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愛國】曆代對《論語》“禮之用,和為貴”的解讀 ——以朱熹的詮釋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2-01 01:20:13
標簽:朱熹
樂愛國

作者簡介:樂(le) 愛國,男,西元一九五五年生,浙江寧波人。現任廈門大學哲學係教授。出版著作有《王廷相評傳(chuan) 》《朱子格物致知論研究》《走進大自然的宋代大儒:朱熹的自然研究》《為(wei) 天地立心:張載自然觀》《儒家文化與(yu) 中國古代科技》《宋代的儒學與(yu) 科學》《國學與(yu) 科學》《儒學與(yu) 科技文明》《朱熹〈論語〉詮釋學研究》等。

曆代對《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解讀

——以朱熹的詮釋為(wei) 中心

作者:樂(le) 愛國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東(dong) 南學術》 2020年第06期

 

摘要:《論語》講“禮之用,和為(wei) 貴”,對於(yu) 其中的“和”的解讀,在古代,經曆了自皇侃、邢昺從(cong) 禮樂(le) 關(guan) 係的角度講“和,即樂(le) 也”,“和,謂樂(le) 也”,到朱熹從(cong) 禮有體(ti) 用的角度講“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再到王夫之講“‘和’者,以和順於(yu) 人心之謂”,劉寶楠以《中庸》“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解“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過程。在現代,有學者繼承清儒的解讀而言“事之中節者皆謂之和”,也有學者解讀為(wei) “調和”、“和諧”。然而,朱熹從(cong) 體(ti) 用關(guan) 係的角度,講“禮中自有和”,強調禮的自然和緩,內(nei) 涵自信與(yu) 淡定,包含了複雜的理論結構,具有豐(feng) 富的心性意蘊,更為(wei) 突出人的主體(ti) 性。

 

關(guan) 鍵詞:朱熹;《論語》;和為(wei) 貴;從(cong) 容不迫;劉寶楠

 

作者簡介樂(le) 愛國,上饒師範學院朱子學研究所特聘教授,廈門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聯係地址:福建廈門大學哲學係郵編361005

 

基金項目2019年國家社科基金後期重點項目:朱熹《論語》學闡釋:問題與(yu) 新意(19FZXA001)

 

《論語·學而》載有子曰:“禮之用,和為(wei) 貴。”當今有些學者多把其中的“和”解讀為(wei) “調和”而視之為(wei) 糟粕,[①]或解讀為(wei) “和諧”而視之為(wei) 精華。[②]然而事實上,自《論語》講“禮之用,和為(wei) 貴”,曆代儒家學者似乎很少將“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解讀為(wei) “調和”或“和諧”。漢唐儒者多從(cong) 禮樂(le) 關(guan) 係的角度,講“和,即樂(le) 也”,“和,謂樂(le) 也”;宋代朱熹則從(cong) 禮有體(ti) 用的角度講“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強調禮的自然和緩;此後,王夫之講“‘和’者,以和順於(yu) 人心之謂”,清代劉寶楠以《中庸》“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解讀“禮之用,和為(wei) 貴”,從(cong) 而繼承發展了儒學。以下擬以朱熹對《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詮釋為(wei) 中心,粗略展現曆代儒家學者解讀“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曆史變化和發展脈絡,以體(ti) 現其深刻的思想意蘊。這對於(yu) 今天的詮釋不至於(yu) 偏離太遠,以便能夠更好地吸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無疑是有益的。

 

一、“和,即樂(le) 也”,“和,謂樂(le) 也”

 

