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ang) 約鄉(xiang) 賢缺失是“三農(nong) ”問題的曆史根源

作者：韓星

記者：光明網記者 李貝采訪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正月廿三日戊子

           耶穌2015年3月13日

近日，李克強總理在“兩(liang) 會(hui) ”作政府工作報告時強調,要“保護和傳(chuan) 承曆史、地域文化”。保護傳(chuan) 統村落，尋回失落了的“鄉(xiang) 愁”，成為(wei) 代表委員們(men) 的熱點話題。在城鎮化快速發展的今天,傳(chuan) 統鄉(xiang) 村文化如何重構？如何在重構鄉(xiang) 村文明中發揮鄉(xiang) 約鄉(xiang) 賢的作用？就此，光明網邀請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韓星教授發表觀點。以下為(wei) 訪談實錄。

“鄉(xiang) 約”以德禮為(wei) 先，是帶有自治性質的鄉(xiang) 村社會(hui) 治理方式

鄉(xiang) 約指在鄉(xiang) 裏中訂立的村民共同遵守的規約，其淵源要追溯到西周時期。現在通常所說的鄉(xiang) 約起源於(yu) 北宋《藍田呂氏鄉(xiang) 約》,是呂氏兄弟——呂大防、呂大忠、呂大鈞、呂大臨(lin) 製訂，呂大鈞親(qin) 撰的。呂氏家族當時是藍田的望族，四兄弟先後都從(cong) 教於(yu) 著名理學家張載和程頤,其德行、才能、名望享譽關(guan) 中，是著名的鄉(xiang) 賢。他們(men) 認為(wei) 鄉(xiang) 賢不應獨善其身，而應推己及人，以敦化鄉(xiang) 風鄉(xiang) 俗，製訂規約來在鄉(xiang) 裏推行教化，目的是勸民為(wei) 善，維護基層社會(hui) 和諧穩定。《呂氏鄉(xiang) 約》以儒家道德倫(lun) 理為(wei) 準繩，規定同約人要“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典型地體(ti) 現了德治、禮治、法治三元和合的立體(ti) 鄉(xiang) 村治理模式。

禮在古代是普遍適用的社會(hui) 規範體(ti) 係，是一個(ge) 道德與(yu) 法律、道德與(yu) 信仰、道德與(yu) 哲學、道德與(yu) 政治等交錯重疊的網絡狀結構體(ti) ，禮治在中國曆史上起著巨大的而全麵的社會(hui) 整合作用。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治理體(ti) 係是道德、禮樂(le) 和法律的三位一體(ti) ，是形而上之謂道，形而中之謂人，形而下之謂器的三元和合，其思想根源是天地人三才的和合。所以，由禮樂(le) 文化推演出來的禮治在德治與(yu) 法治中起著中道製衡作用。《呂氏鄉(xiang) 約》以德禮為(wei) 先、為(wei) 重，以懲罰為(wei) 後、為(wei) 輕，符合儒家德禮為(wei) 政刑之本，政刑為(wei) 德禮之末的基本治理思想，不同之處是傳(chuan) 統的德禮政刑治理模式是國家的大政方針，是以皇帝-官吏為(wei) 主體(ti) 的自上而下的官方治理，而《呂氏鄉(xiang) 約》則是以鄉(xiang) 紳-村民為(wei) 主體(ti) 的自下而上的民間自治，反映了宋代以來中國社會(hui) 治理方向與(yu) 模式的變化。

南宋時，朱熹對《呂氏鄉(xiang) 約》加以增刪而成《朱子增損呂氏鄉(xiang) 約》，廣泛作為(wei) 道德教育讀物，影響極大。明代王守仁曾做《呂氏鄉(xiang) 約》頒行《南贛鄉(xiang) 約》，對《呂氏鄉(xiang) 約》的內(nei) 容和形式又有所發展。現代梁漱溟認為(wei) 《呂氏鄉(xiang) 約》充滿了人生向上的意義(yi) ，不僅(jin) 包含了地方自治，而且成為(wei) 一種倫(lun) 理情誼化的組織，也模仿《呂氏鄉(xiang) 約》創辦鄉(xiang) 村學校，推行鄉(xiang) 村建設。

鄉(xiang) 約對於(yu) 規範鄉(xiang) 民的思想言行，移風易俗，維護和鞏固封建國家在鄉(xiang) 裏的統治具有很大的作用。在封建統治者和理學家的倡導下，宋代以後鄉(xiang) 約逐漸成為(wei) 鄉(xiang) 裏的政治性較強的組織，成為(wei) 一種帶有自治性質的鄉(xiang) 村社會(hui) 治理方式，對我們(men) 今天的鄉(xiang) 村建設和社會(hui) 治理仍然具有重要的參考意義(yi) 。

