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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仁富作者簡介:何仁富,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四川平昌人,清華大學倫(lun) 理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浙江傳(chuan) 媒學院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生命學與(yu) 生命教育研究所所長。主要從(cong) 事儒學、生死學、生命教育的研究,出版《生命教育引論》《生命教育的思與(yu) 行》《生命教育十五講》《西湖生死學》《生命與(yu) 道德——尼采的生命道德價(jia) 值論》《感統與(yu) 傳(chuan) 承——唐君毅的生死哲學》等。 |
學術史、文化史視域的唐君毅的一九五七年
作者:何仁富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初而
西曆2014年12月23日
摘 要:在一個(ge) 思想家成為(wei) 思想家的曆程中,便總會(hui) 有一些時間點和空間點,成為(wei) 促使他成為(wei) 他那樣的思想家的“關(guan) 節點”。唐先生作為(wei) “他之為(wei) 他”的獨特思想家,其生命曆程中也有這樣一些“關(guan) 節點”,一九五七年便是其中十分重要的一個(ge) 。本文以唐先生本年度的跨越亞(ya) 、歐、美的環球遊學及其自我反思為(wei) 主線,梳理一九五七年的生命經驗之於(yu) 唐先生甚至整個(ge) 現代新儒家的獨特思想意義(yi) 、學術意義(yi) 和文化史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唐君毅 一九五七年 環球行 三極並立
一個(ge) 思想家成為(wei) 一個(ge) 什麽(me) 樣的思想家,當然是其終身學養(yang) 、內(nei) 在信念、思維方式、時代背景等因素綜合決(jue) 定的,這些因素綜合作用的方式具有必然性也具有一定的偶然性。由此,在一個(ge) 思想家成為(wei) 思想家的曆程中,便總會(hui) 有一些時間點和空間點,成為(wei) 促使他成為(wei) 他那樣的思想家的“關(guan) 節點”。對這些“關(guan) 節點”的把握,不管是思想史研究還是文化史研究,都可以從(cong) 中尋到一些我們(men) 可能忽視的重要線索。唐先生作為(wei) “他之為(wei) 他”的獨特思想家,其生命曆程中也有這樣一些“關(guan) 節點”,一九五七年便是其中十分重要的一個(ge) 。
本文以唐先生本年度的跨越亞(ya) 、歐、美長達半年的環球遊學及其自我反思為(wei) 主線,梳理一九五七年的生命經驗之於(yu) 唐先生甚至整個(ge) 現代新儒家的獨特思想意義(yi) 、學術意義(yi) 和文化史意義(yi) 。
一、生命經驗:懷抱傳(chuan) 統的第一次出國經曆
唐先生早年沒有留學經曆,甚至還因此在大學和社會(hui) 中受到貶低和排擠。在唐先生近“知天命”之年的時候,他有了第一次也是時間最長、意義(yi) 最為(wei) 重大的一次出國經曆。此時,唐先生已經不是作為(wei) “學生”去向西方學習(xi) ,而是作為(wei) “思想家”、“哲學家”去經驗、觀察、體(ti) 會(hui) 、反思西方文化,並驗證自己思想中已經建構起來的中國和世界文化重構的基本信念。
一九五七年二月十日至八月二十九日,唐先生應美國國務院邀請,首次出國作考察訪問,曆經近七個(ge) 月,遍遊日本、美國及歐洲各地。此次出國經曆,從(cong) 香港出發,一路向東(dong) ,經日本到美國,以美國為(wei) 主;然後繼續向東(dong) ,經英國、比利時、法國、瑞士、德國、意大利到土耳其,最後經印度回到香港,是一次完完整整的環球行。
二月十日,唐先生乘機至東(dong) 京,胡蘭(lan) 成、池田、清水、小林、和崎等到機場迎接。在日本,唐先生曾拜訪及遊覽當時國民政府的中國大使館、日本外務省、亞(ya) 細亞(ya) 大學、日光、東(dong) 照宮、明治時代孔廟、神宮、奈良東(dong) 大寺、奈良博物館、京都大學、日本皇宮、四天王寺等,並作多場學術講座。
二月二十三日,唐先生轉赴美國檀香山,開始美國行程。二月二十六,飛往舊金山,展開連串的訪問活動。唐先生此次訪美,共五個(ge) 月,在Annapolis前後七星期,在芝加哥、New Haven(紐黑文市)、紐約各約三周,在華盛頓約住二星期餘(yu) ,共十二處。除為(wei) 新亞(ya) 書(shu) 院向亞(ya) 洲協會(hui) 接洽捐書(shu) 、交涉韓裕文遺書(shu) 贈新亞(ya) 、向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及芝加哥圖書(shu) 館交涉與(yu) 新亞(ya) 交換書(shu) 籍、及與(yu) 雅禮協會(hui) 人士接觸外,另赴哲學會(hui) 兩(liang) 次、遠東(dong) 學會(hui) 一次、對中國留學生講話三次、在哲學班談話三次、雅禮協會(hui) 講話一次,另寫(xie) 《中國文化與(yu) 世界宣言》四萬(wan) 餘(yu) 字,閱讀西方哲學書(shu) 籍約五、六冊(ce) 。
訪美期間,參觀的主要大學有二十二處:Hamaii,St.Johns College,Pennsylvania,Princeton,Yale,Harvard,Columbia,NewSchool,Cornell,Michegan,Chicago,lowa,Berea,Maryland,California,South California,Stanford,Washington,Occidental Collee,Pamone College,Pederdine College Asian StudiesInstitut。參觀的博物館有:Sanfrancisco,Hawaii,Chicago,New York,Washington D.C.Philadelphia。又,曾訪問國民日報、少年中國日報、金山時報、中華總館。
訪美期間,與(yu) 美國哲學家晤談的有:William E.Hocking,Bland Blanshard,Charles Moore,Henle,Burtt Ross(Berea)Garnett,Hook,SusukiNichur等。與(yu) 美國治中國哲學的學者晤談的有:陳壽榮、陳壽祺、Wright、蕭公權、李芳桂、施友忠,Lessing,Buelde,Goodrich,Hummel ,Shaduk,Holyman,Creel,Kracke梅貽寶,胡適之,洪煨蓮,Raichaner柳無忌,Lanterette莊澤宣,袁同禮等等。與(yu) 新亞(ya) 各地同學晤麵的有:孫述安、王明一、董保中、餘(yu) 英時、朱學禹、羅榮莊等。[①]
