的倫理道德而活?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8-08 20:13:02
標簽:
何懷宏

作者簡介:何懷宏,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江西樟樹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契約倫(lun) 理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羅爾斯正義(yi) 論中的曆史與(yu) 理性》,《良心論──傳(chuan) 統良知的社會(hui) 轉化》,《世襲社會(hui) 及其解體(ti) ──中國曆史上的春秋時代》,《底線倫(lun) 理》,《選舉(ju) 社會(hui) 及其終結──秦漢至晚清曆史的一種社會(hui) 學闡釋》,《道德·上帝與(yu) 人》,《新綱常:探討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根基》等。

  

 

 

人應該依靠什麽(me) 樣的倫(lun) 理道德而活?

作者:何懷宏

來源:搜狐文化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三十日丙辰

           耶穌2016年8月2日

 

 

 

主持人:各位同學大家下午好!歡迎大家參加北大博雅講壇第59期活動,倫(lun) 理學與(yu) 生活。這次活動我們(men) 邀請來了何懷宏老師為(wei) 大家談論一下有關(guan) 倫(lun) 理學的問題。倫(lun) 理學主要麵對和解決(jue) 什麽(me) 樣的問題?它跟我們(men) 生活有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出生、死亡、幸福、欲望、自由等這些人生無法回避的問題,在倫(lun) 理角度來看它會(hui) 給我們(men) 什麽(me) 答案,人應該如何思考生活的意義(yi) 。

 

何懷宏老師是我們(men) 北大哲學係著名教授,他也是倫(lun) 理學教研室主任,博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哲學、倫(lun) 理學等社會(hui) 領域研究,何老師的著作譯作非常豐(feng) 富。我們(men) 現在有請何懷宏老師為(wei) 我們(men) 分享他對於(yu) 倫(lun) 理學的評價(jia) 。

 

何懷宏:今天天氣比較熱,很高興(xing) 來到這裏,也謝謝大家的光臨(lin) !這個(ge) 題目“倫(lun) 理學與(yu) 生活”,跟我這本書(shu) 《倫(lun) 理學是什麽(me) 》——作為(wei) 《人文社會(hui) 科學是什麽(me) 》係列書(shu) 的一種,有直接的關(guan) 係。我在北大哲學係一直做倫(lun) 理學研究和教學,但說明一句,我並不是倫(lun) 理學教研室主任,曾經是,現在不是了。這個(ge) 題目我想先做一個(ge) 引言,會(hui) 提出幾個(ge) 問題,作出幾個(ge) 區分。然後可能會(hui) 比較多的介紹一下倫(lun) 理學是什麽(me) ,以及不是什麽(me) 。以及我的書(shu) 裏麵大概要講的九章,主要的內(nei) 容,它們(men) 的聯係,我會(hui) 簡單說一下。其實我更希望後麵多留一些時間,我可能就講四、五十分鍾,四五十分鍾以後大家在聽的過程中,或者之前就有的問題可以積累一下。我希望我們(men) 多一些時間來互動一下。

 

首先倫(lun) 理學是什麽(me) ?我這裏想做出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區分:首先區分一下倫(lun) 理學與(yu) 倫(lun) 理,另外也區分一下生活(生命)與(yu) 道德。為(wei) 什麽(me) 要做這個(ge) 區分?這個(ge) 和現代倫(lun) 理學的特點很有關(guan) 係。“倫(lun) 理”在中國古代我們(men) 知道,很早就有這個(ge) 詞,分別的甚至合成的。但是確實沒有形成一個(ge) 直接叫“倫(lun) 理學”這個(ge) 學科,這個(ge) 學科我曾經專(zhuan) 門有一篇文章,講到中國倫(lun) 理學的發端與(yu) 北京大學很有關(guan) 係。它是近代以來隨著西方學問進入中國,開始分門別類。實際上中國很早就有人倫(lun) 之理,也有宋明理學,道學等等,但是它沒有一個(ge) 固定的稱呼,叫倫(lun) 理學。那麽(me) 隻是到了近代,學科劃分才形成倫(lun) 理學,以前還有一個(ge) 叫“論理學”的學科,後來不用了,改稱“邏輯學”。那是推論之理、是辯論之理,而倫(lun) 理學就是人倫(lun) 之理。但是中國古代的思想,主要的內(nei) 容可以說就是倫(lun) 理學,從(cong) 孔子,從(cong) 儒家開始,主要討論的就是倫(lun) 理學,或者廣義(yi) 的說是人生哲學。一直都在探討生活的意義(yi) 何在,人應該追求什麽(me) ,有哪些必要的行為(wei) 規範,它的根據是什麽(me) 等等。而且古人一直相信有一種客觀的人倫(lun) 之理,五倫(lun) 各有各的道理,也就是客觀的原則和規範,是一種“天經地義(yi) ”。所以這個(ge) “倫(lun) 理”是指一種道理,不一定要通過學科劃分才能學到這些道理。其實你可以說,有些人已經在實踐,也實踐得非常好,通過一種天生的純樸,或者本心的善良,他已經在實踐,這樣一種倫(lun) 理和倫(lun) 理學是有區別的。這是一方麵的區別。

 

另一方麵的區別,從(cong) 生活來講,生活我們(men) 也說不是道德所能囊括的,道德不是生活的全部。我們(men) 有有道德的生活,也有不道德的行為(wei) 或者現象,還有很大量的是非道德的,既不是有道德,也不是不道德,是非道德,跟道德無關(guan) ,比如我們(men) 日常生活作息很多事情,跟倫(lun) 理沒有關(guan) 係,甚至沒有單獨的道德現象。道德現象同時也是別的現象,也可能是審美的,也可能是技術的,也可能是其它的現象。道德現象隻是從(cong) 一個(ge) 特定的角度來看的,也就是從(cong) 善惡正邪來看這個(ge) 現象。就好像我們(men) 說一個(ge) 人看一個(ge) 盜竊現象,你從(cong) 道德上說他是不道德的,打開保險箱,法律上也是違法的,這是從(cong) 法的角度來看。但是要從(cong) 技術角度看,有高明的,有不高明的,有的甚至非常高明,把這個(ge) 做成了藝術的。有些人甚至不為(wei) 錢去偷,他被激怒了,說你打不開保險箱,那我一定要打開保險箱,有這樣的個(ge) 案和事情。但做了就還是違法和不道德的。

 

