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最根本的精神

作者：樓宇烈

來源：原載於(yu)  灼見-微信公共賬號

時間：甲午年閏九月二十

           西曆2014年11月12日

摘要：與(yu) 西方文化相比，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是中國文化最根本的精神，也是一個(ge) 最重要的特征。中國的文化不是靠一個(ge) 外在的神或造物主，而是靠人自己道德的自覺和自律，強調人的主體(ti) 性、獨立性、能動性。中國家庭秩序和社會(hui) 秩序的維護都是靠人的道德的自覺和自律。

灼見按：第十一屆“北京論壇”7日在北京開幕，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向論壇發來賀信。國務院副總理劉延東(dong) 出席開幕式，並宣讀了李克強的賀信。今年論壇以“文明的和諧與(yu) 共同繁榮——中國與(yu) 世界：傳(chuan) 統、現實與(yu) 未來”為(wei) 主題。

本屆論壇主旨報告緊隨開幕式進行。主旨報告由韓國高等教育財團事務總長主持，1995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Robert E. Lucas、新加坡國立大學東(dong) 亞(ya) 研究所主席、教授王賡武、美國伯克利加州大學校長Nicholas B. Dirks和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樓宇烈帶來了各自專(zhuan) 業(ye) 領域的精彩演講。在微信公眾(zhong) 號“灼見”中回複“北京論壇”即可獲取4位大家的演講全文。北京大學國際合作部記者團授權灼見推送，在此表示感謝!

以下是樓宇烈教授的演講全文：

與(yu) 西方文化相比，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是中國文化最根本的精神，也是一個(ge) 最重要的特征。中國的文化不是靠一個(ge) 外在的神或造物主，而是靠人自己道德的自覺和自律，強調人的主體(ti) 性、獨立性、能動性。中國家庭秩序和社會(hui) 秩序的維護都是靠人的道德的自覺和自律。這就是中國文化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

中國文化中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是中華民族對人類的一項重要貢獻。在我們(men) 很多人的觀念裏，現在的人本主義(yi) 是西方的舶來品，而根本不知道它原來是中國文化的土產(chan) 、特產(chan) 。而西方文化中近代以來所高揚的人本主義(yi) 思想，與(yu) 中國文化中的人本思想有著密切的關(guan) 聯。

在中國文化中，從(cong) 西周以來就奠定了以人為(wei) 本的文化精神和文化品格，而西方在公元以後奠定的是以神為(wei) 本的文化，直至歐洲啟蒙運動時期才高舉(ju) 起人本主義(yi) 的旗幟，啟發人不要做神的奴隸，要做人自己。它的思想來源之一是古希臘羅馬文化，而更重要的來源是16世紀以後傳(chuan) 教士們(men) 從(cong) 中國傳(chuan) 回去的中國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文化。他們(men) 以中國的人本思想去批判歐洲中世紀以來的神本文化，高揚人類理性的獨立、自主，把中國看作是最理想的一種社會(hui) 。所以歐洲的人本主義(yi) 是從(cong) 中國傳(chuan) 過去的，受到中國文化很大的影響。

對於(yu) 中國這樣一種文化的形成及其特點，我覺得我們(men) 一定要知道中國文化中的兩(liang) 個(ge) 優(you) 秀傳(chuan) 統。一個(ge) 是“以史為(wei) 鑒”，一個(ge) 是“以天為(wei) 則”。關(guan) 於(yu) “以史為(wei) 鑒”，唐太宗說：“以銅為(wei) 鑒，可正衣冠。以古為(wei) 鑒，可知興(xing) 替。”(《新唐書(shu) ·魏征傳(chuan) 》)強調曆史經驗的重要性。也正因為(wei) 如此，中國的曆史著作在全世界是最係統、最完備的，中國有二十四史或者說二十五史，還有很多野史或輔助性的曆史資料。中國每個(ge) 朝代等到政權相對穩定以後，第一件做的事情是製禮作樂(le) ，第二件做的事情就是修前朝的曆史。中國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就是通過“以史為(wei) 鑒”總結出來的，是這個(ge) 傳(chuan) 統的一個(ge) 成果。