七月二十三日,唐先生由紐約乘飛機赴歐,遍遊英國的倫(lun) 敦,比利時的布魯塞爾,法國的巴黎,瑞士的日內(nei) 瓦,德國的慕尼黑,意大利米蘭(lan) 、羅馬、龐貝,梵蒂岡(gang) ,希臘的雅典,以及土耳其等地。在倫(lun) 敦曾訪問大英博物館、圖書(shu) 館、倫(lun) 敦大學、東(dong) 方研究學院。在此利時曾憑吊滑鐵盧古戰揚,在龐貝則參觀遺址及博物館,在梵蒂岡(gang) 則參觀博物館及鬥獸(shou) 場,在土耳其則參觀回教教堂。
八月二十七日下午,唐先生由土耳其乘機經印度加爾各答返回香港,於(yu) 本地時間二十九日晨到達香港。
唐先生八月二十七日日記記載:“此行共二百日,曆地二十五處,上下飛機三十次,平均留一地隻一周即又赴他處,故殊感勞頓。”[②]回香港途中,便甚感疲勞,而且咳嗽不已。回家後傷(shang) 風增劇,咳嗽不已。夫人謝廷光以川貝蒸梨吃數次,稍有所愈。但連日客人來訪不斷,頗費精神,咳嗽一直未好。九月三日、四日、七日、八日、十一日,多次出外就醫,才逐漸好轉。九月十六日,學校新學期開課,由於(yu) 勞頓、咳嗽,唐先生教學中時感疲倦。直至十一月十八日,唐先生的咳嗽之病仍未完全痊愈。[③]
此次出訪美、歐,對唐先生具有重要影響,既直接感受了西方社會(hui) 對中國文化的無知甚至誤解,又更堅信了自己對中國文化的信心,並直接催生了標誌港台新儒家走上曆史舞台的《中國文化與(yu) 世界宣言》。
二、旅途感受:切身體(ti) 會(hui) 的東(dong) 洋智慧自覺
唐先生這第一次出國之行,目的地雖然是美國,卻先到日本待了十多日。在日本期間,唐先生深感日本人“皆有禮樂(le) ,而吾人隻有已往之曆史及抽象之哲學可講,中心慚赧,匪可言宣。”同時深感“日人對中國人之注意不僅(jin) 過於(yu) 中國人對日人之注意,亦過於(yu) 中國人對中國人之注意”。[④]並謂:“日本人當然有許多缺點,如心胸窄,但對禮樂(le) 之重視,即現代中國人所不及。”[⑤]
在日本期間,唐先生受邀發表了多場演講。日本亞(ya) 細亞(ya) 問題研究會(hui) 並編輯刊行了《唐君毅教授滯日講演特集》,焦作民先生曾將其中三篇演講翻譯為(wei) 中文,刊發於(yu) 一九五七年八月一日的《人生》第十四卷總一六二期。
《東(dong) 洋文化的優(you) 點——在日本亞(ya) 洲問題研究會(hui) 講演辭》一文指出,盡管處於(yu) 東(dong) 洋的中國和日本分別因為(wei) 分裂和戰敗而陷入民族苦難之中,但是,從(cong) 文化角度看,卻不應該喪(sang) 失自信。
首先,東(dong) 西方文化本是兩(liang) 種不同的文化,東(dong) 洋人完全不必因西方文化某方麵的優(you) 勢而喪(sang) 失自己的文化自信。因此,唐先生說:“無論中國陷入如何的惡劣狀態,我也一定要高聲誇稱:‘我是一個(ge) 中國人!’同樣,我也希望所有日本人,無論在任何困難的局麵之下,也都能保持一種‘我是一個(ge) 日本人’的自尊自信的精神。”[⑥]
其次,“人類最大的智慧,卻常常是從(cong) 失敗和分裂之中,或是從(cong) 一種極端貧苦的境遇之中,產(chan) 生出來的。”[⑦]因此,中國和日本完全可以從(cong) 自己的分裂和失敗中產(chan) 生出新的文化創造力。唐先生強調,我們(men) 所要采取的自強之道,絕不是模仿或打倒,而是要把自己的本身鍛煉起來。換句話說,就是要先從(cong) 自己的本身,放出光輝來,而後再來吸收對方的優(you) 點,才有把它加以融化的工夫。隻從(cong) 打倒對方,或攻擊對方的缺點上入手,絕不會(hui) 產(chan) 生什麽(me) 美滿的結果;必須力求發揮自己的優(you) 點,才可以獲得更高一層的成就。
再次,真正的文化創新必須是新舊融合一體(ti) 的創新,而不是割斷過去與(yu) 現在、未來的“無中生有”。唐先生說:“人之所以不同於(yu) 其他動物的地方,就在於(yu) 他們(men) 能夠常常地想到他們(men) 的過去,他們(men) 也能夠不斷地想像他們(men) 的將來。我們(men) 追憶從(cong) 前的文化和曆史,並不就是複古,也不是複古;我們(men) 若能確認過去的種種優(you) 點,把它用到將來的建設上去,那麽(me) 它已經不再是古舊的了——而是一種新的東(dong) 西。回想過去,就是豐(feng) 富現在;因為(wei) 我們(men) 把‘過去’都忘記了,所以現在就變成一種極貧困的狀態。這已經不再是‘新’‘舊’的問題,而是一種‘優(you) ’‘劣’的問題;我們(men) 必須把劣點除掉,把優(you) 點保存下來。”[⑧]
《東(dong) 洋的智慧——在“丸之內(nei) ”財政界集會(hui) 上的講演要旨》一文則進一步從(cong) 東(dong) 洋的智慧角度,從(cong) 人、神、物三觀及生活實踐方麵闡釋了東(dong) 洋文化的優(you) 點。
就“人”而言,東(dong) 洋思想的特征,始終是以“人”作為(wei) 中心思想的。東(dong) 洋這種“人”的觀念,是與(yu) 天地相通,與(yu) 他人相通的。西洋的“人”的觀念,則沒有這種“通”的意味;隻有一種“對”的觀念。所以西洋的思想,“對”天,則有信仰和宗教的產(chan) 生;“對”地,就是科學。因此,西洋人對於(yu) 天,就有原罪的意識,把自己變成了極卑小的存在;對於(yu) 地——人類的存在,在科學世界的麵前,仍然還是極微小的。從(cong) 前對於(yu) 神的卑微,現在在科學麵前的渺小,這就是西洋的“人”的存在。[⑨]
就“神”而言,盡管東(dong) 洋也有宗教,但與(yu) 西洋的宗教不同。西洋宗教裏的神是獨一的,東(dong) 洋宗教的神數目可以增多;東(dong) 洋宗教還有一個(ge) “人也可以成神”的特征,西洋的神和人則是絕對隔絕的,這是彼此極端不相同的地方。
就“物”而言,西洋對於(yu) 物的思想,就是“生產(chan) ”;可是東(dong) 洋對於(yu) 物的思想,則是“分配和受用”。在西洋一談起這兩(liang) 樣事,就要惹起種種煩惱的問題;在這一點上看來,西洋的智慧,似乎遠不如東(dong) 洋的智慧。唐先生強調,必須能夠懂得分配、受用——例如日本的“茶道”,就是講求飲食上的美感——換句話說,就是對於(yu) 物要能達成藝術的自覺,然後人類才不會(hui) 像西洋那樣受到物的世界的壓迫。所謂“物的藝術化”,就是在對於(yu) 物持有一種親(qin) 近感的同時,還要設法觀賞它;這樣保持一點距離,就可以獲得一種輕鬆的餘(yu) 裕。如果隻是站在利用物的立場上,那麽(me) 人類就隻有遭受物的壓迫了。
