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思想史研究到經學重建

作者：任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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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初六日庚午

           耶穌2015年4月24日

近年來國人對自家文化傳(chuan) 統的溫情與(yu) 敬意漸趨濃厚，顯示出愈來愈明確的文明自覺，這本身構成我們(men) 理解與(yu) 構思中國之現代命運的一個(ge) 重要參數。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學人的文化意識與(yu) 思考範式之變遷，無疑最能彰顯其內(nei) 在精神蘊涵，進而可能影響國運及世運之泰否。

薑廣輝先生發表新著《中國文化的“根”與(yu) “魂”》，在筆者看來就具有這種學思變遷的指標性意義(yi) 。這本書(shu) 匯集了作者數十年來辛勤耕耘的學術成果，特別向我們(men) 展現出從(cong) 思想史研究走向經學重建這樣一個(ge) 極為(wei) 重要的文脈演進。作者將中國經學標識為(wei) 吾國文化的根與(yu) 魂，清晰顯示出他不僅(jin) 僅(jin) 是在學理層麵、而是在文明精神層麵點撥出此一演進的歸趨與(yu) 貞守。

閱讀此書(shu) ，很多地方都引起筆者的共鳴。以筆者較為(wei) 熟悉的思想史研究為(wei) 證，廣輝先生指出二十世紀的思想史書(shu) 寫(xie) 過於(yu) 注重諸子（無論先秦前後），而忽視了作為(wei) 諸子根脈的經學體(ti) 係。筆者也曾指出，譬如蕭公權先生煌煌名著《中國政治思想史》，就主要呈現為(wei) 一個(ge) 諸子競逐的群英譜係。教習(xi) 此一課程的同仁，將主要比重放在如先秦諸子上，往往一個(ge) 學期剛能講授儒墨道法數家。問題是，像詩書(shu) 禮易諸經傳(chuan) ，奠定了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的根源性法政信念與(yu) 憲製典範，關(guan) 乎道法大本，如無係統論述的呈現與(yu) 觀照，後續的諸子講授勢必是單薄而碎裂的，故國學脈的範式變遷也無由得以充分透視。

思想史研究一向是現代中國學術的重要領域，而經學的現代狀況除了被納入經學史作批判研究，可以說是門庭淡泊、不絕如縷。這一比照本身就折射出現代中國精神的格局與(yu) 特質取向。自新文化運動顛覆政教相維的傳(chuan) 統規模，道統崩塌，學脈中斷，世運轉而為(wei) 輸入學理，高唱主義(yi) 。學人政人，焦心竭慮，所關(guan) 切者大多已落於(yu) 主義(yi) 格局下的問題辨析。

廣輝教授學出於(yu) 侯外廬先生門下，中國思想史的研究衣缽有自。觀乎侯老，雖有國學根底，思想智識資源的最大啟迪主要來自早期十載對《資本論》的涵詠精譯與(yu) 西方法政理論的吸收。侯先生的研究，被視為(wei) 中國馬克思主義(yi) 史學的重要代表，也因注重故實事相、教條性相對較少，而顯示出思考的真誠與(yu) 特立。但其大旨不外於(yu) 西土真理的輸入及其中國化，背後仍然是啟蒙理性憧憬的文明再造這一時代精神。

如果說意識形態的競爭(zheng) 與(yu) 整合是現代中國難以擺脫的轉軌路徑約束，那麽(me) ，近百年風雲(yun) 激變之後，我們(men) 應當對此有一番更為(wei) 沉著與(yu) 周到的審視。應當認識到，作為(wei) 世界上少有的數千年延存之文明體(ti) ，中國自身既有的共同體(ti) 機理是我們(men) 理解其承續與(yu) 變革的智識根基。侯先生曾經揭櫫的文明維新道路，其實型塑了先民數千年相傳(chuan) 的溫故損益智慧。即使是現代意識形態的激變，根底上依然躍動著文明傳(chuan) 統精神的濡化與(yu) 滲透。由是之故，廣輝先生從(cong) 經學傳(chuan) 統的層麵指示出中國文化的根與(yu) 魂，恰恰兆示著國人文明理性的常識回歸，對於(yu) 現代意識形態的流變也是一種提撕與(yu) 警省。

這種從(cong) 思想史到經學的學脈演進，當然不是以此非彼，取此代彼，而是在更為(wei) 本源的意義(yi) 上把握到中國文化的基本規模，從(cong) 而接續並激活其內(nei) 在活力，以推進現代國人更精準地安頓其精神、信念與(yu) 智識格局。

