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獻王

作者：孟曉路（河北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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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十二日丙子

           耶穌2015年4月30日

吾生長獻邑，日前以清明回鄉(xiang) 祭掃，與(yu) 諸友同吊獻王陵。【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曰：“河間獻王德，以景前二年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cong) 民得善書(shu) ，必為(wei) 好寫(xie) 與(yu) 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繇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裏，或有先祖舊書(shu) ，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shu) 多與(yu) 漢朝等。是時淮南王安亦好書(shu) ，所招致率多浮辯。獻王所得書(shu) ，皆古文先秦舊書(shu) 周官尚書(shu) 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獻王所求得之書(shu) 此處所列加下文之毛詩左氏春秋四經皆全獨不及易經者因易經不在燒書(shu) 之列本無斷絕之虞故也），皆經傳(chuan) 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其學（謂獻王主持之河間學術也）舉(ju) （舉(ju) 揚也）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河間學術六藝並弘僅(jin) 立二經博士者則無他以餘(yu) 者未得其人也從(cong) 下文可知獲立為(wei) 河間博士之毛公貫公皆持有殊勝傳(chuan) 承之人誠不易得由此可見河間經學對傳(chuan) 承之重視非若後世古文學不依家法徒依經本自得理解也）。修禮樂(le) ，被服儒術，造次必於(yu) 儒者，山東(dong) 諸儒多從(cong) 之遊。武帝時，獻王來朝，獻雅樂(le) ；對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yu) 事，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立二十六年薨（據推算獻王約在十六七歲時立為(wei) 河間王壽約四十二三有說獻王壽約四十九歲依此則獻王始立之年當在二十三歲左右已為(wei) 成年然溫公獻王讚曰生為(wei) 帝子幼為(wei) 人君據此則立年應在二十以前故前說為(wei) 正也）。中尉常麗(li) 以聞曰王身端行治，溫仁恭儉(jian) ，篤敬愛下，明知深察，惠於(yu) 鰥寡。大行令奏諡法曰聰明睿智曰獻，宜諡曰獻王。”此番前來，見陵前麵貌大為(wei) 改觀，往昔荒塚(zhong) 之南突現秀美園林，專(zhuan) 為(wei) 紀念獻王也。樹獻王大銅像，坐式，與(yu) 諸友敬拜如儀(yi) 。像後有屏，麵畫傳(chuan) 經故事；背書(shu) 司馬溫公河間獻王讚，推尊之意無以複加，讀之感慨不已。繞行塚(zhong) 上，詢鼎革中已毀之獻王祠，其址即在塚(zhong) 上墳山前之平地也（依現政策凡國家重點保護文物已毀者皆不許原地複建）。園雖為(wei) 西式，然此園之成，亦顯明聖學風雨如晦之年代已永成過去，複興(xing) 傳(chuan) 統已是眾(zhong) 望所歸上下同心】。念獻王之盛德大業(ye) ，起無限撫今追昔之情。

