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淡寧】平等社會中的等級禮儀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6-03 21:37:43
標簽:
貝淡寧

作者簡介:貝淡寧(Daniel A. Bell),男,西曆一九六四年出生於(yu) 加拿大蒙特利爾。 一九九一年獲牛津大學哲學博士(政治學)。現為(wei) 山東(dong) 大學政治學與(yu) 公共管理學院院長,清華大學教授。著有《賢能政治》(中信出版社,2016年)《社群主義(yi) 及其批評》(牛津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三、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二〇〇一)、《中國新儒家: 變革的社會(hui) 中的政治和日常生活》(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二〇〇八年、上海三聯書(shu) 店二〇一〇)、《超越自由民主》(上海三聯書(shu) 店二〇〇九年)等。




平等社會(hui) 中的等級禮儀(yi)

作者:貝淡寧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儒家政治哲學:――政治、城市與(yu) 日常生活》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十七日庚戌

           耶穌2015年6月3日

 

 

 

東(dong) 亞(ya) 社會(hui) 最讓人困惑的特征之一是,他們(men) 既有嚴(yan) 格的等級差別又強烈地追求平等。一方麵,他們(men) 把等級禮儀(yi) 融合在日常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在東(dong) 亞(ya) 等級社會(hui) 最森嚴(yan) 的日本和韓國,不同社會(hui) 等級的人見麵和道別的禮儀(yi) 是受到鞠躬方式製約的,社會(hui) 地位不同,鞠躬的方式也就不同。社會(hui) 地位低的人對上級鞠躬時,腰要彎得地更低些,反過來也如此。在韓國,好朋友之間似乎也更客氣些,不管在什麽(me) 場合,比如大學的兩(liang) 個(ge) 同事在後半夜喝酒時,即使沒有其他人在場也相互稱對方“某某教授”。

 

但是韓國和日本的財富分配和工業(ye) 化世界的多數國家相比相對來說更平等些。同樣的社會(hui) 怎麽(me) 能同時強調社會(hui) 不平等和經濟平等呢?一個(ge) 可能性是東(dong) 亞(ya) 社會(hui) 優(you) 先考慮的價(jia) 值觀與(yu) 西方不同而已。西方社會(hui) 強調社會(hui) 平等而不是物質上的平等。普通美國人從(cong) 來不會(hui) 夢想對上年紀的人鞠躬,但是似乎不會(hui) 因為(wei) 美國人收入的總體(ti) 上的不平等而心煩意亂(luan) 。相反,東(dong) 亞(ya) 人對於(yu) 經濟上的不平等感受非常強烈,對社會(hui) 等級差異反而淡漠。當然,中國共產(chan) 主義(yi) 者試圖消除社會(hui) 差異,在文革期間所有中國人都稱呼對方為(wei) “同誌”。但是在近三十年裏,傳(chuan) 統的等級差別像複仇似地殺回來了。

 

不管怎樣,我想提出不同的觀點。東(dong) 亞(ya) 人並非隻關(guan) 心經濟不平等,對社會(hui) 不平等不那麽(me) 在意。我的觀點是社會(hui) 不平等實際上有助於(yu) 經濟平等。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社會(hui) 不平等是積極的因素,是值得捍衛的價(jia) 值觀。我不想顯得過於(yu) 書(shu) 呆子氣,不過我的這個(ge) 在直覺上顯得矛盾的結論是在閱讀了古代儒家思想家荀子(公元前310年-公元前219年)的著作後得出的。在本章中,我首先解釋荀子關(guan) 於(yu) 禮的哲學,然後顯示等級禮儀(yi) 在當今的東(dong) 亞(ya) 社會(hui) 是如何促進經濟平等的,最後提出對於(yu) 中國政治改革的啟示,討論荀子的等級禮儀(yi) 主張是否具有普遍合理性的問題。

 

荀子論禮

 

荀子被普遍認為(wei) 是儒學的三個(ge) 創始人之一(連同孔子,孟子)。他一直遭到玷汙是因為(wei) ,據說他對儒學的最大對手法家產(chan) 生了影響,但是他的觀點對於(yu) 東(dong) 亞(ya) 社會(hui) 政治現實的塑造的影響力比其他任何觀點都大。他的著作相對來說更清晰、更係統化,他故意回避了關(guan) 於(yu) 人性和社會(hui) 的烏(wu) 托邦假設。實際上,他最初的假設就是“人性惡”。(性惡23.1)人天生就有欲望,欲望不能得到滿足,就不得不尋求滿足,這種尋求如果沒有限度,就會(hui) 發生爭(zheng) 鬥,一發生爭(zheng) 鬥就會(hui) 造成社會(hui) 混亂(luan) ,一有混亂(luan) 就會(hui) 陷入困境。(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禮論19.1)在他所處的戰國時代,荀子認為(wei) 自然欲望已經失去控製,現在人的本性惡,一定要等到君師和法製教化之後才能端正,一定要得到禮儀(yi) 的熏陶後才能治理。現在人們(men) 沒有君師和法製,就會(hui) 偏邪而不端正,沒有禮儀(yi) 就會(hui) 違背禮法製度而不能治理。”(今之人性惡,必將待師法而後正,得禮義(yi) 而後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yi) ,則悖亂(luan) 而不治。)(性惡23.3)

 

幸運的是,這不是故事的結尾。人可以通過“有意識地努力而變得善良”(性惡23.1)人能學會(hui) 控製天生的欲望,享受和平合作的社會(hui) 的種種好處,轉變的關(guan) 鍵在於(yu) 禮。(性惡23.3)。通過學習(xi) 和參與(yu) 禮儀(yi) ,人們(men) 能學會(hui) 調節自己的欲望,在個(ge) 人的實際欲望和社會(hui) 能夠提供的物質財富之間找到更好的結合點,使財物和欲望兩(liang) 者相互製約而長久保持協調,出現社會(hui) 和平和物質幸福的結果。(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屋,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禮論19.1)禮儀(yi) 提供的親(qin) 密關(guan) 係不僅(jin) 僅(jin) 是建立在親(qin) 屬關(guan) 係上,而且讓人們(men) 獲得友好合作的社會(hui) 的利益。那麽(me) ,禮到底是什麽(me) 呢?荀子對於(yu) 禮的描述有下麵的一些特征:

 

■ 禮是社會(hui) 實踐(對應個(ge) 人行為(wei) )。關(guan) 於(yu) 禮,荀子舉(ju) 出的例子包括音樂(le) 表演、結婚儀(yi) 式、村莊的祭酒儀(yi) 式(樂(le) 論20.12)等。他非常詳細地討論了對待死者的做法——葬禮和悼念儀(yi) 式(禮論19.10-19.22)。請注意該儀(yi) 式涉及生者和死者,生者要為(wei) 死者擦洗身體(ti) ,為(wei) 死者梳頭(禮論19.16)。因此,“社會(hui) ”這個(ge) 詞不僅(jin) 僅(jin) 是活著的人的相互交流,而且應該被延伸到生者和死者之間的交流。

 

■ 禮建立在傳(chuan) 統上(對應新發明的社會(hui) 習(xi) 俗)。在荀子看來,“禮有三個(ge) 根源:天地是生命的根源,祖先是共性的根源,統治者和教師是秩序的根源。(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禮論19.4)從(cong) 前的聖賢君主有意識地推行和促進禮儀(yi) 來限製人的欲望,確立社會(hui) 秩序:“先王憎恨混亂(luan) 的局麵,所以製定禮儀(yi) 以區分等級差別,從(cong) 而調節人們(men) 的欲望,滿足人們(men) 的要求。使人們(men) 的欲望一定不要因為(wei) 財物不足而得不到滿足,使財物也一定不要因為(wei) 人們(men) 的欲望太大而被用盡,是財物和欲望兩(liang) 者相互製約從(cong) 而長久保持協調。這就是禮的起源。”(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於(yu) 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禮論19.1)把禮的社會(hui) 根源和從(cong) 前的聖賢君主結合起來,荀子給禮賦予了傳(chuan) 統的權威,增加了人們(men) 關(guan) 心和遵從(cong) 禮儀(yi) 的可能性。

