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儒教憲政

作者：孟曉路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初三日辛亥

           耶穌2017年11月20日

時下儒教（家）憲政之說正火，竊憂之有年矣！遇網上論學之緣，遂將久蘊胸中之想法略談一二。

其一儒教政治是憲政嗎？儒教憲政是吾人之目標嗎？儒教憲政中國哲學等詞皆是近代所造西化白話名詞，其解釋權在其所譯之西文詞那裏，不在中文本身。故用此等詞語去理解中國學問，是典型的反向格義(yi) ，一定會(hui) 造成對中國學問之歪曲與(yu) 遮蔽。其嚴(yan) 重性恐非今日已嚴(yan) 重西化之人所能認識到。

故從(cong) 本然角度，儒教政治非憲政；從(cong) 應然之角度，則嚴(yan) 重西化之儒教憲政不可欲。

又哲學與(yu) 憲政都是隻存在於(yu) 西方的事物。正如中國哲學不合法一樣，儒教憲政同理也不合法。子曰必也正名乎！中國哲學儒教憲政等皆典型之不正之名，吾人當徹底放棄之，方有中學與(yu) 中華文明之真正複興(xing) 也。否則以為(wei) 是複興(xing) 華夏，必不自覺又落入西化之窠臼，所複興(xing) 之華夏實仍是西狄之道，豈不哀哉！如夢魘之人，每每覺已起仍舊落入幻覺，實際仍在床上未動也。此全盤西化之學術範式與(yu) 嚴(yan) 重西化之白話文，即令吾人沉睡於(yu) 夷化夢魘之大魔咒，不徹底勘破之，吾人絕不得真正醒來也！這涉及到治學之範式與(yu) 使用語言之取向等根本立場問題。吾人主張徹底放棄西學範式，徹底放棄西化白話文；此故不與(yu) 儒教憲政之名也，不與(yu) 儒教憲政之提倡與(yu) 落實實踐也。

其二從(cong) 現實角度，儒教憲政派顯然是錯劃了敵友。此點在《大陸新儒家保守主義(yi) 應與(yu) 馬克思主義(yi) 聯合》一文裏已經說明。總之，儒教憲政還是憲政，其底本是自由主義(yi) 政治，故一定會(hui) 認自由主義(yi) 為(wei) 友而以馬克思主義(yi) 為(wei) 敵。錯劃敵友的後果極其嚴(yan) 重，不僅(jin) 給華夏複興(xing) 帶來不必要之內(nei) 耗，令親(qin) 者痛仇者快；更嚴(yan) 重的是，將複興(xing) 引入錯誤和失敗的方向，導致華夏複興(xing) 之泡湯！儒教憲政可說既不理想，不得文與(yu) 之；也不現實，不得實與(yu) 之；實甚為(wei) 有害!故無論從(cong) 本然應然還是現實角度，儒教憲政都不可取，是一個(ge) 大錯的方向！是遠遠尚未脫盡自由主義(yi) 之毒的結果！

憲政自由主義(yi) 政治之精髓在限製政府，手段是分權製衡。故憲政下的政府上有法院議會(hui) 等等，其權隻有行政權，處於(yu) 最低端。所謂有限政府也。其權有限，故責任亦有限，搞不下去了，可以臨(lin) 時關(guan) 門甚至解散了事，如同一個(ge) 有限公司！儒教政治是如此嗎？從(cong) 來非是！乃此之反麵，吾人固曰自由主義(yi) 之一切往往在中華文明之反麵也！儒教政治乃五權一體(ti) ，分曹攝事！儒教政府與(yu) 自由主義(yi) 政府根本不是一回事！乃包舉(ju) 法院議會(hui) 全具司法立法行政選舉(ju) 考試監察五權之無限政府也，其權無限，故責任亦無限，要對天地生民祖先曆史等負有全責，不能一遇到麻煩，就臨(lin) 時關(guan) 門，就通過解散將責任推卸幹淨！

自由主義(yi) 憲政是近代淩駕於(yu) 西歐民族小國家之上的跨國金融大資本發明的製度，目的是弱化政府，手段是分權製衡。中國政治無論是封建時代還是郡縣時代，都是不能容忍商人和資本金錢淩駕於(yu) 政府國家之上的，在中國，從(cong) 來是政府國家主導商人和資本，而非相反。故中國政治其出發點與(yu) 密碼自始即與(yu) 自由主義(yi) 政治大異其趣，故將儒教政治比附為(wei) 憲政，真不知從(cong) 何說起矣！

