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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劉鹹炘文學觀述要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時間:甲午年八月初七
西曆2014年8月31日
劉鹹炘,字鑒泉,四川雙流人,生於(yu) 清光緒二十二年,卒於(yu) 民國二十一年(1896-1932),得年僅(jin) 三十七嵗。其祖名沅,字止唐,號槐軒,康熙五十七年進士,不樂(le) 仕進,隱居成都講學,融儒家心性之學與(yu) 道家內(nei) 丹功法於(yu) 一爐,且注重經世,以儒家思想普及於(yu) 社會(hui) 下層,徒眾(zhong) 甚盛,門人稱其教爲槐軒教,俗稱劉門或劉門教。有《槐軒全書(shu) 》傳(chuan) 世。[1]鑒泉父名梖文,字子維,繼槐軒講學,門徒益眾(zhong) 。鑒泉幼承家學,五嵗能屬文,九嵗能自學,以讀書(shu) 著述終其身。著作都二百三十一種,四百七十五卷,已刊印者六十九種,總名爲《推十書(shu) 》,取《說文》“孔子曰:‘推十合一爲士’”之意,可見其治學之所祈向,即由博返約,由分析而綜合。1996年,成都古籍書(shu) 店選取其中六十五種、一百五十一卷影印,然因其非正式出版物,且印數甚少,故外間見之者不多。2007年,黃曙輝擇要選刊,分爲五編(一、哲學,二、子學,三、史學,四、校讎學,五、文學講義(yi) ),整理校讀,交由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刊印,子學、史學、文學講義(yi) 三種已出版。
鑒泉博極羣書(shu) ,學遍四部,精於(yu) 流略之學,故所治廣而條例秩然。其學問大略可分四類:一是“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章學誠《校讎通義(yi) 》卷一敘文中語)的校讎學,二是縱橫二觀(明古今之變,究土風之異)的史學,三是植基於(yu) 宋明理學的心性之學,四是以道教爲重心的宗教之學。第一類學問得之於(yu) 章實齋,第三、四類則承自乃祖槐軒。鑒泉雖足跡不出蜀中一隅之地,然而關(guan) 心家國天下,隱然有經世之誌;雖不通西文,然而大量閲讀當時各種西學著述譯本及南北各地報章雜誌,決(jue) 非抱殘守缺之輩。鑒泉於(yu) 文學,亦頗有特識,承中國固有傳(chuan) 統而更有發展,可惜治文學史、文學批評史及近世文學者,幾乎無人論及。玆就鑒泉有關(guan) 著作,舉(ju) 其要義(yi) ,闡其幽微,略盡表彰先賢之責。所用底本,乃黃曙輝君編校之《劉鹹炘學術論集·文學講義(yi) 編》,因此編今日較爲易得。此編未收的相關(guan) 著作,則用成都古籍書(shu) 店影印本。
一、文學正名
《論語》載,孔門有所謂四科,即德行、政事、言語、文學。(〈先進〉)範寧注曰:“文學謂善先王典文。”[2]可見此處所謂文學,乃是凡著於(yu) 竹帛者(所謂先王典文)的通稱,猶如今語“文獻”。(英語literature一詞,亦有文學與(yu) 文獻二義(yi) 。)是謂“文學”一詞的廣義(yi) 。古時又有“藝文”一詞,如《漢書(shu) 》有〈藝文誌〉。張舜徽指出:“其所以名爲‘藝文’者,藝謂羣經諸子之書(shu) ,文謂詩賦文辭也。……古人稱六經爲六藝,起源甚早。藝者學也,謂六種學藝耳。旁通諸子百家,皆以立意爲宗,悉可以藝統之。文謂文學也。《史記·李斯列傳(chuan) 》曰:‘臣請諸有文學詩書(shu) 百家語者蠲除去之。’可知古人恒舉(ju) 文學與(yu) 詩書(shu) 百家語相聯並稱,用以概括一切書(shu) 籍,由來久矣。”[3]張氏這一段話,實已包括了“文”的廣狹二義(yi) 。“用以概括一切書(shu) 籍”,所取乃廣義(yi) ;而“文謂詩賦文辭”,則顯然是用狹義(yi) 。
劉鑒泉以為(wei) :“《論語》所謂文學,對德行、政事而言,其所謂學文,則對力行而言,皆是統言冊(ce) 籍之學。其後學繁而分,乃有專(zhuan) 以文名者。著錄之例,則詩賦一流,擴爲集部,與(yu) 史、子別。”“詩賦一流”、“與(yu) 史、子別”者,即是中國傳(chuan) 統中狹義(yi) 的文學。這狹義(yi) 的文學觀念以詩賦爲主,“至齊、梁時遂有文、筆之區分,專(zhuan) 以藻韻者爲文,無藻韻者則謂之爲筆。(詳見《金樓子》及阮氏〈文筆論〉)其後藻韻偏弊,複古反質,所謂古文者興(xing) ,此說遂廢,而古文則史、子皆入,亦未嚐定其疆畛,渾泛相沿而已。”到了清代中葉,阮元諸人“複申文筆之說”,文的範圍究竟如何,於(yu) 是有了爭(zheng) 議。“章炳麟正阮之論,謂凡著於(yu) 竹帛者皆謂之文,有無句讀、有句讀之別。(《國故論衡》)”西學東(dong) 漸之後,“最近人又不取章說,而專(zhuan) 用西說,以抒情感人有藝術者爲主,詩歌、劇曲、小說爲純文學,史傳(chuan) 、論文爲雜文學。” [4]中國學術傳(chuan) 統中,於(yu) 是便有了四種不同的文學觀念:一是“渾泛相沿”的古說,二是阮元承自齊、梁的“偏尚藻韻”之說,三是章太炎所主張的“文學者,以有文字著於(yu) 竹帛,故謂之文”,[5]四是近代西說。
鑒泉對此四說,皆致不滿,於(yu) 是以文學的“內(nei) 實”、“外形”爲綱,以中國曆代文學的史實爲據,提出了新說。首先指出,“文之本義(yi) 實指文字,所以代言,以意爲內(nei) 實而以符號爲外形者也。故凡著於(yu) 竹帛者皆謂之文。”接著又分析說:“內(nei) 實不外三種,曰事(物在內(nei) )、理、情。”外形則當以縱、橫二維來剖析。縱剖可分五段:“一曰字,二曰集字成句(字羣在內(nei) ),三曰集句成節(句羣在內(nei) ,俗所謂一筆),四曰集節成章(亦曰段),五曰集章成篇。專(zhuan) 講一字者謂之文字學,即舊所謂小學。專(zhuan) 講字羣、句羣者謂之文法學,舊校勘家所謂詞例也。其講章篇者則爲文章學。”[6]
外形的橫剖,則有三項,即體(ti) 性、規式、格調。體(ti) 性“即所謂客觀之文體(ti) ,此由內(nei) 實而定”。鑒泉認爲,“文本以明事、理、情爲的”,所明之物不同,方法自須有差異。“事則敘述(描寫(xie) 在內(nei) ),理則論辨(解釋幷入),情則抒寫(xie) ,方法異而性殊,是爲定體(ti) 。”“表之以名,敘事者謂之傳(chuan) 或記等,史部所容也。論理者謂之論或辨等,子部所容也。抒情者謂之詩或賦等,古之集部所容也”。然而此諸名中,“明屬於(yu) 一實一法(如論與(yu) 傳(chuan) )者亦不多,其大半皆不定”。例如石刻辭,本是以所托之物(石)而有此名,“故雖源起敘事,而亦可以論理”。又如抒情曲,“本以合樂(le) 爲名”,因此既可抒情,亦可敘事。至於(yu) 所謂告語之文,則本是事、理、情“三種皆有,無所專(zhuan) 屬”。此外更須知,一種體(ti) 裁,“用之既久,內(nei) 實往往擴張,遂有變體(ti) ”。以詩而言,“本主言情”,然而其後“亦有用以敘事論理者”,相對於(yu) 言情而言,則爲變體(ti) 。然而若是並未“全失本性,且能自成一妙,則亦當容許”。名實雖有不全符合之時,不過“相沿自有規例,以實定體(ti) ,從(cong) 其多者爲主”。“至於(yu) 方法,則一體(ti) 中互用者尤多”,因爲事、理、情三者本不能截然劃分,“事必有其理,理須以事爲證,情生於(yu) 事而與(yu) 理相連”,故而敘述、論辨、抒寫(xie) 三者,“皆不可以嚴(yan) 分”,隻是“其中自有主從(cong) ”,視何者爲主而定。[7]
外形的第二項是規式。例如詩之五七言,以字數而分;文之駢散,以句列而分。一切形式皆有其規律,如“韻文之韻律”、“詞曲之譜調”。一種文體(ti) 之中,因此而小有差別,如詩中的歌行、絕句。所謂格調,則是指“主觀之文體(ti) ”,猶如“書(shu) 家之書(shu) 勢(漢、魏人多形容書(shu) 勢之文),樂(le) 家之樂(le) 調,同一點畫波磔而有諸家之殊,同一宮商角征而有諸調之異”。其中又可分爲次、聲、色、勢四端。“敘事有先後,抒情有淺深,論理則且有專(zhuan) 家之學”,凡此皆“依內(nei) 實而定”,是謂次。“有高下疏密”則爲聲,“有濃淡”則爲色;“此二者皆有關(guan) 於(yu) 所用之字”。“有疾徐長短”則爲勢,“此皆在章節間”。體(ti) 性、規式乃客觀的、公共的;而次、聲、色、勢則爲主觀的,“隨作者而各不同”,藝術之高下、曆史之派別由此而成。以書(shu) 法爲例,篆、隸、真、行乃體(ti) 性,點畫則相當於(yu) 字羣、句羣,點畫之方位等於(yu) 篇中之規式。各書(shu) 家有不同的筆意,或肥或瘦,或平或崛,如山如水,如雲(yun) 如鳥,姿態各各不同,然而其字體(ti) 、點畫、方位則畢竟無異。又可以人爲喻,“其坐立行止之步驟”便是“次”,“聲音采色則其血氣肌骨”,“其動作之狀態”則爲“勢”。[8]