這就是說道德不是人生的全部,不是生活的全部。生活還有很多方麵,但是我們(men) 後麵會(hui) 講到,傳(chuan) 統倫(lun) 理學它是試圖給生活提供一個(ge) 指導或者核心的,甚至等同於(yu) 人生哲學或者說生活哲學,倫(lun) 理學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古代社會(hui) 也就等同於(yu) 全麵的人生哲學,你是什麽(me) 樣的人,你要過什麽(me) 樣的生活,生命的意義(yi) 是什麽(me) 的問題是中心問題。但是現在的倫(lun) 理學不一樣,我今天會(hui) 反複講到傳(chuan) 統倫(lun) 理學和現代倫(lun) 理學的區別。傳(chuan) 統倫(lun) 理學轉折到現代倫(lun) 理學,它的問題、意識、中心、定位發生了很大的轉變。就是說不是以生活為(wei) 中心,而是以行為(wei) 為(wei) 中心,不是以人為(wei) 中心,而是以事為(wei) 中心。甚至不是以德性、幸福為(wei) 中心,而是以行為(wei) 規範、正當為(wei) 中心,為(wei) 什麽(me) 會(hui) 發生這樣的轉變?一會(hui) 兒(er) 我們(men) 會(hui) 涉及到。

 

從(cong) 倫(lun) 理學和生活的關(guan) 係,我們(men) 剛才做了一些區分,很顯然,如果從(cong) 倫(lun) 理學來講,倫(lun) 理學其實是依賴於(yu) 生活,依賴於(yu) 世界的,如那句名言“生活之樹常青,而理論是灰色的。”倫(lun) 理學是從(cong) 生活實踐中吸取動力和資源的,包括它的問題對象,它的資源,它解決(jue) 問題的方案方式都是從(cong) 生活實踐中來。所以倫(lun) 理學是依賴生活的,但是生活很難說是依賴倫(lun) 理學的,雖然我們(men) 可以說人生某種程度上是依賴倫(lun) 理的,不是依賴倫(lun) 理學,但是要依賴倫(lun) 理,無論是製度也好,個(ge) 人也好,就像我們(men) 說的,一個(ge) 社會(hui) 要達到一個(ge) 基本的正義(yi) ,我們(men) 才能在這個(ge) 社會(hui) 裏比較安心的,安全的生活,所以製度需要一個(ge) 道德的基礎。甚至可以說是製度的首要德性,就是羅爾斯在《正義(yi) 論》開篇就說,正義(yi) 是社會(hui) 製度的首要德性,優(you) 先於(yu) 效率、穩定等等,一個(ge) 好的製度,首先要看看道德上是不是公正的。所以這個(ge) 是基礎,要依賴客觀普遍的正義(yi) 。個(ge) 人也是一樣,如果一個(ge) 個(ge) 人完全不遵守誠信,或者經常出爾反爾,撒謊、欺詐,那麽(me) 首先我們(men) 說他這個(ge) 人就立不起來,他前後分裂。所以不敢相信他,他連自立都做不到,他沒有做人起碼的規矩。

 

這個(ge) 涉及到某種意義(yi) 上生活確實有依賴倫(lun) 理的方麵,但我們(men) 經常意識不到它,甚至像休謨所說的,一個(ge) 正義(yi) 的人經常感覺不到自己已經是正義(yi) 的人,多數人按照他的習(xi) 慣風俗,習(xi) 得後天的教育,基本上能做到是正直的人,公正的人,除非遇到一些特殊的處境,比如突然被欺淩,我要不要用同樣不道德的手段來對付他等等,除非在某些特殊條件下,一般人都能夠以德報德,當然也可能以“惡”報惡,但是這種惡不一定完全是不正當的,也可能是一種以牙還牙,他對我損害,我對他回報多少。

 

這樣一種生活,我們(men) 剛才說生活某種程度上還是要依靠倫(lun) 理,所以我們(men) 今天看很多問題,很多現象,其實追究起來歸根到底你都會(hui) 追究到道德層麵,而且越是在道德這個(ge) 層麵,你會(hui) 發現人們(men) 越是容易激動,這涉及到一個(ge) 人是好人、壞人或者一個(ge) 製度是正義(yi) 的,還是不正義(yi) 的等等,最後都涉及到這樣一些問題。看起來開始是法律問題,政治問題,生活問題,最後都涉及到善惡正邪的問題。

 

我們(men) 剛才說生活,人的生活,無論是社會(hui) 生活還是個(ge) 人生活,在相當程度上依賴倫(lun) 理。但是倫(lun) 理學在當中起什麽(me) 作用?為(wei) 什麽(me) 要對倫(lun) 理學有所關(guan) 心?如果說它來自世界,而世界並不是完全依賴於(yu) 它,為(wei) 什麽(me) 又要有倫(lun) 理的學問,或者學科,倫(lun) 理學到底能做什麽(me) ?當然我們(men) 說從(cong) 二十世紀倫(lun) 理學發展來看,第一,它能夠澄清道德的概念,分析道德的邏輯,推理。其實這個(ge) 工作在某種程度上也不要小看,有時候就解決(jue) 了不少不必要甚至很沒意思的爭(zheng) 論,結果發現我們(men) 隻是使用的概念,或者有些推理的過程有點不同,那麽(me) 可以通過澄清道德概念和邏輯就可以解決(jue) 一些問題。

 

但是倫(lun) 理學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即為(wei) 道德規範做論證。也就是行為(wei) 規範,它要追問道德規範的根據到底是什麽(me) 。當然這裏會(hui) 遇到一些不那麽(me) 容易克服的,可能跟個(ge) 人的一些立場、先見很有關(guan) 係的。比如有的人功利主義(yi) 的立場來考慮問題,有的人從(cong) 義(yi) 務論,還有人從(cong) 利己主義(yi) ,還有人從(cong) 完善主義(yi) 的,這可能都會(hui) 得出不一樣的結論,但是論證中,在探討論證過程中會(hui) 發現還是能夠尋求到某些共識或者是類似的前提。而且越是到最基本的問題上,最基本的行為(wei) 規範上,越有可能達成某些共識。

 

這是我個(ge) 人的一點看法,也有相對主義(yi) 或者虛無主義(yi) 的觀點。但無論如何,倫(lun) 理學不可能是純粹描述性和分析性的,它一定要涉及到規範,它一定要影響到生活,試圖影響到人們(men) 的行為(wei) 及其規則。這是倫(lun) 理學的一個(ge) 主旨,或者主要的部分。比如我們(men) 分析它的語義(yi) 、概念,固然很重要,或者說描述比如道德風尚的曆史變遷,這個(ge) 也很重要。但是倫(lun) 理學的核心,還是涉及到規範,及其對於(yu) 規範的追究、論證甚至懷疑,就是說它圍繞著規範,圍繞著試圖影響人們(men) 的生活和行為(wei) ,這是它的一個(ge) 核心的所在,核心的內(nei) 容,沒有這一點,可能就不叫倫(lun) 理學,或者是倫(lun) 理學的一個(ge) 比較不重要的分支。從(cong) 整個(ge) 倫(lun) 理學史來看,它一定是以規範倫(lun) 理學為(wei) 主旨的,不管是讚成還是反對,或者懷疑。

