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一場與戰爭並行的生日慶典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09-18 13:21:26
標簽: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一場與(yu) 戰爭(zheng) 並行的生日慶典

作者:吳鉤

來源:新浪微博

時間:甲午年八月廿五

           西曆2014年9月18日

 

光緒給太後的獻禮

 

1894年,為(wei) 甲午年,在大清是光緒二十年,在日本是明治二十七年。

 

從(cong) 開春到盛夏6月份,大清國還算海晏河清、風平浪靜。自鴉片戰爭(zheng) 以來連遭外辱的清王朝,在甲午戰前的二十年裏終於(yu) 享受到一段難得的平靜。英法聯軍(jun) 攻陷北京、太平天國橫掃東(dong) 南的危機,已經是三十年前的陳年舊事了,帝國如今正迎來令人振奮的“同光中興(xing) ”。

 

這年6月,一名來自嶺南的年輕醫生,輾轉跑到天津拜見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陳告“盛世危言”,勸說李大人推動大清改革。但李鴻章對這年輕人的意見,似乎並不放在心上,年輕人大失所望,奔赴海外。6月20日,日本發生了一場6.6級的地震,不過這跟大清並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一個(ge) 星期前,天皇派了800名士兵進駐朝鮮漢城,半島局勢稍微緊張,但似乎也不是什麽(me) 大事。

 


大清國眼下最關(guan) 切的頭等大事,是如何辦好農(nong) 曆十月份慈禧太後的六十歲壽誕。早在兩(liang) 年前的1892年,光緒皇帝便下了一道諭旨,要求王公大臣積極籌辦太後大壽慶典:“甲午年,欣逢(太後)花甲昌期,壽宇宏開,朕當率天下臣民臚歡祝嘏。所有應備儀(yi) 文典禮,必應專(zhuan) 派大臣敬謹辦理,以昭慎重。”

 

太後的大壽,將在頤和園接受王公大臣與(yu) 外國使者的隆重慶賀。隨著十月壽辰臨(lin) 近,英國人濮蘭(lan) 德看到:從(cong) 紫禁城通往頤和園的大道上,花環彩紙紮成的“賀壽牌坊”迤邐五英裏長,沿途還設滿龍棚、經壇、戲台、亭座。江南、杭州、蘇州三個(ge) 織造衙門,受命特造彩綢十萬(wan) 匹;江西的景德鎮被要求燒造大批繪有“萬(wan) 壽無疆”字樣和各種吉慶圖案的餐飲具;粵海關(guan) 領到一個(ge) 特殊的任務:采辦足金一萬(wan) 兩(liang) ,以供慶典之需。

 

光緒帝為(wei) 什麽(me) 要如此隆重操辦慈禧的壽辰慶典?他可能是想向太後表現他的異乎尋常的仁孝之心。1894年太後盡管已經撤簾歸政,但她依然是帝國最重要的人物,皇帝對她充滿無與(yu) 倫(lun) 比的崇敬,——準確地說,那更是一種深切的畏懼。據後來的戊戌變法核心人物梁啟超說,“西太後待皇上無不疾聲厲色,少年時每日嗬斥之聲不斷,稍不如意,常加鞭撻,或罰令長跪;故積威既久,皇上見西太後如對獅虎,戰戰兢兢,因此膽為(wei) 之破”。

 

六年前的1888年,十八歲的光緒帝大婚。慈禧給皇帝挑選了五位妙齡女子,讓他從(cong) 中擇出一位立為(wei) 皇後。光緒六神無主,說道:“此等大事當由皇爸爸做主,兒(er) 臣不敢自作主張。”太後告訴他:“皇上看中哪一個(ge) ,就選哪個(ge) 。”光緒相中了江西巡撫德馨的女兒(er) ,但太後在旁邊一聲斷喝:“皇帝!”讓小皇帝嚇了一跳,頓時明白了太後的心意,連忙選了太後的姪女葉赫那拉氏,立為(wei) 皇後。

 

雖然皇帝在太後麵前還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但畢竟已經成婚,大婚是皇帝的成年禮,意味著皇帝已經成人,可以親(qin) 政了。因此,在光緒大婚之後,太後結束了垂簾聽政,歸政於(yu) 皇帝,退養(yang) 於(yu) 寧壽宮,間或小住於(yu) 頤和園。寧壽宮為(wei) 乾隆帝內(nei) 禪後所建,是太上皇的居所。慈禧占了寧壽宮,顯然是在暗示自己的太上皇地位。