鑒泉認爲,學文旨在求工,所謂工,乃是“工於(yu) 形式”。“事期於(yu) 真,理、情則期於(yu) 真、善。”此爲“內(nei) 實之工,功在文外”。(按:陸放翁〈示子遹〉詩“工夫在詩外”,即此之謂。)至於(yu) 形式之工,“則字期於(yu) 當,訓詁之學也;字羣、句羣期於(yu) 順,文法之學也;體(ti) 性期於(yu) 合,文體(ti) 之論也”。形式之所以須工,則在“期於(yu) 明其內(nei) 實”,亦即“期於(yu) 真、善”。然而文學另有其獨特處,此即期於(yu) 美。文學之有規式,“本以美之標準而定”;格調之變化,隨人而異,而畢竟皆以動人爲目的,亦即“期於(yu) 主觀之美”。具此美者,方得謂之工於(yu) 文。若止期於(yu) 真與(yu) 善,便無“美醜(chou) 派別之可言”,即非“文學專(zhuan) 科之所求”。[9]
上述對文學義(yi) 界的幫助,條分縷析,清楚明白。以此標準衡量,可見前述四說各有所主,而皆有不足。章、阮二說,一廣一狹,但各有其畛域,本是無可厚非。然而“文”字的原義(yi) 是“致飾”,乃相對於(yu) “素材”而言;實質是質,形式即是文。形式的規式、格調之中,有“樸淡、華濃之別”,則“樸淡爲質,華濃爲文”。章執前義(yi) ,阮執後義(yi) 。然而此二說,“於(yu) 今之所謂文學專(zhuan) 科之範圍皆不合”。理由是:章氏所謂無句讀文,“止有字羣、句羣及體(ti) 性而無格調”;既無格調,便無美醜(chou) 、派別之可言,與(yu) 文學之義(yi) 界不合。阮氏所據以爲說者,“則止篇中規式與(yu) 格調中聲、色二類之一態”,而藝術之美本有多態,豈此一類所能盡?至於(yu) 西說,“其區別本質專(zhuan) 主藝術”,與(yu) 劉向《七略》以後、齊梁以前的見解略同。其所以有此看法,乃是與(yu) 西方文化傳(chuan) 統有關(guan) ,“蓋彼中本以詩歌、劇曲、小說爲文”,猶如“中國之限於(yu) 詩賦之流”。然而西方編著文學史者,“亦並演說、論文、史傳(chuan) 而論之”,猶如“《文心雕龍》之並說子、史”,因“諸文中亦有藝術之美也”。鑒泉對文學的根本看法,在此一語道破,即須具藝術之美。而所謂藝術,“兼賅規式、格調之稱,乃文章之本質”。就此而言,西說固較齊梁人“偏主駢式韻律、密聲麗(li) 色者爲勝”,然而其說仍以詩歌、劇曲爲主,“亦猶《文心》《文選》之視子、史爲附”,畛域畢竟稍狹。中國的文學傳(chuan) 統,本是以體(ti) 性爲標準,而一遵西說者則以規式、格調爲標準,“已如東(dong) 西與(yu) 南北之不同”;何況“標準既易,而仍欲守體(ti) 性之舊疆”,試問如何可能?鑒泉因此以爲,西人之說實難適用於(yu) 中國文學。[10]
按:鑒泉此論,至爲有理。近人撰寫(xie) 文學史,往往於(yu) 此認識不清,故多齟齬難合之處。例如,西人重小說,而西方意義(yi) 上的小說,中國宋、元以後始盛,於(yu) 是元、明以後的文學史,重點必落在劇曲、小說,詩文似乎已無足輕重。就中國文學之“史”而言,固如是乎?編撰近代以後之文學史者,持此見解愈堅,凡可稱爲文學家者,必多爲小說、戲劇作者(時代愈後,例外愈少)。若論散文,則必是所謂文藝性者,始足當文學之目。依此標準,若司馬遷、韓愈生當今日,都不能算作文學家,因爲太史公撰寫(xie) 的是史傳(chuan) ,而韓文中又能找出幾篇今日所謂文藝性的散文?反觀西方,似乎尚不如是之偏執。吉朋(Edward Gibbon)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向爲英語文學名著。1953年,邱吉爾以其六卷《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此書(shu) 依中國標準,乃史傳(chuan) 類,絕非今人心目中的純文學。羅素之得此獎(1950年),則是因其在各種哲學與(yu) 社會(hui) 政治著作中大力倡導人文理想與(yu) 思想自由。在此之前,德國哲學家倭鏗(Rudolf Eucken)及法國哲學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分別於(yu) 1908及1927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此二人亦未撰著所謂純文學的作品。以今日中國掌握文學話語權者的眼光來看,凡此諸人,豈可算作文學家?近世中國學者的食洋不化,不加批判,惟西說是從(cong) ,一至於(yu) 此。然而中國文學史上的事實具在,絕非西說所能範圍,於(yu) 是撰文學史者,常不免顧此失彼,進退無據。
鑒泉於(yu) 此,則見解超卓,實遠勝於(yu) 今人,認爲文學決(jue) 不可以抒情爲限,子、史之文凡具藝術之美者,亦當視爲文學。因爲情絕無可能離於(yu) 事與(yu) 理,抒情之文所以與(yu) 子、史相並而別爲一類,在“表達其情之形式”,而子、史“亦表達事理之形式也”;既然同爲形式,爲何厚此而薄彼?其結論是:
今日論文學,當明定曰:惟具體(ti) 性、規式、格調者爲文,其僅(jin) 有體(ti) 性而無規式、格調者止爲廣義(yi) 之文,惟講究體(ti) 性、規式、格調者爲文學,其僅(jin) 講字之性質與(yu) 字句之關(guan) 係者止爲廣義(yi) 之文學。論體(ti) 則須及無句讀之書(shu) ,而論派則限於(yu) 具藝術之美。[11]
錢基博論文,以爲含義(yi) 有三,即複雜、組織、美麗(li) 。複雜者,“非單調之謂”;組織者,“有條理之謂”;美麗(li) 者,“適娛悅之謂”,是謂“爲文之止境”。[12]可與(yu) 鑒泉之說相參證。其所謂複雜,相當於(yu) 鑒泉所謂外形之縱剖者;組織則相當於(yu) “篇中之規式”;美麗(li) 則與(yu) 鑒泉所謂格調者相應。
文學一名的義(yi) 界既明,於(yu) 是可論文學批評之標準。
二、論文通指
鑒泉“初爲文,頗好馳騁,未知有法度派別也”。其父每戒之,以爲此乃“縱筆侈口”,反不如八股文之“能深細”,故“命題作文,必以經義(yi) ”。鑒泉“頗苦其拘”,然而自此“始知重義(yi) ”。其師告以“經太醇,子太肆”,史則在“醇、肆之間”,最堪取法,命其“專(zhuan) 治《漢書(shu) 》、柳文”。鑒泉於(yu) 是“遂與(yu) 吞吐學《史記》、轉折描歐曾者異趨”,兼取蕭統《文選》與(yu) 姚鼐《古文辭類纂》,主張綜合駢散,“有〈辭派圖〉之作,標厚雅和、文質彬彬爲宗”。後又“覺所謂綜合駢散之彬彬者止詞而已”,爲文不可不尚意,辭意兼賅,方爲文質彬彬。[13]
鑒泉論文,既重質幹,於(yu) 是於(yu) 厚、雅、和之外,再標切、達、成家三目。其言曰:
文有內(nei) 實與(yu) 外形。內(nei) 實者,俗所謂意,外形則俗所謂詞也。(謂之俗者,以其名不甚賅。)厚者,意也。雅者,詞也。和者,詞之勢也。切者,意也。達者,詞也。成家者,合意、詞而言者也。始於(yu) 切,中於(yu) 達,終於(yu) 成家。不能成家而能達,亦可謂之成文矣。成文者,不必即爲工文。厚、雅、和者,工之事也,其功在達之後。切而不厚,質不足也。達而不雅、和,文不足也。文不足者,不盡工之能事者也。雖然,尚不能切,奚有於(yu) 厚?不切而惟言雅則浮,不達而惟言和則晦。初學者惟浮、晦之爲患耳。[14]
更申述說,文之內(nei) 實,不僅(jin) 是意而已,尚須加能、所二者。“能者,作者之情質(氣質)也。所者,所載之事理情也。文之爲用在能表所載之事理情而無差,所謂文如其事也;又在能表作者之情質而無僞,所謂文如其人也。”《論語·衛靈公》載孔子曰:“辭達而已矣”;此即“無差”。《易·文言·幹卦》曰:“修辭立其誠”;是謂無僞。“二者必有賴於(yu) 修辭”,《禮記·表記》所謂“辭欲巧”,即著眼於(yu) 此。所謂雅,指“詞義(yi) 之正確”;所謂和,指“詞氣之調適”;目的皆在“求達”。“詞義(yi) 生於(yu) 事理情者也,詞氣生於(yu) 情質者也。說理周而正,述事明而遠(謂明於(yu) 其因,通知前後),道情摯而純,詞複能雅,氣複能和,斯爲極工矣。”即使不能臻此,然而若是“理能周,事能明,情能摯,詞氣亦足以達之”,也可算是“成家”。總之,“實雖不同,而指歸則一,形雖不同,而麵目自具(不隨文體(ti) 以變),此成家之實也”。[15]