就“生活”而言,唐先生認為(wei) ,生活上的藝術,日本是最出色的。無論是在飲食、衣服、或居住上,日本人的生活都有一種極優(you) 美的情調。具體(ti) 一點地說,就是在日本的生活上,有用的東(dong) 西很少;無用的東(dong) 西很多。另一方麵,唐先生強調,人和物要保持一些相當的距離;人和人之間,也要有一個(ge) 一定的距離的。這個(ge) “距離”,在東(dong) 洋的“禮”和“敬”上,是最重要的。由此,唐先生認為(wei) ,東(dong) 洋的智慧,不但在人、物之間有了調和;在神的方麵也沒有壓迫。天地兩(liang) 方麵都沒有壓迫,所以“‘東(dong) 洋人’才實在是一個(ge) 頂天立地的自由人。”[⑩]
《人類的進步和自覺——在日本亞(ya) 細亞(ya) 大學講演辭》一文,從(cong) 中日關(guan) 係說到人類進步的真正含義(yi) 及人類自覺的重要性。
唐先生認為(wei) ,在尊敬孔子、崇奉儒教這一點上說,中國和日本,本來應該是一種故人的關(guan) 係,可是在事實上,卻因為(wei) 戰爭(zheng) 變成了一種不幸的關(guan) 係。唐先生認為(wei) ,這實在是東(dong) 洋的一個(ge) 大悲劇!但是,中日關(guan) 係不應該也不會(hui) 停留在這種不幸階段。如果用辯證法來解釋中日的關(guan) 係,那麽(me) :“故人的關(guan) 係”是“正”,“戰爭(zheng) 的關(guan) 係”是“反”,以後再和睦起來,就是“合”。將來的中日關(guan) 係,應該走上“合”的階段。
唐先生認為(wei) ,“進步”並不隻是單純的“變化”;為(wei) 了尋求進步,不但必須先有一個(ge) 目標,而且還必須先有黑格爾所說的那種“超越的保存”的概念才行。“物質的變化”既沒有目標也沒有“超越的保存”的意義(yi) ,所以,物質的變化永遠是變化,絕不能成為(wei) “進步”。從(cong) “超越的保存”這個(ge) 概念上來說,隻有在生命世界裏,才可以談到進步。生命世界所以有進步,在於(yu) 它能夠保存從(cong) 前的那個(ge) 階段。精神上的保存,就是記憶;就因為(wei) 有記憶,在精神世界裏,才有進步。同樣,在人類社會(hui) 裏也有進步。不過,“生命世界的進步和精神界人類社會(hui) 的進步有著絕大的差異:生命世界進步的目標,是沒有自覺的;精神界人類社會(hui) 進步的目標,乃是一種有自覺的決(jue) 定。”[11]
唐先生強調,人類社會(hui) 目標的自覺決(jue) 定,隻能產(chan) 生在個(ge) 人的人格的世界裏。因此,人類社會(hui) 若尋求進步,就必須注意“人格的自覺”;從(cong) 這種個(ge) 人的自覺裏,才可以產(chan) 生自由、尊嚴(yan) ……等等的觀念。但是,這種自覺,又不能隻限於(yu) “自我”的;因為(wei) “自我”生存在這個(ge) 自然界裏,必須和其他的個(ge) 人結成一個(ge) 更大的社會(hui) ,所以我們(men) 的自覺就不能停頓在自我的自由或尊嚴(yan) 上,必須要擴展到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上;逐漸地形成家庭、社會(hui) 、國家的自覺。由此,唐先生認為(wei) ,“進步”,大概有三個(ge) 意義(yi) :“第一是個(ge) 人的自覺和它的擴大;第二是社會(hui) 裏各個(ge) 人的同心自覺的擴展交流;第三是,在超越個(ge) 人的自覺的擴展、交流的同時,必須有過去的遺產(chan) 和過去的世代,在現代裏存在著。”[12]
唐先生在赴美前在日本對東(dong) 洋文化的切身感受和演講中對東(dong) 洋文化智慧的自覺,在相當程度上是對自己關(guan) 於(yu) 東(dong) 方文化信念的基本確證,也為(wei) 之後美國之行對西方文化的感受埋下了可堪對比的伏筆。
三、情感撞擊:對以美國為(wei) 代表的西方文化的反思
二月二十三日,唐先生轉赴美國檀香山,開始美國行程。一到檀香山,唐先生就失去了在日本這篇東(dong) 方文化大地上所感受到的親(qin) 切,而生出一種文化上的疏離感。唐先生謂:“在此之情調與(yu) 在日本全異,在日本有親(qin) 切感,此處則房屋雖好,人對我未嚐不客氣,但總覺不自在,語言不大通是一因,但主要不在此。一般人說檀香山好,隻謂其有自然風景又有近代物質文明,實則隻此二者,人仍未脫魔境,人心仍不自在也。”“總之隻是住處好,他人對我尊敬客氣,殷勤招待,都無多意思。在日本還有曆史文化可瞻仰,此間則隻有博物館,博物館中之物,與(yu) 其所在之環境脫節,實亦無多意思也。”[13]
二月二十四日至七月二十三日,唐先生在美國整整五個(ge) 月,期間給在香港的唐夫人寫(xie) 信近三十封,內(nei) 容涉及各方麵,既有自己參與(yu) 的活動,拜見的人員,日常的生活,學校的事務,家庭的事務等等,也有諸多自己對美國的諸多觀感,特別是對於(yu) 美國文化、社會(hui) 甚至自然風光的諸多觀感,讓我們(men) 可以充分了解唐先生對於(yu) 以美國為(wei) 代表的西方文化的直觀感受。
三月十二日謂:“美國人甚富足,但生活皆太忙太緊張,許多中國人在此皆住不慣,有中國學生謂在此常終日無一人說話。中國之教授在此常一周須教十小時課,並要教小學程度之中文,我看實無趣味。到此處我才深感到物質生活上的舒適全不能補償(chang) 精神生活倫(lun) 理生活上的空虛,我亦覺此處遠不如日本香港之可愛。”
三月十五日謂:“美國人之長處是社會(hui) 服務精神強,樂(le) 於(yu) 助人,忙於(yu) 自己工作,一周忙五天,星期六及星期日假日便盡量玩。……紐約就是人多、房子高、熱鬧,街上汽車行馳極慢,尚不如到地下乘地下車來得快。在此住旅館大約五、六元一日,住朋友家雖可省錢,但亦太麻煩人,此間天氣現不冷,與(yu) 香港差不多。”
三月二十日謂:“美國人之長處是作事認真,並樂(le) 於(yu) 為(wei) 人服務,此點中國人多趕不上,即機關(guan) 中辦事者對人亦甚有禮貌,而所遇中國在外之官吏,則多隻是敷衍,真是糟糕。”
四月二十日謂:“昨日我到Niagara大瀑布去看了一看,……此瀑布雖為(wei) 天下一奇,但與(yu) 長江三峽相比,還不能比,因此瀑布上流無回旋之地,乃一直自崖上衝(chong) 下,又兩(liang) 傍無高山,故無深秀之趣。三峽之水由群山中曲折而出,便有回腸蕩氣之氣,此瀑布不能及也。”
四月二十二日謂:“芝加哥乃美國第二大城巿,自然風景頗好,博物館藝術館甚多。……芝加哥大學之漢學部份,第一年讀孝經,第二年讀論語孟子,第三年乃讀漢唐以下文,其次序頗同中國之舊日教學生讀書(shu) 之次序。”