 

倫(lun) 理學能做什麽(me) ?它不僅(jin) 影響行為(wei) 規範,它也試圖解決(jue) 人們(men) 安身立命的某些問題,就是我們(men) 說生命的意義(yi) 到底是什麽(me) ,我在什麽(me) 樣的信念和價(jia) 值觀裏最能夠安心,甚至愉悅,這個(ge) 是尤其傳(chuan) 統倫(lun) 理學最關(guan) 心的問題。蘇格拉底他就是從(cong) 一開始到最後結尾,就是在討論這樣一個(ge) 問題,一個(ge) 人要成為(wei) 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人,才能夠得到幸福,達到至善。這中間拐出去很多問題,人需要什麽(me) 樣的國家,需要什麽(me) 樣的社會(hui) ,怎麽(me) 對待朋友,甚至家庭、財產(chan) 等等,引出許許多多的討論。但是他的首尾都是探討一個(ge) 人怎麽(me) 活得更好,或者一個(ge) 正義(yi) 的人能否生活得更好,他怎麽(me) 樣致力於(yu) 建設,或者和其他人一起協同建設,創造一個(ge) 最理想的國家,最正義(yi) 的社會(hui) 。這就是倫(lun) 理學想做的,做的如何,在各個(ge) 時代,各個(ge) 倫(lun) 理學家看法都不一樣。

 

倫(lun) 理學規範的部分有什麽(me) 意義(yi) 的問題,比如它在劇變的時代之後,可能恢複常識或者回歸正軌,有時候我們(men) 說常識很重要,但是有一些激烈轉變的時代,它有時候會(hui) 改造甚至打破人們(men) 的健全的常識。那麽(me) 在這樣激烈轉變的時代以後,有時候你要重新回到某些基本的原則和規範。還有在分裂的時代,它要努力尋求共識,一個(ge) 社會(hui) 如果沒有最低共識,最低限度的共識,這個(ge) 社會(hui) 是很難存在下去,肯定要分崩離析的,它一定要有某些最基本的共識。有時候也是通過反省帶來道德的改變和革新,這個(ge) 是往往有一些先知先覺,改變過去道德的含義(yi) ,舉(ju) 個(ge) 例子,比如基督教道德的出現,耶穌,我們(men) 看《聖經》就可以看到,改變了古典世界,羅馬世界那樣一種道德觀。這個(ge) 時候耶穌就是完全要關(guan) 懷弱者,邊緣人、畸零人,這樣一些人在過去傳(chuan) 統道德世界裏是幾乎看不見的,比如古希臘道德,那是比較英雄的道德,慷慨、勇敢、豪爽、貴族的道德,但是基督教把道德平民化了,甚至顛倒過來,當然這個(ge) 是一種道德和信仰並行,甚至是以信仰為(wei) 先導,但是通過一種反省,這個(ge) 道德和過去不一樣了。

 

所以倫(lun) 理學不管怎樣,作為(wei) 一門學問,作為(wei) 一種思想,或者理論,它還是會(hui) 有它巨大的意義(yi) ,雖然我們(men) 說在社會(hui) 的層麵,這個(ge) 道德起作用的方式,可以說是多種多樣,或者說多軌製的,比如有人問道德是可教的嗎,人是通過什麽(me) 方式成為(wei) 一個(ge) 有道德的人。我們(men) 絕對不敢說一個(ge) 人隻要學習(xi) 倫(lun) 理學,就能成為(wei) 一個(ge) 有道德的人,任何人都可以這樣,那是肯定不可能的。在某種意義(yi) 上,有時候天生的純樸,那種通過純樸,不需要學習(xi) 所達到的境界,就是可能很多人後天的努力,學習(xi) 訓練都不容易達到的。有一種天生的純樸,我們(men) 在自己的周圍,這種天性就讓你感到讚歎,那麽(me) 樸素、那麽(me) 善良,那麽(me) 美,其實有這樣一種天性的純樸。所以道德起作用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多軌製的。也有的是有一種道德的幸運,出生在很好的家庭,受的家教很好,從(cong) 小在學校遇到很多好人,所以一個(ge) 幸福的孩子往往是比較善良的孩子,如果他受到太多的欺淩可能就改變自己了。當然也有是受到太多的欺淩,仍然是那麽(me) 善良和高尚,那麽(me) 這個(ge) 人真是了不起,有時候我們(men) 說接近於(yu) 聖人,但是大多數人來說,小時候幸福,一般長大了以後確實會(hui) 比較可愛。所以不要去欺負孩子,尤其最不能做的事情是欺淩一個(ge) 孩子,也許你一下會(hui) 整個(ge) 打碎他的道德觀、價(jia) 值觀,怎麽(me) 我就碰到這樣一個(ge) 惡人,他可能長大了就是這樣,對社會(hui) 也是做同樣的對待。所以有各種各樣的方式,但是倫(lun) 理學確實還是能夠起一定的作用,還是能夠起一種耳濡目染的作用,因為(wei) 一般來說,倫(lun) 理學一般還是希望人向善,作一個(ge) 好人,不管以什麽(me) 方式,比如先秦儒墨道,它都希望人做一個(ge) 好人,或者一個(ge) 高尚的人。這樣能夠造成一種社會(hui) 氣氛和土壤的,耳濡目染。另外我們(men) 說一個(ge) 社會(hui) 如果遇到比較大的道德危機,就是說你做善事都有點不好意思,覺得羞恥。而像中國傳(chuan) 統的儒家道德,基督教道德的確在社會(hui) 造成過一種普遍向善的氣氛。

 