所謂切,也就是如實表達,無差無僞,即張鐵甫(海珊)所謂“文字最難在實。”“不切之病,生於(yu) 強作”,亦即無題覓題作,無話找話說,如龔定庵(自珍)所謂,“枯窘題生波,乃時文家無題有文之陋法,巡檢打弓兵,熱鬧衙門者也。我則異是,無題即無文。”譚複堂(獻)所謂,“考據家文集中禘袷明堂考,幾於(yu) 每家必有一篇,如有司出門嗬殿聲。宋學家之太極性命亦然”,亦是指此。即便確實有題可作,“亦有不切之弊”,如吳次尾(應箕)所謂,“今人作文隻有一套,如說牛則必盡引騏驥虎豹,究竟與(yu) 牛何與(yu) 。”鑒泉因此對於(yu) 古文家“好避本位而取別趣”,大不以爲然。[16]
鑒泉引明儒王龍溪(畿)語:“讀書(shu) 如飲食,入胃必能盈溢輸貫,積而不化,謂之食痞。作文如寫(xie) 家書(shu) ,句句道實事,自有條理,若替人寫(xie) 書(shu) ,周羅浮泛,謂之遝舌。”以爲“此語甚精,遝舌由於(yu) 無實,不達由不切也”。又引明儒陶石簣(望齡)之言:“作文正如人愬事耳,敏口者能言,其甚敏者能省言而無費,文至於(yu) 無辭費而工巧,裁製之妙,靡不備矣。”然而又不可“遽爲簡”,若有意爲簡而說不清楚,則猶如瘖啞。然而須知,“勿遽爲簡”不等於(yu) “以繁爲尚”,而是“以察爲歸”。更引焦裏堂(循)〈文說〉曰:“文有達而無深與(yu) 博。達之於(yu) 上下四旁,所以通其變,人以爲博耳。達之於(yu) 隱微曲折,所以窮其源,人以爲深耳。”亦即辭取達意,通其變,窮其源,乃達意之所須,非故意爲之也。至於(yu) 文之“奇”,亦當作如是觀,如裏堂所謂,“人本之南,忽東(dong) 行,非奇也,南有水,必東(dong) 乃得梁也”。總之,文必須有物,“文既無物,言自不切,既不切,自不能無吞吐含混之詞”。此外,爲文而“不明小學,不講詞例,每有誤用”,亦是一種不達。故爲文者,不可不精於(yu) 訓詁。[17]
繆彥威(鉞)先生有〈達辭篇〉(發表於(yu) 1934年10月《國風》半月刊第5卷第6、7合號),以爲:達非不文之謂,非淺陋之謂,又非僅(jin) 理明事白之謂。“老氏論理,正言若反,莊生自述立言之法有三途焉,曰:以卮言爲曼衍,以重言爲真,以寓言爲廣。”杜預則標示微而顯,誌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以爲此五例乃經傳(chuan) 之體(ti) 。“凡此紛紜揮霍,體(ti) 有萬(wan) 殊,皆期於(yu) 達意者也。”豈可說“達即不文”?引楊慎之言曰:“夫意有淺言之而不達,深言之而乃達者。詳言之而不達,略言之而乃達者。正言之而不達,旁言之而乃達者。俚言之而不達,雅言之而乃達者。故東(dong) 周西漢之文最古,而其能道人意中事最徹。今以淺陋爲達,是烏(wu) 知達者。”又引章學誠,〈雜說〉丙,雲(yun) :“章氏解達,獨重文情,尤爲深切著明。”理由是:“文之所載,不外情理事物。”言情者自當以情爲主,“即說理敘事寫(xie) 物之作,苟無情寓於(yu) 中,或雖有情而不至,則如剪彩爲花,色香不具,難期賞心之娛;刻木爲馬,神駿無存,終爽致遠之用。”論理、敘事、寫(xie) 物,皆須有文情。“苟文情未至,則作者所感,不能使讀者生同感焉,作者所見,不能使讀者如親(qin) 曆焉。涉樂(le) 不笑,言哀不歎,雖事白理明,豈足爲達。”既明“達字之確詁”,即可知“求達之非易”。求達之患,則在不及與(yu) 太過。[18]按:所言深切著明,與(yu) 鑒泉之說,可謂相得益彰;注重文情一端,更與(yu) 鑒泉桴鼓相應。
鑒泉亦引章氏〈雜說〉曰:“文以氣行,亦以情至。今人誤解辭達之旨,以爲文取理明而事白,其他又何求焉。不知文情未至,即其理其事之情亦未至也”,亦即“謂文爲情質之所表見也”。又指出,“重情之說始於(yu) 黃梨洲”,其〈論文管見〉曰:“文以理爲主,然而情不至,則亦理之郛廓耳。世不乏堂堂之陣,正正之旗,顧其中無可以移人之情者,所謂刳然無物者也。”又,其〈明文案序〉曰:“今古之情無盡,而一人之情有至有不至。凡情之至者,其文未有不至者也,則天地間街談巷語、邪許呻吟,無一非文,而遊女田夫、波臣戍客,無一非文人也。”[19]文情之重要,從(cong) 可知矣。
毛西河(奇齡)〈霞舉(ju) 堂集序〉曰:“文有名家,有當家,有作者家。名家祇如書(shu) 畫家之有標格耳,而金、元詞曲每以平行協時族者爲當家。至於(yu) 作者家,則毋論當行與(yu) 及格,而必有作者之意存乎其間。”鑒泉以爲,“此論最妙”。又解釋說,“稍具工趣者”乃名家,“合體(ti) 式者”爲當家;而“作家者,有所以爲言之意者也”,亦即必須“言有物”,“實有所見”,如章實齋〈評沈文〉所謂,“與(yu) 其飾言而道中庸,不若偏舉(ju) 而談狂狷”。簡言之,凡成家者,必有自得,有獨見。此理既明,對於(yu) “文以載道”一語,便不會(hui) 看得過於(yu) 狹隘。道既是無所不在,當然可說“文以載道”。然而須知:“道者,一切事、理、情之總名”,“文能載一切事、理、情,即是載道”,因此,“惟以善惡勸懲爲道”而“強作大題”之弊,必須祛除。[20]鑒泉文學觀之恢弘與(yu) 通達,即此而可見。
三、文體(ti) 演化與(yu) 通變
近世中國新派學者,一切惟西方的馬首是瞻,進化論尤爲風靡一時。鑒泉於(yu) 民國十五年乙醜(chou) ,作〈進與(yu) 退〉一文,於(yu) 凡事皆進化之說分析剖判,頗不以爲然。此文開宗明義(yi) 曰:“自進化論興(xing) ,覃及諸學,而一切舊說凡近於(yu) 退化循環者,悉被斥爲腐朽。苟詳察之,則其不可信之處固多矣,而盲從(cong) 渾吞者弗察也。”又指出,斯賓塞《進化哲學》一書(shu) 所主張的“一切皆由小而大,由簡而繁,由細而著,由粗而精,由隱而顯,由同質至不同質,由天然至人造”,這本是“一切現象之常”,中華先哲何嚐不知?莊子所謂始簡畢巨,老子所謂由一生二,正是指此。然而老子曰:“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易》曰:“無平不陂,無往不複。”深知進化祇是宇宙運動之一態,不可偏執,故不僅(jin) 言進化,而主循環之論。西方學者對一切進化之說,修正或批判之論,本是不少。鑒泉廣引諸譯書(shu) 之後說道,若僅(jin) 就事實而言,“進化之律已不可全信”,更何況價(jia) 值?而“世之論者侈言進化,一若進即爲善,此尤類推之大惑也”。又進一步指出:“進化、進步,西文本是二詞。進步乃價(jia) 值判斷,進化止事實耳,故一譯爲演化。”西方曆史社會(hui) 學家持進步觀念者,如孔德諸人,“本皆主智慧,生存競爭(zheng) 本指智力”,情感尚不在其內(nei) ,更何況德性?而“中人之言退化,固指德性”。二者豈可混爲一談?[21]
美國人摩爾頓“以演化論法施諸文學,作《文體(ti) 演化論》,謂一切文體(ti) 皆出於(yu) 詩,由神話、農(nong) 曆、諺語分化而爲曆史、哲學(演說),又變而爲純粹散文,又變而爲兼文學、科學之散文”。當時華人喜其說新穎,“拾而衍之,謂適用於(yu) 中國,征引故實以證其同”,“強鑿之弊”於(yu) 是生矣。鑒泉對此,大不以爲然,重申〈進與(yu) 退〉一文之說,以爲“演化之觀念可取,而其係統公例則不可守”。近世包慎伯(世臣)之論碑帖,王靜安(國維)之論籀篆,皆用遞變之觀念,“雖不名爲演化論,實演化論也”,較之昔時學者視諸文體(ti) 爲各自獨立的看法,顯然是進步,故可說“演化之觀念可取”。然而鑒泉又指出了當時學者的通病,即“求同而忽異,強散以爲連”,不知“演化之例宜施於(yu) 同質,其不同質者則不可施”。如編年、紀傳(chuan) 二體(ti) ,同屬史部,其間演化之跡固是可求。至於(yu) 理文、事文、情文,“則各應其用而生”,本是各別之物,“豈有發生之關(guan) 係”?更須先問,所謂演化,究竟以何爲據?據形式,據素質,還是據大體(ti) ?在鑒泉看來,“事文之雛形當如今之賬簿,理文之雛形當是零條之格言”,與(yu) “爲抒情而生”之歌謠,其關(guan) 係“是兄弟而非母子”。若說日曆、諺語出於(yu) 歌謠,“雖三尺童子亦知其非”。摩爾頓認爲各文體(ti) 皆出於(yu) 詩,有其理據,“蓋以情感、想象、韻律皆詩之所有,與(yu) 智慧、論理、實質相爲對待,最初之文雖言理、事、情,常雜情感、想象,又多用韻律,其後發達,乃有純智慧、論理、實質而不用華采、韻律之文,後析而先渾,乃演化之公例”,可見摩氏之論,以形式與(yu) 質素爲據。鑒泉對此說道,古時語言簡單,多用韻以便記誦,固然是事實,“然此乃形式,固非詩之本質”。時至今日,“敘事、論理及言技術之文,亦常假用詩之形式以爲口訣”,然而人們(men) 並不以其爲真詩歌。(按:中醫的湯頭歌訣即爲一例,豈有人視之爲詩?)鑒泉又指出,情感、想象固然是詩之質素,但不是詩所獨有,不可說凡有此等質素者便是詩。嚴(yan) 格說來,智慧、情感、想象等,“本常相連而不可分”,記載中偶有論辨,抒情者或兼敘事,此乃“文之常態”,古時如此,今日亦然。可見“形式可以通用,素質本相交互,皆與(yu) 大體(ti) 之區別無關(guan) ”。儻(tang) 若以“情感、想象爲詩所專(zhuan) 有,而詩之一字從(cong) 其廣義(yi) ”,則所謂詩,便成了一切文體(ti) 未分之前的總稱,所能證明的,隻是文體(ti) 由合而分,卻不能證明“由此生彼”。“正如一花數瓣,不得謂此瓣生於(yu) 彼瓣也。”摩爾頓論文學,分描寫(xie) 、反省、表現三項。鑒泉以爲,“描寫(xie) 、反省即事、理文所由生,日曆、格言皆是”,足見摩氏所用乃文學一詞的廣義(yi) ,“故兼包純粹科學之文”。然而若用狹義(yi) 的文學觀念,則祇可說想象、華采諸原素延及各種文體(ti) ,不得稱之爲演化。“正如富家多財,分潤鄰友”,焉可說“鄰友皆此家所演化”?而且若取狹義(yi) 的文學觀,則“當重藝術”,但是若以藝術爲準則,則不單是理文、事文藝術性不強,“最初之歌謠亦直致而缺少藝術”,又如何能說“理、事文之藝術得諸情文”?[22]按:此論剖析入微,理據充分,足見鑒泉思辨之功力。