 

■ 禮涉及到感情和行為(wei) 。正如荀子說的“禮達到最完備的程度,就能把感情和禮儀(yi) 兩(liang) 方麵都充分完善地表達出來。”(故至備,情文俱盡。)(禮論19.7)禮的要點在於(yu) 馴服我們(men) 的動物本能。[1]如果人們(men) 隻是注重外表的形式,沒有感情投入其中,禮就不大可能改造他們(men) 的本性。禮需要投入,需要激發感情上的反應,所以它對於(yu) 禮儀(yi) 的參與(yu) 者在當時和以後都產(chan) 生影響。沒有任何感情的“空洞的儀(yi) 式”不是荀子所指的禮。

 

■ 禮儀(yi) 的細節隨著環境的變化而有所不同。正如荀子所說“禮是用財物作為(wei) 行禮的費用,用貴和賤的不同裝飾體(ti) 現禮的文飾,用多和少作為(wei) 禮的差異,以恰當運用隆重和簡省的禮儀(yi) 為(wei) 要領。所以君子對大禮要隆重,對小禮要簡省,對中等的禮要適中。”(禮者,以財物為(wei) 用,以貴賤為(wei) 文,以多少為(wei) 異,以隆殺為(wei) 要。故君子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禮論19.9)。認識到禮用來陶冶人的欲望的主要功能的聰明人能夠根據具體(ti) 情況調整禮儀(yi) 的細節,讓禮儀(yi) 實現它的作用。正如上文指出的,要想禮儀(yi) 發揮作用,就必須涉及感情的表達。三年的服喪(sang) ,是根據哀情的輕重而製定的喪(sang) 禮的規定,是為(wei) 了表示極大的哀傷(shang) 悲痛。(三年之喪(sang) ,稱情而立文,所以為(wei) 至痛極也。)(禮論19.18)悼念的確切時間應該根據涉及的感情的本質和背景進行修改。比如,荀子提到因為(wei) 犯罪而受到製裁的人埋葬之後,他的親(qin) 屬就回複到平時的狀態,就好象沒有死人一樣。(刑餘(yu) 罪人已葬埋,若無喪(sang) 者而止)(禮論19.10)。在其他地方,荀子注意到殯殮時間最短不少於(yu) 五十天,部分是為(wei) 了那些從(cong) 遠方歸來奔喪(sang) 的人能見死者最後一麵。(故殯速不損五十日,是何也?曰:遠者可以至矣)(禮論19.11)在當今時代,隨著旅行時間的大幅度縮減,荀子可能同意現實條件的變化意味著死者下葬前的停留時間也應該縮短。

 

但是荀子認為(wei) 設置一些不能由個(ge) 人選擇的隨意性限製也是非常重要的。他注意到確定一個(ge) 結束的時間非常重要,這樣日常生活能夠重新開始。“三年的服喪(sang) ,二十五個(ge) 月就可以完了,但是哀傷(shang) 悲痛沒有盡頭,思念之情沒有忘懷,然後按照禮的規定脫掉了喪(sang) 服。難道不是因為(wei) 送別死者總得有個(ge) 盡頭,除喪(sang) 後恢複往常生活有一定限度嗎?”(三年之喪(sang) ,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思慕未忘,然而禮以是斷之者,豈不以送斯有已,複生有節也哉?)(禮論19.18)隱含的意義(yi) 是這樣的限製是必要的,也是隨意性的。為(wei) 了能夠恢複日常生活,這個(ge) 限製必須被看作外部強製而非個(ge) 人意願。所以儀(yi) 式不應該過分頻繁地變動,或者沒有理由地更動,否則就可能被看作完全是由個(ge) 人選擇所確定了。

 

■ 禮儀(yi) 因人而異。(對應人人平等的實踐)正如荀子所說“君子既得到禮的調養(yang) ,又喜愛禮的區別。什麽(me) 叫作區別呢?答:尊貴和卑賤有等級,年長和年幼有差別,貧窮和富貴位卑和位尊都各得其所。”(君子既得其養(yang) ,又好其別。曷謂別?曰: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禮論19.3)。禮儀(yi) 涉及到共同社會(hui) 實踐中不同權力的人,待遇也就不同。正如我們(men) 看到的,這樣的實踐對於(yu) 產(chan) 生共同體(ti) 意識,確立權勢者關(guan) 照軟弱和貧窮者的利益的感情是必不可少的。

 

■ 禮儀(yi) 是沒有威脅性的。(對應法律的懲罰)荀子對比了三種社會(hui) :通過道德禮樂(le) 管理的社會(hui) ;通過嚴(yan) 厲的刑罰和監督管理的社會(hui) ;通過胡作非為(wei) 的瘋狂管理的社會(hui) (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強國16.2)(作者注:小寫(xie) 字母的“way”意思不清楚,《論語》第5章的段落中這個(ge) 詞是大寫(xie) 字母“Way”(道)“本立而道從(cong) 之”)它們(men) 是按人們(men) 渴望的程度依次排列的。第一種依賴禮儀(yi) 和音樂(le) 獲得社會(hui) 秩序。不用刑罰,人們(men) 就願意聽從(cong) 統治者的指導,君主的威勢就能流行天下。(強國16.2)荀子是實用主義(yi) 者,他認識到刑罰和法律威懾在非理想的環境中是必要的,但是如果可能的話,最好還是依靠不帶威脅性的禮儀(yi) 引導人們(men) 的自願認同和參與(yu) 。那些廢除禮的人,實際上是除去標誌。所以人們(men) 迷惑,陷入禍亂(luan) 憂患之中,這就是刑罰繁多的原因。(今廢禮者,是去表也。故民迷惑而陷禍患,此刑罰之所以繁也。)(大略27.13)。人們(men) 可能會(hui) 說,在社會(hui) 中禮儀(yi) 和刑罰使用之間存在負相關(guan) 關(guan) 係。[2]

 

■ 禮儀(yi) 是得到社會(hui) 認可(對應社會(hui) 不認可的行為(wei) ,如黑幫團夥(huo) 中的歃血為(wei) 盟)。荀子沒有明確說明這個(ge) 條件,但是他提出的儀(yi) 式都來自日常社會(hui) 生活,似乎是具有社會(hui) 合法性。至少,它們(men) 是不會(hui) 受到法律禁止的,不會(hui) 讓參加者產(chan) 生恐懼意識。

 

像其他儒家思想家一樣,荀子希望勸說政治領袖接受他的觀點,因為(wei) 他們(men) 有最大的權力按照期望的方式改造社會(hui) 。在理想社會(hui) ,聰明和仁慈的君主應該實施這樣的禮儀(yi) ,整個(ge) 社會(hui) 就變得和諧、平靜和繁榮。但是非理想社會(hui) 又如何呢?荀子對環境的敏感是出了名的,他提出在不同背景下應該采取的不同建議。問題在於(yu) 如果君主也需要道德上的轉變,怎樣說服君主接受禮儀(yi) 呢?為(wei) 了這個(ge) 目的,荀子訴諸他們(men) 的自我利益。[3]但問題是有權勢者從(cong) “非文明”社會(hui) 中獲益最大,強者可以用殘暴的力量剝削弱者。必須說服有權勢者可以從(cong) 似乎是限製其欲望的社會(hui) 體(ti) 係中獲得更大利益。因此,荀子論禮的大部分篇幅就是要說服政治領袖在社會(hui) 上推廣禮儀(yi) 符合其自身利益。他說,禮是國家力量的根源(議兵15.8),適當的音樂(le) 能夠增強軍(jun) 事力量(樂(le) 論20.5)。人們(men) 期待多數君主應該能接受這樣的建議。