諸玄識先生曰：儒學是全人類永久和平之大道；而憲政則是局限於(yu) 民族國家，且已被西方中心嚴(yan) 重汙染。諸先生此言深為(wei) 得之。華夏政治是唯一以天下為(wei) 本有天下製度安排的政治，此種政治之實踐令天下族群長久生活於(yu) 和平安寧之中。西方政治包括憲政與(yu) 所有的夷型政治一樣，皆隻知有自己之國家，根本不知有天下，其所安排之世界即各以自之民族國家為(wei) 本之民族國家體(ti) 係也；民族國家體(ti) 係之實踐即導致世界戰國狀態，兩(liang) 次世界大戰荼毒生靈乃有史之最，為(wei) 華夏天下體(ti) 係中從(cong) 未有過之事，夢亦夢不見！今日則生活於(yu) 核恐怖平衡之下，隨時麵臨(lin) 地球全部生物之一朝毀亡！吾人欲問倡儒教憲政者：君之儒教憲政設計隻是中國一國之製度呢？還是有天下製度之安排呢？若答前者（據吾人所見之儒教憲政版本實皆屬於(yu) 此類，皆隻涉及一國之製度也，未有安頓天下之意識也），則此隻涉及一國隻以自己一國為(wei) 懷為(wei) 本之憲政能冠以儒教之名嗎？此種不以天下為(wei) 懷隻以一國為(wei) 本者尚能稱為(wei) 儒教乎？若答後者（實未見有此種版本也，尚有待於(yu) 新創！），則此隻見於(yu) 華夏未見於(yu) 他方之絕美製度反冠以一個(ge) 外來之名名曰憲政，不亦荒唐顛倒之甚乎！此種以安頓天下為(wei) 本之製度與(yu) 憲政之名有何相幹呢？名實之不符乃能一至於(yu) 此乎?

華夏是個(ge) 天下唯一的事物，許多根本特質為(wei) 此方獨有而他方所無。夷狄之間則可比之處甚多也。華夏政教一體(ti) ，主政與(yu) 主教者為(wei) 同一士大夫階層；夷狄皆政教二分，專(zhuan) 職神職人員主教，專(zhuan) 職主政人員主政。華夏之經教（儒教）無圈子，無專(zhuan) 職神職人員，無入教儀(yi) 式，故亦無退教之說，天下人天然皆其教化對象，所依托者為(wei) 天然組織結構（家族係統與(yu) 為(wei) 政係統）所傳(chuan) 所學者為(wei) 天然之生活。子教（釋道耶回等）皆有明確之圈子，有專(zhuan) 製神職人員，有明確之入教儀(yi) 式，有退教開除教籍等，以在此教者為(wei) 教化對象，不在教者不在其教化之列，所依托者為(wei) 人為(wei) 組織結構（專(zhuan) 為(wei) 此教組建之教團），所傳(chuan) 習(xi) 者為(wei) 人為(wei) 之生活。華夏文明政教一體(ti) ，以教為(wei) 主，以教攝政，整個(ge) 華夏文明即是一大教化框架也，此等教化框架即此方獨有他方所無之禮樂(le) 製度也，故有禮教之稱。政刑為(wei) 輔，微乎其微，含攝於(yu) 此禮教之中。故為(wei) 天下唯一最仁慈美好幸福之生活樣式。夷狄政教二分，政教分離固是二分，政教合一仍是二分，主政者與(yu) 主教者為(wei) 兩(liang) 個(ge) 矛盾集團故，若非是二分合一亦無從(cong) 說起故。合一時乃以教吞並政，教成為(wei) 政化之教，分離時政從(cong) 教獨立，以政壓教，教之政性減少然其作用亦微少。其政固具殘暴性，政化之教殘暴性更甚，故西狄之生活一直不脫殘暴野蠻之狀態也。華夏為(wei) 唯一有禮儀(yi) 之文明，夷狄為(wei) 雜多無禮之野蠻，此之謂也。