我記得我們(men) 在文革的時候,比如讓座,現在大家覺得讓座是好事,但是那個(ge) 時候讓座就要考慮考慮了,也許你想讓座一個(ge) 老人,但這個(ge) 老人也許是一個(ge) 階級敵人呢。所以那個(ge) 時候有些事情被顛覆或者被改變了,那時候我們(men) 走路的警惕性都很高,一碰到磨剪刀的就以為(wei) 是特務,有時候就要跟蹤他很遠,但他就是一個(ge) 普通的手藝人。一方麵我們(men) 要防止非道德主義(yi) ,道德虛無主義(yi) ,另一方麵如果是泛道德主義(yi) ,或者高調的道德主義(yi) 也有不少問題。有時候我們(men) 經常看到自己總是立足於(yu) 道德高地來譴責別人。 比如最近有一件事情,有一個(ge) 婦女帶著她高齡的母親(qin) ,沒買(mai) 到坐票就上了一趟車,她上車以後就坐到座位上,然後一個(ge) 年輕女生來了說這是我的座位,她就不願意,說那樣一起坐吧,那個(ge) 女生可能不太願意。但是另外一個(ge) 旁邊的人就主動讓了座,然後這個(ge) 女兒(er) 就教訓這個(ge) 女生說,你看你該學學了,要講講道德了。這個(ge) 女兒(er) 說話明顯就站在一個(ge) 道德高地,但沒把自己擺進去,因為(wei) 首先你對你的高齡母親(qin) 就應該有這個(ge) 義(yi) 務責任,盡量給她買(mai) 到有座位的票再出行,難道你到車上來就是想讓別人來讓座嗎,你這是不負責任的。最起碼你要帶一個(ge) 小凳子或者小馬紮,你不能這樣理直氣壯坐在別人位置上,尤其還這樣譴責別人。我覺得我們(men) 太容易高調的譴責別人,寬容自己。如果學了倫(lun) 理學是這樣對待別人,那還不如不學,恰恰是我們(men) 學的倫(lun) 理學,應該更加懂得寬容、低調,你不要輕易的去譴責壞人。我曾經寫(xie) 過兩(liang) 篇文章,關(guan) 於(yu) 盯緊壞事,壞事要盯緊,但是不要以為(wei) 他做了一件壞的事情,就給他蓋棺論定,輕易說他是壞人,人渣,我覺得說一個(ge) 人是人渣,壞人,惡人要非常非常謹慎,你可以批評他做的壞事,不當的事,但是不要輕易去論斷一個(ge) 人。同樣,一個(ge) 人做了好事,可能也是這樣,不要輕易的去馬上追溯他的動機,是不是有不純,整個(ge) 動機是不好的。所以讚許好事,不必聖人,不必這個(ge) 人要聖潔無私的,沒有一點個(ge) 人考慮,隻要他做的事情是好的事情,善的事情,有意義(yi) 的事情,哪怕性質不完善,但是是往好的方向推動的,我覺得就應該讚許。我們(men) 現在太容易挑毛病,而且尤其動不動就追溯動機,你哪能知道別人的動機知道的那麽(me) 清楚,你也不可能為(wei) 他以前的事情就否定他現在做的這些好事,所以這些是我們(men) 應該考慮的一些問題。

 

下麵我簡單介紹一下《倫(lun) 理學是什麽(me) 》,這本書(shu) 主要有九章。我覺得首先從(cong) 這樣一個(ge) 問題開始,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關(guan) 心倫(lun) 理學。我覺得關(guan) 心主要來自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實踐的焦慮。這是來自生活的。實踐中你可能很長時間沒遇到過,但突然有一次你遇到了道德的困境,或者你作為(wei) 一個(ge) 評價(jia) 者,或者作為(wei) 一個(ge) 親(qin) 曆者,或者就是其中的主角,你遇到了這樣的困境,或者被人譴責,或者自己要做出抉擇,這樣的時候就會(hui) 想,我該怎麽(me) 做?我怎麽(me) 樣做在道德上才對。我在書(shu) 裏麵舉(ju) 到一個(ge) 例子,這個(ge) 例子是真實的故事,但是我把人物名字改變了。就是一個(ge) 弟弟為(wei) 了哥哥上大學,99年那時候學費要9000塊錢,哥哥考上華東(dong) 理工大學,但是家裏賣豬什麽(me) 的就是湊不起9000塊,然後弟弟在鄭州打工,房間裏一個(ge) 人追款正好追到4萬(wan) 多塊錢,他晚上翻來覆去想怎麽(me) 幫助哥哥解決(jue) 學費問題,後來晚上就偷了,那個(ge) 失主報案了,警察很快就懷疑到他,因為(wei) 這個(ge) 事情從(cong) 技術角度來說首先懷疑的對象就是同屋者。後來警察找到了他哥哥,可能一下子找不到弟弟,還是沒有到鄭州去,在上海找到哥哥,讓哥哥打電話把弟弟叫過來,說兄弟要見見。那弟弟很高興(xing) 就去了,還帶著一萬(wan) 塊錢送給哥哥去,一下車就被抓了,然後《大河報》發表的報道,比較同情這種情況。輿論都譴責哥哥,說弟弟給你送錢來的,當然也有很多法律道德的討論,但還是比較同情這件事情。最後法律判決(jue) 判刑三年,緩刑四年。

 

這件事情從(cong) 道德上分析,比如考上讀不起書(shu) ,這是有問題的,這涉及到製度倫(lun) 理。但即使製度有問題,是不是一個(ge) 人就能夠通過偷竊來解決(jue) 問題,這涉及到個(ge) 人倫(lun) 理。第三,執法肯定是對的,你要抓住偷錢的人,但是不是要采取這種方式,讓哥哥去騙弟弟來上海,這涉及到執法倫(lun) 理。警察你可以想辦法到鄭州去抓,你讓哥哥打電話,可能這樣簡單容易,但是有時候會(hui) 損害一些東(dong) 西,比如傳(chuan) 統道德裏的親(qin) 情,是不是一定要這樣做?第四,這個(ge) 輿論起了很大的作用,包括影響到判決(jue) ,所以法庭的人說,如果不是有了輿論之後,這個(ge) 弟弟肯定要判實刑,就不是緩刑,可能要判兩(liang) 三年的實刑,當然你也可以說法律條文是不是太嚴(yan) 苛了,沒有充分考慮到全麵。而在法律就是這樣的情況下,其他的可能沒有被輿論發現和關(guan) 注的犯了同樣的事情而被判實刑的人,和這位弟弟比較起來就不太公平了。

 

這些都是直接來自實踐中的一種焦慮,社會(hui) 的焦慮,個(ge) 人的焦慮都會(hui) 出現。所以需要倫(lun) 理學去分析。

 

第二,知識的好奇。從(cong) 古到今尤其是中國的倫(lun) 理學問積累了很多,很多東(dong) 西是可以去挖掘的,但是倫(lun) 理學有一個(ge) 特點,甚至一個(ge) 悖論:一方麵我們(men) 覺得行為(wei) 的善惡正邪,好壞對錯,德性幸福,每個(ge) 人都有發言權,而且倫(lun) 理學的概念不專(zhuan) 業(ye) ,如果我們(men) 要學理論經濟學,博弈論等等,一大堆生詞概念撲麵而來,我們(men) 覺得不容易學,但是倫(lun) 理學的概念還是大家比較熟悉的。甚至可能還有這樣一種感覺,如果說我不懂善惡正邪和好壞對錯,我覺得這是對我的侮辱,我怎麽(me) 不懂呢?某些方麵倫(lun) 理學確實是這樣的,跟常識常情很有關(guan) 係,它的基本概念也不特別,不是學術的行話,不那麽(me) 專(zhuan) 門,不那麽(me) 技術化,但是另一方麵它又確實不那麽(me) 容易懂,我相信有些人讀過羅爾斯的《正義(yi) 論》,如果全部讀完的,而且自信讀懂的,我要祝賀你,確實不太容易讀進去。他也有很他專(zhuan) 業(ye) 的東(dong) 西,很細膩的分析。包括數學的圖表,非常嚴(yan) 密的推理和分析。所以知識的好奇也是我們(men) 關(guan) 懷倫(lun) 理學重要的動機。