鑒泉於(yu) 中國文體(ti) 之演化與(yu) 文派之遞嬗,於(yu) 是舍棄時髦西說,以爲“古今文派之異”,“可以文質與(yu) 正變該”。曰:“文之變遷惟文與(yu) 詩最多,凡至四五。魏、晉異漢,六朝稍異魏、晉,盛唐異六朝,中唐異盛唐,兩(liang) 宋又稍異中唐,其變皆以漸。至宋而變窮,元、明不能再變,遂成兩(liang) 派對立之形。”可歸納爲甲乙二派,如下表所列:
| 文 | 詩 | 詞 | 曲 | 八比 |
甲 | 主唐前 | 主盛唐以前 | 主五代北宋 | 主元人 | 主正嘉以前 |
乙 | 主唐後 | 主中唐以後 | 主南宋 | 主明人 | 主隆萬(wan) 以後 |
又指出:“凡文、詩、詞、曲之對峙,大抵爲文質之殊”,然而並非“盡爭(zheng) 文質”,如詞之體(ti) “本屬文,無純質之派”,至於(yu) 八股時文,則更與(yu) 文質無關(guan) 。因此,“惟正變之說足以該之”。唐釋皎然作《詩式》,對複古通變下一定義(yi) :“反古曰複,不滯曰變。”又曰:“陳子昂複多而變少,沈、宋變多而複少。”鑒泉以爲“其論甚精”。解釋說,變與(yu) 複,“本相因依”。宋代以前之“複”,“雖複實變”,如開元、元和諸詩家,雖反六朝而複魏晉,其境界卻較魏晉大爲拓展。而宋以後的“變”,“則雖變實複”,“如明及近世之主八家文者,雖曰沿中唐以後之變,而實遙宗兩(liang) 漢”。總之,所謂通變,乃“更迭循環”,三四次來回後,“則於(yu) 近爲變,於(yu) 遠爲複,今之所複,即昔之變”;對峙形成,“兩(liang) 弊皆著”,調和之道於(yu) 是興(xing) 起。因此對於(yu) 所謂正變,不可死看,“複古者所複不必爲正,順變者所順或且爲古”。[23]
明人袁小修(宗道)論詩曰:“有作始,自宜有末流;有末流,自宜有鼎革。”近人周書(shu) 昌(永年)論文曰:“文必有法而後能,必有變而後大。”譚複堂(獻)論詞曰:“凡文字無論大小,有源流即有正變,有正變即有家數。”鑒泉認爲:“此三說如一說,乃論文派之原理格言也。”凡一文體(ti) 初興(xing) 之時,必是疆界分明,不與(yu) 其他文體(ti) 相雜而自成其體(ti) 。“其後則內(nei) 容日充,凡他體(ti) 之可載者悉載之,異調日眾(zhong) ,凡他體(ti) 之所有者悉有之,於(yu) 是乃極能事而成大觀。”這本是“事物之常”。例如:“詩之初本以道情,而後乃記事說理矣。碑銘之初本渾略,而後乃詳實如傳(chuan) 記矣。詞之初本通俗,而後乃典麗(li) 似駢文律詩矣。五言詩如磬,而亦可作笳鼓之雄音。遊記本地誌之流,而亦作小說之雋語。”(按:原文“詩之初”作“詩詞之初”,顯爲排字之誤,玆改正。)凡此文體(ti) 之變,到了極點,必弊端橫溢,“於(yu) 是有識者持複古之說,繩之以正體(ti) ”。李太白所謂“自從(cong) 建安來,綺麗(li) 不足珍”;韓退之所謂“齊梁及陳隋,眾(zhong) 作等蟬噪”;何仲默(景明)所謂詩壞於(yu) 陶淵明;劉後村所謂“宋詩止是四六、策論之有韻者”。凡此皆爲“複古守正”之說,爲上表中甲派所主張。“然複古太盛,則其弊拘隘,於(yu) 是有識者持順變之說,擴之以容流。”故劉孟塗(開)以爲,文體(ti) 至唐宋八家“始備”;陳石遺(衍)論詩,主開元、元和、元祐,以爲此“三元”如“辟土啓疆”,“若專(zhuan) 守騷、選、盛唐,惟日蹙國百裏”而已。凡此“皆通變之說”,爲表中乙派所持。古時論者,以甲派爲多。明末的公安、竟陵、浙東(dong) 諸派,以及清初作《原詩》的葉橫山(燮),則“專(zhuan) 論本質而開容廣之風”,所強調的是文之內(nei) 實。[24]
鑒泉以爲,通變之說自明末而盛,正變之說卻並不因此而廢。曰:“守源正者之根據在於(yu) 文體(ti) ,其執以非順變者,謂其忘本而破體(ti) 也。順流變者之根據在於(yu) 文質,其執以非守正者,謂其遏新而輕質也。”職是之故,“主源正者辨體(ti) 甚精,順流變者言本甚透”。(按:此二語甚精。明末許學夷力主正變說,其《詩源辨體(ti) 》一書(shu) ,正是“辨體(ti) 甚精”。葉橫山《原詩》,則爲“言本甚透”之佳例。)而且須知,“主源正”、“順流變”二派,“非皆拘拘爭(zheng) 格調而已”;爭(zheng) 執之起,更在於(yu) 對文學的根本見解有異。文因人而異,人有異態,文即有異調,此乃事之常,故格調不足爭(zheng) 。乙派指責甲派“不知變調之美”,但是甲派難道不是諸調中之一調?能說其“獨無美乎”?“故真能順變者止非摹擬而不非所摹擬(如主唐詩者賤宋詩,而主宋詩者不賤唐詩,止賤學唐詩者)”。[25](按:此論甚確。啓元白(功)《堅淨居金石書(shu) 畫題跋·寒玉草堂書(shu) 詩卷跋》謂,溥心畬(儒)“於(yu) 詩力主唐人,尤尊王韋諸家,最嘲宋派……曾書(shu) 落葉四律見貽,淒艷之中,有清剛之氣。滄趣老人語人雲(yun) :‘溥二爺作那空唐詩’,聞者失笑。蓋摹古而多用現成語、說門麵話,未始非賢者之一眚。”[26]可見凔趣(陳寳琛)之所譏,不在唐詩本身,而在學唐詩者之空而無內(nei) 實)。“根極本質而容納異調”,實爲論文者所當持的態度。然而“摹擬亦不可廢”,因爲凡作藝術性文字,必有“詞格”(即一己的風格或格調),“詞格固不能無摹擬”,“豈能人創一格”?(按:今人大談所謂創意,少讀甚或不讀古典,實則是追趕時髦,摹仿世俗下劣文字。)“徒摹詞而無質固不可”,然而若是“摹詞而不害其質”,又有何不可?故曰:“異調固當容,內(nei) 實固可充,而文之大體(ti) 則不可逾越。”因此,“詩固不當限於(yu) 綺靡,而過於(yu) 質直則不可以爲詩;詩固可以敘事說理,而敘事說理之文要不可以爲詩。是故詩之多隷事者可容,而曲之多隷事者則不可容也。廢宋詩者非而賤明曲則是”。原因在於(yu) 文各有體(ti) ,體(ti) 性異則格調亦當有異,“大體(ti) 不以小變而沒”。若“極其寬”,“則不但宋詩當取,蘇、辛不當外視,即盧仝之怪,邵雍之質,亦皆當取”。若“極其嚴(yan) ”,“則詩不可入詞句,詞不可入曲句”。欲寬嚴(yan) 得其平,必須一麵知言論世,一麵盡藝術之工巧,此即:“取知言論世之質則極寬而不爲濫,立窮工盡巧之凖則極嚴(yan) 而不爲拘”。要而言之,宇宙之中有異有同,有常有變,“滅異固悍,忘同亦誣,過變固愚,亂(luan) 常亦謬也”。[27]
以上乃就某一體(ti) 而言者。鑒泉以爲,“若夫綜羣體(ti) 而論之,則通變之說勝矣”。焦裏堂《易餘(yu) 籥錄》論詩、詞、曲遞相嬗變之跡頗詳,以爲“一代有一代之所勝,舍其所勝而就其所不勝,皆寄人籬下者耳”。漢取賦,魏晉六朝至隋取五言詩,唐取律詩,宋取詞,元取曲,明取八股,是謂“一代還其一代之所勝”。王國維《人間詞話》亦有類似看法,曰:“四言敝而有楚辭,楚辭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詩敝而有律絕,律絕敝而有詞。蓋文體(ti) 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習(xi) 套,豪傑之士亦難於(yu) 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體(ti) 以自解脫。一切文體(ti) 所以始盛終衰者,皆由於(yu) 此。”鑒泉以爲:“焦、王之論,可謂勇且決(jue) 矣。世間有此文,則文中有此品,文體(ti) 固無所謂尊卑也。《四庫》不收曲詞、時文而鄙棄明人小品,斯爲隘矣。”然後又補充說道:
賦之爲詩,詩之爲詞,詞之爲曲,其變也乃移也,非代也。蓋詩雖興(xing) ,而賦體(ti) 自在也,鋪陳物色固有宜賦不宜詩者矣。詞雖興(xing) ,而詩體(ti) 自在也,敘事顯明固有宜詩不宜詞者矣。曲可述情,而述情之晦者不如詞,故詞雖衰於(yu) 元而近日複興(xing) 起。時文雖兼敘事,終不同於(yu) 平話,平話尚不能代曲,而況時文乎?