五月二十三日,還在訪美途中,唐先生在給胡欣平的信中談此次訪美感受,謂:“弟來此後,頗有感觸。此間之研究中國文化曆史及思想者,尤隻知在搜集材料上下工夫,其觀點多甚偏。如有人謂中國數千年隻為(wei) 一專(zhuan) 製社會(hui) ,故共黨(dang) 之產(chan) 生為(wei) 必然,亦不能改變,隻有加以承認。又有人謂毛澤東(dong) 思想與(yu) 孔子思想為(wei) 一貫者。亦有人謂中國思想缺宗教,原為(wei) 唯物論者。此種種思想,由所謂大學中之中國學之教授發出,實是生心害政。……此間之研究中國學者,多受五四後北平風氣之影響,隻是幫助整理中國國故,不相信中國有文化之生命之發展,故在大觀點上多偏見。吾人今實須讓吾人有聲音能為(wei) 世界所聞。……唯弟在此雖覺中國之國家與(yu) 文化,並未能為(wei) 人與(yu) 以當有之尊重與(yu) 期望,但個(ge) 人之信心反有增加,對中國國家與(yu) 文化之前途之信心亦有增加。實際上中國人之智慧決(jue) 不亞(ya) 於(yu) 世界上之任何民族,如在工科及數理方麵,中國以前文化不長於(yu) 此,而今之中國人在此之表現,即已為(wei) 人所共認。但在人文科學、哲學、政治方麵,則以東(dong) 西文化傳(chuan) 統之不同、民族之偏見、語言文字之隔膜,皆還為(wei) 西方人了解中國之障礙。平心而論,數十年來,東(dong) 方人之對西方之了解早已超過西方人對東(dong) 方之了解。”[14]
六月十六日,唐先生在美國給《人生》主編王道先生寫(xie) 信,談了此次訪美的感受:“來此數月,考察研究講學皆說不上,隻是亂(luan) 跑一陣,惟在寂寞中有感觸,亦非短言可盡。大率美國此民族在寬廣之度上頗有可稱,獨立自尊與(yu) 社會(hui) 服務之精神能兼而有之,其早期建國時代之人物亦甚可愛,但其富強亦以得天獨厚之故。又此民族缺真正之曆史意識與(yu) 憂患中生出之智慧,祇憑其現有文化以領導世界尚不足。一般人之精神似祇在一平麵層上,可一覽而無餘(yu) ,無深山大澤之意味。此則遠不如德國人。凡此等等,乃吾人在香港時已如此感覺,故來此亦無理解上之增加。弟以偶然原因來此,初無意想由見聞之增加而增加思想。蓋見聞之所得,實遠較由讀書(shu) 與(yu) 用心思想之所得者為(wei) 少。而見聞之價(jia) 值,亦不過更證明思想中原有之物,亦證明見聞之所得遠少於(yu) 讀書(shu) 與(yu) 思想之所得而已。……美國社會(hui) 乃一切皆已擺定之局麵,中國人側(ce) 身於(yu) 此,如入一鴿子籠,並不能發揮精神,故香港到此者多想念香港。香港雖似較此間為(wei) 亂(luan) 為(wei) 髒,但亂(luan) 中人仍可有幻想、理想,亦可使人覺可隨意動作。而此間之中國人則祇能自局限其精神於(yu) 一職業(ye) 及一專(zhuan) 門之學術研究,故人多有寂寞之感。人必須生活於(yu) 自己之民族中,精神乃可真與(yu) 人彼此相通,此乃無可奈何之事。故謂來此之中國人在美享福亦為(wei) 寃枉。因精神寂寞無用力處,即人間之一最大苦痛,此祇身曆其境者知之。”[15]
七月二十三日,唐先生由紐約乘飛機赴歐,遍遊英國的倫(lun) 敦,比利時的布魯塞爾,法國的巴黎,瑞士的日內(nei) 瓦,德國的慕尼黑,意大利米蘭(lan) 、羅馬、龐貝,梵蒂岡(gang) ,希臘的雅典,以及土耳其等地。在倫(lun) 敦曾訪問大英博物館、圖書(shu) 館、倫(lun) 敦大學、東(dong) 方研究學院。在此利時曾憑吊滑鐵盧古戰揚,在龐貝則參觀遺址及博物館,在梵蒂岡(gang) 則參觀博物館及鬥獸(shou) 場,在土耳其則參觀回教教堂。
在歐洲期間,唐先生的觀感是:“英國比美國之富是遠不及,此西方之老大帝國看來亦甚可憐。其十九世紀之光榮是已過去了。……在美國一切皆趨新,故不覺其是有曆史之國,來此則覺有曆史感,因有陳舊之房屋及古老之建築。”“巴黎較有藝術性,但並不覺繁華,街上汽車亦不如紐約倫(lun) 敦之多。”“巴黎是較英美為(wei) 有文化,博物館及古跡名勝甚多,亦頗有趣味。”“瑞士風景算是歐洲最好的,遠山尤可觀,但日內(nei) 瓦湖中無島,實遠不如太湖、洞庭湖之有趣味,山之層疊,亦不如三峽中所見者之多。”“德國近年來進步乃歐洲國家中最快者,德國民族乃最富向上精神者。……意大利人似較懶散,街上亦不乾淨。最乾淨者莫如瑞士,但太乾淨亦使人不舒服,如玻璃太滑則人坐不穩。故意大利與(yu) 法國之較髒反使人覺停住得下也。”“羅馬城,今尚保留古城意味,路上見許多頹敗之牆,電車道上亦有青草,頗似舊日南京。”[16]
回到香港後,唐先生又或演講或撰文,多次談到此次美歐之行的諸多觀感。
十月二十七日,新亞(ya) 書(shu) 院哲學教育係開會(hui) ,唐先生講對中美文化教育的觀感,認為(wei) ,美國的富強在於(yu) 其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取歐洲科學加以應用,以及門羅主義(yi) 、實用主義(yi) 、民主主義(yi) 的采用等等。其缺點在缺憂患感,文化無根基。[17]唐先生認為(wei) ,美國教育的根本特點是由杜威奠定的民主主義(yi) 和實用主義(yi) 的教育。實用主義(yi) 教育重學習(xi) 專(zhuan) 門技能,結果就會(hui) 忽略通識;沒有通識教育,就麵臨(lin) 如何培養(yang) 領袖人才的問題;同時,民主主義(yi) 教育製度也很難產(chan) 生出第一流的政治領導人物。“一個(ge) 領導世界的國家,就應抱有世界人天下人的精神,應具有世界性的文化道德責任感,不能單以一國的利益為(wei) 出發點來處理世界事務。”[18]
十月十五日,唐先生在“告新亞(ya) 第六屆畢業(ye) 同學書(shu) ”中說:“我離香港數月,已經曆半個(ge) 地球。但是純從(cong) 見聞方麵說,實在莫有什麽(me) 多少增加。耳目所能及的,由書(shu) 籍同樣能及。如果說此數月來真有得益,主要還是自己的感情方麵。我總覺到人類的人性是同一的,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如日本人、美國人,都有許多可敬可愛之處,值得我衷心佩服。在此處是莫有國家民族的界限的。但是在未達天下一家以前,一個(ge) 人隻有求真實地生活存在於(yu) 其自己的國家民族與(yu) 曆史文化之過去現在與(yu) 未來之中,才能安身立命。我盡可以佩服他國的人,但我卻從(cong) 未有過任何羨慕之情。我盡可承認他國的學術文化的價(jia) 值,但我從(cong) 未想任何國的文化可以照樣的移運到中國,亦從(cong) 未想中國的學術的前途可以依傍他人。我隨處所印證的,都是一個(ge) 真實。即我們(men) 要創造我們(men) 自己的學術前途與(yu) 文化前途。我們(men) 無現成可享,亦不要想分享他人的現成。人在天地間所貴在自立,個(ge) 人如此,國家民族亦然。能自立的人,亦需要人幫助,亦可以個(ge) 人借貸。中國人之學習(xi) 外國的學術文化亦是借貸。在此如果我們(men) 不能使中國富強,不能在中國學術文化之前途上有新的創造,以貢獻於(yu) 世界,而亦有所幫助於(yu) 人,則我們(men) 將永負一債(zhai) 務。”[19]