想我獻王，生當暴秦焚書(shu) 之後，六經之文瀕滅，先聖之道幾息，古聖王之道術，【初壞於(yu) 晚周，大壞於(yu) 暴秦。周之末世，為(wei) 政教主之內(nei) 聖外王之道壞裂為(wei) 方術，百家風起，議論淆亂(luan) ，六經散落於(yu) 民間與(yu) 子書(shu) 等。秦繼其後，焚詩書(shu) 坑儒生，則必欲盡滅先王之道而後快。】中國學術幾於(yu) 斷絕。【按史記秦始皇本紀雲(yun) ：“臣（李斯）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史學也，非博士官所職敢有藏詩書(shu) 經學也百家語子學也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shu) 器部一分。”又史記李斯列傳(chuan) 雲(yun) ：“臣請諸有文學器部一分詩書(shu) 經部百家語子部者，蠲除去之。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shu) 器部一分。”據此則經史子器之學除器部之一分外，全在滅除之列；漢初猶行挾書(shu) 之律；故經秦火自秦入漢，中國學術已不絕如縷矣。】天不欲喪(sang) 斯文也降我獻王，惟以聖道不傳(chuan) 為(wei) 憂，學術斷絕為(wei) 慮。好古博雅，孳孳以求禮樂(le) 治道；厲節治身，被服【長處其中也】造次必於(yu) 儒者【謂所向所行皆法於(yu) 儒者】。以重金求諸典籍，聚殘補缺核實取正，所得書(shu) 與(yu) 漢朝等；築日華宮建君子館，四方道術之人輻輳，大儒毛公【萇】貫公皆與(yu) 焉。【二者一為(wei) 河間國之詩經博士，一為(wei) 春秋博士】。

有說日華宮君子館即各為(wei) 傳(chuan) 詩經與(yu) 春秋之所也。周官毛氏詩左氏春秋由是而立。司馬溫公曰：周禮者周公之大典，【按鄭玄注經以周禮統領群經，河間經學亦以周官為(wei) 經王也。故宋儒葉適曰：“河間獻王得周官，先王孔子之道賴以複傳(chuan) ，於(yu) 其功大矣，賈誼董仲舒之流不能望其十一也。”周官作者有以為(wei) 孔子作。如孔安國尚書(shu) 序雲(yun) ：“先君孔子，讚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丘；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下迄於(yu) 周。”職方氏乃周官夏官之一節，故是以周官為(wei) 孔子作也。後世多以為(wei) 係周公所作。如史記周公世家曰：“成王在豐(feng) ，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於(yu) 是周公作周官。官別其宜，作立政。”持周公說者多據此，卻係張冠李戴，此周官非彼周官也。史記所說之周官乃尚書(shu) 中一篇，略舉(ju) 三公三孤及六官之名目，篇幅僅(jin) 數百字，見於(yu) 尚書(shu) 正義(yi) 之第二十二篇，其前一篇即立政。按此周官篇今人多以屬之偽(wei) 古文尚書(shu) ，梅氏偽(wei) 古文尚書(shu) 之說定案於(yu) 前清閻若璩，實則純屬厚誣。璩同時人毛奇齡古文尚書(shu) 冤詞辯之在前，今人張岩閻若璩疏證偽(wei) 證考辯之在後；言之極有理據，冤案是昭雪之時矣。又以周公為(wei) 周禮之作者尚有一難題，即周官書(shu) 所載與(yu) 周之現實有重大不合也。依周製乃封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國，而周官之製軍(jun) 製稅皆隻分大國次國小國三等，此與(yu) 周製不合，恰合於(yu) 春秋之三等爵製也。依周製公侯伯子男皆由天子分封，皆世襲，國內(nei) 之官除最主要之卿外餘(yu) 皆自行設置；而據周官則各國皆由王設其牧，具體(ti) 則由大宰建其牧立其監設其參陳其伍，而複於(yu) 轄之都鄙建其長立其兩(liang) 設其伍，乃更於(yu) 其官府建其正立其二設其考等；此又與(yu) 周製不合，而合於(yu) 春秋之大一統製也。周製墓葬不樹不封，孔子家語孔子早年為(wei) 中都宰時猶行之，考今周原多周古墓然皆不樹不封也；然周官春官牧人曰以爵等為(wei) 丘封之度與(yu) 其樹數；是又與(yu) 周製不合也，而係孔子晚年所改之新製。