由此可知:“通變與(yu) 守正固未嚐相妨矣。”[28]
按:此論最爲明達事理。近時論者,往往固執焦、王之言,滯而不通。有編《中國詩史》者,於(yu) 宋專(zhuan) 講詞,於(yu) 元專(zhuan) 講曲,似乎宋詞興(xing) 起,宋詩必然衰落,元曲既爲一代之勝,元人便不可能作出好詩、好詞。明以後小說始盛,於(yu) 是講文學史者於(yu) 詩、詞、文便不再重視,難道小說興(xing) 起之後,詩、文、詞、曲等一定出不了好作品嗎?近世白話文學興(xing) 起,尤其是五四運動以後,多數文學史對於(yu) 文言之作,更是不屑一顧。試問:康長素、章太炎之文,豈竟不如後來裝腔作勢的所謂文藝性散文?(呂誠之先生以爲,康長素、梁任公、章太炎三位,“可以說是近代文學史上最偉(wei) 大的人物”。因爲“文學是有其時代性的,必能以向來文學界上認爲最雅馴的語言,表達出現代的思想來,才能算真正的大文學家”;此二條件,缺一不可。若依此標準,康、章二位,乃現代最偉(wei) 大的文學家,“梁任公就差一些,因爲他在雅馴方麵欠一些了。”[29]又說:“自白話文盛行,而文士如鯽,以其工具易也。文之美,殊無間於(yu) 白話文言。然今日之文學界,表麵似極盛,實則求其真足當文士之稱者,百不得一焉。無論以新文學自矜、舊文學自詡者皆然,以其本無性質,或雖有之,而所感慨者,不外乎一己之窮通,甚者飲食男女之欲,有所不足而已矣。昔人雲(yun) :非公正不發憤,今之發憤者,則皆不公不正之甚者也。其動機,皆作〈如意曲〉〈來生福〉者之動機而已矣。康南海、梁任公、章枚叔之文字,今日有之乎?’”[30]按:此論最諦。七十年後之今日,工具更易,文士亦更多,而聲名藉甚之所謂文學家,與(yu) 康、章諸人相較,試問又如何?)陳散原、鄭蘇戡之詩,朱古微、況夔笙之詞,豈竟不如大量口號式的政治宣傳(chuan) 詩或拾西人吐餘(yu) 所謂“橫向移植”的現代詩?若以此輩的看法類推,西方自長篇小說興(xing) 起以後,戲劇即成已陳之芻狗,決(jue) 出不了好作品,平心以觀事實,其然,豈其然乎?鑒泉與(yu) 此輩相較,識見之高下,豈可以道裏計?
鑒泉論文,又甚重派別。曰:
凡成一派,必有所偏重,然後能嚴(yan) 明。從(cong) 者欲其肖也,則不覺相襲,又不知變化,久乃成習(xi) 氣而可厭。懲其弊者又起而矯之,力斥前者之非,並其初創者而詆之,幾若一無可取。然苟平心細審,則後者所重,前者固未嚐無之,但較其所重爲輕耳。如攻王、李者謂其無質,而王、李固未嚐全無質;鄙宋詩者謂其無華,而宋詩固非全無華。蓋凡能成一家,則於(yu) 形實華質固皆必具,未有竟缺其一而可爲人久尊者也。[31]
此論亦甚爲通達,爲近日多數編著文學史者所不及與(yu) 知。
四、廣博易良與(yu) 溫柔敦厚:曲與(yu) 詩詞之別
《禮記·經解》曰:“溫柔敦厚,《詩》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孔穎達《正義(yi) 》雲(yun) :“《詩》依違諷諫,不指切事情,故雲(yun) :‘溫柔敦厚,是詩教也。’……樂(le) 以和通爲體(ti) ,無所不用,是廣博。簡易良善,使人從(cong) 化,是易良。”鑒泉以爲,詩詞與(yu) 曲之分際,正在於(yu) 此。
詩、樂(le) 二者,古本相通。就曲而言,謂之樂(le) ;就文學言,謂之詩。故《四庫全書(shu) 總目·集部五十二·詞曲二》《欽定曲譜》條曰:“自古樂(le) 亡而樂(le) 府興(xing) ,後樂(le) 府之歌法至唐不傳(chuan) ,其所歌者皆絕句也。唐人歌詩之法至宋亦不傳(chuan) ,其所歌者皆詞也。宋人歌詞之法至元又漸不傳(chuan) ,而曲調作焉。”鑒泉以爲,“《提要》此論大體(ti) 不誤”,然而“僅(jin) 言曲之承詩、詞,而未言曲之異於(yu) 詩、詞”。溯源而論,“三者之原固遞嬗而成,然至今三者並立,則各有其妙而不能相幷。不可相易”,不僅(jin) 雜劇、傳(chuan) 奇與(yu) 詩、詞顯然不同,曲中之套數,其篇幅之長非詞所有,即使是曲中小令,亦與(yu) 詞之小令有別。〈經解〉所謂《詩》《樂(le) 》之分,“固指不入樂(le) 之詩與(yu) 無文字之樂(le) ”。曲本是承樂(le) ,其文辭與(yu) 詩、詞之文的區別,正在於(yu) 一爲“廣博易良”,一爲“溫柔敦厚”。詩、樂(le) 二者之相離,其來已久,“自南北朝和樂(le) 之歌曲、唐宋和樂(le) 之詞,固已不同於(yu) 詩體(ti) 之嚴(yan) 峻”。原因是:“蓋和樂(le) 之作欲使人人聽而知之,則詞自不能悉都雅,而其寫(xie) 事義(yi) 也不能不加纖細”,故曲體(ti) 之“廣博易良”,乃是勢所必至。“惟是六朝之歌曲,宋之歌詞,其句度簡短,不能極流暢酣恣之致,而和聲之法又漸失傳(chuan) ,遂與(yu) 不合樂(le) 之詩無大異。五言短曲已僅(jin) 爲詩之一體(ti) ,詞雖異於(yu) 詩,其後乃反較詩而加隱晦矣。惟自元以來之曲,乃能極流暢酣恣之致,不獨今猶可歌,即將來歌法失傳(chuan) ,其用亦與(yu) 詩、詞殊異。”並引明代曲家王伯良(驥德)之說曰:“晉人言絲(si) 不如竹,竹不如肉,以爲漸近自然。吾爲詩不如詞,詞不如曲,是漸近人情。”指出所謂漸近人情,即是“易良”(按:此即孔穎達所謂“簡易良善,使人從(cong) 化”)。正因曲之文辭“易良”,“故其內(nei) 容較詩、詞爲廣博,人情物態,舉(ju) 可見焉”。就體(ti) 性而言,小令“已能細詳”,套數其“體(ti) 益大”“至於(yu) 雜劇、傳(chuan) 奇,則連折累齣,加以科白,益詳益細”。詩、詞即使“偶有敘事之長篇”,豈能臻於(yu) 如此?雜劇、傳(chuan) 奇本與(yu) 小說相出入,所謂“縱橫之詞,煒曄譎誑,小說之材,街談巷議”。“詩與(yu) 詞雖亦可取此”,終究稍遜;能盡其致者,惟有平話與(yu) 曲詞。所謂廣博易良,“其義(yi) 則家常,其文則本色,家常本色則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易,元曲之佳即在於(yu) 是。明以來之作,能合者希。所謂南詞者,大都詩、詞之變相耳,以詩、詞法作曲,以詩、詞論曲,雖未至大乖,固已離其本矣。”[32]此乃鑒泉對曲的根本看法。
明初涵虛子(朱權)《詞品》分散曲爲黃冠、承安、玉堂、草堂、楚江、香奩、騷人、俳優(you) 等八類。鑒泉認爲:“此八者皆不過就舊曲所有分之耳,實則世間一切事義(yi) 皆可爲曲材,劇曲猶必取情節多曲折者,散曲則直與(yu) 詩境同,豈止此八者耶?”然而“今傳(chuan) 元人散曲,其內(nei) 容較劇曲尤狹”,“十之八九爲黃冠、草堂、香奩,雖其間嘲笑之作,可見民風”,但祇是細事而已。原因在於(yu) “元人風氣頽惰”,更在於(yu) 曲本是“起於(yu) 樂(le) 歌,未經推擴”。又曰:
蓋近世合樂(le) 之歌本以侑宴,止取足供閑娛,而授之伶伎,又必肖其聲口。故止有慶賀、寫(xie) 景與(yu) 艷冶、言情之詞,唐、宋之詞,元、明之散曲皆如是。詞在五代、北宋,亦十九爲景詞艷詞。後文人涉足其中,乃漸推廣之,然世之淺識者猶尊初者爲正,而卑推廣者爲變。散曲之在元,正如詞之在五代、北宋。明以來人,風氣拘狹,不如宋人,又以世賤此道,學者多不肯爲。故不惟不能推廣,反較元人更狹,僅(jin) 一馮(feng) 海浮(惟敏)曲境稍廣,近於(yu) 詞之辛稼軒,而後無繼者。夫曲體(ti) 本廣於(yu) 詞,而元人套數又已發廣博之端,乃體(ti) 成數百年,境界尚不能與(yu) 詩相比,使人視爲天定纖艷戲謔之物,豈不惜哉?詩有杜、韓、白而境大拓,曲家尚無其人,此後起之責也。[33]
鑒泉夙抱經世之誌,卻孜孜於(yu) 論曲,目的爲何,在此和盤托出。在他看來,文學的基本作用在於(yu) 簡易良善,使人從(cong) 化,故最上乘之作,必須境界廣大,具救世之心,存喻世之念,故詩取杜、韓、白,詞取辛稼軒(按:呂誠之以康、章爲現代最偉(wei) 大文學家,亦此物此誌也)。而曲因其體(ti) 性關(guan) 係,最能起勸世醒民的功能,可惜因曆史的原因,未能盡其應有的作用。故不得不發覆抉隱,盡後起者喻世之責了。