西周初期人們(men) 反思夏商兩(liang) 代興(xing) 亡的原因。通過對曆史的觀察，他們(men) 看到夏代開始是大禹治水。當時天下洪水泛濫，民不聊生。大禹把水災治好，讓老百姓安居樂(le) 業(ye) ，大家擁護他才建立了夏朝。可是到了最後一個(ge) 君主夏桀，荒淫暴虐，老百姓一天到晚在詛咒他，說“時日曷喪(sang) ，予及汝皆亡!”(《尚書(shu) •湯誓》)就在這樣一個(ge) “有夏昏德，民墜塗炭”(《尚書(shu) •西伯戡黎》)的時期，商部落在成湯的帶領下終於(yu) 推翻了夏朝，建立起商朝，老百姓歌頌他把人們(men) 從(cong) 水深火熱中解救了出來。商代是中國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個(ge) 時代，我們(men) 現在能看到的早期相對成熟的文字就是商代的甲骨文。商代人很信天命。到了最後一個(ge) 天子紂王，也是荒淫暴虐。他在位的時候已經出現了民心叛逆，大臣祖伊告訴他民心都要歸向周部落了，得注意了。紂王卻說：“嗚呼，我生不有命在天!”(《尚書(shu) •西伯戡黎》)在中國文化裏我們(men) 把皇天也看作是自己的祖先，祖先去世以後就在天上保佑著子孫。他自認為(wei) 周人也奈何不了他。可哪裏知道，西北地區的周部落在民眾(zhong) 的擁護下，在文王、武王的帶領下，推翻了商朝，紂王兵敗就自殺了。商滅夏，周滅商，在曆史上稱為(wei) “湯武革命”(《周易•革卦•彖傳(chuan) 》)。

這兩(liang) 代的曆史給了周王朝非常深刻的教訓。以曆史作為(wei) 一麵鏡子，周王朝一開始就認識到一個(ge) 道理：“天命靡常。”(《詩經•文王之什•文王》)天命是會(hui) 被別人革掉的。那天命怎麽(me) 變化，根據什麽(me) 變化呢?《尚書(shu) 》裏記載了周對曆史的總結：“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尚書(shu) •蔡仲之命》)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句話。因此周人提出了一個(ge) 重要的觀念——“敬德”，而且要“疾敬德”(《尚書(shu) •召誥》)，努力地、快快地提升自己的德行。這就形成了中國文化的一個(ge) 根本特性，即決(jue) 定命運、政權興(xing) 亡的不在於(yu) 外在的力量，而在於(yu) 人自身德行的好壞。上天是根據民意來做事情的，《尚書(shu) 》裏有很多這樣的記載，如“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尚書(shu) ·五子之歌)，“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尚書(shu) •泰誓中》)，等等。春秋時期齊桓公和管仲曾有一段對話：

“齊桓公問於(yu) 管仲曰：王者何貴?曰：貴天。桓公仰而視天。管仲曰：所謂天，非蒼莽之天也。王者以百姓為(wei) 天。”(《韓詩外傳(chuan) 》卷第四)

所以中國文化裏的“天”不是簡單地指天空的天，也不是一個(ge) 造物主的天。天的含義(yi) 很豐(feng) 富，是自然而然天道的天，也是代表民意的天。中國文化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重點就在於(yu) 人不是聽外在的力量、命運主宰的，不是做某一個(ge) 神的奴隸，而是要靠自己德行的提升。

所以，中國文化非常強調修身。《大學》的第一句話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第一個(ge) “明”是發揚光大，第二個(ge) “明”是形容這個(ge) 德是光明正大的。每個(ge) 人都有明德，我們(men) 要把它發揚出來。這幾句是《大學》的“三綱領”。《大學》還有“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中間修身是關(guan) 鍵，所以說“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修身就是自我德行的完善和提升，不僅(jin) 僅(jin) 是在口頭上、認識上，更重要的是在行動上、實踐上提升自己。

這是中國文化的根本特點。其核心就是決(jue) 定人的命運的根本因素是人自己的德行，以“德”為(wei) 本，而不是外在的“天命”。人不能成為(wei) “天命”(神)的奴隸。