 

事實上,歸政後的慈禧,依然是帝國的核心,權力不亞(ya) 於(yu) 太上皇。光緒的老師翁同龢在日記中記道:“現在辦事一切照舊,大約尋常事上決(jue) 之,稍難事樞臣參酌之,疑難者請懿旨。”懿旨者,便是慈禧的一錘定音。英國人濮蘭(lan) 德說得更直截了當:“太後此時,表麵上雖不預聞國政,實則未嚐一日離去大權。身雖在頤和園,而精神實貫注於(yu) 紫禁城也。”

 

光緒大婚的第二年,1889年,在大清國的東(dong) 鄰那裏,三十七歲的日本明治天皇頒下《大日本帝國憲法》。立憲是一個(ge) 標誌,意味著天皇總攬權力的獨裁獲得了憲法地位。過去的天皇,類似於(yu) 虛君、共主,實際權力掌握在藩主與(yu) 幕府手裏。明治年少時,恰好碰上日本“倒幕運動”的高潮,倒幕的長州藩武士與(yu) 幕府軍(jun) 激戰時,炮轟宮廷,嚇得後妃們(men) 碰倒了一個(ge) 染黑牙齒(日本皇室傳(chuan) 統)的鐵桶,流出的黑色鐵漿的淬火與(yu) 槍聲混成一片,十二歲的明治竟被嚇昏,癱在地上。

 

這件事讓日本的大臣們(men) 相信:“虛弱的君主必定馬上被嚇死”。武士出身的西鄉(xiang) 隆盛當上了明治的老師,將軍(jun) 事化訓練帶入內(nei) 廷,教給劍術、馬術、角鬥術。到二十歲時,明治已經長成一名好勇鬥狠的武士。這位年輕氣盛的新天皇又帶頭斷發,改著西式服裝,食用牛羊肉等為(wei) 主料的西餐(日本皇室曆來隻以魚肉為(wei) 食);明治也一改不出宮帷的舊習(xi) ,在不到十年的時間裏,出巡141次。又派遣伊藤博文赴歐洲考察製憲。

 

伊藤博文在政壇嶄露頭角,正是從(cong) 勸說天皇將太政官衙移到宮裏,以符合內(nei) 閣之名開始。由此,伊藤博文等一班年富力強、思想新派近臣得以行走宮內(nei) ,明治天皇動輒與(yu) 其聊到深夜,“一說要睡,就急忙從(cong) 後宮搬來寢具,(天皇)就在走廊裏過一夜。”帝王的教學也多由這批有過出洋留學經驗的開明人士擔任。

 

當年的大清駐日公使何如璋,也注意到了日本社會(hui) 從(cong) 朝堂開始的民風易變:“日本前代政權,卑尊懸決(jue) ;其王深具高拱,足不下堂,上下否隔”到了明治年,“參議上表,有曰:‘請自今不飾邊幅,從(cong) 事於(yu) 簡易’。”

 

幾乎與(yu) 明治天皇完成了權力的加冕同時,慈禧太後憑借著同治小皇帝生母的尊貴身份,也獲得了大清帝國實際上的最高權力。在慈禧的支持下,帝國開始“師夷之長”,啟動洋務運動,開明官紳開譯局、興(xing) 實業(ye) 、勤兵政以“自強”,使得同治朝有了一番“中興(xing) ”氣象。

 

不過敏感的人已覺察出帝國的危機。就在光緒帝大婚的1888年,康有為(wei) 北上京師,參加順天府鄉(xiang) 試,卻名落孫山,因感於(yu) “國勢日蹙”、“外患日逼”的形勢,落第的康有為(wei) 不願意铩羽而歸,便生出了在京城聯絡朝貴、上書(shu) 朝廷、請求變法的念頭。

 

但康有為(wei) 的活動卻遭到京城士大夫的嘲諷。吏部尚書(shu) 徐桐視他為(wei) “狂生”,拒絕接見,並將康有為(wei) 請其代呈的萬(wan) 言策擲回;翁同龢也沒有跟康有為(wei) 會(hui) 麵;另一位要員潘祖蔭雖然見了康氏一麵,卻給他送了一筆路費,打發他回家的意思很明顯。