總之華夏乃全方位之一體(ti) 化，政治也經濟也教化也物質生產(chan) 也此方也他方也皆在聖人一體(ti) 之安排中，此諸方麵為(wei) 一整全之係統。夷狄則為(wei) 全方位之割裂化，政治學隻管政治，經濟學隻管經濟，乃至工學隻管工業(ye) ，農(nong) 學隻管農(nong) 業(ye) 等等，分崩離析各不相關(guan) 。教堂隻管信仰，學校隻管知識。公德與(yu) 私德分開，政治與(yu) 道德分開，政治與(yu) 家庭分開。最大政治單位隻是一國，他國天下皆在度外也。人類生活為(wei) 一不可分割之有機整體(ti) ，故於(yu) 文明製度之安排中隻有各方麵一體(ti) 係統安排之，各種問題方能有望徹底解決(jue) 也。若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各種問題割裂解決(jue) 之，則無望有根本解決(jue) ，往往解決(jue) 一個(ge) 問題之同時帶來更多問題，終歸於(yu) 不可解之死結也。

周禮是儒教文明製度之標準大典，經天緯地，纖悉周備，適用於(yu) 小康與(yu) 升平之世。故吾人所應選擇者即重建儒教之上行路線與(yu) 下行路線同時進行也。上行路線即大量儒教思想與(yu) 人員進入共產(chan) 黨(dang) 和政府，儒化之，使之成為(wei) 一個(ge) 儒家黨(dang) 和儒家政府，由這樣的黨(dang) 和政府來領導實施華夏複興(xing) 之大業(ye) 。目標即周禮，分階段分步驟落實之。故不用再進行各種夾帶嚴(yan) 重西化的儒教憲政設計了!正如蔣慶老師雲(yun) ，人生與(yu) 政治之大道都隻有一條，並無許多也。周禮即未來天下從(cong) 升平至大同之必由之路!舍此而不由，要憑一己之小智，再設計出另外的製度類型，必不可行，即使行之，亦不能遠也。所以還是不忙開藥方，還是下些功夫弄清楚華夏以及華夏政治到底是怎麽(me) 回事，更加要緊。

鬆散的政治形態包括多黨(dang) 代議製的假民主和中華科舉(ju) 製政權的高級部分直接向全民開放的真民主，適於(yu) 內(nei) 外環境寬鬆的國家；集中的政治形態包括古代秦國近代西方日本的君主製和一黨(dang) 專(zhuan) 政製，適於(yu) 內(nei) 外環境緊張的國家。春秋戰國時代，秦國采用法家的主張，在其國內(nei) 率先實行近代化，即廢除國內(nei) 的封建世襲製度和井田製度，強製單丁立戶，削弱家族勢力，實行嚴(yan) 格的保甲製度，將一個(ge) 鬆散的封建國家改造為(wei) 一中央集權的近代國家；其他國家念舊保守遲遲不變，依然是鬆散的狀態。因而法家化的秦國在國際競爭(zheng) 中獲得了極為(wei) 有利的形勢，終於(yu) 籍此一統天下。中華在近代世界重新進入戰國時代後，麵臨(lin) 的最大問題就是晚清和民國鬆散的政治模式無法應對西方近代民族國家的集中的政治模式，故從(cong) 晚清到民國國事每況愈下。所以中國政治近代化的任務就是要完成從(cong) 鬆散政治形態向集中形態的轉型，具體(ti) 說就是實現一黨(dang) 專(zhuan) 政以黨(dang) 建軍(jun) 建國的政治。在國民黨(dang) 南京政府的初步嚐試基礎上，共產(chan) 黨(dang) 的新中國最後取得了成功。未來世界將會(hui) 長期處於(yu) 世界戰國的狀態，而即使中國的天下體(ti) 係結束了世界戰國，但是那時全人類又將麵臨(lin) 比今日還要嚴(yan) 重千百倍的生態危機，所以未來幾百年中在中國帶領人類走出工業(ye) 文明之前，世界人類的處境一直會(hui) 持續緊張，沒有什麽(me) 寬鬆可言。這樣，鬆散的政治不管是代議製的假民主還是傳(chuan) 統中國太平天下模式的真民主，就都沒有實行的基礎和機會(hui) ，集中形態的一黨(dang) 專(zhuan) 政就會(hui) 一直是未來幾百年中最適宜的政治模式。在世界戰國時代，我們(men) 要靠一黨(dang) 專(zhuan) 政來保持強大組織力維持內(nei) 部統一穩定和應付競爭(zheng) 激烈的外部環境，在天下體(ti) 係時代，要靠一黨(dang) 專(zhuan) 政來消滅資本主義(yi) ，推行全球計劃經濟，帶領人類重回農(nong) 業(ye) 文明。一黨(dang) 專(zhuan) 政本是最適於(yu) 今日和未來的製度，可是在共濟會(hui) 的話語霸權之下，卻受盡了汙名，成為(wei) 越早放棄越好的必要甚或不必要之惡。儒教中人士也對此問題認識模糊，大多都在提倡儒教憲政，政治努力的方向都是想廢除一黨(dang) 威權體(ti) 製。這都是大大昧於(yu) 真實世事的結果。正確的做法是推進儒教與(yu) 共產(chan) 黨(dang) 的聯合，黨(dang) 在堅持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的同時又主動接續傳(chuan) 統，已經做出了極為(wei) 智慧的正確選擇。民間儒教人士應該跟進，與(yu) 我黨(dang) 配合才好。在長久的未來中，中國和世界將是儒教社會(hui) 主義(yi) 和社會(hui) 主義(yi) 儒教的中國和世界。