十一月二日,唐先生到出版人協會(hui) 報告美歐之行的觀感,謂:“1,美人尚未致以天下為(wei) 己任,權力欲發達,欲領導世界,今之世界與(yu) 中國之戰國不同。2,民主製下人民必求少出錢,援外更非所亟。3,美人之了解中國問題之態度與(yu) 中國人異,信統計數字。中國人重理想之力量,民心、潛力。4,已有之了解,多以西方觀點看中國曆史之發展,觀點不確,即正確了解後亦不必繼以同情欣賞。5,美知識分子對資本主義(yi) 不滿,高級戲劇博物院之維持,學術刊物之經費,教授待遇,基金會(hui) 之權,指導原則受資本家決(jue) 定。大學教授行政人員重找錢,民主政治選舉(ju) 重後台。”[20]
從(cong) 唐先生在美國期間以及回美國後所談的諸多觀感來看,誠如他自己強調的,此次環球之行,在“見聞”上沒有什麽(me) 特別的增加,因為(wei) 對於(yu) 好學和博學如唐先生者,在出國之前,對西方文化的各個(ge) 方麵,從(cong) 宗教到政治、經濟、社會(hui) 生活、風俗習(xi) 慣等等,大多已經從(cong) 書(shu) 本上獲得了充分的認知。最大的觸動是在“情感”上,這種情感上的觸動主要表現在,一方麵,是作為(wei) 一個(ge) 深受東(dong) 方文化影響而又堅信東(dong) 方文化的東(dong) 方人,在西方世界感受到的一種文化的疏離感;另一方麵,則是西方人對東(dong) 方文化缺乏了解、尊重所帶來的文化孤獨感。正是這種強烈的情感撞擊,促成了唐先生在極短時間完成向西方人傳(chuan) 播中國文化精神的“文化宣言”。
四、思想碩果:《中國文化與(yu) 世界宣言》的撰寫(xie) 與(yu) 發表
如果從(cong) 社會(hui) 意義(yi) 和時代意義(yi) 來看的話,唐先生一九五七年美歐之行最大的成果,便是催生了標誌港台新儒家正式登上曆史舞台的《中國文化與(yu) 世界宣言》的產(chan) 生。
訪美期間,唐先生會(hui) 晤了多位哲學界、思想界的前輩或同仁。
四月四日,已經八十四歲高齡的美國著名哲學家霍金(William E.Hocking)專(zhuan) 程坐四個(ge) 個(ge) 小時火車來與(yu) 唐先生會(hui) 麵。“彼甚愛中國與(yu) 中國文化,但覺台灣已無望。彼親(qin) 寫(xie) 信與(yu) 中共文化宣傳(chuan) 部長陸定一,要他們(men) 承認思想自由,彼把他寫(xie) 去之信與(yu) 金嶽霖之回信與(yu) 我看,問可否再寫(xie) 信去雲(yun) 雲(yun) 。此人在二十五年前曾訪問中國,彼並將其在中國印之中國字名片一張帶來與(yu) 我看。他之書(shu) 二、三十年前已有一本中國譯本,他尚保存二本,他今日帶了一本來,他想把此一本寄中共,希望他們(men) 看了可以受感動。他今日七時半便乘火車來,並非因對我先有什麽(me) 了解,隻是純出於(yu) 愛中國及對學哲學者之一番情意,此殊使我感動,我想將來再來此,必設法到其家看一看。”[21]
六月七日,唐先生在華盛頓與(yu) 胡適之先生敘談兩(liang) 小時後,翌日再修書(shu) 補充未盡之意,略謂講自由民主,不當反對中國文化,亦不當忽略國家民族,並望其勸“自由中國”雜誌的朋友,不要隻說反麵話。[22]唐先生認為(wei) ,“今日之中國之問題蓋當為(wei) 自有人類以來世界中從(cong) 無一國如此複雜者。此中之種種矛盾方麵,皆須一一分別設身處地去想,先使自己苦惱,乃能進而激出大家共同之悲願,否則終將同歸於(yu) 盡。”“故學術上正當方向之樹立確最為(wei) 亟須,意氣隻有平下,以從(cong) 事真正之說服。台灣方麵自由中國社與(yu) 政府方麵之互相激蕩,弟仍以為(wei) 無好處,吾人必須跳出一切圈子之外,乃能影響圈子中之人。吾人亦當本與(yu) 人為(wei) 善之心,不拋棄任何人。”[23]
但是,最具有深遠曆史影響的談話,無疑是與(yu) 張君勱先生的談話。三月二日給夫人的信中謂:“張君勱先生曾見二次,談最久,彼身體(ti) 尚好,但亦似頗寂寞,據張言此間研究漢學者皆不行,以我所見亦無特別之處。哲學係教授亦看見數個(ge) ,氣象無大足觀。”[24]因感西方人對東(dong) 方文化的不了解和誤解,在與(yu) 張君勱等溝通後,決(jue) 定撰寫(xie) 一份向西方人介紹和闡釋中國文化精神的宣言。五月十五日,唐先生在給夫人的信中謂:“張君勱先生謂要振奮人心須先有一學術文化宣言,他要與(yu) 我及宗三複觀同發此宣言。他與(yu) 宗三複觀都來數信要我先起草,我緩日當寫(xie) 一個(ge) ,再由他們(men) 斟酌決(jue) 定。此宣言是對世界說的,將先由英文發表,不過不知何時定稿找誰翻譯,亦不知何時才能發表,張說或者由他任翻譯。”[25]
關(guan) 於(yu) 此宣言的撰寫(xie) 、溝通過程,黃兆強教授“《中國文化與(yu) 世界》[26]宣言之草擬及刊行經過編年研究”一文已經有非常詳盡的考證、梳理與(yu) 研究。宣言最終於(yu) 一九五八年一月一日以四人聯名發表,成為(wei) 具有劃時代意義(yi) 的學術事件。但是,該宣言的撰寫(xie) 是完完全全屬於(yu) 一九五七年的事件。據唐先生日記:
五月十三日晨,唐先生將擬寫(xie) 的中國文化宣言數要點記下。
五月十七日晚上開始作文,寫(xie) 文至夜十二時,成三千字,自謂“乃中國文化宣言之初稿,此張君勱及宗三佛觀與(yu) 我將聯名發表者”。
五月十八日,寫(xie) 文八千字。
五月十九日,寫(xie) 文一萬(wan) 二千字至夜二時。
五月二十日,寫(xie) 文一萬(wan) 字完,共三萬(wan) 四千字。
五月二十六日,閱讀《中國文化與(yu) 世界宣言》至夜,改鈔二張,擬三日內(nei) 將其鈔完。[27]
之後,唐、牟、徐、張彼此之間多次書(shu) 信往返,討論宣言內(nei) 容、標題、發表、翻譯及署名等等問題。
十二月十六日,唐先生致函徐、牟先生談在何種刊物上發表及聯署者四人排序問題:“君勱先生來函謂並無藉此文為(wei) 《再生》宣傳(chuan) 意,隻在《民主評論》發表亦可,並謂譯稿仍盼請人作初譯以後,由彼再修正雲(yun) 雲(yun) 。弟考慮後決(jue) 定仍兼在《民評》及《再生》同時於(yu) 元旦號發表。……今日已整理了二份稿,分別交達凱與(yu) 裕略。題目原為(wei) 《中國文化與(yu) 世界宣言》,頗不詞,今改為(wei) 《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內(nei) 容弟重細看了一次,覺大意仍不壞,標點及誤字亦改了。名字次序將宗三兄與(yu) 兄列在前,以免其他人政治上之聯想。”[28]
十二月十八日,唐先生修改《文化宣言》,最後定稿,日記言:“上下午改中國文化告世界人士宣言至下午乃畢。”[29]
一九五八年一月一日,《文化宣言》公開麵世,見諸《民主評論》及《再生》雜誌。