涵虛子列雜劇爲十二科(神仙道化、林泉丘壑、披袍秉笏、忠臣義(yi) 士、孝義(yi) 廉潔、斥奸罵讒、逐臣孤子、錣刀趕棒、風花雪月、悲歡離合、煙花粉黛、神頭鬼麵)。鑒泉以爲,其第十(悲歡離合)“常與(yu) 諸義(yi) 相連屬”,因爲凡人之情,實“不外此四者”。而情之最重者,乃在倫(lun) 常,“又以忠臣烈士、孝廉節義(yi) 爲正”。以此爲準論元劇,“必以《琵琶記》爲巨擘焉,非獨文之美也”。其作者高則誠(明)乃學人與(yu) 逸民,《琵琶記》一劇,則是《論語·裏仁》“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一章之講義(yi) 。“禮製廢而士不得不遊以求食,倫(lun) 常壞而世事亂(luan) ,實根於(yu) 此,則誠著書(shu) 寄慨,義(yi) 隱微而又眾(zhong) 喻,高深而家常,家常而高深,迥乎其不可尚已。”[34]按:此乃鑒泉社會(hui) 觀之根本。民國十九年庚午,鑒泉成〈遊俠(xia) 述〉一篇,以爲:“遊俠(xia) 爲華夏民風之一大端,且爲羣體(ti) 之一大變異。始於(yu) 戰國,成於(yu) 兩(liang) 漢,其風流衍,至今尤烈。”[35]遊俠(xia) 之風有其深層原因:“華夏開化,早定農(nong) 居,封建之製與(yu) 井田俱立,部落即農(nong) 村也。度地居民,是謂地著,各安其俗,死徙無出。故曰:王道始於(yu) 鄉(xiang) 。老子、孟子言之明矣。及兼幷爭(zheng) 疆,慢其經界,而疇人子弟亦失其官業(ye) ,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至四方。文者以遊談,武者以力奮,是謂‘賓萌’,滔滔皆是。”[36]鑒泉認爲,《琵琶記》的社會(hui) 大背景,正在於(yu) 此。
他又深信:“孝弟爲仁之本,王道始於(yu) 家鄉(xiang) 。弟之在鄉(xiang) ,由家而推也。”[37]高則誠所以寄慨者在此。此義(yi) 攸關(guan) 乎二千餘(yu) 年治亂(luan) 安危之大,故曰高深,然而又爲常人所能理解,故曰家常。此劇既高深,又家常,且有憂世慨時之苦心,故推爲元曲第一。至於(yu) 施君美(惠)《拜月亭》,“文之本色與(yu) 《琵琶》並稱”,但王元美(世貞)謂不如《琵琶》,而徐陽初(複祚)非之,曰:“《拜月》無一板一折非當行本色語,弇州乃以無大學問爲一短,不知聲律家正不取於(yu) 宏詞博學也。又以無裨風教爲二短,不知風教當就道學先生講求,不當責之騷人墨士也。又以歌演終場不能使人墮淚爲三短,不知酒以合歡,歌演以佐酒,必墮淚以爲佳,將〈薤歌〉〈蒿裏〉盡侑觴具乎?”鑒泉則認爲徐氏此說甚謬,因爲“學問非謂博學,風教非謂道學,乃謂命意合乎諷勸教化也”。劇曲“若不講命意,則伶工固優(you) 爲本色語,何必騷人墨士”?騷人墨士若舍棄風教學問,則祇是江湖清客而已。王元美所謂墮淚,乃是指感人,“非專(zhuan) 指悲哀”。更須知劇曲本屬樂(le) 教,“豈僅(jin) 侑觴之具”?王伯良以爲,劇曲必當有關(guan) 風化,“《拜月》隻是宣淫”。鑒泉甚韙其言。又說:“王國維氏謂元曲之妙千古無比,而作曲者胸中之淺陋亦千古無比。此語甚確。”至於(yu) “明以來之劇曲,則十九皆說男女之情,幷仙道、林泉亦少”,如諺語所謂“劇曲不離二言,男子落難,女子嫁漢”,爲鑒泉所不取。在他看來,曲之佳,全在“廣博易良”,而欲成就廣博易良,則義(yi) 須家常,文須本色。“所謂家常者,事無取於(yu) 宏大,義(yi) 無取於(yu) 高深。蓋主情不主智,《詩》教所以異於(yu) 《禮》《書(shu) 》《春秋》;主諷勸而不主考征,小說所以殊於(yu) 史傳(chuan) 。悲歡離合之情,人所同具,不必好學深思之士也。”孔季重(尚任)《桃花扇》,雖“字字征實”,然而“非爲南明作史”,而是“寓褒貶考治亂(luan) ”;此其所以爲佳。湯義(yi) 仍(顯祖)“臨(lin) 川四夢”,則“托於(yu) 美人香草,以自抒其牢騷曠達,陳義(yi) 非不深,然非深思者莫能喻,亦隻見其誨淫而已”;此其所以不足。[38]
詞曲專(zhuan) 家盧冀野(前),與(yu) 鑒泉論學甚契,鑒泉爲作〈曲雅後序〉,以“廣博易良”爲論曲之準,曰:“詩以渾蓄爲長,而曲以快顯爲長,是亦敦厚與(yu) 易良之殊也。”以爲“尚雋”與(yu) “本色”二端,乃“曲之所獨”。又曰:“鄭板橋論詩,謂當沈著痛快,直以快爲詩凖,不免乖柔厚之旨”,然而自有其見地。古時有句雲(yun) :“令德唱高言,齊心同所願”,可知其“未嚐不貴易良,初不因柔厚主文而遂以艱晦爲尚也”。但是這一說法不同於(yu) “今日主白話者之意”;白話詩雖興(xing) 起未久,卻“駸駸入詞曲”,趨於(yu) 艱晦一路,背離了“易良”之準則(按:近時所謂現代詩,去易良更遠,當爲鑒泉所不許)。總之,“詩、詞、曲三者各有其體(ti) ,固不能相奪。然曲若盛行,則欲渾厚者爲詩,欲快露者爲曲,詞雖存,勢殆不能與(yu) 相埒矣”。但這有一個(ge) 先決(jue) 條件,即曲境須能廣。即此可見鑒泉之祈向。以此論詩,則以爲“倫(lun) 情民風可道者多,而前人罕道,欲拓土開疆,應在於(yu) 是”。曲因其體(ti) 性,能“以痛快易良之詞道倫(lun) 情民風,其力蓋有過於(yu) 詩者”,此即所謂廣博。曲若能廣博,則“當益盛益重,不至再被輕爲詩、詞之附庸矣”。[39]
以此眼光看詞,恐不免稍偏;[40]以此準則論小說,則別有一番精辟之見。
五、小說裁論
“小說”一詞,中國傳(chuan) 統用法與(yu) 西方觀念頗有異同,而近時論文學史者,對二者的分際往往辨別不清,因而時有淆於(yu) 名實、進退失據之處。鑒泉思辨力極強,論事條理甚爲清晰,對於(yu) 當時學界自遠西輸入的新說,既不深閉固拒,又不盲目跟從(cong) 。其〈小說裁論〉一篇,即爲一顯例。
此篇開首即雲(yun) :“著述之林,流失而大異於(yu) 源、名誤而淆於(yu) 實者,莫如小說。”今時言小說者,皆知其“自是一種,不混於(yu) 他”,然而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鑒泉長於(yu) 流略之學,既“詳究史子源流,乃知小說自有本體(ti) ”,欲論小說,先須明其本體(ti) 。
小說之名,由來甚早,《漢書(shu) ·藝文誌》列小說家爲諸子十家之殿。既自成一家,必有其原因。明此原因之先,須知何謂“家”?鑒泉以爲,“古之稱家,有廣狹二義(yi) ”。“凡著述記數之號”,皆可稱爲家,此爲廣義(yi) 。狹義(yi) 則是“九流十家,各有宗旨,所謂能成一家言者”。“必重主觀者”方可當此狹義(yi) ,“非客觀敘述之所可混”。其次須明何謂“說”。說亦有廣狹二義(yi) 。“廣者諸子百家之通名”,古時學在王官,“惟守典章”,至戰國,官學失守,諸子遂起,不局限於(yu) 典章,而自立一說,“是皆謂之說,所以別於(yu) 守故事之學也”。“傳(chuan) 說故事,口耳流播,異於(yu) 史職之書(shu) 者”,是謂狹義(yi) 之“說”,“不必覈實,形容鋪張,而多甚溢之詞”,與(yu) “嚴(yan) 而期實”的史職之書(shu) 不同科。[41]
鑒泉因此說道,知“家”字之義(yi) ,則知小說必須有宗旨;知“說”字之義(yi) ,則知“質實記事之書(shu) 不得爲小說”。然而有宗旨者乃子書(shu) ,“說事者則史之流”,二者顯然不是同質,爲何可以連稱爲“說家”?鑒泉承章實齋之說,以爲:“古人重事,諸子之宣傳(chuan) 其義(yi) ,少以虛理而多以實事。儒者承孔子之傳(chuan) ,其所稱道,多是史實。餘(yu) 則大氐采傳(chuan) 說而已,故多依托失真。”同時又指出,“失真非其所患”,因爲“彼等以立義(yi) 爲宗,非以記事爲誌,取足以達其旨而已”。韓非書(shu) 有<儲(chu) 說〉、〈說林〉,“征事明義(yi) ”;劉向撰《說苑》,“亦雜論議敘述之文”。由是而言,“則諸子皆可稱說家”,又爲何獨此一家稱“小說家”?鑒泉以爲,“小說”一詞,正指“說之小者”。《莊子·外物》言,“飾小說以幹縣令”,即爲一例。儒、道、墨、名、法諸家,“皆有經緯本末而成統係”,乃說之大者。“此外立說者雖有宗旨,而其論短淺叢(cong) 碎,不能成統係”,與(yu) 諸家相較,便稱爲“小”;既是短淺,“則非真能成一家言”,然而仍有其宗旨,因此附於(yu) 九流而不入九流之數,“蓋幾爲九流之賸矣”。九流諸子,“雖皆采傳(chuan) 說故事,用縱橫之文”,而其論理頗詳,說則非其所重。小說家則不同,其論理之文不足,“惟視此說事之詞,有以見取於(yu) 後世”。“諸家皆有說,而是家獨以說著”,厥因在此。“向來之著錄多混史流於(yu) 小說”,其故亦在於(yu) 此。[42]
小說之不同於(yu) 史流,除“有旨而失實”外,“尚有當究論者”。“一切著述皆當有旨意”,史書(shu) 自亦不例外。但須知:“史流與(yu) 小說雖皆述事,皆有旨,而其所重則大異。”史流“以實寫(xie) 客觀事實爲期”,以“觀勢之識”爲旨,是謂“主由客生而屬於(yu) 客”。小說則“以達其主觀意旨爲期”,所寫(xie) 之事不過是“證旨之文”,是謂“客由主生而屬於(yu) 主”(按:原文“屬於(yu) 主”作“屬於(yu) 客”,顯爲排印之誤,玆改正)。鑒泉又指出,一切述事本“不能盡得其實”,史書(shu) 亦然。另一方麵,“小說所書(shu) ,又豈盡非實?”既然如此,爲何以“失實”別小說於(yu) 史流?回答是:“史流、小說,記事雖皆有失實,而其誌則異。”史之誌在求實,其敘述之態度是“嚴(yan) 正而崇質”,若偶有失實,乃“生於(yu) 過誤”。小說則誌不在求實,其敘述之態度是“揚厲而尚飾”。二者之別,猶如“今俗之官廳報告與(yu) 市肆平話”之殊。所謂有旨,並非必然是“述一義(yi) 成一家言”,祇是“有意旨”而已。所謂失實,亦非“全爲虛造及有過誤”,祇在“增飾不顧實”而已(亦即虛構並非小說的必要條件)。“惟其有旨,是以失實。”因此,凡“真爲說”者,盡當入於(yu) 子家而不與(yu) 史混。至於(yu) 史部記事之書(shu) ,則“自當名爲傳(chuan) 記”。[43]