 

康有為(wei) 隻能怏怏而歸。

 


裱糊匠李鴻章

 

甲午年,太後六十大壽的慶典正在緊張籌備中。

 

由於(yu) 太後決(jue) 定在頤和園受賀,這個(ge) 皇家林苑的建設進程便顯得無比重要。負責統籌“萬(wan) 壽慶典”的親(qin) 王要求,主管修建頤和園的官員每五天向太後報告一次工程進度,節假日也不得停工。

 

大清國修這個(ge) 園子,很不容易,因為(wei) 財政拿不出那麽(me) 多錢。後人估算,頤和園工程的修建經費大約為(wei) 五六百萬(wan) 兩(liang) 白銀,這一大筆錢,主要從(cong) 海軍(jun) 軍(jun) 費撥給,及利用了海軍(jun) 巨款的息銀與(yu) “新海防捐”的墊款。

 

眼看金秋十月就要到了,偏偏就在這個(ge) 時候,甲午上半年的平靜被日本人打破了——7月25日,日本不宣而戰,在朝鮮豐(feng) 島海麵襲擊了大清國的運兵船“濟遠”號與(yu) “廣乙”號,“豐(feng) 島海戰”爆發,清軍(jun) 借來運兵的英國商輪“高升”號被日本艦隊擊沉。

 

消息傳(chuan) 來,朝野震驚。中國人相信,日本選擇在慈禧壽辰前夕發動戰爭(zheng) ,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日知今年慈聖慶典,華必忍讓。倘見我將大舉(ju) ,或易結束,否則非有所得,不能去也”。但如何對付日本人的挑釁,朝廷分成了兩(liang) 派:北洋大臣李鴻章“主和”;慈禧、光緒與(yu) 翁同龢卻“主戰”。光緒私下告訴翁師傅:“皇太後諭不準有示弱語。”於(yu) 是8月1日,大清與(yu) 日本正式宣戰。

 

慈禧太後之所以不甘示弱,信心來自她對北洋水師的想象。坐擁兩(liang) 艘七千噸級鐵甲艦的北洋水師,號稱“亞(ya) 洲第一,世界第六”,剛一建成入列便巡弋四海,“以振國威”。1886年8月,購自德國的“定遠”、“鎮遠”號從(cong) 威海衛起錨,遠航俄國海參威,返航途中停泊長崎,在日本國民麵前盡逞大炮巨艦之威,慕名來前參觀的長崎市民擠滿了碼頭,眼中滿是驚歎、羨慕的複雜神色。

 

同一年,北洋水師在黃海之上“大操”,檢閱台上,坐在兩(liang) 位海軍(jun) 大臣醇親(qin) 王和李鴻章之間的上首位,便是慈禧身邊的太監總管李蓮英。傾(qing) 瀉向海麵的炮彈,激起衝(chong) 天水柱,看得這位上無胡須的刑餘(yu) 宦官心下波瀾,回去直向太後稟報,北洋水師的鐵甲艦如何了得。這次“大操”,算是李鴻章預先送給太後的賀壽大禮包。在檢閱了海軍(jun) 操演之後,李大人給朝廷的報告稱“操演成熟,技術精密,炮台堅固,布置嚴(yan) 整”。太後看後,如何不心花怒放、信心倍增?如今小日本尋釁,正是需要北洋水師大展雄威的時候。

 

隻是這位身居深宮的婦人,未必知道李鴻章的報告不過是官樣文章,當不得真。作為(wei) 北洋水師的締造者,李鴻章比任何人都了解這支海軍(jun) 的底細。當時在北洋艦隊中服役的艦隻,最陳舊的“威遠”、“廣甲”號,均是福州船政局1870年代的自製產(chan) 品,木殼鐵骨防禦力差,又兼排水量小航速慢,是整個(ge) 艦隊中的明顯短板。即便是北洋水師引以為(wei) 豪的“定遠”、“鎮遠”兩(liang) 艦,其裝備的“斜置炮塔”也存在著射擊穩定性差、射擊角度偏小的問題。

 