現代化不是簡單的城市化，不能拋棄鄉(xiang) 村溫情

我們(men) 國家現在推行城鎮化，這本來是中國社會(hui) 現代化的應有之義(yi) ，隻是我們(men) 要清醒地看到，當今中國的城鎮化存在很大的問題。從(cong) 宏觀方麵來說，中國改革開放，社會(hui) 結構深層變革，商品經濟浪潮席卷中國大地，城鎮化成為(wei) 基本國策，城市獲得了飛速發展，但鄉(xiang) 村則處於(yu) 拜掏空與(yu) 吸幹的悲慘境地，造成了嚴(yan) 重的城鄉(xiang) 二元對立，不僅(jin) 引發了諸多社會(hui) 矛盾，還製約了城市的發展。這種情形與(yu) 工業(ye) 革命後，西方國家當初所麵臨(lin) 的城市化進程具有相似性，但同時又有自身的複雜性。

從(cong) 微觀來看，城鎮化應與(yu) 工業(ye) 化相適應，與(yu) 產(chan) 業(ye) 發展同步，但從(cong) 目前的情況看，一些地方領導為(wei) 了追求看得見的政績，不顧當地產(chan) 業(ye) 發展水平，片麵理解城鎮化，不顧群眾(zhong) 意願，甚至損害群眾(zhong) 利益，急於(yu) 求成，貪大求洋，不切實際推進城鎮建設，大拆遷，大建造，“空城、鬼城”不斷出現，數千年來自治的、禮讓的、溫情的鄉(xiang) 村正在消失，並隨之產(chan) 生了一係列社會(hui) 、政治、道德、環境問題。

現在中央已經開始重視，中央城鎮化工作會(hui) 議對於(yu) 城鎮建設的要求“讓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xiang) 愁”，其實就是想調正目前城鎮化過程中出現的一些問題，使城鎮化保留一些自然風景和人文情懷。其實民間力量對美麗(li) 鄉(xiang) 村的快速消失也頗為(wei) 焦慮，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人參與(yu) 到重建鄉(xiang) 村的倫(lun) 理秩序和文化生態的運動中來。

在城鎮化快速發展的今天，如何重建傳(chuan) 統鄉(xiang) 村文明？這當然是很大的問題，我隻能提出自己的一些淺見。

首先，我們(men) 要認識到鄉(xiang) 村是中華文明的根，我們(men) 中華民族一脈相承幾千年的文明傳(chuan) 統深深地植根於(yu) 廣闊的鄉(xiang) 村。我們(men) 的祖先在進入文明以後，就創造了城市，但是我們(men) 的發展道路與(yu) 西方不同，沒有過分偏向城市化而導致鄉(xiang) 村的敗落，城市依靠廣大農(nong) 村的物質支撐和文化涵養(yang) ，城市與(yu) 農(nong) 村是山水相依，共生共榮，平衡發展。今天中國發展的道路應該有自己曆史的延續性，而不是盲目地模仿西方，避免走上西方曾經過分城市化的誤區。鄉(xiang) 村文明的重建是中華民族走向偉(wei) 大複興(xing) 的重要組成部分。

其次，我們(men) 要認識到現代化不是簡單的城市化，而是城市與(yu) 鄉(xiang) 村協調發展，是城鄉(xiang) 一體(ti) 化。英國人埃比尼澤•霍華德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寫(xie) 過一本書(shu) ——《明日的田園城市》，他在書(shu) 中詳細說明了“城鄉(xiang) 一體(ti) 化”模式的設想，他甚至還直截了當地說：“城市和鄉(xiang) 村必須成婚，這種愉快的合作將迸發出新的希望、新的生活、新的文明。”霍華德所倡導的這種田園城市理論實際上是一種針對原有城市化道路所提出的社會(hui) 改革思想，他強調用城鄉(xiang) 一體(ti) 的新社會(hui) 結構形態取代城鄉(xiang) 對立的舊社會(hui) 結構形態。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霍華德的田園城市理論是以城鄉(xiang) 協調發展為(wei) 基本內(nei) 容的，他所說的田園城市實質上是城和鄉(xiang) 的結合體(ti) 。其實城市與(yu) 鄉(xiang) 村就象父親(qin) 與(yu) 母親(qin) ，父親(qin) 發達了不能拋棄母親(qin) ，母親(qin) 永遠是城市溫暖可靠的懷抱，城市的繁華與(yu) 鄉(xiang) 村的寧靜應該在現代化過程中實現新的完美結合。

第三，我們(men) 國家在百多年的現代化過程中形成了北上廣這樣特大城市和每一個(ge) 省首府的大城市，而且由於(yu) 政府的集權模式，城市負擔了過多的中心功能，政治、經濟、文化過分集中，造成了諸多難以解決(jue) 的問題。所以應該控製中心城市規模，分化城市功能，加速發展宜居小城鎮，在綠色田野的背景下，形成多中心的居民集聚區，若幹田園城市圍繞一中心城市，構成一個(ge) 城市組群，用城鐵路和道路把城市群連接起來。具體(ti) 的構想的是建設城市與(yu) 鄉(xiang) 村都具備人與(yu) 自然和諧，山、水、田、林、城融為(wei) 一體(ti) ，生態良好，環境優(you) 美的“現代田園城市”。