對於(yu) 《論語》載有子曰“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的解讀,可以追溯到三國何晏《論語集解》注引東(dong) 漢馬融所說:“人知禮貴和,而每事從(cong) 和,不以禮為(wei) 節,亦不可行也。”對此,南北朝皇侃《論語義(yi) 疏》疏曰:“此以下明人君行化,必禮樂(le) 相須。用樂(le) 和民心,以禮檢民跡。跡檢心和,故風化乃美。故雲(yun) ‘禮之用,和為(wei) 貴’。和,即樂(le) 也。變樂(le) 言和,見樂(le) 功也。樂(le) 既言和,則禮宜雲(yun) 敬,但樂(le) 用在內(nei) 為(wei) 隱,故言其功也。”[③]馬融把“禮之用,和為(wei) 貴”解讀為(wei) “知禮貴和”,但對什麽(me) 是“和”,並未做出說明。與(yu) 之不同,皇侃從(cong) 禮樂(le) 關(guan) 係入手,以“禮樂(le) 相須”,即“用樂(le) 和民心,以禮檢民跡”,解讀“禮之用,和為(wei) 貴”,進而提出“和,即樂(le) 也”,明確把“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解為(wei) 禮樂(le) 中的“樂(le) ”。至於(yu) “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皇侃說:“上明行禮須樂(le) ,此明行樂(le) 須禮也。人若知禮用和,而每事從(cong) 和,不複用禮為(wei) 節者,則於(yu) 事亦不得行也。”[④]也就是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講的是“行禮須樂(le) ”;“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講的是“行樂(le) 須禮”。皇侃正是通過“禮樂(le) 相須”解讀《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並將其中的“和”解讀為(wei) “樂(le) ”。

 

“和”字,古字為(wei) “龢”;在現代漢語中,“龢”通作“和”字。但是在《說文解字》中,“和”與(yu) “龢”分屬兩(liang) 部。“和”從(cong) 口,《說文解字》說:“和,相應也。從(cong) 口,禾聲。”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說:“古唱和字,不讀去聲。”[⑤]也就是說,“和”,有“唱和”之意。“龢”從(cong) 龠,《說文解字》說:“龠,樂(le) 之竹管,三孔,以和眾(zhong) 聲也。……龢,調也。從(cong) 龠,禾聲。讀與(yu) 和同。”段玉裁注“和眾(zhong) 聲”,說:“‘和眾(zhong) 聲’,謂奏樂(le) 時也,萬(wan) 舞時隻用龠以節舞,無他聲。”又注“龢,調也”,說:“此與(yu) 口部‘和’,音同義(yi) 別。經傳(chuan) 多假‘和’為(wei) ‘龢’。”[⑥]也就是說,“龢”與(yu) “和”,二字“音同義(yi) 別”,“龢,調也”,“和”為(wei) “唱和”之“和”。段玉裁還注《說文解字》“調,龢也”,說:“龢,各本作和。今正。龠部曰:‘龢,調也。’與(yu) 此互訓。和,本係唱和字,故許雲(yun) ‘相應也’。”[⑦]還說:“‘龢,調也’,故調下曰龢也,不當作唱和之和。”[⑧]也就是說,“龢,調也”與(yu) “調,龢也”,二者可以互訓,而“調龢”之“龢”,不同於(yu) “唱和”之“和”。據此,有學者認為(wei) ,“龢之本義(yi) 必當為(wei) 樂(le) 器,由樂(le) 聲之諧和始能引出調義(yi) ”[⑨]。皇侃解《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言“和,即樂(le) 也”,概是由於(yu) “龢”與(yu) 樂(le) 有關(guan) 。

 

《禮記·樂(le) 記》曰:“故樂(le) 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節奏合以成文。”東(dong) 漢鄭玄注曰:“‘審一’,審其人聲也。‘比物’,謂雜金、革、土、匏之屬也。‘以成文’,五聲八音,克諧相應和。”唐代孔穎達疏曰:“‘故樂(le) 者,審一以定和’者,‘一’謂人聲,言作樂(le) 者詳審人聲,以定調和之音。但人聲雖一,其感有殊,或有哀樂(le) 之感,或有喜怒之感,當須詳審其聲,以定調和之曲矣。‘比物以飾節’者,‘物’謂金、石、匏、土之屬,言須比八音之物,以飾音曲之節也。‘節奏合以成文’者,謂奏作其樂(le) ,或節止其樂(le) ,使音聲和合,成其五聲之文也。”[⑩]應當說,禮樂(le) 的“樂(le) ”與(yu) “和”有密切的關(guan) 係。