更要命的是,自1888年以來,六年間清廷再未購進一艦。李鴻章曾上書(shu) 朝廷,請求添換各艦新式快炮、添購新式快船,卻得不到應允。就在甲午戰前的1892年,戶部宣布,因太後萬(wan) 壽需款,海軍(jun) 停購艦艇二年。清政府給予修建頤和園的預算是541萬(wan) 兩(liang) 銀,而甲午戰爭(zheng) 期間,戶部撥給前線的籌款隻有250萬(wan) 兩(liang) 。

 

反觀日本,自1883年至甲午戰爭(zheng) 爆發前,已先後四次提出海軍(jun) 擴張案,又發行海軍(jun) 公債(zhai) 籌集資金,購買(mai) 、建造了“築紫”、“浪速”、“高千穗”、“鬆島”、“嚴(yan) 島”、“橋立”等40餘(yu) 艘艦船,並裝備新式的大口徑速射炮。北洋水師曾經號稱“亞(ya) 洲第一”,但到甲午年,大清國的海軍(jun) 力量已不如日本。

 

李鴻章還清楚地記得一件事:1886年“定遠”、“鎮遠”號停泊長崎,李鴻章授意全艦放假一天,允許水兵上岸觀光。為(wei) 避免生事,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禁止上岸的水兵攜帶軍(jun) 械,然而水兵還是執械上岸,並與(yu) 日本市民發生械鬥,雙方死傷(shang) 多人。一次親(qin) 善的訪問,竟然惹出了一個(ge) “長崎事件”。

 

“長崎事件”發生後,清廷表現出相當強硬的態度,北洋水師總教習(xi) 琅威理甚至主張對日斷交、武力解決(jue) 。李鴻章卻不希望與(yu) 日本鬧翻,他跟日本內(nei) 閣總理大臣伊藤博文互通書(shu) 信,雙方都表達了願意以和平談判的方式處理“長崎事件”。李鴻章告訴伊藤:他在朝廷中“力排眾(zhong) 論,彈壓流俗”,堅持和平洽商。他還向伊藤提議:“我兩(liang) 國正如疊甌,無一敗欠,詰爾戎兵,明其政刑,真其時也。”伊藤也表示同意。

 

這個(ge) 時候的伊藤,自然明白現在還不是與(yu) 大清國攤牌的時刻。早在1862年,二十一歲的伊藤博文即受長洲藩派遣,成為(wei) 第一批赴西洋親(qin) 曆現代文明的日本人。在他的晚年回憶中,那次改變他命運遠航,卻險些變成笑柄,“費了兩(liang) 天的功夫才將鍋爐燒起來,好不容易把船開動了,可是隻向後退。慢慢地船向前進了,可錨又起不上來。不得已,隻好讓錨吊在水中,將船慢慢地開到品川,往返了一次。”

 

這次磕磕絆絆中的啟航,卻成為(wei) 日本現代化的破冰之旅。而漫長的航程中,首先讓伊藤博文驚歎的還不是大洋彼岸美利堅高度工業(ye) 化的現代景觀,而是中國新興(xing) 的通商口岸上海。這座幾乎是轉瞬之間從(cong) 一片灘塗中矗立起來的遠東(dong) 大城,其幅製規模,尤其讓日本來客嘖嘖稱奇。

 

從(cong) 美國歸來的伊藤,成了日本明治維新的最大推手,明治天皇也給了他高度的信任。後人評價(jia) 說,“明治年間的日本的一切進步的設施,可以說得均由他創始由他完成”。伊藤決(jue) 心運用歐美經驗,將日本打造成一個(ge) 強大的軍(jun) 事帝國。他在等待一個(ge) 與(yu) 大清一爭(zheng) 短長的時機。1894年甲午,這個(ge) 時機終於(yu) 來了,“當日方不宣而戰於(yu) 豐(feng) 島發起對中國清軍(jun) 的襲擊時,伊藤博文在後方協調軍(jun) 政、議會(hui) ,保證了戰爭(zheng) 更為(wei) 順利地展開”。

 

作為(wei) “老朋友”,李鴻章自然了解伊藤博文的野心,也知道日本的軍(jun) 事實力。也正因為(wei) 此,李鴻章主張對日防備,而不是輕啟戰端。他的幕僚周馥建議說:“日本蓄意已久,北洋力不能抗,必籌足三軍(jun) 軍(jun) 餉,不挑戰而與(yu) 之久持,得和且和,增練新軍(jun) 三萬(wan) 。”為(wei) 維持和局,李鴻章甚至運用私人關(guan) 係,致信伊藤博文,提出願意向日方賠款三百萬(wan) 兩(liang) 銀,換取雙方休戰,但“內(nei) 意不許”。