故周官非周公作也，乃孔子作也；且非述周製也，乃改製之作也（近人熊十力先生亦持此說）。所改與(yu) 春秋製是一事。獻王之河間經學以周官為(wei) 經王，此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列此書(shu) 居獻王所得書(shu) 首位之密意也。董子之今文經學則以春秋為(wei) 經王，而不知有周官。武帝惡前者，斥周官為(wei) 末世瀆亂(luan) 不驗之書(shu) ，親(qin) 作十論七難以排之，匿於(yu) 秘府不予流通；喜後者，給予董子之春秋公羊學以在朝獨尊之地位，推崇之隆可謂無以複加。其好惡不同如此，其因安在？則以二經雖同言製度，然在周官，則具體(ti) 明晰係統周密廣大悉備；在春秋及公羊，則隨緣而說粗列名目語焉未詳。漢承秦製而來，中華政治文明已然嚴(yan) 重歧出，廢封建行郡縣廢井田土地私有（按郡縣製與(yu) 土地私有製乃秦朝所行自恣苟簡之治之大端無任何經典依據此秦所以焚六經盡滅先王之道之主因也一般以為(wei) 春秋大一統製可為(wei) 郡縣製提供依據乃是誤解春秋大一統製之詳細版本即周官中之統一聯邦製也絕非郡縣製故從(cong) 此角度言之秦以後之中國一直未脫秦製也漢武不喜周官而喜春秋或亦因周官之詳明無由含糊春秋之渾略大可攙和己意也），傳(chuan) 統君道無為(wei) 此時則君主躬親(qin) 任事。欲行周官之製，勢必要與(yu) 現有一切做對，確實有困難。何況周官中之王乃是虛君，熊十力先生原儒雲(yun) ：“周官經於(yu) 政府以六官分掌王國一切政務，而塚(zhong) 宰總其成。王者徒擁虛號，除簽署教令外毫無權責。是則王權完全取消，置之無為(wei) 之地而已。且小司寇外朝三詢之法有詢立君一條，據此則王之得立必詢諸萬(wan) 民公意，否則不得立。”權力欲極強之武帝僅(jin) 因此一點即對周官深惡痛絕矣。若依春秋公羊，則可從(cong) 語焉不詳亦不係統之春秋製諸條中選擇幾條合意者如大一統改正朔建太學興(xing) 選舉(ju) 等，大概推行之，實屬簡便易行。武帝對儒學本非虔誠信仰，利用雙贏之成分居多。故武帝出於(yu) 其自私苟簡之心，方擯棄周官，選擇春秋公羊也。獻王對儒學之態度與(yu) 武帝大異，其弘儒之發心非為(wei) 一己之私，乃真為(wei) 利益天下蒼生，欲此優(you) 美之禮樂(le) 王道行於(yu) 天地之間也。故若漢朝尊大義(yi) （景帝子十有四人栗太子廢而獻王最長依禮當繼為(wei) 太子然終得立者乃劉徹此則與(yu) 徹母之陰謀有關(guan) ），獻王得居天子之位，必不計個(ge) 人得失，不畏困難，以周官為(wei) 宗，盡量將此廣大悉備之製度體(ti) 係（虛君設官封建井田學校選舉(ju) 禮樂(le) 官聯民聯婚姻民兵工商諸製）行於(yu) 天下。如此必有溫公所雲(yun) 煥然帝王之治複還之效也。若果如此，則中國乃至天下至今之曆史必需重寫(xie) 矣。噫，蒼生有幸，感得獻王生於(yu) 此際；又何其不幸，獻王終不得踐天子位，屈居侯王又早亡也。吾意周官與(yu) 春秋不相違也，非但不相違，實相成也。大一統製三等爵製井田製選舉(ju) 製虛君製天子一爵製乃春秋製之葷葷大者，此諸製周官不但皆行之，且有遠為(wei) 具體(ti) 詳密之落實。知此，知二經之關(guan) 係矣。春秋與(yu) 周官皆孔子改製之作，春秋敘行，周官記事。所改之製是一事也，所言詳略重點不同，要可以相互發明相互補充也。按春秋以張三世為(wei) 總體(ti) 係，借魯史以闡述人類社會(hui) 依據亂(luan) 升平太平小康之框架而循環演進之宏大史觀，點到為(wei) 止。周官則詳言升平之製，以為(wei) 離據亂(luan) 致太平之樞紐也。故熊子又曰：周官者，為(wei) 春秋創製之書(shu) 也。漢武時董子等諸公羊大家皆不及見周官：若見，定當如獻王亦奉為(wei) 經王也。所以者何？依今文，六經皆孔子作，周官春秋既然同為(wei) 孔子改製之書(shu) ，而今文經學主要目標即在創建新製也；故必當置言之不詳之春秋，而轉奉係統明晰之周官。劉歆推尊之後，公羊家皆得見之矣。然世愈後，識見愈下矣。