 

但是禮儀(yi) 並不僅(jin) 僅(jin) 讓統治者受益。馬克思主義(yi) 者和自由民主人士都譴責等級禮儀(yi) ,因為(wei) 它們(men) 似乎旨在讓封建社會(hui) 的統治階級受益,對於(yu) 當今時代是不合適的。但是這是對荀子意圖的錯誤理解。在荀子看來,等級禮儀(yi) 對於(yu) 在“自然狀態下”處於(yu) 最底層的弱者和窮人也是有益處的:沒有禮儀(yi) ,欲望就無止境,會(hui) 導致對抗、混亂(luan) 和貧窮。(禮論19.1)當然,暴君本人不會(hui) 受到無限使用權力的體(ti) 製的重大打擊。混亂(luan) 和貧窮的最大受害者肯定是弱者和窮人。荀子說,在一個(ge) 沒有禮儀(yi) 文明的社會(hui) ,“強者就要危害掠奪弱者,人多的就要欺負侵擾人少的。”(則夫強者害弱而奪之,眾(zhong) 者暴寡而嘩之。)(性惡23.9)[4]而實行禮儀(yi) 意味著“對貧賤的人要給予恩惠。”(賤者惠焉。)(大略27.17)但是荀子為(wei) 什麽(me) 要強調禮儀(yi) 涉及不同權力的人呢?

 

在有些製度下等級不同的人老死不相往來(比如印度的種姓製度):有錢有勢者做自己的事,無錢無勢者也是如此。和這樣的製度相比,容納地位不同的人參加的等級禮儀(yi) 似乎更有吸引力。通常情況下,人們(men) 不是在等級禮儀(yi) 和平等禮儀(yi) 之間進行選擇,而是在強者弱者共同參與(yu) 的禮儀(yi) 和隻有強者或隻有弱者參加的禮儀(yi) 之間的選擇。[5]荀子讚成前者。比如,村莊的祭酒儀(yi) 式受到稱讚是因為(wei) 年輕人和老年人都可以從(cong) 酒杯中品嚐一口酒,“知道人們(men) 能夠尊敬長者,而且不遺漏一個(ge) 人。”(知其能弟長而無遺也。)(樂(le) 論20.12)。諸如人人都參加的孩子滿月、婚姻、葬禮等儀(yi) 式具有吸納窮人和邊緣人作為(wei) 社會(hui) 共同體(ti) 成員參與(yu) 集體(ti) 活動和風俗的作用。[6]

 

在荀子看來,連被閹割的罪犯也有權參加葬禮。(禮論19.10)[7]強者因而認識到弱者是團體(ti) 的一部分,他們(men) 更有可能為(wei) 弱者做點事情(或者至少,避免實施最糟糕的掠奪)。所以荀子花費大量的篇幅討論如何正確對待死者決(jue) 不是巧合。顯而易見的理由,死者是最不能夠保護自己利益的人。[8] 他們(men) 是弱者中的最弱者。因此有權力者,那些活著的人要通過某種儀(yi) 式的訓練以便學會(hui) 尊重死者。荀子詳細指出了裝飾屍體(ti) 的需要,因為(wei) “如果屍體(ti) 不裝飾,它就變得很恐怖,如果它很恐怖,人們(men) 就感覺不到悲哀了。”(不飾則惡,惡則不哀)(禮論19.12)他還指出每次裝飾了屍體(ti) 後,都要把它往遠處挪一點,因為(wei) “如果距死者近了,就會(hui) 產(chan) 生輕視的感覺,而輕視就會(hui) 產(chan) 生厭煩,厭煩就會(hui) 產(chan) 生怠慢,怠慢就不顯出恭敬了。”(尒則翫,翫則厭,厭則忘,忘則不敬。)(禮論19.12)悼念死者的禮儀(yi) 應該漸漸淡化,以便讓生者順利返回日常生活,同時把悼念中養(yang) 成的表現尊重和責任意識的感情擴展到現實世界裏需要幫助的人。“從(cong) 入殮到殯葬的過程中死者放的地方越移越遠,使人保持對它的恭敬,日子久了內(nei) 心的哀痛逐漸平複,這對活著的人有好處。”(動而遠,所以遂敬也;久而平,所以優(you) 生也。)(禮論19.12)

 

在我看來,荀子著作的真正(道德)價(jia) 值在於(yu) ,他顯示禮儀(yi) 比法律和語言上的告誡更能推動最有可能遭受“整體(ti) 戰爭(zheng) ”(war of all against all)之害的人的利益。荀子哲學的聰明之處在於(yu) 他提出很了一個(ge) 機製,這個(ge) 機製還可以用來為(wei) 那些最有可能從(cong) “整體(ti) 戰爭(zheng) ”中受益的人的利益服務。[9]

 

當代東(dong) 亞(ya) 社會(hui) 中的禮儀(yi)

 

所以現在我們(men) 就可以回答文章開頭提出的問題了。為(wei) 什麽(me) 東(dong) 亞(ya) 社會(hui) 既有社會(hui) 不平等的特征又有經濟平等(相對於(yu) 經濟發展大水平相當的多數其他國家)的特征?在多數(如果不是全部)社會(hui) ,有錢有勢者往往渴望高人一等,動員他們(men) 做相反的事無疑是個(ge) 很大的挑戰。在美國這種社會(hui) 平等的社會(hui) 裏,表達優(you) 越感的典型做法是炫耀財富。但是在體(ti) 現社會(hui) 等級差別的非正式禮儀(yi) 所控製的社會(hui) 裏,權勢者不需要依靠炫耀物質財富就可以表現他們(men) 的優(you) 越感。[10]如果禮儀(yi) 是強者和弱者參與(yu) 共同的活動,強者可能因而覺得和弱者同屬一個(ge) 整體(ti) ,也就不大可能采取比如物質財富這樣的支配手段。最起碼在炫耀過多的財富時,他們(men) 可能感到內(nei) 疚,因而反對政府推動財富平等措施的可能性就更小(比如在日本采取的高額遺產(chan) 稅。)[11]

 

或許不幸的是,中國大陸、香港和新加坡的有些等級禮儀(yi) 已經被體(ti) 現平等的西方式握手替代了。但是,平等禮儀(yi) 主要出現在同一階級的成員之間,強者不大可能養(yang) 成關(guan) 懷弱勢群體(ti) 利益的感情和品質。[12] 強者很可能在物質生活上和其他人分割開來,強者和弱者之間建立共同體(ti) 意識就更加困難了。

 

窮人和弱者的利益不得不主要通過威脅性的措施來獲得,正如依靠嚴(yan) 厲懲罰違規者的重新分配財富的稅收政策,但是有錢有勢者往往想方設法逃稅漏稅,而且在中國這樣的大國,實施這樣的法律往往麵臨(lin) 很大困難,(有錢人的逃稅行為(wei) 是當今中國最普遍和最難根治的社會(hui) 醜(chou) 惡現象)。但是非正式的禮儀(yi) 在促進中國人的共同體(ti) 意識方麵仍然能發揮重要作用。比如,東(dong) 亞(ya) 社會(hui) 普遍存在的禮物贈送禮儀(yi) ,其中的禮物是根據接受者社會(hui) 地位不同而發生變化的。對於(yu) 客人的迎來送往也比多數西方社會(hui) 要複雜得多。離去的客人被主人一直送到分手的地方是很常見的現象,而且主人要等到客人徹底從(cong) 視野內(nei) 消失才會(hui) 返回。[13]

 