從(cong) 一九五七年二月底或三月初,唐、張二先生首談共同發表《宣言》事,至宣言刊出,曆時幾近一年。這一年,唐先生訪美與(yu) 張君勱先生的晤談促成了“《宣言》”作為(wei) 一個(ge) 文化事件的誕生;這一年,唐先生在被譽為(wei) “新西方文化”承繼者的美國大地上完成了向世界傳(chuan) 播中國文化精神的宣言初稿;這一年,港台新儒家代表人物唐、張、牟、徐彼此書(shu) 信往複,討論宣言內(nei) 容,形成了真正的新儒家“群體(ti) ”。
當然,基於(yu) 《宣言》本身的文化意義(yi) 、學術意義(yi) 、社會(hui) 意義(yi) 、曆史意義(yi) ,人們(men) 還可以賦予其更多意涵。但是,一切的意涵都以唐先生此次訪美行程為(wei) 基點。這或許帶有某種偶然性。但是,唐先生應美國國務院的邀請訪美,由此促成唐先生在美國完成這樣一份“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的《宣言》,似乎也是曆史本身給予的某種宿命。
從(cong) 學術史意義(yi) 上看,在一定意義(yi) 上可以說,唐先生前二十年的關(guan) 於(yu) “立人極”、“立皇極”的重構中華人文的思想,似乎就是為(wei) 了這一《宣言》奠基的;而美國邀請唐先生訪美,似乎就是“要”促成《宣言》這一學術事件的發生;而《宣言》本身的產(chan) 生和發表,無疑可以看做是唐先生此次美國之行的最具有深遠曆史影響的成果。
五、學術轉向:從(cong) 立人極、立皇極到立太極及三極並立
唐先生著述的黃金時期四十年,以其“立三極”、“開三界”的自覺而言,大體(ti) 上可以說,四十年代重在人、文並重而以“立人極”開“人格世界”為(wei) 主,代表作為(wei) “人生之路”十部曲,包括《道德自我之建立》(1944年)、《道德自我之建立》(1944年)、《心物與(yu) 人生》(出版於(yu) 1954年但主要內(nei) 容撰寫(xie) 於(yu) 40年代初)。五十年代則以“立皇極”開“人文世界”及“人倫(lun) 世界”為(wei) 主,代表作為(wei) 《中國文化之精神價(jia) 值》(1953年)、《人文精神之重建》(1955年)、《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1958年)、《文化意識與(yu) 道德理性》(1958年)。六十、七十年代則重在為(wei) “立皇極”、“立人極”而“立太極”,一方麵重構中國哲學係統,代表作為(wei) 《中國哲學原論》六卷,《導論篇》(1966年)、《原性篇》(1968年)、《原道篇》三卷(1973年)、《原道篇》(1975年);另一方麵融通中西印三大思想係統而實現文化大判教,代表作為(wei) 《哲學概論》(1961年)、《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1977年)。
由於(yu) 唐先生說“人”不離“文”,論“文”不離“人”,因此,其“立人極”與(yu) “立皇極”實際上是相互貫穿的。這一點從(cong) 早期著述《柏溪隨筆》開始就如此。由此,唐先生的著述便大體(ti) 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四十、五十年代的“立人極”與(yu) “立皇極”階段,六十、七十年代的“立太極”和“三極並立”的階段。從(cong) 其著述內(nei) 容看,也大體(ti) 如此。盡管在六十年代還出版了《青年與(yu) 學問》(1960年)、《人生之體(ti) 驗續編》(1961年》兩(liang) 部“立人極”為(wei) 主的著作,但內(nei) 容卻撰寫(xie) 於(yu) 五十年代;七十年代出版了《中國文化之花果飄零》(1974年)、《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1975年)的“立皇極”大作,但與(yu) 其“立太極”和“三極並立”的著述相比,已經不是唐先生此階段主要關(guan) 注的問題了。
唐先生從(cong) 前期的“人”“文”關(guan) 懷走向後期的“思想”建構,一方麵有他自己的思想邏輯發展的必然,另一方麵也是因應他對時代和時代精神的自覺。其中一個(ge) 重要的關(guan) 節點,便是一九五七年唐先生的環球行。
《中國文化與(yu) 世界宣言》的發表,無疑是唐先生“立人極”、“立皇極”的文化人生理想實現的重要標誌。一九五八年,唐先生還出版了《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文化意識與(yu) 道德理性》兩(liang) 部“立皇極”的大書(shu) 。但兩(liang) 書(shu) 的內(nei) 容幾乎都是一九五八年以前撰寫(xie) 完成的。此後,唐先生的學術關(guan) 切點和學術氣魄都開始發生轉變,開始轉變到為(wei) 中國文化的重構梳理其內(nei) 在係統的“立太極”、“立人極”、“立皇極”“三極並立”的方向上,而不再單純應時因事談論文化問題或人生問題。在“三極並立”的建構中,唐先生完成了從(cong) 《哲學概論》到《中國哲學原論》再到《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的三部曲。
一九六一年,唐先生出版的《哲學概論》一書(shu) ,堪稱二十世紀中國人撰寫(xie) 的最大部頭的同類專(zhuan) 著。先生撰寫(xie) 《哲學概論》之初意,“是直接中國哲學之傳(chuan) 統,而以中國哲學之材料為(wei) 主,而以西方印度之材料為(wei) 輔。於(yu) 問題之分析,求近於(yu) 英國式之哲學概論。於(yu) 答案之羅列,求近於(yu) 美國式之哲學概論。而各問題之諸最後答案,則可配合成一係統,近德國式之哲學概論。期在大之可證成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中之若幹要義(yi) ,小之則成一家之言。”[30]很顯然,唐先生是嚐試會(hui) 通中西印三大文化係統,建構哲學的人極、皇極、太極於(yu) 一體(ti) 的“哲學體(ti) 係”。隻是成書(shu) 之後,唐先生還顧初衷,頗不自足。尤其是,因為(wei) 西哲所言,慧解雖不必及中國先哲所言者高,但理路較為(wei) 清晰,易引人入哲學之門;而中國先哲之言,多尚須重加疏釋才能為(wei) 今日中國人所了解;因此,本書(shu) 所取中國哲學的材料,仍然遠遜於(yu) 所取於(yu) 西哲的材料多。