皆不識至寶，公羊大家即如何休竟亦以為(wei) 六國陰謀之書(shu) ，門戶之見害人如此。吾意周官一經必將大行於(yu) 世界，成為(wei) 未來以中國為(wei) 中心之天下體(ti) 係之藍本】。毛氏言詩最密，【時傳(chuan) 詩者有齊魯韓毛四家，唯毛詩傳(chuan) 於(yu) 後世；故今日所讀之詩經即毛詩也。四庫提要引陸璣毛詩草木蟲魚疏雲(yun) ：“孔子刪詩授卜商（子夏），商為(wei) 之序以授魯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魯人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趙人荀卿，荀卿授魯國毛亨，毛亨作訓詁傳(chuan) 以授趙國毛萇。時人謂亨為(wei) 大毛公，萇為(wei) 小毛公。”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毛公趙人也，治詩為(wei) 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長卿授解延年，為(wei) 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陳俠(xia) ，為(wei) 王莽講學大夫，由是言詩者本之徐敖。後漢賈逵傳(chuan) 毛詩，馬融作毛詩注，鄭玄作毛詩箋，申明毛義(yi) ，難三家，於(yu) 是三家遂廢矣。故作詩傳(chuan) 者乃毛亨，非毛萇；萇乃在河間國傳(chuan) 詩及傳(chuan) 之人也。然隋書(shu) 經籍誌載：毛詩二十卷漢河間太守毛萇傳(chuan) 鄭氏箋。四庫提要以為(wei) 隋誌所雲(yun) 殊為(wei) 舛謬，惜流俗沿襲莫之能更矣】。左氏春秋為(wei) 表裏。【左傳(chuan) 記事實，春秋言義(yi) 理；故一為(wei) 表一為(wei) 裏也。按依今文學觀點左傳(chuan) 不傳(chuan) 春秋，此說誠然不謬；然對春秋之理解要不能離開左傳(chuan) 所記之事實也。杜預春秋序據孔穎達正義(yi) 引劉向別錄：“左丘明授曾申，申授吳起，起授其子期，期授楚人鐸椒，鐸椒作抄撮八卷授虞卿，虞卿作抄撮九卷授荀卿，荀卿授張蒼。”經典釋文序錄雲(yun) ：武威張蒼傳(chuan) 洛陽賈誼，誼傳(chuan) 其孫嘉，嘉傳(chuan) 趙人貫公，貫公傳(chuan) 其少子長卿，長卿傳(chuan) 京兆尹張敞及侍禦史張禹。”經長卿張敞及禹尹更始尹鹹翟方進胡常傳(chuan) 至劉歆。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賈誼為(wei) 左氏傳(chuan) 古文訓授趙人貫公，為(wei) 河間獻王博士。”然據獻縣誌等自古相傳(chuan) 為(wei) 獻王博士者乃貫長卿，不知孰是？左傳(chuan) 公羊兩(liang) 家勢同水火，此門戶之見所致，非傳(chuan) 文本身即如此也。東(dong) 漢賈逵上章帝書(shu) 雲(yun) ：“左傳(chuan) 義(yi) 深於(yu) 君父，公羊多任權變。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強幹弱枝，勸善戒惡，至明至切，至真至順。”此可曰乃古文經學（賈逵為(wei) 古文經學之代表人物）之義(yi) （即為(wei) 利祿放棄道宜而諂媚現實君主政治也），卻非左傳(chuan) 之義(yi) 也。皮錫瑞經學通論批評賈逵以己所附益之義(yi) 為(wei) 左氏義(yi) ，以難公羊，上欺其君，下欺後世。近代左氏大家劉申叔師培即主左傳(chuan) 公羊並無軒輊，張左傳(chuan) 之尊王攘夷義(yi) 民貴君輕等義(yi) 。以為(wei) 公穀二傳(chuan) 之旨在辨別內(nei) 外區析華戎，與(yu) 春秋之大義(yi) 相同。而左氏親(qin) 炙宣尼，備聞孔門緒論；故左傳(chuan) 一書(shu) 亦首嚴(yan) 華夷之界。如僖二十三年傳(chuan) 雲(yun) ：杞成公卒書(shu) 曰子，杞夷也。二十七年傳(chuan) 雲(yun) ：杞桓公來朝，用夷禮故曰子。