 

那麽(me) ,倫(lun) 理學的對象是什麽(me) ?是研究道德的,這是主要從(cong) 實踐的焦慮來說的。我們(men) 說倫(lun) 理學同時也是一門係統的知識,無論在西方,古希臘亞(ya) 裏士多德是最早寫(xie) 出倫(lun) 理學書(shu) 的人,從(cong) 學科上建樹最早,但是在他之前還有柏拉圖、蘇格拉底等等人的思想。中國也是很早,從(cong) 《尚書(shu) 》就有了比較係統的,尤其政治倫(lun) 理的思想。倫(lun) 理學的性質是有關(guan) 善惡正邪的評論,或者通俗來說,倫(lun) 理學就是思考如何把事情做對,在道德上做對。它的內(nei) 部劃分,我們(men) 剛才說了,有非規範的倫(lun) 理學,比如說元倫(lun) 理學,或者分析倫(lun) 理學,也有規範的倫(lun) 理學,一個(ge) 是規範倫(lun) 理學的一般原理,還有伸展到各個(ge) 具體(ti) 領域的應用倫(lun) 理學,比如商業(ye) 倫(lun) 理、經濟倫(lun) 理、生態倫(lun) 理、生命倫(lun) 理等等。這個(ge) 是它的內(nei) 部劃分。而它的外部也是非常廣泛,我曾經說倫(lun) 理學也許是唯一能夠連接所有學科的一門學科,就是說不光是人文、文史哲還有社會(hui) 科學、法學、經濟學、自然科學,比如環境倫(lun) 理學涉及到很多自然科學,醫學倫(lun) 理涉及到生命科學。因為(wei) 所有的領域都會(hui) 碰到道德的問題,所以外部關(guan) 聯非常的廣泛。

 

但是倫(lun) 理學確實在現代有了一個(ge) 極大的轉折,不再是以人為(wei) 中心,而是以行為(wei) 為(wei) 中心,不再是以價(jia) 值、信仰為(wei) 中心,而是以規範、義(yi) 務為(wei) 中心。這個(ge) 是因為(wei) 什麽(me) 呢?簡單說一下原因,因為(wei) 社會(hui) 發生了一個(ge) 極大的轉變,就是由傳(chuan) 統等級製社會(hui) 進入現在的平等社會(hui) 。平等社會(hui) 就意味著每個(ge) 人都有平等的權利去追求自己所理解的,而不是別人給你規定的幸福,隻要這個(ge) 幸福不妨礙損害別人的幸福,就可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追求自己的信仰,生活趣味。再也不會(hui) 像傳(chuan) 統的西方,唯基督教支配道德,或者像中國社會(hui) 一樣,以儒家作為(wei) 支配信仰的體(ti) 係。現在社會(hui) 走向一個(ge) 政教分離,價(jia) 值多元,這是因為(wei) 社會(hui) 在走向平等,你要尊重別人是跟你一樣的平等的行為(wei) 和道德主體(ti) ,他有他自己所理解的幸福。就像密爾所說的,隻要不妨礙他人同等的自由。羅爾斯《正義(yi) 論》也是如此,有了基本權利的平等自由,得到保證的情況下,每個(ge) 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幸福。

 

所以有些人可能願意過一種很高尚的生活,像古代的士大夫,但是有些人卻隻要追求天倫(lun) 之樂(le) 就可以了,還有人的價(jia) 值追求是“我這輩子就要最大限度地賺錢,我隻要不坑蒙拐騙就行了,我覺得這是我的最高目標:成為(wei) 億(yi) 萬(wan) 富翁。”你也不能說他不可以這樣去追求,現在你沒辦法去強行的禁止這樣的追求。所以在現代一個(ge) 平等的社會(hui) ,很難把生活趣味、追求、信仰完全統一。要麽(me) 成為(wei) 等級製社會(hui) ,要麽(me) 在平等社會(hui) ,你無論是享受還是忍受,你都不得不接受某種價(jia) 值的分化和多元,所以這個(ge) 是一個(ge) 現代社會(hui) 比較主流的趨勢,隻要你讚成平等。而我們(men) 是否願意否定和放棄平等呢?無論社會(hui) 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大概都不會(hui) 這樣做。

 

在《倫(lun) 理學是什麽(me) 》裏,應該說主要是從(cong) 這個(ge) 角度去區分的,所以它最關(guan) 心的問題,比如第三章是道德判斷的根據,它中心的問題不是關(guan) 心什麽(me) 是良好的生活或者有多少種可能的生活,甚至也不是最關(guan) 注什麽(me) 是人生的意義(yi) ,或者說我們(men) 活著是為(wei) 了什麽(me) ,我們(men) 人生的根本目標是什麽(me) 等等,那種關(guan) 心是屬於(yu) 人生哲學而非倫(lun) 理學。現代倫(lun) 理學最關(guan) 心的是道德判斷的根據是什麽(me) ,因為(wei) 現在平等導致了價(jia) 值多元,既然意見分歧,也就要考慮到底還有沒有普遍的對行為(wei) 的道德判斷,以及如果有的話,這種判斷的根據是什麽(me) 。也就是說,我們(men) 現在是集中於(yu) 行為(wei) 規範,也隻有在行為(wei) 規範上方有可能建立平等的共識,也就是說,我們(men) 無法接受所有人都成為(wei) 基督徒,或者佛教徒,但是我們(men) 可以接受所有人都不應該殺害無辜者,都不應該強暴他人,欺詐他人,盜竊和搶劫。那你看合理的大宗教也都是這樣規定的,在終極關(guan) 切方麵,信仰對象很不同,但在行為(wei) 戒律上很一致,從(cong) 摩西十誡,到佛教、儒家的戒律,在這個(ge) 行為(wei) 規範下是一致的,人類文明各個(ge) 國家的憲法,刑法的一些行為(wei) 禁令也都是一樣的,在這個(ge) 行為(wei) 規範上就可以建立共識的。

 

