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大儒朱熹的自然研究

作者：樂(le) 愛國

來源：大眾(zhong) 日報

時間：2014年6月4日

儒家重視倫(lun) 理道德，這是眾(zhong) 所周知的。但一直有人認為(wei) ，儒家重視倫(lun) 理道德，因此不關(guan) 心自然。這就有點荒唐了。重視倫(lun) 理道德，就一定不關(guan) 心自然嗎？這裏沒有必然的聯係。事實上，包括孔孟在內(nei) 的不少儒家都重視並研究自然。在中國曆史上，對自然做過深入研究，並有所創建，且對中國古代科技發展起了積極作用的儒家，非宋代大儒朱熹莫屬。

不少人知道朱熹，是因為(wei) 他提出“存天理、滅人欲”，以為(wei) 他壓製百姓的欲望。其實，他是要求帝王存儒家仁義(yi) 禮智信之“天理”，以克製自己過分的“私欲”。也有人從(cong) 曆史學家範文瀾在民國時期於(yu) 延安所著《中國通史簡編》中了解到，朱熹曾經“娶尼姑二人作寵妾”，其實，這是朱熹晚年遭到政治迫害而受到的誣陷，否則又如何解釋他去世之後，被宋朝廷尊為(wei) “朱文公”，並列入孔廟從(cong) 祀，所編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成為(wei) 官方科舉(ju) 考試的教科書(shu) ，並因而有了影響中國社會(hui) 700多年的“四書(shu) ”。

事實上，朱熹是中國曆史上自孔子以來，在儒學與(yu) 科學上均有造詣，並且能夠站在天地自然與(yu) 人類社會(hui) 統一的高度引領中國文化走向的最有成就的學者。現代學者錢穆說：“在中國曆史上，前古有孔子，近古有朱子，此兩(liang) 人，皆在中國學術思想史及中國文化史上發出莫大聲光，留下莫大影響。曠觀全史，恐無第三人堪與(yu) 倫(lun) 比。”孔子集前古學術思想之大成，開創儒學；朱熹集孔子以下學術思想之大成，使儒學重獲新生機，發揮新精神，乃至流傳(chuan) 至今。同時，朱熹在科學上也多有造詣，中國科學史家胡道靜甚至稱朱熹是“我國曆史上一位有相當成就的自然科學家”。

一、自然研究的曆程

朱熹自十五、六歲開始係統研究《大學》，到四十五、六歲時明白《大學》所講的“格物”意在“即物窮理”，包括研究天地自然萬(wan) 物在內(nei) 。朱熹四十八歲時完成《論語集注》、《孟子集注》，六十歲時完成《大學章句》、《中庸章句》，並且將《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合並起來，稱之為(wei) “四書(shu) ”，從(cong) 而建構了以《大學》的“格物”為(wei) 起點，以《中庸》的“誠”為(wei) 最高境界的理學體(ti) 係。與(yu) 此同時，他還從(cong) 未停止過對於(yu) 天地自然的研究。

朱熹五、六歲時就對天地之外是何物提出疑問，甚至“思量得幾乎成病”；八歲畫八卦，對天地萬(wan) 物的構成發生興(xing) 趣，而且在他創建理學體(ti) 係的過程中，始終伴隨著對於(yu) 自然界事物的不斷研究和思考。

四十一歲時，朱熹曾要求弟子在夏至日測量日影，以確定“地中”。四十五歲時，他深入研究著名科學家沈括的《夢溪筆談》，並運用其中的天文學思想解釋日、月食問題，後來又運用其中的思想討論日月運行軌道等問題。他還曾要求弟子編撰《星經》，編校《步天歌》。五十八歲時，朱熹研究著名天文學家蘇頌的《新儀(yi) 象法要》，六十歲時，他有了用於(yu) 觀測天象的渾儀(yi) ，並且通過觀測，討論了北極星的高度變化。

朱熹在晚年的最後十年裏，把更多的時間都花在了對自然的思索和研究上。他曾向弟子講述日、月食產(chan) 生的原因以及月亮的盈虧(kui) 變化過程，講述大地表麵地形的高低變化，並且討論日月五星的旋轉方向問題以及潮汐與(yu) 月亮運行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他還親(qin) 手用膠泥製作了地圖，撰寫(xie) 《北辰辨》和《九江彭蠡辨》兩(liang) 篇科學論文。除此之外，他晚年編撰的《楚辭集注》、《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以及對《尚書(shu) 》中《堯典》的注釋，都包含了他對於(yu) 天文、地理的研究成果。直到去世的前一年，七十歲的朱熹還與(yu) 弟子就《尚書(shu) 》中《堯典》所涉及的天文問題展開深入討論。