杜預作春秋左氏經傳(chuan) 集解，穿鑿附會(hui) ，遂使左傳(chuan) 攘夷之旨失矣。又左傳(chuan) 責君特重而責臣民特輕，持君輕民貴說，與(yu) 春秋公羊不相違也。如左傳(chuan) 凡弑君直接稱君，不避諱，表示君無道被弑乃理所當然。後世陋儒溺於(yu) 名分，此義(yi) 遂淪矣。又左傳(chuan) 中人民參決(jue) 國政之事實多有，故以左傳(chuan) 為(wei) 專(zhuan) 門鼓吹君主專(zhuan) 製之書(shu) 乃誤解也。另外吾人亦不能以其不批評君主製度即以為(wei) 缺陷。實則君主製度可能是人類之永恒製度，除短暫之據亂(luan) 世外，即大同之世如伏羲神農(nong) 之時亦有君也】。三者不出，六藝不明。噫，微獻王六藝其遂殪【殪死也】乎？故其功烈至今賴之。【見溫公獻王讚。考獻王之功業(ye) ，首在保全傳(chuan) 承經典；其次則開創河間經學並讚助開啟今古文兩(liang) 大經典解釋係統也】。

據漢書(shu) ，樂(le) 記亦是出於(yu) 獻王。【漢書(shu) 藝文誌樂(le) 序雲(yun) ：“武帝時河間獻王好儒，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者作樂(le) 記，獻八佾之舞，與(yu) 製氏（漢初傳(chuan) 雅樂(le) 世居大樂(le) 官之家族也）不相遠。其內(nei) 史王定傳(chuan) 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時為(wei) 謁者，數言其義(yi) ，獻二十四卷記。劉向校書(shu) 得樂(le) 記二十三篇，與(yu) 禹不同。其道浸以益微。”按鄭玄目錄雲(yun) ：“名曰樂(le) 記者，以記樂(le) 之事也。此於(yu) 別錄屬樂(le) 記。蓋合十一篇為(wei) 一篇，謂有樂(le) 本，有樂(le) 論，有樂(le) 施，有樂(le) 言，有樂(le) 禮，有樂(le) 情，有樂(le) 化，有樂(le) 象，有賓牟賈，有師乙，有魏文侯。”故知獻王樂(le) 記有兩(liang) 個(ge) 版本，即藝文誌所著錄之樂(le) 記二十三篇、王禹記二十四篇也。今二十三篇本之篇目尚存，鄭君以上所列之十一篇皆在其中。如鄭君言，今所見禮記第十九之樂(le) 記乃自二十三篇本節取而來】。樂(le) 記出，大有以補樂(le) 經失傳(chuan) 之闕如。【吾意樂(le) 記與(yu) 周官大司樂(le) 篇可合當樂(le) 經（按近人熊十力先生亦有將樂(le) 記別行以當樂(le) 經之主張），而二者之傳(chuan) 皆獻王之功也】。三禮中之儀(yi) 禮禮記亦與(yu) 獻王有關(guan) 也。【鄭玄六藝論雲(yun) ：河間獻王得古文禮五十六篇，其十七篇與(yu) 高堂生所傳(chuan) 同而字多異；記百三十一篇，斯即本傳(chuan) 所列禮禮記，謂古文禮與(yu) 記矣。大小戴傳(chuan) 儀(yi) 禮，又各傳(chuan) 禮記，往往別有采獲出自百三十一篇者殆居多】。又獻王采禮樂(le) 古事稍稍增輯至五百餘(yu) 篇。【漢書(shu) 禮樂(le) 誌】。孝經亦出於(yu) 獻王。【據戴震河間獻王傳(chuan) 經考：司馬承貞以今文孝經為(wei) 獻王所得顏芝本，是書(shu) 本傳(chuan) 不列】。

六經，中學之根幹，四部【經史子器也見中學統攝天下學術略論】之主體(ti) 也。獻王者，誠秦火後中學複興(xing) 之領袖；【曆數當時人物，此名唯獻王堪當之，漢武賈生仲舒輩不與(yu) 焉。所以者何？中學即儒學也。儒學狹義(yi) 言指經學，稍廣義(yi) 則經史之學，最廣義(yi) 則經史子器之學也。今人編儒藏以四部為(wei) 框架，暗合此意也。故為(wei) 中學複興(xing) 領袖者必儒士也。武帝尚在儒門外，不得稱儒者。其與(yu) 儒教之關(guan) 係乃喜好加利用，非虔誠信仰實踐也。按三代後政統與(yu) 道統分離，帝王中罕有大儒賢士。賈子董子毛公等人皆大儒矣，然限於(yu) 地位關(guan) 係，以個(ge) 人著述傳(chuan) 學為(wei) 主，非所以號召組織也。