 

需要指出的是,《論語》講“禮”,多與(yu) “樂(le) ”聯係在一起。《論語·泰伯》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對此,包鹹解為(wei) “禮者,所以立身也”,“樂(le) 所以成性”。皇侃說:“人無禮則死,有禮則生,故學禮以自立身也。……學禮若畢,次宜學樂(le) 也。所以然者,‘禮之用,和為(wei) 貴’,行禮必須學樂(le) ,以和成己性也。”[11]在皇侃看來,《論語》講“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就是由於(yu) “禮之用,和為(wei) 貴”。這就把“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等同於(yu) “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中的“樂(le) ”。

 

東(dong) 漢的鄭玄注《禮記·樂(le) 記》“樂(le) 者為(wei) 同,禮者為(wei) 異;同則相親(qin) ,異則相敬”曰:“同,謂協好惡也;異,謂別貴賤也。”又注“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曰:“流,謂合行不敬也;離,謂析居不和也。”對此,唐代的孔穎達疏曰:“‘樂(le) 者為(wei) 同’者,此言樂(le) 論之事,謂上下同聽莫不和說也;‘禮者為(wei) 異’者,謂尊卑各別、恭敬不等也。……‘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者,此明雖有同異而又有相須也。勝,猶過也。若樂(le) 過和同而無禮,則流慢無複尊卑之敬;若禮過殊隔而無和樂(le) ,則親(qin) 屬離析,無複骨肉之愛。唯須禮樂(le) 兼有所以為(wei) 美。故《論語》雲(yun) ‘禮之用,和為(wei) 貴’是也。”[12]顯然,孔穎達是用《禮記》“樂(le) 者為(wei) 同,禮者為(wei) 異”“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以及“唯須禮樂(le) 兼有所以為(wei) 美”的禮樂(le) 關(guan) 係解讀《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

 

需要指出的是,《禮記·儒行》有“禮之以和為(wei) 貴”一句。對此,孔穎達疏曰:“‘禮之以和為(wei) 貴’者,禮以體(ti) 別為(wei) 理,人用之,嚐患於(yu) 貴賤有隔、尊卑不親(qin) 。儒者用之,則貴賤有禮而無間隔,故雲(yun) ‘以和為(wei) 貴’也。”[13]這裏對於(yu) 《禮記》“禮之以和為(wei) 貴”中的“和”的解讀,講“貴賤有禮而無間隔”,確有和諧之意,但是卻沒有與(yu) 《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相聯係,也就是說,孔穎達解《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依據的是《禮記》“唯須禮樂(le) 兼有所以為(wei) 美”的禮樂(le) 關(guan) 係,而不是《禮記》“禮之以和為(wei) 貴”的和諧之意。

 

在唐代,除了孔穎達以禮樂(le) 關(guan) 係解讀《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李翱曾說過:“‘禮之用,和為(wei) 貴’,‘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此言‘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也。”[14]這裏把《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看作《中庸》“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的“和”。這一觀點為(wei) 後來清代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所發揮,待後再敘。

 

北宋邢昺《論語注疏》接受皇侃從(cong) “禮樂(le) 相須”的角度,並結合《禮記》“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也將《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解讀為(wei) “樂(le) ”,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者,和,謂樂(le) 也,樂(le) 主和同,故謂樂(le) 為(wei) 和。夫禮勝則離,謂所居不和也,故禮貴用和,使不至於(yu) 離也。……先王治民之道,以此禮貴和美,‘禮節民心,樂(le) 和民聲’。樂(le) 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zheng) ,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le) 之謂也。是先王之美道也。”[15]顯然,這裏講“和,謂樂(le) 也”,又講“謂樂(le) 為(wei) 和”,與(yu) 皇侃講“和,即樂(le) 也”是一致的。邢昺還認為(wei) ,“每事小大皆用禮,而不以樂(le) 和之,則其政有所不行也”,反之,“人知禮貴和,而每事從(cong) 和,不以禮為(wei) 節,亦不可行也”。[16]