而為(wei) 了保持和不斷提升自我的德行，就必須防止物欲的引誘和腐蝕，人不能成為(wei) 物的奴隸。先秦末期的思想家荀子在書(shu) 裏記載著一條曆史上流傳(chuan) 下來的諺語：“君子役物，小人役於(yu) 物”。意思是說，君子能夠控製和管理物，而小人就會(hui) 被物控製住。古代還有一本書(shu) 叫《管子》，其中有篇文章叫《心術》，這篇文章講得很清楚，“心”在人體(ti) 中處於(yu) 君的領導地位，五官處於(yu) 臣的地位，“無以物亂(luan) 官，毋以官亂(luan) 心”，眼耳鼻舌身這些感官要受心的統治和管理。五官與(yu) 外界接觸之後是去管理外物的。眼睛看到美色、鼻子聞到香味、嘴巴嚐到滋味，得去管理物，不能反過來讓這些物管住感官，不能讓感官管住心，一顛倒就變成小人了。能夠用心管住五官，用五官管住外物，這就是君子。所以要成為(wei) 一個(ge) 有獨立性、主體(ti) 性、能動性的人，就不應該被物管住，不能被物欲腐蝕，否則會(hui) 喪(sang) 失品德。

我曾對中國文化這一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特色做過一個(ge) 簡單的描述，即：“上薄拜神教”，“下防拜物教”。

上文提及中國文化以人為(wei) 本的思想，對歐洲由中世紀進入近代社會(hui) 曾起過重要的啟蒙作用和推動作用。其實，其影響尚不至此。20世紀上半個(ge) 世紀，發生了兩(liang) 次世界大戰，發源地都在歐洲。人類竟然發生如此殘酷的互相殘殺的戰爭(zheng) ，究竟是什麽(me) 原因?追究戰爭(zheng) 發生的最終目的，無非是資源財富的爭(zheng) 奪，人為(wei) 了得到資源和財富，而不顧道德、不擇手段地去相互殘殺，人完全被物欲所左右，人又一次自我異化，喪(sang) 失了人的主體(ti) 性、獨立性和能動性，而淪為(wei) 了物的奴隸。因此兩(liang) 次世界大戰後，西方一批有見識的思想家，又一次提出了要確立人本主義(yi) 的問題，高舉(ju) 起新人本主義(yi) 的大旗。而且幾乎一致地認為(wei) ，這種新人本主義(yi) 的思想資源要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去汲取。如果說，17-18世紀歐洲啟蒙運動時期，從(cong) 中國文化中汲取到的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文化是為(wei) 了使人從(cong) 神的腳下站立起來，不做神的奴隸，而做一個(ge) 有獨立主體(ti) 、理性自由的人，那麽(me) 20世紀兩(liang) 次世界大戰後高舉(ju) 新人本主義(yi) 的大旗，就是為(wei) 了使人從(cong) 物的牢籠中解脫出來，做一個(ge) 遵循人道、關(guan) 愛人類、懂得自覺自律的人。

然而，人要自覺地從(cong) 物欲中解脫出來是何等地不易，人要自覺自律地奉行“為(wei) 人之道”又是何等的艱難，當今世界人與(yu) 人之間爭(zheng) 鬥不已，民族、國家內(nei) 部、外部大小戰爭(zheng) 不斷，新人本主義(yi) 的大旗仍需要繼續高舉(ju) ，再高舉(ju) 。

至於(yu) 啟蒙運動時期的人本主義(yi) 思潮在歐洲，在衝(chong) 破中世紀神本主義(yi) 文化中獲得了極大的成就，開展出來西方近代以來的理性文化，取得了人類社會(hui) 史無前例的科技、人文文化的大發展、大進步。但同時，我們(men) 也必須注意到，中國文化中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在歐洲西方文化的傳(chuan) 統影響下所發生的變異。那就是，在西方傳(chuan) 統文化中，那種非此即彼的二元分離乃至對立的思維方式所帶來的問題。即當人類從(cong) 神的腳下站立起來以後，人的主體(ti) 性、獨立性、能動性得到肯定以後，人就要替代神來主宰天地萬(wan) 物了。那時的人隨著理性的肯定，隨著科學的發展，科技力量的增長，都喊出了“人定勝天”的豪言壯語，認為(wei) 人類應當，而且能夠征服自然、改造自然。並且在作為(wei) 人類理性力量的成果——科學和技術的日益發展、進步下，“科學主義(yi) ”、“科技萬(wan) 能”的思想日益滋長。人類自以為(wei) 憑著人類理性的力量，科學、技術的力量，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征服自然、改造自然、主宰宇宙。原來與(yu) 神本文化相對的人本主義(yi) 逐漸被異化為(wei) 人類要去主宰天地萬(wan) 物的“人類中心主義(yi) ”了。而人類對自然的征服與(yu) 改造，又異化成了對自然資源財富的過度開發和掠奪以滿足人類的物欲，使人淪落為(wei) 物欲的奴隸。這也是現代西方社會(hui) 批判“人類中心主義(yi) ”思想的根本原因。