發現和塑造新的鄉(xiang) 賢人物，把古代鄉(xiang) 約與(yu) 現代村規民約結合起來

“鄉(xiang) 賢”一詞始於(yu) 東(dong) 漢，是國家對有作為(wei) 的官員，或有崇高威望、為(wei) 社會(hui) 做出重大貢獻的社會(hui) 賢達，去世後予以表彰的榮譽稱號。後來泛指本鄉(xiang) 的賢達，即本鄉(xiang) 有德行、有才能的名人。他們(men) 以自己的德行和才能，為(wei) 自己生活的時代做出了貢獻，因而受到當時和後世人們(men) 的崇仰、愛戴。與(yu) “鄉(xiang) 賢”近義(yi) 的詞，在古文獻中有“鄉(xiang) 先生”、“鄉(xiang) 達”、“鄉(xiang) 老”、“鄉(xiang) 紳”等等。為(wei) 了表彰鄉(xiang) 賢人物，教育後代，使地方民德歸厚，從(cong) 明清時期開始各州縣均建有鄉(xiang) 賢祠，以供奉曆代鄉(xiang) 賢人物，春秋致祭，教化鄉(xiang) 裏。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我們(men) 不但在精英層麵持續不斷地批判儒家和傳(chuan) 統文化，也在民間進行過打、砸、搶等嚴(yan) 重的破壞活動。別的不說，大陸的先賢祠絕大多數被破壞，剩下的也往往是斷壁殘垣，先賢人物已經不再為(wei) 本鄉(xiang) 本土的後輩知曉。這樣的輕棄傳(chuan) 統，真是令前輩遺憾，為(wei) 後輩可惜的事情。

古代的鄉(xiang) 約都是大儒鄉(xiang) 賢製訂、指導、監督、實行的，所以可以說，鄉(xiang) 約與(yu) 鄉(xiang) 賢一體(ti) 的，沒有鄉(xiang) 賢就沒有鄉(xiang) 約，沒有鄉(xiang) 約鄉(xiang) 賢就失去了發揮其作用的一個(ge) 重要途徑。鄉(xiang) 賢是維護鄉(xiang) 村社會(hui) 秩序，擔當文化傳(chuan) 承的主要人物，鄉(xiang) 約的基本內(nei) 容是在日常生活各方麵，鄉(xiang) 人互相幫助，互相勸善戒惡，目的是為(wei) 了使風俗淳厚。為(wei) 了讓這些辦法易於(yu) 實行，並且能夠持久，也建立相應的組織。推舉(ju) 約正主持其事，大家輪流擔任值月。定期聚會(hui) ，記錄並賞罰善行惡行。這是民間發起的自治，由鄉(xiang) 民自願參。來者亦不拒，去者不追。他們(men) 無需政權的介入，也不使用強製的方式，他們(men) 采用的是傳(chuan) 統文化的力量，遵循的是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依靠的是自身的人格魅力。經過20世紀農(nong) 民革命之後，農(nong) 村失去了它的精英階層鄉(xiang) 賢、鄉(xiang) 紳,大批青年從(cong) 農(nong) 村到城市的單向流動,使得至今中國農(nong) 村沒有獨立的知識精英階層，現在農(nong) 村的社會(hui) 治理成了巨大的問題，可以說是治理危機，這實際上就是“三農(nong) ”問題的曆史根源。

現在鄉(xiang) 賢與(yu) 鄉(xiang) 約斷裂近百年的情況下，可以根據時代的發展，一方麵搜集整理古代鄉(xiang) 賢資料，重建鄉(xiang) 賢祠，重修鄉(xiang) 賢故居，修建鄉(xiang) 賢紀念館，利用這些鄉(xiang) 賢文化資源，以鄉(xiang) 賢人物對青少年進行道德教育，提高人格修養(yang) ，使青少年踏著鄉(xiang) 賢的足跡快樂(le) 地成長。這樣的教育比較我們(men) 過去空洞的思想政治教育，高遠的偉(wei) 大人物教育可能更能激發青年學生的興(xing) 趣，取得良好的效果。另一方麵發現和塑造新的鄉(xiang) 賢人物，如退休教師、離休幹部、鄉(xiang) 村當地一些輩分比較高的、辦事比較公道、有威望的老人，在一些關(guan) 懷鄉(xiang) 村文明重建的知識分子從(cong) 外部的幫助下，把古代鄉(xiang) 約與(yu) 現代村規民約結合起來，讓農(nong) 民自己組織起來，在致富的同時注重鄉(xiang) 村的文化建設，提高村民的文明素養(yang)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