 

由此可見,在中國古代對於(yu) 《論語》解讀上,皇侃《論語義(yi) 疏》、邢昺《論語注疏》都從(cong) 禮樂(le) 關(guan) 係的角度將“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解讀為(wei) “樂(le) ”,皇侃講“和,即樂(le) 也”,邢昺講“和,謂樂(le) 也”,並且認同包鹹所謂“禮者,所以立身也”,“樂(le) 所以成性”,這就是“禮之用,和為(wei) 貴”。

 

二、“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

 

北宋程頤解《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仍然依據《禮記》“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所言,說:“禮勝則離,故‘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樂(le) 勝則流,故‘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禮以和為(wei) 貴,故先王之道以此為(wei) 美,而小大由之。然卻有所不行者,以‘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故亦不可行也。”[17]可見,與(yu) 邢昺一樣,程頤也是從(cong) 禮樂(le) 關(guan) 係的角度,結合《禮記》“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解讀《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強調“禮以和為(wei) 貴”。

 

與(yu) 程頤同時的範祖禹,在解讀《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時,既從(cong) 《禮記》“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所言禮樂(le) 關(guan) 係入手,而且還與(yu) 禮的體(ti) 用關(guan) 係相結合,說:“凡禮之體(ti) ,主於(yu) 敬;及其用,則以和為(wei) 貴。……敬者,禮之所以立也;和者,樂(le) 之所由生也。有敬而無和,則禮勝;有和而無禮,則樂(le) 勝。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矣。知和之為(wei) 美,而不以禮節之,則至於(yu) 流,此其所以不可行也。故君子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動而有節則禮也,行而有和則樂(le) 也。有子可謂達禮樂(le) 之本矣。”[18]認為(wei) 禮之體(ti) 主於(yu) 敬,而禮之用則以和為(wei) 貴。

 

朱熹對於(yu) 《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解讀,既讚同程頤從(cong) 禮樂(le) 關(guan) 係的角度所做出的解讀,也讚同範祖禹講禮的體(ti) 用關(guan) 係並結合禮樂(le) 關(guan) 係所做出的解讀,尤其對禮的體(ti) 用關(guan) 係做了較多的發揮。朱熹《論語集注》注“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曰:“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yi) 則也。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蓋禮之為(wei) 體(ti) 雖嚴(yan) ,然皆出於(yu) 自然之理,故其為(wei) 用,必從(cong) 容而不迫,乃為(wei) 可貴。先王之道,此其所以為(wei) 美,而小事大事無不由之也。”又注“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曰:“如此而複有所不行者,以其徒知和之為(wei) 貴而一於(yu) 和,不複以禮節之,則亦非複理之本然矣,所以流蕩忘反,而亦不可行也。”並且還說:“愚謂嚴(yan) 而泰,和而節,此理之自然,禮之全體(ti) 也。毫厘有差,則失其中正,而各倚於(yu) 一偏,其不可行均矣。”[19]顯然,朱熹較多地從(cong) 禮的體(ti) 用關(guan) 係解讀《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也就是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用”是體(ti) 用之用。

 

朱熹講體(ti) 用,講本體(ti) 與(yu) 發用的關(guan) 係,“見在底便是體(ti) ,後來生底便是用。此身是體(ti) ,動作處便是用。天是體(ti) ,‘萬(wan) 物資始’處便是用。地是體(ti) ,‘萬(wan) 物資生’處便是用。”“體(ti) 是這個(ge) 道理,用是他用處。如耳聽目視,自然如此,是理也;開眼看物,著耳聽聲,便是用。”[20]朱熹既講“道兼體(ti) 用”,又講“心兼體(ti) 用”,同時也講禮有體(ti) 用。這就是所謂“禮之為(wei) 體(ti) 雖嚴(yan) ,然皆出於(yu) 自然之理,故其為(wei) 用,必從(cong) 容而不迫,乃為(wei) 可貴”,也就是說,禮之體(ti) 在於(yu) 嚴(yan) ,而禮之用則以和為(wei) 貴。朱熹特別強調禮有體(ti) 有用,禮之體(ti) 用二者不可分離。這就是所謂“嚴(yan) 而泰,和而節,此理之自然,禮之全體(ti) 也。毫厘有差,則失其中正,而各倚於(yu) 一偏,其不可行均矣”。也就是說,禮之體(ti) 在於(yu) 嚴(yan) 與(yu) 禮之用以和為(wei) 貴,二者是不可分離的。