顯然，對於(yu) 自然界事物的興(xing) 趣、思考以及研究，是朱熹學術生涯中不可分割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方麵是對《大學》“格物”的創造性的詮釋，建構起完整而係統的理學體(ti) 係，另一方麵是對自然界事物的不斷研究，二者互相交融、互相促進，從(cong) 而使朱熹成為(wei) 自孔子以來能夠在儒學與(yu) 科學上均有造詣的重要學者。

二、科學思想的創新

朱熹是曆史上有著重要創建的大儒，同時在科學上也做出了重要貢獻，尤其在天文學方麵頗為(wei) 突出，其天文學思想主要包含三個(ge) 方麵：第一，以“氣”為(wei) 起點的宇宙演化思想；第二，地以“氣”的運轉不息而懸空於(yu) 宇宙之中的宇宙結構思想；第三，天有九重的思想。

朱熹認為(wei) ，在天地未形成之前，有一個(ge) 由“氣”構成的混沌狀態，除了氣之外，未有它物；然後，氣分化為(wei) 陰陽，陰陽之氣相互作用而有天地以及日月星辰。這就是以“氣”為(wei) 起點的宇宙演化思想。對於(yu) 朱熹的這一科學思想，中國科學史家們(men) 給予了很高的評價(jia) ，認為(wei) 朱熹是用力學的方式解釋天地的形成，與(yu) 西方近代的星雲(yun) 說相似。

中國古代的宇宙結構學說，以漢代張衡的渾天說最為(wei) 流行，所謂“天如雞子，地如雞中黃”，大地“載水而行”，問題是，當天球繞地運行而至地下時，天上的日月星辰如何從(cong) 水中通過？ 朱熹對渾天說作了進一步的改造。他認為(wei) ，宇宙中充滿著氣，而地隻是宇宙之氣中的一物，氣的不斷旋轉，使得天不會(hui) 塌下來，地不會(hui) 陷下去。對此，中國科學史家們(men) 認為(wei) ，朱熹的這一見解，克服了以往渾天說所謂地‘載水而浮’的嚴(yan) 重缺欠，把渾天說的傳(chuan) 統理論提高到新的水平。

在朱熹的宇宙結構中，天體(ti) 是分層次分布的，計有九重。第九重為(wei) 天殼，第八重為(wei) 恒星，其下依次是土星、木星、火星、太陽、金星和水星、月亮。這實際上表明日月五星有其各自不同的運行軌道，且各運行軌道有大小之別，可見，朱熹的宇宙結構已經接近於(yu) 西方早期天文學的地球中心說。

除了天文學，朱熹在地學方麵也有所創建，其地學思想主要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大地是在水的作用下形成的；第二，大地表麵具有升降變化。

關(guan) 於(yu) 大地的形成，西方地質學曾在十八世紀有水成說與(yu) 火成說兩(liang) 派觀點。但是，在此之前，朱熹早就根據群山呈現波浪之狀，推斷大地是在水的作用下通過沉積而形成的。對此，中國科學史家們(men) 認為(wei) ，朱熹的這些看法，是對客觀事實的粗略觀察與(yu) 思辯性推理的產(chan) 物，雖然在今天看來，是十分幼稚的見解，但這是以一種自然力的作用去解釋自然現象的大膽嚐試，而且同我們(men) 現今關(guan) 於(yu) 沉積岩生成的認識有某些共同之處。

朱熹對於(yu) 自然的觀察非常細致。他曾觀察到高山的岩石中有螺蚌殼，於(yu) 是推斷大地表麵曾有過“下者變而為(wei) 高”的過程。對此，英國著名科學史家李約瑟予以充分肯定,並且還說：“朱熹當時就已經認識到，自從(cong) 生物的甲殼被埋入海底軟泥當中的那一天以來，海底已經逐漸升起而變為(wei) 高山了。但是直到三世紀以後，亦即一直到達·芬奇的時代，歐洲人還仍然認為(wei) ，在亞(ya) 平寧山脈發現甲殼的事實是說明海洋曾一度達到這個(ge) 水平線。”顯然，在李約瑟看來，朱熹的推斷更接近於(yu) 現代地質學。