但是道德和法律畢竟不一樣,法律是盯緊對社會(hui) 影響最大的事情,比如欺詐沒有達到很傷(shang) 害別人嚴(yan) 重的地步,法律管不了,但是道德可以管,你欺騙別人了就可以批評。包括道德是法律的基礎,這些法律規範它們(men) 的根據是什麽(me) ?你怎麽(me) 判斷有些法是良法,有些法是惡法,以及道德行為(wei) 有些輿論是讚成某些行為(wei) ,有些行為(wei) 是被道德或者良知所反對的,這個(ge) 根據何在?這個(ge) 就是現代倫(lun) 理學要討論的中心問題,不再是善、好,而是正當、義(yi) 務,你正當的行為(wei) 或者行為(wei) 準則,你正當性的根據何在,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要讚成某些行為(wei) ,反對某些行為(wei) 。這就是現代倫(lun) 理學的中心問題。

 

對道德根據的回答這裏重要的是兩(liang) 大派,我今天不能展開,一個(ge) 是義(yi) 務論,義(yi) 務論認為(wei) 比如像不可殺人,不可欺詐,不可盜竊,不可奸淫(強暴),這是“四不可”,就像康德說的,是絕對的命令,是可以普遍化的。這些不需要效果來證明,它們(men) 的性質本身就可以證明,這就是義(yi) 務論或者道義(yi) 論。而效果論(後果論、目的論)認為(wei) 要通過目的結果來證明,比如功利主義(yi) ,比如完善論,這是通過結果來證明,這是兩(liang) 大派,當然細分大家可以慢慢探索。

 

我的看法,在追問道德判斷的根據的問題上,我是比較讚成一種溫和的義(yi) 務論,一種普遍的底線,也就是說,我認為(wei) ,某些基本的行為(wei) 準則,如果它符合康德意義(yi) 上的可普遍化原理,這個(ge) 行為(wei) 不光你自己可以做,其他人都可以做,這就是可普遍化原理。之所以有些行為(wei) 不能普遍化,就是因為(wei) 它隻能一些人做,如果普遍化的話,這個(ge) 原則就失效了。比如欺詐,沒有比欺詐者更希望別人不欺詐的,都相信他,如果所有人都欺詐,那就不會(hui) 有契約、合同,甚至連欺詐都沒辦法,寸步難行,所以說它不可普遍化、自我拆台。隻有一些基本的原則是可以普遍化的,而且是最底線的,越是基本,越是普遍。當然這裏有一個(ge) 困難的問題,就是普遍原則和例外,怎麽(me) 看待這個(ge) 例外,這是一個(ge) 需要討論的問題,也是困難的問題。康德有一種解決(jue) 的辦法,但是似乎又不可能全部同意康德,這個(ge) 怎麽(me) 辦。

 

第五章是討論道德義(yi) 務,這個(ge) 和康德很有關(guan) 係,因為(wei) 康德最推崇強調的就是義(yi) 務,但是第六章我討論道德情感,這個(ge) 和康德有所不一樣,因為(wei) 我就像在《良心論》第一章所說惻隱之心,我認為(wei) 它是道德動力的源頭,或者動力的根據。第七章是德性、幸福與(yu) 善,這是傳(chuan) 統倫(lun) 理學討論的範圍,而且是中心範圍,但是我在這裏隻是作為(wei) 一章,就是人應該怎麽(me) 樣成為(wei) 一個(ge) 有德性的人,德性到底是什麽(me) ,人怎麽(me) 達到幸福甚至達到至善,我也做了一些說明。最後兩(liang) 章,第八章正義(yi) 這是討論一個(ge) 政治社會(hui) 內(nei) 部的正義(yi) ,就像羅爾斯的《正義(yi) 論》一樣,是討論它的內(nei) 部正義(yi) 問題。而最後一章全球倫(lun) 理是討論超越於(yu) 國家政治社會(hui) 所有人的倫(lun) 理,以及國家與(yu) 國家之間的倫(lun) 理,這就像羅爾斯的《萬(wan) 民法》。

 

這就是我想在《倫(lun) 理學是什麽(me) 》裏麵關(guan) 注的問題。當然這本書(shu) 是作為(wei) 教科書(shu) 來寫(xie) 的,力求還是通俗簡明。比較複雜一些的論證。可能會(hui) 在其他書(shu) 裏麵,比如在它之前的《良心論》,試圖構建一種適應現代社會(hui) 的個(ge) 人倫(lun) 理學,而且是利用傳(chuan) 統的資源,還有像《新綱常》也是試圖利用傳(chuan) 統資源,而像《正義(yi) 理論導引》、《道德·上帝與(yu) 人》則是試圖利用外部資源,比如西方也好,俄羅斯也好,來試圖討論個(ge) 人倫(lun) 理、集體(ti) 倫(lun) 理,以及時代和永恒的這樣一些信仰和道德的問題。這就是我的一個(ge) 簡單的對倫(lun) 理學和生活結合這本書(shu) 的介紹,我就講到這裏,後麵請大家提問!

 

提問:老師您好,咱們(men) 中國傳(chuan) 統的道德觀念裏,會(hui) 把道德推到一個(ge) 非常高的地位,比如有些人他血親(qin) 複仇,在法律上是被禁止的,但是他血親(qin) 複仇以後,會(hui) 以道德開赦,但是法律現在講的是法律麵前人人平等,講究一刀切,而我們(men) 中國又講究關(guan) 係社會(hui) ,人的思維非常靈活,他可以通過很多路達到一個(ge) 終點,但是法律是不講任何關(guan) 係的,您覺得法治社會(hui) 中國有什麽(me) 出路嗎?

 

何懷宏:我覺得是這樣,比如血親(qin) 複仇,這個(ge) 曾經是原始社會(hui) 人們(men) 的道德,因為(wei) 那時候沒有國家,沒有政府,我們(men) 這個(ge) 群體(ti) 受到了侵犯,整個(ge) 群體(ti) 要傾(qing) 全部成員之力對對方報複,雖然有時候也會(hui) 采取一個(ge) 比較緩和的形式,不是說他們(men) 殺了我們(men) 一個(ge) 人,我們(men) 整個(ge) 報複,把他們(men) 整群殺了,有時候會(hui) 談判,以牙還牙,他們(men) 把我們(men) 成員打落一顆牙,我們(men) 也打落他們(men) 一顆牙,這是以牙還牙。但是有了國家以後,所有人受到的侵犯不能直接報複,必須都轉交給國家,通過法庭解決(jue) ,要不然你可能也被抓了。為(wei) 什麽(me) 這樣呢?因為(wei) 國家的定義(yi) 按韋伯說是暴力唯一的合法壟斷者。這個(ge) 有一個(ge) 好處是,它可以防止報複過度,或者錯認對象,當然還有無力報複的種種情況,它其實可以減少暴力,雖然是通過壟斷暴力而減少暴力,所以原始社會(hui) 的人死的是很多的,有了國家以後人就死得少多了。包括血親(qin) 複仇也就被禁止了,所以我覺得是這樣的,中國人雖然重視親(qin) 情,重視關(guan) 係,包括現在二十世紀都有這樣的行為(wei) ,有時候一個(ge) 女子為(wei) 了自己的父親(qin) 複仇殺死傷(shang) 害她父親(qin) 的人,得到社會(hui) 的同情,但是法律還是法律,法律在一個(ge) 政治社會(hui) 裏還是要幹預的。曆史上自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有了國家以後,因為(wei) 中國人很重視親(qin) 情,尤其是孝順,即便在輿論上有相當的同情,但是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也還是要治罪的,當然也有很多爭(zheng) 論和討論,比如柳宗元在唐朝的時候就寫(xie) 過這樣的文章,但是一個(ge) 社會(hui) 走向進步,它還是要不斷擺脫這樣一種個(ge) 人的複仇。傳(chuan) 統社會(hui) 也已經走了很多步了,今天的情況下,應該說是更有可能往前走了。