我在下文將討論在中國和當今其他東(dong) 亞(ya) 社會(hui) 中廣泛實行的三種等級禮儀(yi) ,這些禮儀(yi) 都起到保護在“自然狀態”下最不幸群體(ti) 利益的作用。如果沒有這些禮儀(yi) ,有權有勢者很可能放任自己、聽從(cong) 本能欲望的召喚。如果存在這些禮儀(yi) ,而且它們(men) 能發揮應有的作用,在現代社會(hui) 推廣這樣的禮儀(yi) 就具有更大的現實可行性。這些禮儀(yi) 並不一定被荀子特別討論過,但是它們(men) 可以被用來說明他的觀點,即等級禮儀(yi) 可以讓不同等級的群體(ti) 間的交往更加文明,否則,人性中醜(chou) 惡的一麵將暴露無遺,讓弱者和窮人更容易受到傷(shang) 害。

 

不過,請讀者注意我的主要觀點是,顯示等級差別的規範性的禮儀(yi) 反而能夠產(chan) 生平等的後果。當然,我的主要觀點是受到閱讀荀子的啟發,排除了荀子中不支持這個(ge) 主要觀點(或者與(yu) 這個(ge) 觀點矛盾)的部分。比如,荀子的主要目標似乎是通過禮儀(yi) 限製政治領袖的欲望。但是在當今社會(hui) ,發揮權力的人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政治領袖:社會(hui) 主義(yi) 者思想家已經顯示資產(chan) 階級組織對工人施加權力,無政府主義(yi) 者顯示官僚機構對公民施加權力,女性主義(yi) 者顯示男人對女人施加權力,福柯顯示醫院、監獄和其他社會(hui) 機構對個(ge) 人施加權力等等。我的目標是,建議在權力實施的社會(hui) 生活的各個(ge) 方麵,等級禮儀(yi) 都能夠限製強者的欲望,保護弱者的利益。

 

而且,荀子認為(wei) 禮儀(yi) 是從(cong) 前的聖賢君主最早實施的觀點在現代背景下似乎也經不起推敲。或許荀子本人並不真的讚同這個(ge) 觀點,他這樣說隻是出於(yu) 政治目的:在他看來,通過把禮儀(yi) 的起源和曆史上的聖賢君主結合起來,人們(men) 聽從(cong) 他描述的禮儀(yi) 的可能性就更大。換句話說,如果人們(men) 認為(wei) 這樣的禮儀(yi) 是人們(men) 隨意創造出來的,或者可以隨意創造或者改變,或者被毛病眾(zhong) 多的當今政治領袖創造,禮儀(yi) 可能受到不斷的質疑,其效果可能大打折扣。如果君主被看作是像你我一樣的人故意編造出來的產(chan) 物,他就失掉了從(cong) 前的神秘色彩。禮儀(yi) 也同樣如此的。如果一個(ge) 機構或者習(xi) 慣具有神秘的曆史背景,就更有可能贏得人們(men) 的擁護。

 

幸運的是,在當今社會(hui) 禮儀(yi) 不需要被看作來自先王就可以贏得支持。真正重要的是禮儀(yi) 本身被看作是神聖的,部分因為(wei) 傳(chuan) 統的權威。禮儀(yi) 還應該被看作體(ti) 現自古以來人們(men) 普遍尊重的價(jia) 值觀、有助於(yu) 實現所有人共同利益的東(dong) 西。這個(ge) 共同利益僅(jin) 僅(jin) 通過理性未必就能完全實現,如果具有神秘色彩同時又是人類幸福生活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或許它更容易得到尊重。正如安靖如(Stephen Angle)(引自保羅·伍德拉夫(Paul Woodruff)所說,“保存一定的神聖性(敬畏)對於(yu) 我們(men) 沒有能力完全實現的完美理想是非常重要的,從(cong) 而讓它有一層神秘的光環”(作保存的未發表論文)。人們(men) 應該懷著崇敬的心情實施禮儀(yi) ,使得本來屬於(yu) 不同團體(ti) 的參加者產(chan) 生歸屬感和共同體(ti) 意識。[14]作為(wei) 這個(ge) 過程的副產(chan) 品,強者就有更強烈的動機來維護社會(hui) 中的弱勢群體(ti) 的利益。那些感受讓人敬畏的禮儀(yi) ,體(ti) 驗禮儀(yi) 表現出來的共同理想的人往往培養(yang) 出親(qin) 密團結的感情,比如強者更有可能關(guan) 懷弱者,這或許是參加禮儀(yi) 的額外收獲。總之,如果禮儀(yi) 被籠罩在神秘的曆史光環下,人們(men) 在不完全理解禮儀(yi) 及其所表達的理想的情況下對它崇敬和膜拜,參加者就更容易產(chan) 生共同體(ti) 意識,其中就包括強者開始更多關(guan) 心弱者的利益。

 

讓我們(men) 現在轉向具體(ti) 的例子:它們(men) 似乎都是小事情,但是正如荀子所說,“禮,隻要稍微偏離一點,就會(hui) 造成極大的混亂(luan) 。”(所失微而其為(wei) 亂(luan) 大孝者,禮也。)(大略27.42)

 

■ 師生關(guan) 係。在儒家傳(chuan) 統下的東(dong) 亞(ya) 社會(hui) ,老師擁有相對高的社會(hui) 地位。[15]老師不僅(jin) 受到受教育階層的尊重,而且受到包括社會(hui) 底層在內(nei) 的社會(hui) 和經濟各階層的尊重。[16]難怪師生關(guan) 係的特點是等級森嚴(yan) (相對於(yu) 西方社會(hui) 來說)即使在大學裏也如此。學生即使有也很少直接用名字稱呼老師,這種尊重和敬意剛開始讓習(xi) 慣於(yu) 人人平等觀念的西方人感到困窘和尷尬。[17]比如,在喝酒的時候(或許是荀子描述的村莊祭酒儀(yi) 式的現代版)學生往往要先敬教授,等教授喝完之後,才開始喝酒,即使兩(liang) 人都已經喝了不少了。這樣的儀(yi) 式旨在顯示對求學理想承諾的尊重(用西方的術語就是追求真理)以及對於(yu) 終生求學者的尊重。但是這種等級安排對於(yu) 學生也是有利的。老師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學生提供學習(xi) 的基本框架、最有效地傳(chuan) 授知識,還應該關(guan) 心學生的心理健康和道德發展。[18] 教授和研究生的關(guan) 係是多方麵的,如果老師隻關(guan) 心學生的就業(ye) 前景忽略了學生的精神和道德發展那是道德上的重大缺失。[19] 老師的這些義(yi) 務(如果和西方社會(hui) 比較)讓他們(men) 承受了額外的壓力[20],他或她也應當成為(wei) 學生的道德榜樣,在生活的非學術性方麵獲得學生的尊重。[21]

 

■ 吃飯的時候。在動物世界,強壯的動物往往吃第一口。即使像獅子這樣的群居動物也很少為(wei) 群體(ti) 中的弱小者留下什麽(me) 食物。當獅子開始捕食時,最凶殘的動物首先吃,其他動物隻能吃剩下的殘渣。在食物短缺的時候,老弱病殘往往首先被餓死。

 

人類的飲食禮儀(yi) 旨在保護弱小成員的利益。在許多社會(hui) ,弱者依靠健康的家庭成員為(wei) 他們(men) 準備食物,喂他們(men) 吃以便活下來。不幸的是,在饑荒的時候仁慈的衝(chong) 動往往受到打擊,先餓死的往往是老人和孩子。但是強者,在這裏指健康的成年人更可能被預先安排好照顧弱小者,他們(men) 已經習(xi) 慣於(yu) 日常生活中克製旺盛的食欲。在東(dong) 亞(ya) 社會(hui) ,吃飯是集體(ti) 活動。[22]禮儀(yi) 要求家庭的弱小成員得到相當的份額,這麽(me) 說吧。共同的飯菜放在桌子中央,健康的成年人往往不願意第一個(ge) 開口吃飯,最後一個(ge) 吃完離開。他們(men) 應該克製自己的食欲讓其他人先享受(中國的字“讓”最好地體(ti) 現了餐桌禮儀(yi) 。)[23]