小說的義(yi) 界既明,便可對向來視爲小說之物,作一裁斷。以《世說新語》爲例,鑒泉以爲,所謂世說,即“時世之說,猶《詩》之《國風》也”。“史家據事直書(shu) ,刊除毀譽之詞,此則就其毀譽而陳之”,然而“凡書(shu) 中毀譽之詞,皆世之所說,非作者之意”。小說必當有旨,既無作者之意,與(yu) 真小說終隔一層。《隋書(shu) ·經籍誌》、《舊唐書(shu) ·經籍誌>、《新唐書(shu) ·藝文誌》、《宋史·藝文誌》所著錄之小說甚多。“徒觀其數,必意小說忽然興(xing) 盛”,其實是大謬不然,因爲非小說者濫入不少,而真小說雖未亡而已就衰。“所謂非小說者,凡有三端:一曰記神怪之書(shu) ,二曰零條之傳(chuan) 記,三曰雜碎之雜記書(shu) 鈔。”又,神怪之書(shu) 亦可分二類,“一爲誕異,二爲鬼神報應。二者皆起於(yu) 六朝,前者有可入小說者,後者則不當也。”鬼神報應之事,當時人皆以爲具有征驗,絕非虛造,其意在明因果,勸善懲惡。“觀者雖或不信,而作者固以爲信,非采取傳(chuan) 說,揚厲文飾,以達己意之比也。”惟有誕異之書(shu) 而具作者之旨意者,方可視爲真小說。[44]
鑒泉認爲,真小說在唐代是傳(chuan) 奇,宋以後則是平話。曰:“古小說本民間之口語、諸子之賸餘(yu) 。及至東(dong) 漢以來,諸子衰絕而史流盛廣。惟漢晉間名譽風流之傳(chuan) 播語林,《世說》所載,可稱小說。自餘(yu) 記載,皆是史流。即記鬼神之書(shu) ,亦本傳(chuan) 記而非小說。”唐代傳(chuan) 奇之體(ti) ,乃屬別創,雖貌似承繼六朝誌怪,實則不然。唐世傳(chuan) 奇與(yu) 詩賦,同爲舉(ju) 業(ye) ,“故其文用詩賦之法”,屬駢儷(li) 一路,“要不外乎描寫(xie) 纖委而文詞艷麗(li) ”,與(yu) 古小說文體(ti) 顯然不同。“凡敘事,纖則必增,麗(li) 則必飾,煒曄揚厲。”說之所以爲“說”,端在於(yu) 此。即使實有其事,實有其人,如此敘述,便是小說,與(yu) 是否“幻設”無關(guan) ,而且唐人小說“亦本非盡幻設也”。幻設之寓言,如周樹人《中國小說史略》所舉(ju) 〈大人先生傳(chuan) 〉、〈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chuan) 〉、〈醉鄉(xiang) 記〉之類,則自古有之,與(yu) 唐傳(chuan) 奇“當別爲二”。韓退之〈毛穎傳(chuan) 〉、柳子厚〈蝜蝂傳(chuan) 〉等,乃“寓物”之作。退之〈圬者王承福傳(chuan) 〉、子厚〈郭橐駝傳(chuan) 〉,“則又因實事而發論,與(yu) 上二者皆不同”(按:“因”,原文作“固”,顯爲排印之誤,玆改正)。此三類均與(yu) 唐傳(chuan) 奇殊科,“本皆周秦諸子之舊例,旨在議論,不在描寫(xie) ,本非小說,亦非傳(chuan) 記。”總之,唐傳(chuan) 奇乃詩賦之變體(ti) 。“古書(shu) 文簡,小說之煒曄揚厲,多在於(yu) 口,其唐傳(chuan) 奇則煒曄揚厲在於(yu) 文矣。故古小說附於(yu) 九流,而唐傳(chuan) 奇則並於(yu) 詩賦。”然而二者都是真小說。[45]
至於(yu) 平話,雖爲舊日論文者所不取,實是真小說,“與(yu) 縱橫家本有關(guan) ”。明末柳敬亭,“以說書(shu) 遊士大夫間,能以說感左良玉(事見《桃花扇》)”,正是縱橫家遺風。鑒泉以爲,話本不僅(jin) 是“小說正體(ti) ”,而且“旁啓曲劇”。宋代曲劇,祇有韻文,且情節簡略。其後“采話本以爲賓白體(ti) ,乃大成”。北劇的賓白,正如話本;南劇則襲用“傳(chuan) 奇”之名。其間的承襲關(guan) 係,可推想而知。[46]
唐傳(chuan) 奇雖爲真小說,然而“其所取材,則艷情、勇俠(xia) 居多”,西洋古代的羅曼司(romance)亦是如此。明以降,始有“直寫(xie) 人事”之作。鑒泉指出:“夫人事多矣,而獨重此者,其故在於(yu) 人性。”又說,中國人性,南北不同,因地氣而判分,有剛柔之異。“東(dong) 南之氣過則爲淫,西北之氣過則爲殺。人情之激烈者,亦莫如欲愛與(yu) 暴怒。”因此,“市井之所樂(le) 聞者,亦惟誨淫誨盜之書(shu) ”,《水滸》、《紅樓》乃其標識。(按:鑒泉論史,主縱橫二觀,縱觀乃時風,橫觀即土風,故其論文學,亦多注意時代與(yu) 地域差異之影響。)胡適曰:“近世白話小說可分南北兩(liang) 組,北方評話小說,南方諷刺小說。”鑒泉認爲:“若論南北民風之別,則不如是。”北方固是重俠(xia) 義(yi) ,“南人則不以諷刺爲長”。南風的特點,實在一“淫”字。開其先者乃《金瓶梅》諸書(shu) ,“《紅樓夢》之作者雖北人,而染南風,所道亦居南方之事”。[47]由此可見,鑒泉論小說,與(yu) 今人大異。以《水滸》而論,鑒泉對於(yu) 金人瑞、王仕雲(yun) 的評點,頗不讚同,以爲此書(shu) 其實未必有多少寓意,曰:“此等書(shu) 本閭裏所傳(chuan) ,作者非必有宗旨。金、王所舉(ju) 微文隱義(yi) ,皆讀者所見而已。”[48]而且《水滸傳(chuan) 》所描寫(xie) 者,主要是“閭裏之俠(xia) ”,所旁及者,“僅(jin) 官吏、胥役、市儈(kuai) 、倡家”。“近日小說,內(nei) 容較廣”,但“多偏於(yu) 婦女”,以取悅於(yu) 俗人。凡此皆可見其取材之不足。[49]
鑒泉所最爲推重者,乃《儒林外史》,以爲“自有平話以來未之有”。“全書(shu) 眼目”,則在“功名富貴”四字。鹹同間中興(xing) 名臣沈文肅(葆楨)及樸學大家張嘯山(文虎),皆“好讀是書(shu) ”。“文肅善判事,論者以爲是書(shu) 之助。嘯山好坐茶寮,人或疑之,曰:‘吾溫《儒林外史》也。’”鑒泉以爲:“其書(shu) 所列武將、貴遊、婦女、僧道、醫卜、農(nong) 商、方士、劍客、流民、胥役、奴婢、娼優(you) ,無所不具,而士尤多。八股腐生、鬥方名士,皆爲可惡,而名士多詐欺,腐生反誠實”,故書(shu) 中特著名士之醜(chou) 。今人以爲此書(shu) 深惡八股,其實最厭惡的是名士。“書(shu) 中備載雜流,而獨名‘儒林外史’,乃深責儒者”。而儒者之所以如此卑劣,全因“功名富貴”而起,故此書(shu) “備著五倫(lun) 之義(yi) ,以明重輕”,並注意於(yu) 禮樂(le) 教化。全書(shu) “至精之義(yi) ,尤在辨別德器”;所寫(xie) 上中下各色人物,“純駁淺深高下,在於(yu) 毫厘”。[50]鑒泉推重此書(shu) ,除意旨以外,還在敘事之妙。認爲“近人論小說者,取西洋大部之法,注重結構,嫌是書(shu) 爲鬆散”,然而“是書(shu) 敘事,由此牽彼,隨敘隨終無歸結,一囘亦完,十囘亦完,使讀者無所牽係,斯得行雲(yun) 流水之樂(le) ”。須知“小說平話之妙,在直書(shu) 其事而褒貶自見,描其情狀聲口,讀者自得之於(yu) 言外”。《儒林》全書(shu) ,“無一議論,借此罵彼,以彼形此”,是謂“激射之妙,亦不待議論”。[51]
“近世西方,小說盛行,於(yu) 人生無所不談”,而中國向來的小說,“乃僅(jin) 述仙鬼勇俠(xia) 艷情之事”,“兩(liang) 方相較,斯爲陋矣”。鑒泉因此發問道:“夫同此人生,同是社會(hui) ,才人文體(ti) ,多且過之,何爲皆不留意於(yu) 此?此體(ti) 獨不發達哉?”回答是:“蓋有之,而人未察耳。”可說中國長篇小說不發達,但不可說短篇亦不發達;可說無如西方描寫(xie) 之細,但不可說“無如其結構之精”。鑒泉認爲:“西洋之文學,初爲史詩、諷刺詩,皆說人事。後變爲悲劇、喜劇;劇以渾一爲尚,縱不能遠及前後,橫不能廣及環境。故由故事而變之羅曼司。及近世,長篇短篇小說代之而興(xing) 。既有小說,詩遂但爲寫(xie) 感抒情之用,罕複敘事矣。”中國的情形則不同,“詩本兼敘事”,如《詩·大雅·文王》諸篇及〈焦仲卿妻詩〉、〈木蘭(lan) 詞〉等,亦猶如西方的史詩。其後之詩,則“局於(yu) 寫(xie) 感抒情”。“及至中唐,承樂(le) 府之緒而恢擴之。七言歌行廣說人事,實與(yu) 彼之短篇小說同其體(ti) 用。”至於(yu) 傳(chuan) 奇小說,則僅(jin) 如西方之羅曼司;“既有敘事詩,傳(chuan) 奇遂衰。”[52]