 

盡管李鴻章身居高位,但是戰是和,權柄卻非操自於(yu) 他。皇帝、太後和朝中清流,都堅決(jue) “主戰”,李鴻章孤掌難鳴。對於(yu) 帝國許多事情,李鴻章其實都無可奈何,隻好以“裱糊匠”自嘲。日後梁啟超將李鴻章與(yu) 伊藤博文對比,擲下蓋棺之定論:“伊藤博文能製定憲法為(wei) 日本長治久安之計,李鴻章則惟彌縫補苴,畫虎效顰,而終無成就也。”

 


一邊是喜宴,一邊是苦戰

 

雖然甲午戰端已開,而且清軍(jun) 在黃海節節敗退,但對帝國來說,老佛爺六十壽誕的喜慶,不可受到破壞。農(nong) 曆八月,光緒詔令在太後的徽號“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後麵,再加“崇熙”二字。老佛爺的徽號每加兩(liang) 個(ge) 字,國庫便要每年增撥二十萬(wan) 兩(liang) 白銀,作為(wei) 太後的個(ge) 人津貼。

 

隻不過迫於(yu) 形勢與(yu) 輿論壓力,慈禧不得不發了一條簡辦壽誕的上諭:“所有慶辰典禮,著仍在宮中舉(ju) 行,其頤和園受賀事宜,即行停辦。”放棄了在工程浩大的頤和園受賀,選擇在寧壽宮過生日。

 

十月初十日,是慈禧的誕辰,也是萬(wan) 壽慶典的高潮。這一天,慈禧從(cong) 西苑乘八抬大轎至皇極殿,光緒詣慈禧跟前跪進表文,又率諸王大臣等行三跪九叩禮。隨後,光緒的嬪妃、皇室公主、滿清貴族的福晉、命婦詣慈禧前行三跪三拜禮。極盡繁文縟節。

 

初九、初十、十一這三天,太後與(yu) 君臣“聽戲三日、諸事延擱”,從(cong) 前線發來的戰報也晢時擱置一旁。

 

十二日,“慈禧升皇極殿寶座,光緒率領近支王、貝勒、貝子、公等詣皇極殿筵宴,光緒向慈禧進酒爵,進舞”。

 

十三日,“慈禧升皇極殿寶座,皇後率領妃殯等位、公主、福晉、命婦等詣皇極殿筵宴,皇後向慈禧進酒爵、進舞”。

 

十五日,“光緒禦文華殿,美、俄、英、德、法、瑞典、比利時、日斯巴尼亞(ya) 等國駐京使臣覷見,祝賀慈禧六旬萬(wan) 壽”。

 

十七日,又是君臣看戲,“戲畢,光緒率皇後、瑾妃、珍妃跪送”慈禧回宮。萬(wan) 壽慶典至此結束。

 

幾乎與(yu) 慈禧大壽同一時間段,在距離北京不太遙遠的黃海上,1894年9月,北洋水師與(yu) 日軍(jun) 展開了激戰。這一役,北洋艦隊損失“致遠”、“經遠”、“超勇”、“揚威”、“廣甲”五艘,官兵死傷(shang) 千餘(yu) 人;日本雖有損失,卻一舉(ju) 奪得了黃海的製海權。

 

之後,經鴨綠江大戰、威海衛大戰,李鴻章一手締造的北洋水師幾乎全軍(jun) 覆滅,曾經耀兵於(yu) 東(dong) 洋的“定遠”號以自殺式爆炸的慘烈方式沉沒於(yu) 海底,“鎮遠”號觸礁受損,投降敵軍(jun) ,被編入日本海軍(jun) 。1895年2月11日晚上,陷身於(yu) 包圍圈的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在劉公島上飲下一杯濃濃的鴉片水,掙紮至次日淩晨,才咽了氣。

 

北洋水師覆滅的消息傳(chuan) 回國內(nei) ,深宮之中的慈禧、光緒母子相對痛哭。一次當著朝臣的麵,她說著說著抹起眼淚來,難得地袒護起光緒:“皇帝甚明白,甚孝,我每聞軍(jun) 前失利,我哭,皇帝亦哭,往往母子對哭……”深宮母女對哭之時,明治天皇已移駕前往日本西南部重鎮廣島,麵朝朝鮮海域坐待前線捷報。