一九六六年,《中國哲學原論》六大卷第一冊(ce) 《導論篇》出版。該書(shu) 出版時書(shu) 名為(wei) “《中國哲學原論》(上冊(ce) )”,一九七四年七月經作者修訂,改為(wei) 《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本書(shu) 依名辭與(yu) 問題為(wei) 中心,以貫論中國哲學。兩(liang) 年前,唐先生曾經想將該書(shu) 諸文分為(wei) 三編,分別代表中國哲學的三個(ge) 方麵,與(yu) 西方哲學論理性的心靈、知識、與(yu) 形上實在三方麵約略相當,足以彰顯中國哲學的麵目:一方麵,自有其各方麵的義(yi) 理,亦有其內(nei) 在的一套問題;另一方麵,具有獨立自足性,亦不礙其可旁通於(yu) 世界哲學。當時即擬加以整理、修改付印,以補《哲學概論》一書(shu) 初欲東(dong) 西哲學並重終對中國哲學所論猶略之過。全書(shu) 分“理與(yu) 心”、“名家與(yu) 致知”、“天道與(yu) 天命”三部共十八章。
唐先生在撰成《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後,認為(wei) 在導論篇諸文外,應加“原性”一篇,以補述及心性部分的不足。初意隻寫(xie) 四五萬(wan) 字,已足盡抒所懷,不料下筆之後,一波繼動,萬(wan) 波相隨,竟不能自休,於(yu) 五十日內(nei) ,每日僅(jin) 以教課辦公之餘(yu) 執筆,競成初稿二十餘(yu) 萬(wan) 言。由此,唐先生便決(jue) 定,對《原性》各章核查文獻,刪補改正,加添加解,並撰《原德性功夫》一篇闡述由二程至朱陸工夫論問題的發展,另冊(ce) 別行。本書(shu) 又名《中國哲學中人性思想之發展》。在“自序”中,唐先生謂,此書(shu) 為(wei) 《中國哲學原論》的第四編,其前三編為(wei) 導論編、名辨與(yu) 致知編、天道與(yu) 天命編,合為(wei) 《中國哲學原論》(上),因原性編篇幅較多,故別為(wei) 一書(shu) ,為(wei) 《中國哲學原論》(下)。本書(shu) 的內(nei) 容,謂合“生”與(yu) “心”所成的“性”字以言性,象征中國思想自始即把穩“即心靈與(yu) 生命之一整體(ti) 以言性”的大方向。
一九七三年,唐先生又出版三大冊(ce) 《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最初,唐先生隻打算寫(xie) 孔子、老子、墨子言道三篇,以補《原性篇》對於(yu) 孔老墨的論述因限於(yu) 體(ti) 例,而未能及之的遺憾。三篇既完,又覺責不容已,遂論及其後哲人所言之道,遂成此三大卷之《原道篇》。《原道篇》一書(shu) ,廣述中國前哲對道之發明。《原道篇》的宗趣,“不外對唐以前中國前哲所開之諸方向之道,溯其始於(yu) 吾人之生命心靈原有之諸方向,而論述其同異與(yu) 關(guan) 聯之際,為(wei) 宗趣。故其性質在哲學與(yu) 哲學史之間。其大體(ti) 順時代之序而論述,類哲學史;其重辨析有關(guan) 此諸道之義(yi) 理之異同及關(guan) 聯之際,則有近乎純哲學之論述,而亦有不必盡依時代之先後而為(wei) 論者。”[31]本書(shu) 與(yu) 《導論篇》和《原性篇》中的“原理”、“原心”、“原名”、“原辯”、“原致知格物”、“原命”、“原性”等,盡管分別寫(xie) 成,但是,“道”原可攝貫理、心、性、命等,是其他概念的中心。因此,唐先生認為(wei) ,此書(shu) 所論,宜與(yu) 前麵兩(liang) 書(shu) 所述相觀而善。譬諸建築,前麵兩(liang) 書(shu) 對於(yu) 中國哲學所論,皆為(wei) “立柱”,此書(shu) 所論,方為(wei) “結頂”。
一九七五年,唐先生出版《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原教篇》是唐先生六大卷《中國哲學原論》的最後一冊(ce) 。此書(shu) 名《原教篇》,實為(wei) 《原道篇》的續篇,乃專(zhuan) 論宋明以降儒學的發展。《原道篇》與(yu) 《原性篇》論述唐以前的心性之論互相交涉;而本篇則與(yu) 《原性篇》述宋明儒心性之論互相交涉。因此,唐先生最初本擬定名為(wei) 《續原道篇》或《辨道篇》。經反覆思量,久而不決(jue) ,但最終定名為(wei) 《原教篇》。之所以如此定名,是取於(yu) 中庸“修道之謂教”之義(yi) 。唐先生認為(wei) ,修道之道,故原是道,而凡對人說道,亦皆是教。故“原教”“原道”,本為(wei) 一事,則二名固可互用。考慮到《原道篇》既已先行出版,為(wei) 避免重複,故今改用《原教篇》以名此論宋明儒學的著作。而且,《中庸》言“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唐先生謂,《中國哲學原論》既有“原性”與(yu) “原道”,亦宜有“原教”,以上契於(yu) 《中庸》兼重“性”“道”“教”的宗旨。同時,以“原教”之名說宋明儒所言之道,歸在“修道之道”,亦與(yu) 宋明儒學的精神更能相應。
至此,曆時十年,唐先生“三極並立”的第二部曲《中國哲學原論》完成。如果說《哲學概論》更多是借助西方哲學的材料和思維試圖會(hui) 通中西印三大文化係統實現“三極並立”的話,《中國哲學原論》則是唐先生完全立足於(yu) 中國哲學本身的語言、論題、智慧,重構“三極並立”的中國哲學係統。
一九七七年底,唐先生的《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一書(shu) 麵世。一九六四年,唐先生在母親(qin) 逝世後,曾經決(jue) 定廢止一切寫(xie) 作,也包括此書(shu) 在內(nei) 。一九六六年,又罹患罹目疾,更有失明之憂。在日本住院治病期間,時念義(yi) 理自在天壤,而此書(shu) 亦不必寫(xie) ,以此自寧其心。幸而目疾未至失明,唐先生方可以繼續完成此書(shu) 及其他著述。一九六八年,由春至夏到八月初,四月時間,唐先生撰成此書(shu) 初稿五十餘(yu) 萬(wan) 字。一九七0年初,又以五月之期,將全書(shu) 重寫(xie) ,並自謂“此重寫(xie) 者較為(wei) 完備,俟以後再改正。”[32]在之後的七八年中,唐先生於(yu) 寫(xie) 《中國哲學原論》四卷六冊(ce) 之餘(yu) ,又陸續對自認為(wei) 的疏漏之處不時加以增補,似已較為(wei) 完善整齊。因此,此書(shu) 的寫(xie) 作,從(cong) 一九六八年正式動筆到一九七七年完稿交付出版,曆時十年。