 

提問:何老師您好,我有兩(liang) 個(ge) 小問題,第一,我之前讀過您的《倫(lun) 理學是什麽(me) 》,最新的版本與(yu) 它有什麽(me) 區別,或者有沒有更新?第二,您剛才在這個(ge) 書(shu) 裏,包括剛才講到義(yi) 務倫(lun) 理學裏,有一個(ge) 重要的就是生命倫(lun) 理學,在西方國家生命倫(lun) 理學有幾個(ge) 重要的標準,比如公正原則等等,我想請教您一下,您認為(wei) 根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儒釋道對中國倫(lun) 理學的影響,我們(men) 現在要構建新的倫(lun) 理學,它的道路有多長?

 

何懷宏:因為(wei) 它已經有過好幾次修訂,這次從(cong) 內(nei) 容上可能有了一些個(ge) 別字詞修改以外,還有是增加了一些比較生動形象的劇照,圖畫,可能讀起來不會(hui) 那麽(me) 枯燥,還有原來是平裝本,現在是精裝本。

 

第二個(ge) 問題,我們(men) 知道國外的學者提過四原則,其中自主原則和生命原則爭(zheng) 論最激烈,比如支持墮胎的認為(wei) 是女性的權利,她可以自己決(jue) 定自己的生命,反對墮胎的會(hui) 說這不僅(jin) 僅(jin) 是你的身體(ti) ,這是生命,生命至上,所以這個(ge) 事情弄到最高法院,有一個(ge) 電影就是在判斷生命什麽(me) 時候獨立的形成,就是在母腹中,後來差不多定在三個(ge) 月,所以這是一個(ge) 度的問題。包括安樂(le) 死也是一樣的,一個(ge) 人可不可以決(jue) 定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wei) 活著太痛苦了。那生命至上論者可能覺得任何時候,比如天主教徒,基督徒,都不能夠強行的結束自己的生命。當然還有正義(yi) 的原則等等。但是前麵兩(liang) 個(ge) 原則應該是爭(zheng) 論最大,而中國的倫(lun) 理思想,我覺得可能相對來講對自主性強調不是那麽(me) 像現在西方那麽(me) 強調,它可能更強調關(guan) 係,為(wei) 什麽(me) 像中國比如有一些人得了絕症,本人很痛苦,非常痛苦,覺得生不如死,他很想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他的親(qin) 人堅決(jue) 不會(hui) 簽字,或者不會(hui) 同意。為(wei) 什麽(me) ?當然這裏麵有輿論的考量,更重要的是有一種親(qin) 情,他本人不願意活了,但是親(qin) 人們(men) 還是要盡一切可能去拯救。但是現在也不一樣了,我覺得現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他們(men) 好像能夠接受甚至接受自己的父母的意願,他們(men) 如果有這個(ge) 意願,或者他們(men) 本人覺得以後可能會(hui) 采取一種更強調自主的原則,這是一種變化。

 

提問:我大概提了三個(ge) 問題,第一,在文革中我們(men) 中國的傳(chuan) 統倫(lun) 理被破壞殆盡,這是政治倫(lun) 理、社會(hui) 倫(lun) 理和人倫(lun) 的衝(chong) 突,政治倫(lun) 理、社會(hui) 倫(lun) 理和人倫(lun) 的邊界在哪裏?第二,關(guan) 於(yu) 文革現在過來的人,我看到至少有兩(liang) 種態度,有一種人是向受害者道歉,有些也得到了原諒。有些人還在說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我青春無悔,這個(ge) 您怎麽(me) 看。第三,現在關(guan) 於(yu) 錢鍾書(shu) 和楊絳一直有一個(ge) 爭(zheng) 論,有的人認為(wei) 我這兒(er) 引用了(徐賁)老師的觀點,他說知識分子在不正常的年代裏,在集權統治下,他保持沉默,他是沒有盡到不完全義(yi) 務,徐老師更多是強調知識分子的責任,但是(張鳴)有一個(ge) 反駁,他引用自己的經曆,說在文革中自己受到整肅,可能做不到徐老師說的那樣的勇敢,我想聽一下您的分析。

 

何懷宏:第一個(ge) 問題,關(guan) 於(yu) 政治和倫(lun) 理的關(guan) 係邊界,我一直強調倫(lun) 理道德比政治更永久,道德一定要有它獨立於(yu) 政治的方麵,而且比政治更永久,政治人物、乃至政治製度都會(hui) 變化,但是道德的基本核心要素是不太改變的,比政治更持久的存在和發生作用,所以道德的根據不能夠由政治來得到解釋,尤其在現代社會(hui) 是更明顯的。用到文革中,那個(ge) 時候道德基本上就是忠的道德,忠於(yu) 一個(ge) 人,那個(ge) 時候就容易出問題。所以為(wei) 什麽(me) 在文革之後馬上出現了“三信危機”,信仰、信念、信任。因為(wei) 過去政治等同於(yu) 道德,忠於(yu) 領袖就等同於(yu) 道德,這是一個(ge) “忠”字就夠了。但是後來文革被認定是一場錯誤、浩劫,確實有些人正好180度大掉頭,走向道德虛無主義(yi) 了,所以道德和政治聯係緊密,以政治指揮道德,它可能既傷(shang) 害政治又傷(shang) 害道德,最後會(hui) 造成一種偽(wei) 善、無恥。另外如果說到政治倫(lun) 理,恰恰是說政治本身應該受道德的約束,就是一般道德的約束,我們(men) 講政治倫(lun) 理。任何時候你都不能為(wei) 了目標不擇手段,手段也就是行為(wei) 一定應該受道德的約束。比如學生不能把老師打死,不宜讓這些孩子在政治上揭發告密父母,甚至扇他們(men) 的耳光,再怎麽(me) 樣,政治不能突破這些基本的道德,甚至武漢發生過紅衛兵衝(chong) 到盲人學校,因為(wei) 觀點不一樣,就把盲人捅死了,所以道德是獨立的,雖然我們(men) 也承認政治對道德起著極大的杠杆作用。就是好的政治,良善的政治,確實能夠很有力的,甚至最有力的推動社會(hui) 風俗,道德的進步,但是一定要在這個(ge) 過程警惕政治不能隨意幹預道德,代替道德。