 

李鴻章被當成了造成甲午慘敗的罪人。彈劾他的奏折如雪片般飛來,光緒皇帝拔去他的三眼花翎,奪去黃馬褂,革職留任。然而,甲午戰爭(zheng) 留下來的爛攤子還得需要“裱糊匠”去收拾。在慈禧的授意下,朝廷又發布上諭:李鴻章著賞還翎頂,開複革留處分,並賞還黃馬褂,作為(wei) 全權大臣赴日本議和。

 

這次和議,日本獅子大開口,要求清廷割讓台灣。張皇失措中急欲求和慈禧,居於(yu) 深宮隻聽任身邊太監的撥弄,街談巷議傳(chuan) 言與(yu) 日訂合議,全靠李蓮英在地圖上隨便一指,太後見不過是個(ge) “墨點”,便認為(wei) “割讓台灣,可也”。

 

1895年4月17日,李鴻章代表清政府與(yu) 日方簽訂了《馬關(guan) 條約》。這次赴日,是李鴻章人生中第一次出訪外國。在老對手伊藤博文那裏,他卻受到了超乎意外的禮遇。故人相逢,伊藤一語就戳到了“裱糊匠”的傷(shang) 心之處:“十年前我在津時,已與(yu) 中堂談及,何至今一無變更?本大臣深為(wei) 抱歉!”李鴻章顧左右而言他,徒有羨慕的份。

 

不過,在中國,曆經甲午奇恥大辱之後,伊藤博文所指的“變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1895年5月2日,康有為(wei) 帶領一千多名舉(ju) 人上書(shu) 光緒帝,反對簽訂《馬關(guan) 條約》,並強烈要求朝廷變法維新。三年後的1898年,中國曆法上叫戊戌年,在京城宣揚維新的康有為(wei) 終於(yu) 迎來他人生中最春風得意的日子,一雪十年前在京師拜謁顯宦備受冷落之恥——大年初三,李鴻章、翁同龢、榮祿、廖壽恒、張蔭恒等朝廷要員召見了剛過不惑之年的康有為(wei) ,谘詢變法事宜。

 

廖壽恒問如何變法,康有為(wei) 說道:“宜變法律,官製為(wei) 先。”已經垂垂老矣的李鴻章對於(yu) 變法的前景將信將疑,問了一句:“然六部盡撤乎?”康有為(wei) 的回答不留餘(yu) 地:“誠宜盡撤。”這位維新派全盤托出的激進變法主張,幾乎完全以日本明治維新為(wei) 藍本。他甚至建議光緒效仿明治天皇在禦門誓眾(zhong) 變法,由此“舉(ju) 國便可風從(cong) ”。

 

康有為(wei) 在他的《日本變政考》中,描繪出一幅完全可以一蹴而就的變法藍圖:“歐美三百年造成治體(ti) ,日本以三十年而摹成。以中國之廣土眾(zhong) 民,三年可宏規成,五年而條理備,十年而霸圖定!”

 

 

 

又到慈禧的大壽

 

時光一晃十年,轉眼到了二十世紀的1904年,又逢慈禧太後大壽。

 

老佛爺愛聽戲,是個(ge) 出了名的戲迷,七十大壽慶典少不得要請京城最出色的名班名伶入宮唱戲,為(wei) 此,內(nei) 廷動用了52萬(wan) 兩(liang) 銀添置演戲的行頭、砌末。慈禧還計劃好請當時的英國公使托雷進宮放映電影——可惜在萬(wan) 壽慶典上,放映機出了故障,電影放不出來,讓慈禧有些惱火。

 

十年前,因為(wei) 甲午戰爭(zheng) 的爆發,慈禧的六十大壽過得極不愉快。這一次的萬(wan) 壽慶典,太後希望能過得舒心一些。不過,這年剛一開春,又發生了一件讓太後不得安心的事件——還是跟日本有關(guan) 。

 

1904年2月6日,日本聯合艦隊司令東(dong) 鄉(xiang) 平八郎按照天皇的決(jue) 定,命令全艦隊開赴黃海,分別攻擊停泊在旅順和仁川(濟物浦)的俄艦。日俄戰爭(zheng) 爆發,主戰場卻在中國的領土上。