其實，在中國文化中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文化中是不會(hui) 異化成為(wei) “人類中心主義(yi) ”思想的。原因是在中國文化中還有一個(ge) 重要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即“以天為(wei) 則”的傳(chuan) 統。

中國的以人為(wei) 本是強調人的自我管理，是向內(nei) 的管住自己。不僅(jin) 要管住自己的感官，更要管住自己的心。人隻有管住自己的心，才能管住自己的行為(wei) 。“心之在體(ti) ，君之位也。九竅之有職，官之分也。”(《管子•心術上》)“無以物亂(luan) 官，毋以官亂(luan) 心”。(《管子•心術下》)“君子役物，小人役於(yu) 物。”(《荀子•修身篇》)人要保持品德，就要警惕物欲的腐蝕。如果放縱自己，對欲望無止境地追求，人就會(hui) 被物控製住，喪(sang) 失自己的獨立性、主體(ti) 性、能動性，而成為(wei) 物的奴隸。

本來西方用人本主義(yi) 對抗神本主義(yi) 是要強調人在各方麵理性的意義(yi) 和人道德自覺的意義(yi) 。但在西方文化的傳(chuan) 統下，他們(men) 的價(jia) 值觀念，特別是思維方式是非此即彼、二元分離、對立的思維方式，好就是絕對的好，壞就是絕對的壞，導致了人本主義(yi) 的變異。這個(ge) 變異是造成後來很多問題的根源。他們(men) 看到神本文化束縛了社會(hui) 的發展，束縛了人類理性的能動力量，而人本可以讓人從(cong) 神的腳下站起來就是絕對地好，因此走向了另一個(ge) 極端。原來是上帝決(jue) 定一切，現在是人決(jue) 定一切，自然界萬(wan) 物都要聽人的主宰，人替代了上帝。人本主義(yi) 蛻變成了人類中心主義(yi) 。人們(men) 沒有想到，人要決(jue) 定一切，結果人卻被一切決(jue) 定了。西方近代社會(hui) 發展起來以後，為(wei) 了爭(zheng) 奪資源財富，什麽(me) 事情都可以做，人反而失去了一個(ge) 自我。

中國文化中的第二個(ge) 重要傳(chuan) 統是“以天為(wei) 則”。孔子說：“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論語·泰伯》)中國人非常強調以天地為(wei) 榜樣，向天地學習(xi) 。如果去孔廟，人們(men) 就可以看到，我們(men) 是用“德配天地”“德侔天地”來讚揚孔子的。聖人的品德能夠與(yu) 天地相配，與(yu) 天地一樣高明博厚。所以人絕對不能去做萬(wan) 物的主宰，相反，恰恰是要向天地萬(wan) 物學習(xi) 。道家講的道法自然也是這樣。“自然”不是現在自然界的概念，而是說事物的本然，是自然而然、本然的狀態。道法自然就是強調人應尊重事物的本然狀態。

天地有很多品德。我們(men) 看到天地從(cong) 來沒有因為(wei) 喜歡不喜歡而舍棄一些東(dong) 西，天上的太陽、月亮、星星也是光明普照的，“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禮記·孔子閑居》)天地是這樣地廣大無私，廣闊包容。人們(men) 首先就要學天地的這種品德。很多人說中國的文化講的是天人合一，其實更準確地說應當是“天人合德”，即人與(yu) 天在德行上的一致。天地是非常誠信的。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這用一個(ge) 字表達就是誠。《中庸》裏講“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孟子也說：“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孟子•離婁上》)這也就是說，人道是從(cong) 天道學來的。天道是誠，所以我們(men) 人也要誠。這一說法在《周易·觀卦·彖傳(chuan) 》裏也可以得到印證：“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這裏的“神”不是造物主的神，“陰陽不測之謂神”“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wei) 乎”，(《周易•係辭上》)在中國文化中神最根本的含義(yi) 是指萬(wan) 物的變化。過去我們(men) 對“神道設教”曲解得一塌糊塗，以為(wei) 就是抬出一個(ge) 神秘的高高在上的神來教化大家。其實，這裏一點兒(er) 神秘主義(yi) 都沒有。我們(men) 觀察天的變化之道，看到春夏秋冬四時是沒有差錯的。這就是誠。聖人按照天的這樣一種神道——“誠”來教化民眾(zhong) ，天下就太平了。所以說，人最主要的品德都是從(cong) 天地中學來的。