 

典型的情況是,老人應該先動手,小孩子應該推遲吃飯的享受,不能先到公共飯碗裏拿東(dong) 西吃。這個(ge) 做法一方麵是尊重孝道,另一方麵也是訓練孩子學會(hui) 謙讓。在當代社會(hui) ,這個(ge) 做法可能被打破了(因為(wei) 獨生子女家庭的“小皇帝”症狀),但是許多家庭仍然批評孩子在吃飯時的“自私”行為(wei) 。[24]

 

■ 老板員工關(guan) 係。在日本,公司老板往往和普通工人一起出席一些聯誼活動,比如唱公司歌曲,在集體(ti) 餐廳吃飯,或者一起出去度假等。並不讓人吃驚的是,他們(men) 常常表現出對工人的感情,更容易在經濟困難時期留住工人(因而解釋了在日本普遍存在的終身雇傭(yong) 的事實,和其他工業(ye) 化國家對比的話就非常明顯)強者弱者都參加的共同的禮儀(yi) 再次幫助保護了弱者的利益。

 

在中國,一些高知名度的公司在采取“日本式”的工作場所禮儀(yi) 。[25]但是最糟糕的工人是民工。經濟發展的一大特征就是大量國內(nei) 流動人口的出現,他們(men) 主要是由到城市尋找更好工作機會(hui) 和更高收入的來自貧窮地方的農(nong) 民及其家庭所組成。中國的“流動人口”有一億(yi) 兩(liang) 千萬(wan) ,他們(men) 受到戶口(家庭登記製度)的合法歧視,被剝奪了醫療保健、教育、工作和居住等各種權利。而且他們(men) 往往受到城市居民的嘲笑,被懷疑從(cong) 事各種犯罪活動。

 

許多學者企圖尋找改善民工合法地位的途徑,但是他們(men) 忽略了老板和工人共同參與(yu) 的禮儀(yi) 能夠改善民工社會(hui) 地位的方法,即便不能改變物質條件的話。在北京,經常可以看到餐飲業(ye) 的職工被集體(ti) 訓話,強迫進行早鍛煉、唱集體(ti) 歌曲或者高呼公司口號等。這些儀(yi) 式往往在眾(zhong) 目睽睽之下,在餐廳前的人行道上進行。這些儀(yi) 式旨在表達對公司利益的承諾,或者更廣泛地說是為(wei) 了國家進步的理想(訓話的內(nei) 容有時候包括愛國主義(yi) 內(nei) 容)。

 

有些看似軍(jun) 事化的嚴(yan) 格等級差異的禮儀(yi) 也可能有利於(yu) 維護工人的利益。經理/老板參與(yu) 共同的儀(yi) 式---鍛煉、唱歌、有時候和工人開玩笑---他往往能表現出對工人利益的關(guan) 心,如果沒有這些形式,這樣的感情也許就沒有了。經理/老板或許是出於(yu) 激發工人對於(yu) 公司的忠誠來組織這些活動的,但是這些共同的儀(yi) 式也可以培養(yang) 經理/老板]對工人的真感情。[26]這樣的儀(yi) 式還可能引出下班後的會(hui) 餐、唱歌或者集體(ti) 度假活動等。

 

總而言之,不同的禮儀(yi) 可以保護不同的弱勢群體(ti) 的利益。集體(ti) 吃飯的禮儀(yi) 保護老人的利益,尊重老師的禮儀(yi) 保護學生的利益,早上鍛煉和集體(ti) 唱歌的禮儀(yi) 保護職工的利益。當然,對於(yu) 禮儀(yi) 的這種描述有點過於(yu) 簡單化了。一方麵,上述禮儀(yi) 描述過分樂(le) 觀,有些禮儀(yi) 並不總是如理想的那麽(me) 好。比如,民工參加的鍛煉如果以過分嚴(yan) 厲的方式進行,沒有善意和幽默就可能讓工人產(chan) 生疏遠和隔膜。有些儀(yi) 式即使達到預期的效果,也往往導致意料之外的糟糕社會(hui) 後果。比如,以家庭為(wei) 中心的吃飯儀(yi) 式可能導致過分的家庭主義(yi) ,造成人們(men) 對於(yu) 非家庭成員合法利益的不夠重視等。

 

另一方麵,我的描述也沒有充分強調禮儀(yi) 的積極功能。某些禮儀(yi) 能夠給不止一個(ge) 弱勢群體(ti) 帶來利益。比如民工給家鄉(xiang) 的親(qin) 戚朋友送錢是很常見的。而且某些儀(yi) 式能夠培養(yang) 一些有利於(yu) 生活其他方麵的習(xi) 慣等。比如吃飯時養(yang) 成的謙恭和禮讓能夠使孩子們(men) 長大後對於(yu) 老年人的利益更加敏感。

 

接下來就需要考慮如何最大限度發揮禮儀(yi) 的積極影響的方法,即最大程度地既保護弱勢群體(ti) 的利益又減少可能產(chan) 生的不良影響。下麵就探討一些可能性。

 

在當代中國複興(xing) 等級禮儀(yi)

 

正如荀子指出的,禮是處理政事的指導原則,處理政事不遵循禮,政事便不能實行。(禮者,政之車免也,為(wei) 政不以禮,政之不行矣。)(大略27.24)。所以改革的最明顯起點應該是建立一個(ge) 政府機構,其具體(ti) 任務就是推動幫助弱勢群體(ti) 的禮儀(yi) 的形成。[27]它的困難在於(yu) 確保禮儀(yi) 產(chan) 生關(guan) 愛弱勢群體(ti) 利益的感情,這種感情不僅(jin) 體(ti) 現在禮儀(yi) 本身而且延伸到生活的其他方麵。我的假說是涉及社會(hui) 強者和弱者互動的禮儀(yi) 產(chan) 生這種感情的可能性最大。按照荀子的說法,不堅持平等對待是重要的,因為(wei) 不平等對待也可能(很可能)產(chan) 生對弱者的關(guan) 心。我還想假設這種禮儀(yi) 越能控製日常的社會(hui) 交往就越能產(chan) 生貧富共存的共同體(ti) 意識、產(chan) 生關(guan) 心弱勢群體(ti) 利益的感情,而且能把這樣的感情延伸到生活的其他方麵。如果這個(ge) 假說是正確的---它需要進一步的實證研究的支持,那麽(me) 這個(ge) 機構就有大力推廣這種儀(yi) 式的任務。

 

該機構的一個(ge) 重要任務是創造不同社會(hui) 群體(ti) 相互交往的社會(hui) 條件。在社會(hui) 平等的美國,不同的經濟階層的人很大程度上生活在單獨的社區內(nei) ,富人和窮人之間很少來往,結果他們(men) 沒有形成關(guan) 心對方利益和處理經濟不平等問題的動機。相反,在社會(hui) 不平等的日本,窮人和富人、生活區和商業(ye) 區沒有地理上的明顯區分,不同階層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經常來往,參與(yu) 共同的禮儀(yi) (社會(hui) 等級不同),所以富人往往關(guan) 心窮人的利益。在中國,貧富差距的日益擴大被看作國家最緊迫的問題之一,這個(ge) 機構可以借鑒日本在都市規劃方麵的經驗幫助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比如,它可以為(wei) 不同收入階層混合居住的房屋項目提供稅收減免等優(you) 惠,這樣的社區提供了貧富交流的公共空間。