唯我獻王，以帝胄兼醇儒，位居諸侯，德為(wei) 大賢，將修學著述與(yu) 導集群品集於(yu) 一身，立足河間，號召天下，六經以傳(chuan) ，聖教以興(xing) 。故秦火後中學複興(xing) 領袖之一名唯獻王堪當之也。漢名臣奏杜業(ye) 語：“河間獻王經術通明，積德累行，天下俊雄眾(zhong) 儒皆歸之。”蓋已明言獻王係當時天下士人之領袖矣】。河間國【今獻邑及周邊地區】，則中學複興(xing) 之策源地也。【當時地方幾大學術中心：齊國以黃老陰陽家為(wei) 主，淮南以道家雜家為(wei) 主，皆諸子方術雜學也；唯河間國所傳(chuan) 習(xi) 為(wei) 六經道術正學。漢庭本應成為(wei) 最大中學複興(xing) 中心，然正如溫公所言漢武雖好儒，好其名不知其實，慕其華而廢其質；雖有董子等大儒輔佐其間，而不能盡用其言；故漢庭複興(xing) 中學之質量大打折扣。如禮樂(le) 一事，武帝不顧批評，一意推行鄭聲。獻王來朝獻雅樂(le) ，天子下大樂(le) 官，長存肄之，歲時以備數，然不常禦，常禦及郊廟皆非雅聲。雅樂(le) 從(cong) 此迅速失傳(chuan) 。故武帝對此實負有不可推卸之責任。又如周官一經，獻王以重金購得，又精心校寫(xie) ，極力推尊。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禮類載周官經六篇，周官傳(chuan) 四篇。由是則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載或曰獻王開獻書(shu) 之路，時有李氏上周官五篇，失冬官一篇，乃購千金不得，取考工記以補之；戴震河間獻王傳(chuan) 經考以為(wei) 無據。蓋秘府所藏者，即獻王當年所得者也。故知獻王得見周官經之全，且得見周官傳(chuan) 也。藝文誌儒家類又錄河間周製十八篇，自注似河間獻王所述也。由此可見獻王對周官經傳(chuan) 用功之專(zhuan) 深。考獻王之著述，除樂(le) 記及河間獻王對上下三雍宮三篇外，即此一書(shu) 也。及獻王獻周官於(yu) 漢庭，武帝則誣為(wei) 末世瀆亂(luan) 不驗之書(shu) ，匿於(yu) 秘府，不予弘傳(chuan) ，諸大儒皆不及見，直至劉向校書(shu) 時始重見天日。由此兩(liang) 事，則漢庭與(yu) 河間高下已不待言而判矣。且河間之興(xing) 儒早在景帝朝獻王初立之時也，大大超前於(yu) 漢庭之表彰。故堪當彼輪中學複興(xing) 策源地之名者唯河間國也】。諸子時代因以終結經學時代由之而開啟。【獻王之河間儒學實為(wei) 中國學術從(cong) 諸子時代向經學時代轉變之關(guan) 鍵環節。漢初，國家以何為(wei) 主導思想一直搖擺不定。六經與(yu) 黃老同列朝廷，地方諸侯亦各依自見各有所倡。故獻王所處之時代仍在百家爭(zheng) 鳴之中。我獻王崛起於(yu) 此間，以無匹之大智大勇首在河間實行獨尊六經孔子，為(wei) 朝廷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先聲。故獨尊六經孔子之大政，乃由獻王首創於(yu) 河間在先，武帝仿行於(yu) 天下在後；自此中國進入經學時代。故獻王及河間學術乃經學時代之開啟者，子學時代亦因此而結束】。

河間經學【河間學術可名為(wei) 河間儒學，其主體(ti) 為(wei) 河間經學。河間經學則非今文學，亦非古文學也。今古文學之所由立各由如下之典型特征。今文：1以今文經為(wei) 經本（按今文經本出於(yu) 經師口誦弟子所記其間不免脫誤甚至因畏時遠害乃至迎合時主而加以竄改也）；2以六經為(wei) 孔子作視孔子為(wei) 創製立法之素王；3於(yu) 六經中以春秋為(wei) 經王；4重家法傳(chuan) 承5重義(yi) 理；6通經致用；7以道統批判政統。古文：1以古文經為(wei) 經本（按古文經本乃孔子所刪定之真本）；2以六經為(wei) 孔子所述，崇奉周公，視孔子為(wei)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之先師；3以周官為(wei) 經王；4無家法傳(chuan) 承依經本自得理解；5注重訓詁章句；6遠離現實不切實用；7放棄道統，諂媚現實之君主政治。