鑒泉自謂,因嗜讀敘事詩而嗜讀西方短篇小說,二者讀法相同;既讀此類短篇小說,愈覺中國敘事詩之妙,因其作法相同也。此類詩以歌行爲多,“唐以來作者甚盛,往往功不深,名不著”。其所以可采,乃在“題材實而情感真”。西方小說之盛,亦由於(yu) 此。然而“今之講文學史者”,徒知津津艷羨於(yu) 西文,“而於(yu) 此忽焉不加意”,一說到中國小說,僅(jin) 知舉(ju) 施耐庵、曹雪芹、吳敏軒(敬梓),“以與(yu) 司各脫、迭更司、都德相抗,何其疏與(yu) !”他於(yu) 是“略舉(ju) 數篇以示例”:“寫(xie) 民間疾苦者”,如杜甫〈石壕吏〉、〈羌邨〉、〈兵車行〉,白居易〈折臂翁〉、〈賣炭翁〉,元李思衍〈鬻孫謠〉;“寫(xie) 倫(lun) 常之情家庭之事者”,如清鄭珍〈題書(shu) 聲刀尺圖〉,鄭板橋〈孤兒(er) 行〉、〈後孤兒(er) 行〉:“寫(xie) 風俗者”,如漢樂(le) 府〈羽林郎〉、〈董嬌嬈〉,王建〈羽林行〉、〈鏡聽詞〉;“諷刺者”,如杜甫〈麗(li) 人行〉,清田茂遇〈孤兒(er) 行〉,金和〈初五日紀事〉;“憑吊感慨者”,如杜甫〈哀江頭〉,元稹〈連昌宮詞〉,白居易〈琵琶行〉;“寫(xie) 瑣事者”,如樂(le) 府〈陌上桑〉、〈婦病行〉,杜甫〈茅屋爲秋風所破歌〉,清江湜〈嶧縣有作〉;“止寫(xie) 一時之景者”,如韓愈〈山石〉,江湜〈岸旁〉。他以爲,凡此諸作,“核之近世批評家所論短篇小說之原理、法式,無不合者”。而且“不獨敘事詩爲然,即短章亦有之”,如清查慎行之律詩,“倘依其次第,衍爲散文,非近世最精之短篇乎?”又說:“以上所言,皆寫(xie) 斷片者也,若描寫(xie) 整體(ti) 之作,詩之近於(yu) 傳(chuan) 奇小說者,亦複甚多。”〈焦仲卿妻詩〉、〈木蘭(lan) 詞〉之後,如白居易〈長恨歌〉,清胡天遊〈李三行〉,王闓運〈李青照妻墓下作〉(按:原題作〈擬焦仲卿妻詩一首,李青照妻墓下作〉,〈小說裁論〉“青”誤作“清”,玆改正),金和〈蘭(lan) 陵女兒(er) 行〉,“並皆佳妙”。至於(yu) 王世貞之摹古樂(le) 府,吳偉(wei) 業(ye) 之長慶體(ti) ,“雖事鮮曲折,非如小說之描寫(xie) ,要皆中國僅(jin) 見之史詩也”。[53]按:鑒泉此一見解,新穎而精卓,向未有人道及,可見其學問與(yu) 思辨的功力。
鑒泉治學,誌在經世,其所以重視劇曲與(yu) 小說,以貼近現實生活、覺世牖民爲尚,乃在有見於(yu) 這兩(liang) 種文學體(ti) 裁的社會(hui) 教化功能。此爲其文學觀的一大特色,即擺脫了舊時士大夫的雅俗偏見,注意於(yu) 社會(hui) 下層的文學以及精英文學之普及於(yu) 下層。光緒三十一年五月二十七日(1905年6月29日)《時報》刊載〈論小說與(yu) 社會(hui) 之關(guan) 係〉上下二篇,主張以小說開通社會(hui) 風氣。上篇提出三解。一是:小說須有味兼有益。有味而無益,無與(yu) 於(yu) 開通社會(hui) 風氣;有益而無味,雖其心可敬,而無與(yu) 於(yu) 小說之本義(yi) 。二是:欲小說之有味有益,提倡小說者必須“善察社會(hui) 情形”。三是:“小說之所以有益於(yu) 社會(hui) 者,爲其能損益社會(hui) 之過不及而劑之於(yu) 平也。”下篇又提出二解。一爲:“當補助社會(hui) 智識上之缺失”。二爲:“當矯正社會(hui) 性質之偏缺”。[54]鑒泉致力於(yu) 劇曲、小說,與(yu) 晚清以來此一風氣有關(guan) ,其有進於(yu) 清末維新諸君者,乃在秉承先秦哲人的理想,並不全以西方觀念爲準繩(按:此爲鑒泉治學的基本精神),自其推重《琵琶記》,不取《水滸》、《紅樓》(按:其對《紅樓》的看法,似或稍隘)諸事可見。
(原載《古代文學理論研究》二十七輯,2009年)
【注釋】
[1] 有關(guan) 劉沅思想行誼及劉門教,請閲馬西沙、韓秉方《中國民間宗教史》第三十二章(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頁1351-1384。
[2] 見皇侃《論語集解義(yi) 疏》卷六,《論語注疏及補正》(台北:世界書(shu) 局,1990年,影印本),頁108-109。
[3] 《漢書(shu) 藝文誌通釋》卷首,《張舜徽集·廣校讎略、漢書(shu) 藝文誌通釋》(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頁167。
[4] 《文學述林》卷一〈文學正名〉,《劉鹹炘學術論集·文學講義(yi) 編》(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頁3。
[5] 《國故論衡》中卷〈文學七篇·文學總略〉,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頁38。
[6] 〈文學正名〉,頁4。
[7] 同上。
[8] 同上,頁4-5。
[9] 同上,頁5。
[10] 同上,頁6-7。
[11] 同上,頁7。
[12] 《現代中國文學史》(台北:明倫(lun) 出版社,1972年,影印上海世界書(shu) 局民國二十六年增訂本),頁1。
[13] 《文學述林》卷四,〈陸士衡文論〉,頁108-111。
[14] 《文學述林》卷一〈論文通指〉,頁8-9。
[15] 同上,頁8-9。
[16] 同上,頁9-10。
[17] 同上,頁10-11。
[18] 《繆鉞全集》(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二卷《冰繭庵古典文學論集》,頁220-221。
[19] 〈論文通指〉,頁12。
[20] 同上,頁12-15。
[21] 《外書(shu) 》卷一,《推十書(shu) 》(成都:成都古籍書(shu) 店,1996年),第一冊(ce) ,頁632-634,635。
[22] 〈文體(ti) 演化論辨正〉,《文學述林》卷一,頁25-27。
[23] 〈文變論〉,《文學述林》卷一,頁15-16。按:“複古者所複”後,原書(shu) 衍“者”字,玆刪。
[24] 同上,頁16-17。
[25] 同上,頁17。
[26] 《啓功叢(cong) 稿》(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頁384。
[27] 〈文變論〉,頁17-18。
[28] 同上,頁18-20。
[29] 〈從(cong) 章太炎說到康長素梁任公〉,《呂思勉遺文集》(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年),上冊(ce) ,頁399-400。按:此文原刊於(yu) 1946年1月《月刊》第3期。
[30] 〈文學批評之標準〉,上書(shu) ,頁487(“求其真足當……”,原書(shu) “足”作“是”,顯爲排印之誤,玆改正)。按:此文原刊於(yu) 1935年《中國語文學研究》。
[31] 〈文變論〉,頁20。
[32] 《文學述林》卷二〈曲論〉,頁58-59。
[33] 同上,頁60。
[34] 同上,頁59-61。
[35] 《右書(shu) 》卷二,《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228。
[36] 同上,頁229-230。按:《漢書(shu) ·食貨誌》雲(yun) :“理民之道,地著爲本。”顔師古注:“地著,謂安土也。”是爲鑒泉所本。“地”,原文作“他”,顯爲排印之誤,玆改正。
[37] 同上,頁234。
[38] 同上,頁61-63。
[39] 同上,頁67-68。
[40] 按:繆彥威先生論詞曰:“詩能言文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文之所能言,則又因體(ti) 裁之不同,運用之限度有廣狹也。詩之所言,固人生情思之精者矣,然精之中複有更細美幽約者焉,詩體(ti) 又不足以達,或勉強達之,而不能曲盡其妙,於(yu) 是不得不別創新體(ti) ,詞遂肇興(xing) 。”又曰:“詞之所言,既爲人生情思意境之尤細美者,故其表現之方法,如命篇、造境、選聲、配色,亦必求精美細致,始能與(yu) 其內(nei) 容相稱。”見其〈論詞〉,《詩詞散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頁54、56。此文亦收入《繆鉞全集》第三卷《冰繭庵詞說》。按:此說甚諦,爲鑒泉之論所未及。
[41] 《校讎述林》卷四,《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705-06。
[42] 同上,頁1706。
[43] 同上,頁1706-07。
[44] 同上,頁1709-12。
[45] 同上,頁1713-15。
[46] 同上,頁1717。
[47] 同上,頁1722-23。
[48] 同上,頁1718。
[49] 同上,頁1721。
[50] 同上,頁1719。
[51] 同上,頁1721。
[52] 同上,頁1723-24。
[53] 同上,頁1723-26。
[54] 引自《東(dong) 方雜誌》(光緒三十一年八月),頁163-168。
責任編輯:李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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