 

該機構還有權力取消一些在社會(hui) 可接受性的邊緣強行推動某些儀(yi) 式的法律規定,這樣做的指導思想是如果政府不插手,反而更容易獲得社會(hui) 認可。比如,如果民工在法律範圍內(nei) 行動,恐懼的因素可能阻止工人和老板共同社區的出現,更不要說把同情的紐帶延伸到生活的其他方麵了。但是儒家推廣禮儀(yi) 的途徑並不主要依賴嚴(yan) 厲的懲罰手段。《論語》中最著名的段落是“如果用政令來治理他們(men) ,用刑罰來整頓他們(men) ,人們(men) 隻求避免罪罰,卻沒有廉恥心。如果用道德來治理他們(men) ,用禮來整頓他們(men) ,人民就有廉恥心,而且誠意向善。”(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為(wei) 政第二2.3)在我們(men) 這個(ge) 討論的上下文裏,它意味著對於(yu) 刑罰的害怕並不足以培養(yang) 共同體(ti) 意識和感情。如果人們(men) 從(cong) 事某種儀(yi) 式隻是因為(wei) 被迫這麽(me) 做,該儀(yi) 式就成為(wei) 空虛的形式,並不存在對於(yu) 弱者的真誠關(guan) 心。人們(men) 參與(yu) 禮儀(yi) 應該是出於(yu) 自願的,而不是被迫的。

 

所以,最好想出能推動旨在幫助弱勢群體(ti) 的禮儀(yi) 的非威脅性的手段和方式。比如,該機構可以為(wei) 電視節目提供補貼,如果它播放表現禮儀(yi) 的正麵典型,比如讓家人中最弱者先吃的餐桌禮儀(yi) ,或者老板民工共同參與(yu) 的公司活動等。該機構還可以為(wei) 禮儀(yi) 的模範提供獎勵,比如獎勵讓殘疾人先過馬路的汽車司機。野心更大的做法或許是,努力設計一個(ge) 機製把這些禮儀(yi) 產(chan) 生出來的感情延伸到社會(hui) 生活的其他方麵,就像荀子對於(yu) 葬禮儀(yi) 式的描述旨在培養(yang) 人們(men) 尊重的情感、牢記個(ge) 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責任的做法一樣。

 

總之,公共政策有重要的作用,尤其是非直接的、非威脅性的作用。盡管如此,我們(men) 必須承認禮儀(yi) 的力量依靠強者關(guan) 心弱者利益的道德轉型,而政府轉變動機的嚐試(即使是非直接的嚐試)差強人意的曆史讓人不得不謹慎看待。所以禮儀(yi) 的培養(yang) 大部分要來自學校(比如老師強調禮儀(yi) ,並為(wei) 學生樹立好的榜樣)、家庭(父母鼓勵孩子讓老人先吃)、公民社會(hui) (比如,知識分子講解禮儀(yi) 給人們(men) 帶來的好處)以及主要依賴勸說而不是強製威脅的其他社會(hui) 團體(ti) 。

 

東(dong) 亞(ya) 之外?

 

在本章結束的時候,我想為(wei) 禮儀(yi) 的普遍性辯護,想必荀子本人肯定相信禮儀(yi) 的普遍性的吧。實際上,即便我錯誤地解釋了荀子真正相信的觀點或者他試圖要說明的觀點,禮儀(yi) 的合理性仍然是存在的。作為(wei) 研究思想的曆史學家,我希望自己的解釋是正確的,但是從(cong) 當今規範的視角來看,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yu) 我從(cong) 閱讀荀子中得出來的禮儀(yi) 積極功能是否切實可行、是否應該在當代社會(hui) 中發揮應有的作用。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就值得大力推廣禮儀(yi) 。

 

有一些證據顯示禮儀(yi) 轉變價(jia) 值的普遍合理性。比如,體(ti) 育競賽的禮儀(yi) 能夠讓攻擊性的本能文明化,變成得到社會(hui) 認可的動機。正如孔子所說“君子沒有什麽(me) 可以爭(zheng) 鬥的事情,如果有所爭(zheng) ,一定是比射箭吧。射箭前要相互作揖,然後登堂;射箭完畢後走下堂來,相互敬酒。及即使在競爭(zheng) 中,他們(men) 也是君子”。(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八佾第三3.7)我們(men) 的任務不是要消除競爭(zheng) 的欲望(這樣做即便沒有反作用,至少也是徒勞的),而是通過各種儀(yi) 式讓體(ti) 育活動更文明,就像相撲運動員的儀(yi) 式或者比賽後運動員握手的儀(yi) 式等一樣,都讓參與(yu) 者產(chan) 生一種社會(hui) 團結的意識和對弱者的關(guan) 心。

 

團隊競爭(zheng) 或許更適合完成這個(ge) 任務。通過參加一個(ge) 團隊,隊員認識到社會(hui) 協作的價(jia) 值。在非精英水平的比賽中,團隊裏可能包括水平不高的隊員,因而推動對弱者關(guan) 心的美德,培養(yang) 建立能容納弱者的社會(hui) 機構的需要。[28]在職業(ye) 運動員的高水平比賽中,運動員和觀眾(zhong) 能夠學習(xi) 良好運動員素質的價(jia) 值,觀眾(zhong) 學會(hui) 尊重失敗者,為(wei) 失敗者呐喊歡呼,這同樣有助於(yu) 對弱者的普遍關(guan) 心。

 

雖然如此,為(wei) 禮儀(yi) 辯護的觀點在沒有儒家遺產(chan) 的社會(hui) 中是不大可能被認真對待的。一方麵,很難把關(guan) 鍵的術語如“禮”和“讓”翻譯成說英語者感到有吸引力的詞。我曾經把“禮”翻譯成“儀(yi) 式,老規矩”(ritual),但是這個(ge) 詞在英語中往往有負麵的含義(yi) ,聽起來好像一個(ge) 人在為(wei) 過時的、機械的、缺乏創造性的做法辯護一樣。其他常見的翻譯如“禮節,慣例”(rites)和“程序得當”(ritual propriety)也好不了多少。“讓”的典型翻譯—“推遲”(defer)、“妥協”(concede)、“屈服”(yield)、讓步(give in)---也似乎像來自君主時代或者等級森嚴(yan) 時代的老掉牙的概念。[29]

 

或許更讓人擔心的是,推廣禮儀(yi) 的工程在傾(qing) 向於(yu) 依靠以權利為(wei) 基礎的法律手段解決(jue) 關(guan) 心弱勢群體(ti) 利益的問題的文化中可能顯得格格不入。西方政治理論從(cong) 霍布斯到羅爾斯的整個(ge) 社會(hui) 契約傳(chuan) 統都依靠威脅性的法律作為(wei) 解決(jue) 自然狀態下最可能受苦的人的利益保障問題的主要機製。在當代西方社會(hui) 中存在的以權利為(wei) 基礎的福利國家製度也主要依靠法律體(ti) 製為(wei) 弱者利益提供保護。

 

難怪,中國的一些以西方觀念為(wei) 基礎的人權團體(ti) 首先責怪政府沒有堅持依法治國,他們(men) 假設的前提就是西方法律將幫助弱者贏得利益。我沒有否認隨著依法治國的逐步完善,國家政治會(hui) 逐步好轉的意思(尤其是當法治之外的選擇腐化政治博弈過程,為(wei) 有錢有勢者利益服務)的時候。但是過分強調法製可能讓改革者忽略禮儀(yi) 的力量,更別提這種法家的解決(jue) 辦法可能進一步破壞強者關(guan) 心弱者利益的共同體(ti) 意識。如果從(cong) 更積極的角度看,因為(wei) 禮儀(yi) 已經深深紮根於(yu) 東(dong) 亞(ya) 社會(hui) 的哲學思想和社會(hui) 實踐中,我們(men) 相信社會(hui) 改革者能夠而且應該更加關(guan) 心和注意禮儀(yi) 在中國和其他地方的積極功能並非無稽之談。