我們(men) 不僅(jin) 要向天地學習(xi) ，還要向萬(wan) 物學習(xi) 。唐代詩人白居易的一首詩中，描述小草說：“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賦得古原草送別)這是要人們(men) 學習(xi) 小草堅強的生命力。又有兩(liang) 句詩描寫(xie) 竹子的，詩句這樣寫(xie) 的：“未出土時已有節，及淩雲(yun) 處尚虛心”。這是用竹子做比喻，人們(men) 要學習(xi) 它那樣從(cong) 根子上就要有堅持做人的氣節，地位身份再如何顯赫也要虛心謙下。而最值得人學習(xi) 的物，那就是“水”。老子《道德經》中說：“上善若水”，也就是說，水具有最高的品德。很多書(shu) 裏記載說：孔子遇水必觀，中國最注重向萬(wan) 物中的水學習(xi) 。水的品德太多了。水總是往下流，普潤萬(wan) 物，從(cong) 來不居功自傲，要求回報。這是謙虛的品德。水也能夠包容萬(wan) 物，它沒有自己的形狀，而是隨器賦形。所以孔子說“君子不器”。(論語·為(wei) 政)水還有堅忍不拔、以柔勝剛的品德。水滴石穿，最柔弱的水滴穿了堅硬的石頭，就是因為(wei) 水有堅忍不拔、堅持不懈的精神，一滴、一滴地滴，一年、十年……，最終把石頭滴穿了。古人說女人是水做的。女人柔弱，可她又有一種韌勁兒(er) 。以柔克剛，剛柔相濟，這是雙贏。如果以剛對剛，一定是兩(liang) 敗俱傷(shang) 。現在社會(hui) 上能懂得柔的道理，運用柔的方法的人太缺少了。現在社會(hui) 上女性的作用日益凸顯，人們(men) 常常用陰盛陽衰來評說，其實這隻是從(cong) 現象上看，說它是陰盛陽衰，而實際上是陽盛陰衰。因為(wei) 本來應該陰的、柔的，現在都變成陽的、剛的了。拿人類與(yu) 整個(ge) 自然來說，如果說整個(ge) 自然是陽，人類是陰，現在人要去征服自然，人就變成陽了。以陽對陽，所以我們(men) 人現在遭殃。我們(men) 是陰，就應該順自然。很多人認為(wei) 老子的自然無為(wei) 是無所作為(wei) 。其實，無為(wei) 者非不為(wei) 也，“若吾所謂無為(wei) 者，私誌不得入公道，嗜欲不得枉正術，循理而舉(ju) 事，因資而立功。”而總起來講是“推自然之勢。”(《淮南子•修務訓》)這也就是老子的“輔萬(wan) 物之自然而不敢為(wei) ”。輔助當然要有動作、行為(wei) ，但不敢以自己的私誌、嗜欲去幹預事物，不僅(jin) 要遵循事物本然之理，還要看所依靠的環境、條件是不是成熟。所以說，自然無為(wei) 恰恰是最積極的有為(wei) 。

因此，在中國的文化中，一方麵強調人不能做神的奴隸，也不能做物的奴隸，而要做人自己，保持人的主體(ti) 性、獨立性和能動性，但另一方麵也不能狂妄自大，去做天地萬(wan) 物的主宰，反而要人們(men) 虛心地向天地萬(wan) 物學習(xi) ，尊重自然，順應自然。這就是中國文化中“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優(you) 秀思想。“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與(yu) “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思想的結合，保證了中國文化中的人本主義(yi) 不可能異化為(wei) “人類中心主義(yi) ”。

縱觀，近幾百年來的曆史，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人與(yu) 人(社會(hui) )的關(guan) 係、人自身身心的關(guan) 係，日趨緊張、惡化，其中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的丟(diu) 失。因此，現在亟需重振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文化，而揚棄異化了的“人類中心主義(yi) ”，以及與(yu) 此相關(guan) 的“科學主義(yi) ”、“科技萬(wan) 能”等思想。正確地闡釋和弘揚中國文化中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文化的真正意義(yi) 和精神，將它貢獻給世界，是當前繼承和弘揚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任務。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