細究之：1條古文義(yi) 長，2條今文義(yi) 長，3條今文學宗春秋然不知或不認周官故今文學之言製度定不免於(yu) 空疏之譏而導人治之弊古文學宗周官而以春秋輔翼之言製度細密周詳上下一切皆有禮法為(wei) 準繩故是古文義(yi) 長也，4條今文義(yi) 長，5條今古各有所長應相互配合，67條顯然今文義(yi) 長。考河間之學，則兼有古文之135條與(yu) 今文之24567條，故是兼具今古之長而無兩(liang) 者之弊之完美經學也。漢書(shu) 禮樂(le) 誌雲(yun) ：河間獻王聘求幽隱，修興(xing) 禮樂(le) 以助化，時大儒公孫弘董仲舒皆以為(wei) 音中正雅。又武帝時獻王來朝，獻雅樂(le) ；對策三雍宮，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又劉向說苑建本篇保存一條佚文，極珍貴。河間獻王曰；管子稱倉(cang) 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夫穀者，國家所以熾，士女所以姣好，禮義(yi) 所以行，而人心所以安也。尚書(shu) 五福以富為(wei) 始；子貢問為(wei) 政，孔子曰富之，既富乃教之；此治國之本也。四庫館臣以為(wei) 其議論醇正，不愧儒宗。河間經學根基堅實（經本為(wei) 先秦舊本又重傳(chuan) 承與(yu) 訓詁），義(yi) 理通明，切於(yu) 實行；絕非後世老於(yu) 章句不通無用之學可比。故溫公意若還曆史以公正，獻王得居天子之位，宜其仁率義(yi) 洽，風移俗變，煥然帝王之治複還，其必賢於(yu) 武帝文景遠矣；固非虛譽也。至於(yu) 古文之7條河間經學亦絕無之見上。故河間經學非今文學亦非古文學，以與(yu) 兩(liang) 者皆有重要區別也】。實今文之增上，【其一今文學所依經典：孝經出於(yu) 獻王所得古文經之轉寫(xie) ，大小戴禮記亦多有采自獻王所得之古文禮記者，又今禮記之樂(le) 記則自獻王所述作之樂(le) 記節錄而來，皆如前說。是則從(cong) 經文方麵，獻王河間之學對今文經學之成立有重要貢獻也。其二董子作為(wei) 今文經學之首領，其學之成立與(yu) 獻王有重要關(guan) 係也。董子趙之廣川（今河北景縣廣川鎮）人，去河間頗近，早年即從(cong) 獻王遊。春秋繁露有五行對一篇，載獻王與(yu) 董子關(guan) 於(yu) 孝經之問答，當即在彼時也。其中獻王問為(wei) 何孝乃天之經地之義(yi) ，董子全以五行框架作答，獻王稱善。董子以陰陽五行天人感應為(wei) 主要框架之學說於(yu) 此篇已見端倪，可見董子學說之成立以及擴大影響乃與(yu) 獻王之推重讚助有關(guan) 也。且董子對漢庭獨尊儒術之建議亦是得自獻王在河間所推行崇儒政策之啟發，由此今文學方成為(wei) 在朝之官學】。古文之高祖。【獻王所得書(shu) 皆古文先秦舊書(shu) ，所立詩經與(yu) 春秋博士皆古文，即毛詩與(yu) 左傳(chuan) 也。此後二者一直在民間流傳(chuan) 不絕，後演變為(wei) 古文經學。獻王主持之河間經學雖非古文經學，卻為(wei) 其祖宗】。猗歟盛哉，源遠流長。【武帝已還經學長期為(wei) 今文之天下，未有二學之名也。至劉歆始起今古文之爭(zheng) ，由是始立今文學古文學之名。歆欲將古文經立於(yu) 學官未果。此後再經三度論爭(zheng) ，至東(dong) 漢中葉古文遂壓倒今文。漢末鄭玄遍注群經，以古文為(wei) 宗，兼采今文之說，為(wei) 漢代經學之集大成。至唐孔穎達調和南北經說，摒棄今古文門戶之見，自出新義(yi) ，撰五經正義(yi) 一百八十卷，經學遂告統一。宋元間朱子學派拋棄舊注及疏，自下新，注成宋元人注四書(shu) 五經一套，是則於(yu) 今古文家法之外別起之另一注經係統也。明代經學衰弱，少有建樹。清代漢學複興(xing) ，乾嘉學者近於(yu) 古文學；常州學派獨傳(chuan) 今文經學，以公羊董何為(wei) 宗，後傳(chuan) 龔自珍魏源康有為(wei) ，皆近世公羊大家也。至本朝，魏源康有為(wei) 一脈則有豐(feng) 沛蔣慶先生承之。先生唱政治儒學，係公羊學之當代形態也】。