 

日俄兩(liang) 國的交惡,可以追溯到甲午戰爭(zheng) 結束後的《馬關(guan) 條約》。條約上割讓遼東(dong) 半島的條款,威脅到俄國在遼東(dong) 的利益,因此俄國聯合列強,迫使日本修改《馬關(guan) 條約》,從(cong) 此埋下日俄在遠東(dong) 的利害衝(chong) 突。

 

此後,日本加緊了對俄戰爭(zheng) 準備。甲午戰爭(zheng) 的勝利,不但刺激了日本的雄心壯氣,也讓日本獲得了2.3億(yi) 兩(liang) 的巨額賠款,這筆錢使得日本政府有了充足的軍(jun) 費撥款。甲午戰爭(zheng) 後日本通過一項陸海軍(jun) 軍(jun) 備計劃和鐵路建設計劃,所需款項總額達5.16億(yi) 日元,清廷的戰爭(zheng) 賠款正好可以用到刀刃上,到1901年,計劃已基本完成。這時候,俄國的西伯利亞(ya) 鐵路尚未建成,盡快發動,奪取朝鮮和中國東(dong) 北的戰爭(zheng) ,是日本的如意算盤。

 

日俄戰爭(zheng) 的結果,是日本又戰勝了。作為(wei) 戰利品,朝鮮成了日本的屬國。1906年3月,伊藤博文來到朝鮮,任第一任統監,統管朝鮮外交,成了朝鮮的“太上皇”,躊躇滿誌之時,伊藤大概不會(hui) 想到,三年之後,有一個(ge) 叫做安重根的朝鮮人,將他刺殺於(yu) 中國哈爾濱。

 

從(cong) 1894年到1904年,日本連續擊敗兩(liang) 個(ge) 龐然大物(中國與(yu) 俄國),一時間得意忘形,軍(jun) 事擴張的野心日益膨脹起來。伊藤博文之死,預示著日本帝國的勢力擴張已經讓鄰居深為(wei) 憤怒。

 

從(cong) 1894年到1904年,大清國也過得極不平靜,在甲午之敗中驚醒過來的光緒皇帝決(jue) 心效仿日本明治天皇,按照康有為(wei) 描繪的藍圖啟動遠比洋務運動更激進的變革,史稱“戊戌變法”。可惜這位權力與(yu) 魄力均不及明治天皇的皇帝,缺乏操作這場大變革的力量,“戊戌變法”最終成了“百日維新”。

 

但維新事業(ye) 就此中斷了嗎?不。研究中國經濟史的泰鬥級學者全漢升先生提出:晚清五十年,甲午戰爭(zheng) 是一道分界線,戰前(1862至1894年),清王朝的發展重點是軍(jun) 事工業(ye) ,特點是官辦、政府資本;戰後(1895至1911年),發展重點轉向民用工業(ye) ,商辦或官督商辦,民間資本和外資後來居上。

 

從(cong) 1895到1911年,盡管期間出現過戊戌政變與(yu) 義(yi) 和拳亂(luan) 的徘徊期,但從(cong) 1901年起,清政府義(yi) 無反顧地重啟變革,連續頒布了一係列新政的上諭,新政的內(nei) 容包括“籌措軍(jun) 餉、訓練新兵;振興(xing) 商務,獎勵實業(ye) ;廢除科舉(ju) ,育才興(xing) 學;改革官製,整頓吏治;法製改革,修訂新律”。其中諸多舉(ju) 措,其實就是戊戌變法的翻版。1906年9月,更頒下《仿行立憲上諭》,預備立憲。一個(ge) 君主立憲製國家已經可以期待。

 

新政次第展開之際,慈禧太後迎來了她的七十大壽。這本是大清朝“普天同慶”的日子,但對帝國而言,最大的危險已悄然啟動——就在這一年,一名革命黨(dang) 領導人在夏威夷發表演說,批駁保皇黨(dang) 的主張,號召華人支持民主革命。這名革命黨(dang) 人曾經是一個(ge) 醫生,十年前北上天津向李鴻章進“盛世危言”,卻不受待見,憤而遠走海外。

 

他叫做孫文,號逸仙。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