 

【注釋】

 

[1]儒家(和其他)思想家常常鼓吹比如禮儀(yi) 這樣讓人渴望的社會(hui) 實踐,他們(men) 聲稱這些是人類獨有的特征,是把人類和動物區別開來的東(dong) 西。動物確實有認知上的局限性:比如它們(men) 不能理解和過去聯係起來的傳(chuan) 統禮儀(yi) ,或者禮儀(yi) 能夠讓我們(men) 的欲望文明化等觀點。但是和人類一起生活的動物也可以對某些禮儀(yi) 中表現出來的感情表現出敏感性。在為(wei) 父親(qin) 守靈的時候,我姐姐的兩(liang) 條狗表現出完全不同的行為(wei) 。一條狗叫愷撒似乎感受到了悲傷(shang) ,在守靈期間躲在角落,到了用餐的時候幾乎沒有力氣吃東(dong) 西。另一條狗叫泡泡(Bubbles)好像無法控製地興(xing) 奮,添前來悼念者的手,不停地吃這吃那。我到現在還不能原諒這條狗。

 

[2]這裏並不是否認禮儀(yi) 不能得到非正式製裁的支持,比如家庭和社區的壓力。但是如果人們(men) 參加某個(ge) 儀(yi) 式隻是因為(wei) 他們(men) 擔心受到製裁的話(沒有感情的投入,或者對禮儀(yi) 隱含的理想的敬畏)它就不算荀子所說的禮儀(yi) 。

 

[3]有些篇章似乎顯示荀子也訴諸君主的良好品德(僅(jin) 此而已):比如,他說真正的國王應該關(guan) 心“五種失去能力的群體(ti) ”,意思是聾子,啞巴,瘸子,斷手或者侏儒(王製9.1)但是在接下來的一段(王製9.2),荀子訴諸君王的自我利益需要,他注意到這樣的政策將有助於(yu) 君王的聲譽日益顯赫,天下的人都敬仰羨慕,他的號令必行,有禁必止。(也可參閱王製9.4,這裏荀子注意到救濟窮人等政策會(hui) 讓人覺得政府是可靠的、安全的,最終讓君王享有榮耀的名聲。)而且,荀子對於(yu) 持非正統觀點者應該采取的措施是“聖王出現,應該先殺這樣的人,然後鎮壓盜賊。盜賊還能夠轉變,這些奸人是不可能轉變的。”(聖王起,所以先誅也,然後盜賊次之。盜賊得變,此不得變也。)(非相5.18)顯示荀子認為(wei) 道德改變的能力有真正的局限性。在不是那麽(me) 賢良的君主看來,荀子的觀點似乎是他們(men) 首先是出於(yu) 自我利益的動機接受禮儀(yi) 的建議。

 

[4]荀子接著說“人多的就要欺負和侵擾人少的。”(眾(zhong) 者暴寡而嘩之)(性惡23.9)顯然,要少數富人生活在禮儀(yi) 之邦也符合他們(men) 的利益。

 

[5]荀子自己沒有考慮社會(hui) 平等的社會(hui) 的可能性,因為(wei) 他認為(wei) 等級社會(hui) 是集體(ti) 經濟活動所必不可少的。正如羅斯文(Henry Rosemont, Jr.)所說,“沒有等級差別的社會(hui) ,就沒有集體(ti) 努力,沒有集體(ti) 努力,就沒有社會(hui) ,沒有社會(hui) ,就沒有正義(yi) 。”(“《荀子》中的國家和社會(hui) ”發表在克萊(T.C. Kline III)和艾文賀(Philip J. Ivanhoe)主編的《《荀子》中的德、性和道德》第9頁)集體(ti) 經濟努力或許在某些領域(比如計算機軟件設計)不再需要等級安排,但是荀子集體(ti) 經濟努力需要等級社會(hui) 的觀點仍然是真實的,隻要大量的人仍然要在田野和工廠勞作的話。

 

[6]正如伊佩霞(Patricia Buckley Ebrey)所說“儒家文本和建立其上的禮儀(yi) 不是簡單地傳(chuan) 達社會(hui) 差別。在另外一個(ge) 層次上,它們(men) 通過人們(men) 參與(yu) 禮儀(yi) 形成共同體(ti) 來克服這些差別”。(當代中國的儒學和家庭禮儀(yi)  228頁)和早期現代歐洲不同,伊佩霞認為(wei) “隨著時間的推移,在表現家庭禮儀(yi) 時的階級差別似乎是縮小了而不是擴大了。(228頁)

 

[7]被閹割的罪犯的葬禮和其他人的葬禮相比應該是簡單的,低調的,以便顯示罪犯可恥的生活(禮論19.10)。但是如果這樣的葬禮和荀子的所謂的對手法家的追隨者建議的葬禮對比,對犯罪者本人,甚至連同其家人的折磨和無情處死,荀子建議更加人道的特色就非常明顯了。

 

[8]死者確實有利益,比如,我不想死後屍體(ti) 被扔在光天化日下被狗和昆蟲吃掉。爭(zheng) 論死者可能保護自己的利益,是因為(wei) 他們(men) 有權力影響活著的人的世界(通過鬼魂等手段),但是荀子更願意拒絕對活人世界的超自然的解釋。

 

[9]更準確地說,君主隻是從(cong) 狹隘的自我利益出發時,禮儀(yi) 剛開始似乎隻是對君主有利,但是如果禮儀(yi) 發揮了應有的作用,它們(men) 就可能把君主的意識朝向眾(zhong) 人的利益轉變。也就是說,君主開始更多關(guan) 心參加禮儀(yi) 的人,包括弱者和窮人,這樣一來,禮儀(yi) 實際上就開始為(wei) 君主新的、道德上改善了的利益服務了。

 

[10]正如艾文賀(P.J. Ivanhoe)注意到的,另外一個(ge) 區別是西方人對於(yu) “‘名聲’的著迷。名聲是任何人都可以獲得的東(dong) 西,因為(wei) 它和內(nei) 容沒有多大關(guan) 係。一個(ge) 人可以因為(wei) 任何東(dong) 西而出名。禮儀(yi) 傾(qing) 向於(yu) 減弱名聲的重要性,因為(wei) 把個(ge) 人的中心轉移了,更多放在與(yu) 他有關(guan) 係的人群上。在禮儀(yi) 之邦有名的人是根據美德贏得的,因為(wei) 這些人往往能夠推動共同的利益。”(引自和作者的電子郵件)

 

[11]我不是想說隻有等級禮儀(yi) 才能幫助解釋日本、韓國這樣的東(dong) 亞(ya) 國家財富的相對平等分配。毫無疑問,其他因素如經濟政策、國際因素、以及諸如工作狂和儲(chu) 蓄的習(xi) 性等價(jia) 值也是很關(guan) 鍵的。我的觀點是禮儀(yi) 在推動強者接受旨在推動經濟平等的措施比如高稅收等方麵,發揮了重要(雖然很難量化)的作用。等級禮儀(yi) 還可能幫助解釋“民族同質性”(ethnic homogeneity)據說是相對平等的東(dong) 亞(ya) 社會(hui) 的特征。“民族同質性”不是天生的範疇,它是主觀的感受,必須通過曆史過程來創造出來,參加能夠產(chan) 生共同體(ti) 意識的等級禮儀(yi) 或許幫助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日本和韓國人覺得他們(men) 是“種族”共同體(ti) 的一部分。

 