或曰：以周禮為(wei) 華夏複興(xing) 大業(ye) 之目標，謂“周禮即未來天下從(cong) 生平至大同之必由之路”雲(yun) 雲(yun) ，令人想起試圖在漢朝實踐周禮的王莽，想起孔子關(guan) 於(yu) “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的警告。顧名思義(yi) ，周禮隻適合周朝。孔子晚年不再以恢複周禮為(wei) 誌，孟子更無意於(yu) 周禮。三代不同禮，遑論古今!答曰：餘(yu) 在論周官一文中已有詳細說明：孔子作六經，周禮亦周公原本而經孔子之改作！故周禮兼綜四代而出一新製，與(yu) 周朝所行並非一事也。文中證據確鑿，毋庸置疑！故周官經中所談並非周之古製。漢儒曰孔子為(wei) 漢製法，實即為(wei) 後世立法也。子曰雖百世亦可知也，中庸曰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故周禮適用於(yu) 未來無疑！王莽之失敗乃人病與(yu) 時勢之使然，時勢又已大變，彼時不行，焉知今時必不可行哉？況即使王莽時代也未必一定不可行，王莽新朝推行周禮措施之不當當負主要責任！

或曰：謂周禮是“周公原本而經孔子之改作，兼綜四代而出一新製”，故“適用於(yu) 未來無疑”雲(yun) 。泥古複古至此，歎為(wei) 觀止。周禮普適性最高適用性最廣，也是家天下禮製。要落實於(yu) 未來，首先就得恢複家天下。家天下製度有一定的曆史和傳(chuan) 統的合法性，但不具備現代合法性，遑論未來。答曰：近代無君時代隻是曆史長河中一時變例，相對萬(wan) 年甚至無始之有君時代所占比例微乎其微，直可忽略不計！人類不久之未來一定是有君有王製度之複興(xing) ！蔣老師不也在設想複興(xing) 虛君之製嗎？周禮中之王即虛君也！見拙文論周官。

又及，吾於(yu) 周官之認識根於(yu) 對現代文明之本質與(yu) 前途之判斷，即《中國世界觀看世界及中華文明複興(xing) 》一書(shu) 所已完成之工作。吾之基本看法為(wei) ，現代工業(ye) 文明已至於(yu) 窮途末路，中華文明於(yu) 未來定會(hui) 全麵複興(xing) 。而中華文明之藍本之最集中係統之保存即於(yu) 周官經之中也，此吾所以寶貴推尊此經也。一般以為(wei) 必不可複返之農(nong) 業(ye) 文明正乃定要複興(xing) 者，此亦係中華文明不可或缺之關(guan) 鍵特征之一；原因則一目了然：一次性資源之耗盡與(yu) 生態係統之崩潰將迫使人類不得不結束工業(ye) 文明而回到以農(nong) 業(ye) 為(wei) 主之生活。時賢之對周禮缺乏信心，在以為(wei) 現代化將永久持續不可逆轉也。若明此，或許當另有新見。保存於(yu) 周禮中之華夏封建製乃人類政治思想中唯一之天下製度安排，今日民族國家體(ti) 係造成之有世界而無天下之世界戰國局麵亦唯依此方有出路也。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