今年適逢新文化運動百年紀念，如今回顧當年的“打倒孔家店”，其中的教誨啟示仍然值得咀嚼。民初共和的政體(ti) 易轍，使晚清以來中國的政治與(yu) 文化雙重危機上升到一個(ge) 新的境地。如何為(wei) 新生的政治共同體(ti) 奠定一個(ge) 深厚而穩定的文明精神根基，成為(wei) 高度挑戰政治與(yu) 文化精英的難題之一。我們(men) 熟悉的新青年諸君，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與(yu) 共和民主兩(liang) 不並立，將儒家傳(chuan) 統曆史化、專(zhuan) 製化、諸子化，最終采取了不破不立的現代立國路徑。

這種激進主張的曆史-政治緣由，原本是民初製憲活動中孔教入憲引發的相關(guan) 爭(zheng) 議。代表傳(chuan) 統文明精髓的儒家，究竟在共和憲製中以何種形式得到安頓，在民初的製憲討論中經曆了從(cong) 國教化到文教化的辯難。當時儒家支持派的議員們(men) 清晰認識到，古老文明的現代立國大法，需要將其自身的內(nei) 在規定性以恰切的憲章形式表述出來。這方麵，既有的現代國家的成規並不能提供精準的例證榜樣。其中，關(guan) 乎共同體(ti) 精神特質的儒家究竟是一種什麽(me) 性質的信念和實踐傳(chuan) 統，引起了人們(men) 的熱烈爭(zheng) 論。一個(ge) 有趣的細節是，由對於(yu) 儒家之宗教性、“教”之確性的追究，一步步逼出關(guan) 於(yu) 孔子之道、國家國人之“性”的探討，恰恰對應了四書(shu) 之一《中庸》首三句綱領“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邏輯逆推。這也是合乎當時文化與(yu) 政治精英共享文化背景的一個(ge) 經典共識。無論是否讚同孔教入憲，絕大多數製憲議員都持有對於(yu) 孔子、儒家的尊崇，分享共同的經典意義(yi) 係統。這也構成製憲討論得以深入展開、並最終否棄宗教化動議而確立文教化條款（“國民教育以孔子之道為(wei) 修身大本”）的文化政治前提。

這種在繼承傳(chuan) 統文明基礎上建立共和的穩健憲製理性，可以說把握到了儒家傳(chuan) 統作為(wei) 國族核心價(jia) 值載體(ti) 的本質特征。換言之，它認識到新生的共和國需要來自曆史和權威的精神支撐，公共的政治凝聚需要文明意義(yi) 上的公共紐帶之綰和。而儒家之所以膺勝此任，正是源自曆史上對於(yu) 華夏經典意義(yi) 係統的傳(chuan) 承提煉與(yu) 踐履擔當。這種文明體(ti) 的公共身份，始於(yu) 孔子先賢對詩書(shu) 禮樂(le) 的重整闡述，成於(yu) 漢代士大夫群體(ti) 對於(yu) 君主體(ti) 製的型塑，續於(yu) 曆代誌士仁人對於(yu) 此番政教傳(chuan) 統的善繼善述。

儒家因經學而樹立其公共角色，民初的製憲事業(ye) 仍然內(nei) 在於(yu) 這個(ge) 開放過程之中。即使新青年諸君欲截斷眾(zhong) 流、再造文明，新文化運動中仍然不乏如杜亞(ya) 泉那樣重視國是統整、經典意義(yi) 傳(chuan) 承的穩健思路。

今日思想界，頗有將西方古典學與(yu) 中國經學比照的說法。筆者拙見，在未能對兩(liang) 大傳(chuan) 統深研精知、特別是中國經學長期斷裂的現狀下，簡單比附反倒可能混淆或模糊各自的文明特質。對於(yu) 抓取西方古典學某一獨門秘訣進行國學經學格義(yi) 的思想操練，同樣要抱持審慎的態度。中國現代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長期以來倚靠西學智識資源尋求正當性與(yu) 有效論式，如今也許到了一個(ge) 重要的複元時刻。而立根經學，一種開放對話中茁壯成長、有效應對時代大挑戰的經學重建，應當構成這個(ge) 複元時刻的重要推動力。

中國人在世界文明舞台上被視為(wei) 曆史感強烈的民族，這個(ge) 曆史感其實是經學意義(yi) 係統在實踐情境中的道成肉身，我稱之為(wei) “經史經世”的文明典範。把握到這一點，我們(men) 才能更精準地理解中國文明的根如何一點點長成大木、枝葉繁茂，也才能更具前瞻性地展望中國文明的魂如何參與(yu) 到現代複興(xing) 的大業(ye) 中來，成為(wei) 國人安頓身心、平治天下的精神信條。如是，薑廣輝先生論著的指標性價(jia) 值方能充分釋放、澤惠世代。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