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畏公論，甚於(yu) 斧鉞

作者：任鋒

來源：原載於(yu)  《中國新聞周刊》

            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甲午年閏九月廿二

           西曆2014年11月14日

先講三個(ge) 故事。

第一個(ge) 關(guan) 於(yu) 君主。宋仁宗之世在趙宋最為(wei) 太平興(xing) 盛。套用陳寅恪先生的話，應當是近世中華文明的巔峰典範。仁宗在位常被一些大臣批評，認為(wei) 其缺乏決(jue) 斷力，過於(yu) 相信士大夫外廷。仁宗解釋道，不是我不想做主。問題是，我個(ge) 人的決(jue) 策不可能全部正確。不如把這個(ge) 權力交付中書(shu) 宰執，由他們(men) 公共商討審議（“不若付之公議”）。即使他們(men) 錯了，也有台諫來彈劾糾偏（“台諫公言其失”）。另一則記述顯示出相當的憲製自覺：“非不欲處分，蓋緣國家動有祖宗故事，苟或出令，未合憲度，便成過失，以此須經大臣論議而行”。

第二個(ge) 關(guan) 於(yu) 大臣。富弼是北宋四朝元老。仁宗時，遼朝忽大兵壓境，要求宋割地相讓。危難之際，富弼出使契丹，展開談判。最終說服遼主退兵，以增加歲幣否定了對方割地要求，換來南北之間數十年和平。回朝之後，仁宗給他升官，卻被堅辭。富弼說，我這番去，詳細了解了對方實力。真打起仗來，咱們(men) 並無勝算。政府一定不要因為(wei) 和談就放鬆警惕。接下來一段話十分精彩，“臣今受賞，彼一旦渝盟，臣不惟蒙朝廷斧鉞之誅。天下公論，其謂臣何！臣畏公論，甚於(yu) 斧鉞，願收新命”。仁宗察其堅定，特為(wei) 改命。

第三個(ge) 是明朝一兵卒。天順年間，錦衣衛都指揮門達陷害同僚袁彬。京城一個(ge) 兵士楊塤，與(yu) 袁無恩義(yi) ，與(yu) 特務頭子無私怨，卻上疏直言，說袁彬當年因功授職，“公論稱快”。現在被人以莫須有罪名誣陷，司法機關(guan) 不能秉公處理，結果“但傷(shang) 公論，人不自安”。門達捉拿了楊塤，並讓他“栽贓”其他官員。楊塤假裝答應，在三法司審理中仍據實陳情。後來門達事敗，案子得雪冤。這個(ge) 故事被張弼寫(xie) 入《楊義(yi) 士傳(chuan) 》。當今一些語文教材裏還收錄做範文。

張弼有段議論，“義(yi) 者無所為(wei) 而為(wei) ，合天下之公論者是也。使雖公論，發之以私，則其中巳不義(yi) 矣！若塤者…特以公論所激，挺身以突虎口，其不死者幸也！勇於(yu) 行義(yi) ，何如哉！然此公論，具人麵目者皆能知之，而高冠長裾、號稱科第人物者，乃低徊淟涊，甘為(wei) 之掃門捧溺！”

什麽(me) 是公論？按上述故事，根本上指得到普遍認可的價(jia) 值共識，特別能體(ti) 現傳(chuan) 承已久的道德精神，比如楊塤合乎公道人心的義(yi) 舉(ju) 。這種價(jia) 值共識表達一個(ge) 文明共同體(ti) 的公共認知，關(guan) 係公共精神的成長。比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這句老話，就顯示公共表達上關(guan) 乎超越之天，下應乎芸芸眾(zhong) 生。人們(men) 日用常行、經年累月積累下來的常識，也匯聚成公論。比如仁義(yi) 禮智信的道理倫(lun) 常，是人道、天道、天理意義(yi) 的公論。

在公共秩序中，公論還衍生出治理機製的維度。這就是前兩(liang) 個(ge) 故事涉及到的。政治精英在治理過程中怎樣把握公論，以避免個(ge) 人信息以及理智上的不足與(yu) 易錯？仁宗訴諸於(yu) 行政與(yu) 監察體(ti) 製中的公共商討審議與(yu) 糾察，顯示出了非凡的公共理性。這是其四十多年善治的重要製度保障。這種程序機製意義(yi) 的公論，會(hui) 表現為(wei) 更為(wei) 廣闊的公共輿論，反映社會(hui) 活躍的民情意見，此即富弼先生念茲(zi) 在茲(zi) 的“天下公論”！

   “臣畏公論，甚於(yu) 斧鉞”，可見公論的力量甚至超過政府的獎罰刑令，成為(wei) 富鄭公等宋代精英心中的至高法則。《楊義(yi) 士傳(chuan) 》則顯示一般民眾(zhong) 間的影響力甚至超過縉紳輩。先賢指出，凡具人麵目都能知公論，古人喜言“天下萬(wan) 世之公論”，認為(wei) 無數世代的天下人能夠形成一個(ge) 價(jia) 值、精神的共同體(ti) ，人心應樹立對公論的敬畏，這份大義(yi) 真是值得今人重溫。

公論對應著一個(ge) 多中心的秩序機體(ti) ，君主、宰相、台諫、士君子、販夫走卒草莽輩，都可能成為(wei) 公論載體(ti) 。近世人常把公論稱為(wei) 天地之元氣、國家之命脈。國家作為(wei) 一個(ge) 精神存在，君臣體(ti) 製應主持公論，並引導約束公法。否則，公論不行，散落社會(hui) ，會(hui) 形成與(yu) 政府之間的緊張。公論之公，不全在官家；政府國是，應合天下公論。如仁宗時“台諫所言，常隨天下公議。公議所與(yu) ，台諫亦與(yu) 之。公議所擊，台諫亦擊之”，“執政公卿，苟犯公議，一有台諫論列，則未有得安其位而不得去者”。天下人透過公論推進政治的健康運作。

晚清張南皮說“民權不可僭，公議不可無”，並指國外自由黨(dang) “猶言事事公道，於(yu) 眾(zhong) 有益”，應改稱“公論黨(dang) ”。晚清設立資政院稱：“立憲政體(ti) ，取決(jue) 公論，上下議院實為(wei) 行政之本”，前此日本明治維新《五條誓文》首言“萬(wan) 機決(jue) 於(yu) 公論”。這都說明了現代憲治之契機離不開公論傳(chuan) 統的啟示與(yu) 激勵，溫故知新，良有益也。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