《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一書(shu) ,意在說明種種世間、出世間的境界,都是人的生命存在與(yu) 心靈諸方向活動所感通而成,並說明此感通的種種方式,以求由如實觀、如實知,而起真實行,使人的生命存在成真實的存在,以立人極為(wei) 目的。世間出世間的境界,約有九境,而生命存在與(yu) 心靈的方向,則約有三向,故本書(shu) 又名《生命存在之三向與(yu) 心靈九境》。《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全書(shu) ,依順觀、橫觀、縱觀三觀與(yu) 體(ti) 、相、用之關(guan) 係展開,按照觀“客體(ti) ”之體(ti) 、相、用三境,觀“主體(ti) ”之體(ti) 、相、用三境,觀“超主客體(ti) ”之體(ti) 、相、用三境的九境順序演繹而成。全書(shu) 除“自序”、“導論”和“後序”外,分為(wei) 四篇。前三篇“客觀境界篇”、“主觀境界篇”、“超主觀客觀境”分別闡釋客觀三境、主觀三境與(yu) 超主客觀三境,每一境皆分為(wei) 上中下三章,以此成每篇九章,合計二十七章。第四篇“通觀九境”包括五章。於(yu) 此書(shu) ,唐先生本儒家踐仁盡性、天人合一之教,大開大闔,建構起融通中、西、印三大文化係統,融合耶、佛、儒三大教義(yi) ,集宗教、道德、哲學於(yu) 一體(ti) 的理想人文主義(yi) 性情形而上學哲學大廈,實現了“人極”、“皇極”、“太極”三極並立。
一九五七年,對於(yu) 大多數人來說,隻是一個(ge) 普通的年份。對於(yu) 一些中國人來說,因為(wei) 反右,可能成為(wei) 一個(ge) 改變個(ge) 人命運的年份。但是從(cong) 文化史、思想史視域看,一九五七年唐君毅的生命經驗、現實感受、情感撞擊及思想反思,則使得這一年具有了獨特而深遠的文化史和思想史意義(yi) 。一方麵,它直接催生了《中國文化與(yu) 世界》宣言的產(chan) 生和現代新儒家群體(ti) 正式登上曆史舞台,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中國現代思想文化和學術的譜係;另一方麵,它導致了唐先生個(ge) 人国际1946伟德方向的轉向和深化,促進了其個(ge) 人在哲學層麵匯通中西印三大文化,建構“三極並立”的哲學思想體(ti) 係,使他真正成為(wei) 一個(ge) 世界級的大思想家、大哲學家。
參考文獻:
[①] 《日記》1957年7月17日。本文凡引唐先生著作,皆為(wei) 1991年台灣學生書(shu) 局《唐君毅全集》本,引文中隻注明書(shu) 名不再注明《唐君毅全集》及卷次。
[②] 《日記》1957年8月27日。
[③] 《日記》1957年11月18日。
[④] 《書(shu) 簡》第35頁,致錢穆1957年2月18日。
[⑤] 《致廷光書(shu) 》1957年2月18日。
[⑥] 《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補編》(下》第303頁。
[⑦] 《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補編》(下》第303頁。
[⑧] 《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補編》(下)第307頁。
[⑨] 《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補編》(下)第309頁。
[⑩] 《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補編》(下)第311頁。
[11] 《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補編》(下)第314頁。
[12] 《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補編》(下)第316頁。
[13] 《致廷光書(shu) 》1957年2月24日。
[14] 《書(shu) 簡》第367-368頁,致胡欣平1957年5月23日。
[15] 《書(shu) 簡》致王道,1957年6月16日。
[16] 《致廷光書(shu) 》1957年7月25日,8月7、12、14、19、20日。
[17] 《日記》1957年10月27日。
[18] 《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補編》(上)第437-438頁。
[19] 《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補編》(上)第483-484頁。
[20] 《日記》1957年11月2日。
[21] 《致廷光書(shu) 》1957年4月4日。
[22] 《日記》1957年6月7-8日。另見《書(shu) 簡》第175頁,致牟宗三,1957年6月28日。
[23] 《書(shu) 簡》第175頁,致牟宗三,1957年6月28日。
[24] 《致廷光書(shu) 》1957年3月2日。
[25] 《致廷光書(shu) 》1957年5月15日。
[26] 該宣言的題目,在最早的油印本是《中國文化宣言——我們(men) 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yu) 世界之前途之共同認識》。在《民主評論》及《再生》雜誌正式刊出時,則以《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作為(wei) 標題,副題為(wei) 《我們(men) 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yu) 世界文化之前途之共同認識》。一九六九年三月一日香港東(dong) 方人文學會(hui) 出版《儒學在世界論文集》時,其標題則改作《中國文化與(yu) 世界——我們(men) 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yu) 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該《宣言》收入唐先生一九七四年出版的《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台北:三民書(shu) 局)及一九七五出版的《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二書(shu) 內(nei) ,其標題均與(yu) 收入《儒學在世界論文集》中的標題相同。而唐先生一九五七、一九五八、一九五九年給各師友的信函,則簡稱該文為(wei) 《文化宣言》,甚至濃縮而稱之為(wei) 《宣言》。
[27] 《日記》1957年5月17-20,26日。
[28] 《書(shu) 簡》第117-118頁。
[29] 《日記》1957年12月18日。
[30] 《哲學概論》(上)第7頁。
[31] 《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一)“自序”第3頁。
[32] 《日記》1970年2月13日。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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