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要開放、多元、自省

作者：杜維明

來源：原載於(yu)  新京報

時間：甲午年閏九月廿一

           西曆2014年11月13日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學儒學

新京報：儒學的發展經曆了怎樣的變化過程？

杜維明：近代以來，儒學受到過極大打壓，“五四”、“文革”時，儒學都被視為(wei) 腐朽思想。北大從(cong) 1923年到1985年的62年間，沒人教授儒家哲學。我1985年首次到北大講授儒家哲學，有先生告訴我，上次來講(儒家哲學)的是梁漱溟先生。進入21世紀，政府開始重視儒學，民間也興(xing) 起儒學熱潮，讓我很感慨。

新京報：去年，習(xi) 近平專(zhuan) 程去曲阜祭孔，政府主導推行儒學？

杜維明：這要從(cong) 更寬廣的視野和較長的時間來解讀，我希望政府對儒學的推動是順勢而為(wei) ，儒學在社會(hui) 各界及民間興(xing) 起，政府也接受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在價(jia) 值。但我也有一些擔憂，因為(wei) 儒學強調人的自主性，要民眾(zhong) 自願去學。如果隻從(cong) 上而下強迫民眾(zhong) 學習(xi) ，怕很難起到好的效果。儒學植根民生，生成民間， 政府應該接受它的內(nei) 在價(jia) 值。

新京報：曲阜推行儒學時，會(hui) 用金錢獎勵，有村民為(wei) 5元錢獎勵去聽儒學，這樣推行儒學會(hui) 有效嗎？

杜維明：儒學最好由民間推行，效果肯定比行政命令好。如果政府提供一個(ge) 寬鬆的生活氛圍，讓儒學在民間自然而然地發展。商人、學者、政府都不能把儒學當成手段與(yu) 工具，傳(chuan) 承發展儒學，需要真誠與(yu) 堅持。

新京報：你如何看待民間儒師？

杜維明：儒學是生活倫(lun) 理、生活方式，是生活哲學。儒學生長在民間，民間不能自然傳(chuan) 承，儒學就死了。我佩服一些在民間默默推行儒學的人，他們(men) 讓儒學走出學術殿堂，走出博物館，成為(wei) 一門生活哲學。當然， 象牙塔裏也能創造出偉(wei) 大的哲學思想。

新京報：21世紀，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學儒學，國家為(wei) 什麽(me) 要推行儒學？

杜維明：國家、民族，要有文化之根，思想之源。儒家哲學思想是塑造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之一。21世紀，中華文明能向世界傳(chuan) 遞什麽(me) 樣的文化信息？人類麵對兩(liang) 大重要問題：一是認同，我們(men) 是誰，我們(men) 希望別人認為(wei) 我們(men) 是誰；二，怎樣適應現代化、全球化的大趨勢。

新京報：“我們(men) 是誰”的問題還沒解決(jue) ？

杜維明：我看還沒有解決(jue) 。非常麻煩。漢族和少數民族之間，大陸與(yu) 港台之間，存在某種認同上的隔閡。 如果價(jia) 值走向混亂(luan) ，認同問題不理清楚，族群之間張力大，統一、共識很難順利。

新京報：儒學對我們(men) 處理“認同”問題有何幫助？

杜維明：儒學處理問題的基本理念，突出和為(wei) 貴，突出互為(wei) 尊重。56個(ge) 民族的和諧，包含藏胞、維吾爾族，要讓他們(men) 在大家庭中感到被尊重，而不隻是給他們(men) 錢和優(you) 惠政策。我在香港一次演講中，提出了21世紀具有文化意義(yi) 的“我們(men) ”如何可能，“文化中國”的概念也可以用儒學思想貫穿起來。

儒家思想具有公共性

新京報：你剛才提到第二個(ge) 問題是“適應”問題？

杜維明：適應問題是指適應現代化。現代化道路實際上是西化的道路，鴉片戰爭(zheng) 後，我們(men) 覺得傳(chuan) 統道路走不通，隻有走西方道路才能發展。西方道路在他們(men) 內(nei) 部社會(hui) 也出現了問題，西方道路不能解決(jue) 我們(men) 發展中出現的問題。僅(jin) 僅(jin) 西方的價(jia) 值觀念，已經不能包含解決(jue) 當今人類所遇到的問題。

新京報：儒學能解決(jue) 這些問題？

杜維明：每一個(ge) 傳(chuan) 統都會(hui) 自覺不自覺地塑造它的現代性。美國的現代化與(yu) 美國傳(chuan) 統分不開，日本的現代化與(yu) 日本的傳(chuan) 統分不開，中國的現代化也與(yu) 中國的傳(chuan) 統分不開。

新京報：儒學的包容、開放、多元對塑造傳(chuan) 統的現代性有什麽(me) 作用？

杜維明：儒學的包容、開放、多元化， 有助於(yu) 促進市民社會(hui) 的出現。學術、媒體(ti) 、企業(ye) 、宗教等領域的權威，相對獨立，與(yu) 政治權威可以平行對話、也可以抗衡，甚至批評，而後達成共識，以形成政策。這樣的社會(hui) 就弄活了。

新京報：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重視修身齊家治國，在一定程度上會(hui) 侵犯個(ge) 人權利和自由，有人認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缺少現代性因素。怎樣讓儒學與(yu) 現代性對接？

杜維明：即使接受現代性的儒學和西方自由民主法治的理念和實踐不盡相同。但儒學其實是非常重視個(ge) 人權利和自由的。儒學和現代性對接的連接點是儒學的公共性。梁啟超曾經批判儒學，認為(wei) 儒學隻有私德，沒有公德。我並不讚同。儒家的思想有公共性，儒家希望每個(ge) 人，每個(ge) 家庭，每個(ge) 社群，互為(wei) 教化，為(wei) 自己和他人，乃至天下人的發展和生活保障創造條件。

新京報：這一屆領導集體(ti) 強調建立國家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關(guan) 鍵是依法治國，儒學在其中能發揮作用嗎？

杜維明：儒學的禮教和現代意義(yi) 上的法治並不矛盾，儒學在漢朝以來，成為(wei) 政治穩定、維持社會(hui) 秩序的大經大法。這種法和英美的習(xi) 慣法比較接近。儒家強調道德觀念， 社會(hui) 秩序穩定，隻靠法是不行，道德教化是根本，是保證祥和理想社會(hui) 的必要條件。

新京報：你對儒學發展和儒生有何期待？

杜維明：儒學價(jia) 值中的仁愛和對天地萬(wan) 物的敬畏，為(wei) 超越後世俗人文主義(yi) ，包括我提出的“精神人文主義(yi) ”提供思想源泉，最終創造一條路，一元神信仰者，無神論者都能接受道路——精神人文主義(yi) 。

我希望儒學朝著開放、多元、自省的健康方向發展。

對於(yu) 儒生，在複雜多元的現代社會(hui) 中，怎樣才能成為(wei) 有良知、理性、社會(hui) 責任的公共知識分子。儒生應該參與(yu) 公共事務，重視文化，尊重宗教，關(guan) 愛地球，走知行合一的道路，將知往深層次拓展，將行落實到日常生活中。

宋立林他們(men) 在民間推廣儒學，無私奉獻，很令我感動。你們(men) 的投入是非常有價(jia) 值的。 ——杜維明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