 

第二個(ge) 問題是青春無悔,對整個(ge) 文革和自己生活命運的判斷,這個(ge) 是可以有所區別的。包括青春無悔隻能這樣說,的確那段時期還是鍛煉了我,使我變得堅強了,但是我們(men) 再問他,你願意經曆第二次嗎,或者你願意你的兒(er) 女經曆這樣一次嗎,我覺得他可能要認真思考了,至少我是不願意經曆第二次,也不願意我的孩子經曆。我要承認,有些事情讓我變得很堅定了,我在這個(ge) 過程中,沒有被壓倒,但是也有不少人被壓倒了。無悔是個(ge) 人從(cong) 事後說的,是說一種對我的客觀結果。但如果說並不願意這樣的事情再發生,鍛煉還可以有別的方式去鍛煉,那麽(me) 對文革就還是可以否定。

 

第三個(ge) 問題,關(guan) 於(yu) 錢鍾書(shu) 和楊絳,對於(yu) 他們(men) 的評價(jia) 問題,我的感覺尤其是一個(ge) 人,一百多歲的老人去世了,出現了一些不同的甚至雜音的評價(jia) ,我還是覺得有點遺憾。雖然換一個(ge) 時候,我可能也會(hui) 有一些不同意見,因為(wei) 學者之間都會(hui) 有不同的看法和觀點,但是中國人說死者為(wei) 大,在這個(ge) 時候是不適合這樣說的,尤其是對於(yu) 這樣一個(ge) 老人,她捐出一千萬(wan) 設立獎學金,還有種種好事和善行,如果還在這個(ge) 時候去批評他們(men) 沒有挺身而出或者怎麽(me) 樣,這個(ge) 是太高的要求。在那樣的年代裏,能夠“默存”就不錯了,就是能夠活過來,就像法國大革命期間的西耶士,說你在大革命中做了什麽(me) ,你反抗過恐怖主義(yi) 嗎,他說我隻是活過來了,活過來就不容易。當然如果有反抗,我們(men) 可能會(hui) 更欽佩,但是我覺得不能要求所有人都這樣,雖然有反抗者是值得特別尊敬的,如果一個(ge) 社會(hui) 完全鴉雀無聲也是可怕的,但事實上也是有反抗的,他們(men) 是以他們(men) 的生命為(wei) 代價(jia) 。但是沒有反抗也不失為(wei) 一個(ge) 好人,一個(ge) 善良的人,隻能說他沒有特別高尚勇敢的氣質。但高尚並不是一種義(yi) 務,雖然不高尚也不一定是一種權利。如果一個(ge) 社會(hui) 沒有出現這樣的人,也是挺悲哀的,但是不能要求所有人都這樣做,尤其是不能要求別人都這樣做。

 

提問:何老師您好,我想問的問題是,您通過這麽(me) 多年倫(lun) 理學的研究或者您個(ge) 人的生命體(ti) 驗,您覺得生命的意義(yi) 是什麽(me) ?或者說生命中最值得追求的是什麽(me) ?

 

何懷宏:生命的意義(yi) 我覺得好像是一個(ge) 永恒的問題,而且是每個(ge) 人還有每一代人都在不斷自己重新回答,重新麵對的問題,一次回答也不能得出答案,要不斷回答,所以對我來說,我有時候會(hui) 比較簡單的覺得肯定是有一種意義(yi) ,人不再是動物,人禽之別有一種意義(yi) ,但是這種意義(yi) 你不可能一次性透徹的就理解,但是至少我可以使我每一天都做一點什麽(me) ,而且我希望我做的是有意義(yi) 的。但是有可能也是我愉悅的事情,如果結合起來更好,又使我愉悅,又對社會(hui) 有意義(yi) ,我就滿足了,所以這種工作我覺得好像也是一種我的工作習(xi) 慣,所以我願意為(wei) 此不斷地努力,也不知道最終的目的是什麽(me) ,最終你能不能達到一個(ge) 終極的關(guan) 切或者最後的安身立命的信仰。這個(ge) 不僅(jin) 是要追求,而且還有緣份,但是你首先要追求,首先你要去追索,然後也許有一個(ge) 契機或者機緣,使你能夠進入和以前不一樣的狀態和境界,得到某種極大的幸福或至善。

 

提問:何老師您好,想跟您請教一個(ge) 媒體(ti) 倫(lun) 理的問題,我們(men) 知道中外現在很多媒體(ti) ,他們(men) 非常注意他們(men) 受眾(zhong) 吸引眼球的消息,所以至於(yu) 像前段時間雷洋事件的時候,本來他早已不是人大碩士了,但他這個(ge) 人大碩士卻被消費者消費掉了,很多媒體(ti) 也去炒作這件事情。如果對媒體(ti) 的報道,過分審查或者監督的話,又可能又會(hui) 侵犯媒體(ti) 的言論自由或者新聞自由,所以在這個(ge) 問題上,從(cong) 媒體(ti) 倫(lun) 理學角度應該怎麽(me) 規範或者改善一下。

 

何懷宏:之所以有時候是采取這樣一種方式,可能確實是為(wei) 了吸引更多的注意或者同情,比如說人大碩士或者大學生以這種身份能夠吸引更多的關(guan) 注。我們(men) 要考慮到當時發聲確實很不容易,尤其最早的發聲,很可能就被湮沒了。當然在一個(ge) 法治健全的社會(hui) 裏,更好的方式是完全真實的,完全誠實的訴求。這個(ge) 不是鼓勵這一點,作為(wei) 別人的境況或者處境,他之所以采取這樣的方式,最早發出這樣的聲音。我覺得可能還是情有可原的,雖然不是說最幹淨利落,最真實的那種反映。因為(wei) 確實他曾經有過這樣的身份,所以也不是完全的虛構。重要的是一個(ge) 人死了,這個(ge) 對他是生命的全部,這是多大的悲劇,而如果他沒有做嫖娼的事情,他就帶著這樣的印跡而死去,那就更慘了,所以這是重大的事情,一定要弄清真相和保持公正。因為(wei) 這對一個(ge) 人就是全部,而別人也可能遭遇同樣的事情。所以我覺得相對來說,我們(men) 要更注意區分小疵和大是大非。

 

主持人:今天講座就到這裏,如果大家還有一些想了解或者想探求的一些倫(lun) 理學問題,大家可以關(guan) 注這本《倫(lun) 理學是什麽(me) 》,這本書(shu) 大家可以從(cong) 中找到一些答案,謝謝大家下午的參與(yu) !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