三、朱熹的自然研究、對“格物”的解釋與(yu) “科學”

與(yu) 朱熹對自然的研究密切相關(guan) ，他對於(yu) 儒學的研究，最重要的創建在於(yu) 把《大學》的“格物”解釋為(wei) “即物窮理”，包括對於(yu) 天地自然萬(wan) 物的研究。因此，朱熹強調研究自然。他說：“大而天地陰陽，細而昆蟲草木，皆當理會(hui) 。”在朱熹看來，天地自然萬(wan) 物皆有“理”，“格物”就是要研究天地自然萬(wan) 物，從(cong) 而把握其中的道理，並進一步明白天下萬(wan) 物之理來自一個(ge) 共同的“理”，這就是儒家仁義(yi) 禮智信之“天理”。

正是由於(yu) 朱熹對於(yu) “格物”的這一解釋，後來不少科學家打著“格物”的旗號研究自然科學。數學家研究“數理”，曆法家研究“曆理”，醫學家研究“醫理”，李時珍認為(wei) ，研究藥物“實吾儒格物之學”。同時，還出現了以“格物”為(wei) 標題的科技著作，明清時期，甚至一些以西方科學為(wei) 內(nei) 容的科技著作，也以“格物”為(wei) 標題。於(yu) 是，明代科學家徐光啟明確提出的“格物窮理之學”的概念，以指稱西方科學。後來，西方科學又多被指稱為(wei) “格致學”，直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科學”這一概念終於(yu) 在中國出現，實現了從(cong) 朱熹把“格物”解釋為(wei) “即物窮理”到“科學”概念的過渡。

二十世紀初的那場新文化運動，提倡民主與(yu) 科學，所謂“德先生”與(yu) “賽先生”，並展開對於(yu) 傳(chuan) 統儒學，包括對於(yu) 朱熹的批判。盡管如此，朱熹對於(yu) 自然的研究，以及他對於(yu) “格物”的解說，依然受到極大的推崇。作為(wei) 民國時期新文化運動的領袖之一，胡適從(cong) 科學的角度認為(wei) ，朱熹對於(yu) “格物”的解說的確含有科學的基礎，並且指出：“朱子確是有了科學的目標、範圍、方法。”他甚至認為(wei) ，朱熹提出的“即物窮理”是中國人最重要的科學遺產(chan) 之一。

事實上，在儒學的發展史上，像朱熹那樣研究過天地自然的儒家學者不在少數。孔子希望弟子通過學習(xi) 《詩》“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而且，孔子要弟子學習(xi) “六藝”，即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其中的“數”實際上包括了古代的數學知識。重要的是，孔子整理的古代典籍中包含了豐(feng) 富的自然知識，其中有我國現存最早的具有豐(feng) 富物候知識的著作——《夏小正》。孔子的弟子曾子還曾經與(yu) 學生討論過天圓地方的宇宙結構問題。孟子講“不違農(nong) 時”，要求“數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時入山林”，顯然，他了解發展農(nong) 業(ye) 所需的自然知識。漢代儒家確立的儒家經典“五經”中包含了大量的自然知識，並成為(wei) 中國古代科學家獲取專(zhuan) 業(ye) 知識的重要來源；而且，漢代儒家普遍對天文曆法感興(xing) 趣，並有所研究，李約瑟甚至說：“天文和曆法一直是‘正統’的儒家之學。”宋代儒家，從(cong) 宋初範仲淹、歐陽修，到北宋王安石、司馬光、蘇軾、周敦頤、邵雍、張載、二程，再到南宋朱熹、陸九淵、呂祖謙，大都對自然知識感興(xing) 趣，或有所研究。明清之際的儒家學者顧炎武、黃宗羲、方以智、王夫之等，也都十分重視對於(yu) 自然的研究。由此可見，儒家不僅(jin) 有重視倫(lun) 理道德的傳(chuan) 統，而且實際上有一個(ge) 研究天地自然的傳(chuan) 統，這正是需要我們(men) 通過深入研究而重新建構並予以大力弘揚的儒家傳(chuan) 統。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