[12]我沒有否認平等的禮儀(yi) 如握手也發生在不同階級的成員之間。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它們(men) 往往呈現等級特征:地位高的人往往主動伸手,握手的時候用力更大些。在東(dong) 亞(ya) 社會(hui) ,地位低的人往往低頭表示對地位高者地位的承認。

 

[13]相反,西方主人典型的情況是客人還沒有從(cong) 視野中消失就轉身返回了。一旦出租車門關(guan) 上,西方主人就回去做自己的事了。我的法裔加拿大母親(qin) 就是這個(ge) 習(xi) 慣,盡管我感到受傷(shang) ,我不能怪她遵從(cong) 還沒有產(chan) 生質疑的西方模式。提出另外的方式的可能性不是很有效,因為(wei) 她對自己的做法非常固執。(她在訪問中國的時候,堅持親(qin) 吻我朋友的麵頰,因為(wei) 這是法國人的方式。)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學會(hui) 了不批評母親(qin) 的做法,以便維護和諧的家庭關(guan) 係、遵循孝道。

 

[14]正如我們(men) 將在下一章談到的,音樂(le) 也能增加尊敬的感情,因此在禮儀(yi) 過程中產(chan) 生共同體(ti) 的感情。人們(men) 或許再加上一句,喝酒也能增加感情,這就幫助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祝酒的儀(yi) 式在其他社會(hui) 也非常普遍。在比較正式的中國餐桌上,主人或者地位最高的人往往要一個(ge) 桌子一個(ge) 桌子給每個(ge) 參加宴會(hui) 的客人祝酒。

 

[15]有趣的是,老師的社會(hui) 地位似乎和他們(men) 的階級地位沒有關(guan) 係。在中國,教師的平均工資和其他行業(ye) 相比是非常低的。事實上,我要說教師相對低的收入幫助提高了教師的社會(hui) 地位。他們(men) 被看作聰明人,主動選擇這個(ge) 行業(ye) 至少部分為(wei) 了其他的回報。在香港,大學教授的工資很高,但是他們(men) 的社會(hui) 地位沒有大陸教授高。(我在香港和北京都教過書(shu) ,出租車司機的不同反應就足以說明這個(ge) 差別了。在香港,典型的反應是我很幸運,找到一個(ge) 待遇豐(feng) 厚的職業(ye) ,但是在北京,似乎包含了對我從(cong) 事的工作發自內(nei) 心的尊敬,而當我半開玩笑地說“我在教學生們(men) “沒有用處”的哲學時,這種尊敬似乎又增加了幾分)。

 

[16]我拜訪過北京郊區民工的家,以及在中國貧窮地方的我嶽父的親(qin) 屬。我感到驚訝的是在光禿禿的牆壁上張貼的孩子學習(xi) 的獎狀。

 

[17]我的第一份工作是新加坡國立大學。我當時隻比學生大幾歲,所以鼓勵他們(men) 稱呼我的名字“丹尼爾”,但是從(cong) 來沒有人這麽(me) 叫過。因為(wei) 感到非常惱火,有一次我批評連續稱我“貝爾博士”的學生,告訴他不要這麽(me) 客氣,應該叫我的名字。他馬上說“是的,先生。”後來我隻好習(xi) 慣於(yu) “貝爾博士。”[譯者注:作者名字的音譯是“丹尼爾·貝爾”,“貝淡寧”是其中文名]

 

[18]在我讀研究生的牛津大學,學術導師和道德導師是有分工的。理論上,學術導師應該負責學術上的事情,道德導師應該負責道德和感情上的事情(實際上,學術導師往往處理其他事情,道德導師往往被認為(wei) 沒有多大作用)。但是這樣的分工在東(dong) 亞(ya) 國家大學裏是不可思議的。

 

[19]老師對學生道德發展的責任在清朝的法規中是明確規定了的:夏洛特·伊克斯(Charlotte Ikels)注意到在極端的情況如謀殺父母,那麽(me) 凶犯的老師就要承受體(ti) 罰。(《孝道》第5頁)

 

[20]在中國,部分責任/壓力是政治上的。2005年4月北京出現的反日抗議遊行即將失去控製,清華的教授被告知要對學生講(私下裏,班主任)請他們(men) 克製不要參加更進一步的抗議了。

 

[21]師生之間建立感情聯係的重要性也影響到小學的教育實踐。常見的情況是同樣的老師教同樣的班級連續幾年(我兒(er) 子在清華附小上學三年了一直是同樣的老師,一直到他們(men) 畢業(ye) 分散到不同的初中去為(wei) 止。最後一天家長被邀請參加,那個(ge) 依依不舍的道別場麵非常感人。)

 

[22]中國集體(ti) 吃飯的習(xi) 俗可以追溯到北宋時期(《南方周末》2006年3月9日)。在此之前,單獨的“西方式”的服務給單個(ge) 的人。不管這個(ge) 變化的具體(ti) 解釋是什麽(me) ,它有助於(yu) 吃飯時的和諧關(guan) 係,對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的和諧也是有幫助的。

 

[23]在道德約束人的惡劣本性,道德來自人們(men) 有意識地遵循禮儀(yi) 和承擔責任的觀點的背景下,荀子注意到“現在的人餓了,看見了長輩而不敢先吃飯,是為(wei) 了表示謙讓。”(今人饑,見長而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性惡23.6)假定荀子是在描述他那個(ge) 時代的普遍做法,我們(men) 可以推斷吃飯的時候“禮讓就餐”早於(yu) 同時就餐。或許集體(ti) 同時就餐的做法的發展進一步方便了“禮讓就餐”。

 

[24]在過去,有錢人家的孩子和大人分開吃飯是很常見的。這樣的做法應該受到批評,如果它們(men) 不能有效地教育孩子尊敬長輩的話。如果禮儀(yi) 涉及社會(hui) 中的不同群體(ti) ,隻有在產(chan) 生對弱者的關(guan) 懷時,它才是有效的。

 

[25]比如,長沙的遠大中央空調公司1800名雇員在公司城鎮一起生活,工作和吃飯。整個(ge) 工人隊伍參加集體(ti) 合唱,許多人演奏樂(le) 器(詹姆斯·法洛斯(James Fallows)“張先生建造自己的夢想之城”《大西洋月刊》2007年3月)。

 

[26]比如在北京的“紫蘇庭”(Purple Haze)飯店,老板/經理為(wei) 飯店裏年輕的民工女招待設計服裝(我是這個(ge) 飯店的小股東(dong) 之一,但是我不參與(yu) 飯店的管理,可以作為(wei) 研究者觀察)。

 

[27]清朝建立了禮部,但是它的具體(ti) 功能是處理附屬邦國間的關(guan) 係,而不是籠統地幫助弱者。雖然如此,它仍然對於(yu) 弱者有積極的影響。我們(men) 可以猜想中國的帝國主義(yi) 沒有典型地卷入歐洲模式的對當地人的野蠻屠殺和蔑視,部分因為(wei) 這些附屬國在名義(yi) 上是歸順中國的,因此建立了某種共同體(ti) 意識,讓中國的權力擁有者不大可能虐待附屬國脆弱的臣民。我不打算否認其他因素如技術上的限製,也防止了中國君主的壓迫。

 

[28]我仍然有童年時代的糟糕記憶,當隊長根據所謂的能力依次挑選隊員(我總是在最後被挑選)。在中國兒(er) 童中,隊員的挑選往往是通過隨機性的程序進行的。

 

[29]西方人或許需要在東(dong) 亞(ya) 國家親(qin) 身經曆一下才能真正認識到“讓”的社會(hui) 用途。幾年前,我回憶起和妻子爭(zheng) 吵關(guan) 於(yu) 到底選擇哪個(ge) 餐館去吃飯。我的韓國研究生在我耳邊悄聲說“讓”,我明白了,我讓她選擇,而那個(ge) 晚上一切進展順利。


責任編輯:陳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