忽忽二千餘(yu) 載往矣。今夕何夕，今日何日？乃吾中華方遭六千年未有之夷禍，雖免於(yu) 亡國滅種，而中華之文明學術則幾於(yu) 斷絕之時也。夷禍更甚於(yu) 秦火，如吾昔於(yu) 舊著中雲(yun) ：今日之中國已非中國之中國，而為(wei) 西方之中國。依春秋大義(yi) ，夷狄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中國退於(yu) 夷狄則夷狄之；吾國政教【學術教育政治經濟文化】自民國迄於(yu) 今日，久已全麵夷化；則今日之中國正一新夷狄也。近世以來，學堂廢讀經廢文言廢正字，且經典固有解釋係統已大壞於(yu) 西學而為(wei) 全然夷化之新解釋係統所取代；故六藝之文雖存，六經已然名存實亡。中學規範【經史子集四部】久已徹底放棄，固有學術全為(wei) 西方學術規範所統治，盡在反向格義(yi) 【即以西詞西法西方學科體(ti) 係比附切割統攝中學之法也】之籠罩中，真麵目全失，中國學術之活生命久已喪(sang) 亡，華夏之文化傳(chuan) 統亦命若懸絲(si) 矣。

以此視之，則吾人今日之情勢與(yu) 獻王當時頗相類也【即是中國學術文化頻臨(lin) 滅絕又剝極複來有複興(xing) 之機】：經秦火，秦滅漢興(xing) 六十餘(yu) 年，而有武帝之表彰六經；經新文化運動及文革，民國退居海島本朝興(xing) 六十餘(yu) 年，而有習(xi) 主席之尊孔興(xing) 儒。孟子曰：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吾人生長獻王陵寢之旁諸大儒傳(chuan) 經之鄉(xiang) ，又遭逢此文化傳(chuan) 統存亡續絕之關(guan) 鍵時機，值遇此千載難值可大有為(wei) 之時代，固不可以不自勉也：當效先賢，憂古聖王之道之斷絕，為(wei) 恢複中國學術之真麵目作獅子吼，為(wei) 華夏文明之複興(xing) 而盡瘁。悠悠萬(wan) 事唯此為(wei) 大複興(xing) 經學，願故鄉(xiang) 更多同道深體(ti) 先賢之誌業(ye) ，加入複興(xing) 經學之行列，傳(chuan) 山疏海，潛心鑽研，興(xing) 講學，建書(shu) 院，【當先擇佳址建一所獻王書(shu) 院，一方麵用於(yu) 傳(chuan) 經講學，另一方麵以承獻王之香火】。重現當年華宮君館之聲威。【吾意獻王書(shu) 院當弘獻王河間經學，即上文所雲(yun) 超越今古文學之較圓滿經學也。複興(xing) 河間經學或係未來經學之出路。當前學界公羊學甚盛，周官仍少有人提，吾人或當以周官之詳密濟公羊之渾略也。依據公羊為(wei) 今日創製，因公羊甚渾略，必雜入許多時學西製，且人言人殊難得一致也。若依周官則無此弊。愚意周禮不僅(jin) 是中國政治之出路，且必是未來以中國為(wei) 中心之天下體(ti) 係之藍本。今日若欲走出民族國家之世界戰國體(ti) 係，舍周官莫由也。此意甚長容當另文詳述之】。中華文明之複興(xing) 必自於(yu) 基礎教育中恢複經典教育始，願已試行之伏羲班模式【經典應進入教育已是上下之共識，然如何落實則尚在八仙過海百家爭(zheng) 鳴之中。據吾所見，吳鴻清教授所倡之伏羲班模式乃諸多讀經教育模式中最可取之一種。其要在取消現行之語文課本及教法，而代之以三百千弟子規四書(shu) 等傳(chuan) 統蒙學經史材料以及傳(chuan) 統教學法。以此為(wei) 突破口，全麵改革現有課程體(ti) 係。其效則不僅(jin) 可輕鬆完成全部教學大綱之任務，且學生之身體(ti) 做人才藝諸方麵更乃現行教育不能及者。故是真正可行之素質教育也】早日推廣於(yu) 全邑，如此乃至全國，則他日之禮樂(le) 中國大同天下，已在此朗朗讀經聲中也。願吾天地秀氣所鍾之故鄉(xiang) 再度成為(wei) 中學複興(xing) 之中心！

西曆2015年國曆乙未清明後七日亞(ya) 聖後人獻邑孟曉路字慶弗號童庵作於(yu) 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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