 

朱熹特別強調“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和”,是“禮中之和”,所謂“‘禮之用和’是禮中之和”,[21]並且講“禮中自有和”,說:“禮中自有和。須是知得當如此,則行之自然和,到和處方為(wei) 美。”“禮如此之嚴(yan) ,分明是分毫不可犯,卻何處有個(ge) 和?須知道吾心安處便是和,如‘入公門,鞠躬如也’,須是如此,吾心方安。不如此,便不安,才不安,便是不和也。以此見得禮中本來有個(ge) 和,不是外麵物事也。”[22]也就是說,禮之體(ti) 在於(yu) 嚴(yan) ,而禮之用在於(yu) “和”,在於(yu) 讓人感到心安。

 

朱熹講“禮中自有和”,但又認為(wei) 不可說“禮之中便有一個(ge) 和”,他說:“禮雖主於(yu) 嚴(yan) ,其用則和。……也須看得各自為(wei) 一物,又非判然二物。”[23]也就是說,雖然“禮中自有和”,但又不可將“和”與(yu) “禮”分為(wei) 二物。為(wei) 此,朱熹反對“和與(yu) 禮成二物”,說:“須是見得禮便是和,乃可。如‘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可謂至嚴(yan) 矣!然而自肯甘心為(wei) 之,而無厭倦之意者,乃所以為(wei) 和也。至嚴(yan) 之中,便是至和處,不可分做兩(liang) 截去看。”[24]朱熹還說:“一向去求和,便是離了禮。”[25]“和者,不是別討個(ge) 和來,隻就嚴(yan) 敬之中順理而安泰者便是也。”[26]也就是說,禮之體(ti) 在於(yu) 嚴(yan) 敬,但嚴(yan) 敬必須是“順理而安泰”,這就是“和”。

 

問題是,《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指的是什麽(me) ?朱熹反對以晏嬰所謂“和如羹”來解讀《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朱熹內(nei) 弟程允夫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禮之用,以和為(wei) 貴也。和如和羹,可否相濟。先王製禮,所以節人情,抑其太過而濟其不及也。若知和而和,則有偏勝,如以水濟水,誰能食之?”對此,朱熹回應說:“以和對同,則和字中已有禮字意思;以和對禮,則二者又不可不分,恐不必引和羹相濟之說。”[27]也就是說,晏嬰所謂“和如羹”,強調“和”而反對“同”,而“禮之用,和為(wei) 貴”講的就是“和字中已有禮字意思”;而且“禮之用,和為(wei) 貴”又講“和”與(yu) “禮”二者不可不分,所以不必用“和如羹”來解讀“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

 

同時,朱熹也反對儒者先前將“和”解說為(wei) “樂(le) ”。據《朱子語類》載,問:“諸先生以和為(wei) 樂(le) ,未知是否?”曰:“和似未可便說樂(le) ,然亦有樂(le) 底意思。”[28]朱熹門人滕璘有書(shu) 信說:“璘近讀《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觀諸家解多以和為(wei) 樂(le) 。璘思之,和固是樂(le) ,然便以和為(wei) 樂(le) ,恐未穩當,須於(yu) 禮中自求所謂和乃可。”對此,朱熹說:“和固不可便指為(wei) 樂(le) ,然乃樂(le) 之所由生。……如《曲禮》之目皆禮也,然皆理義(yi) 所宜、人情所安,行之而上下親(qin) 疏各得其所,豈非和乎?”[29]認為(wei) “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是“樂(le) 之所由生”,但不等於(yu) 樂(le) 。

 

朱熹從(cong) 禮的體(ti) 用關(guan) 係解《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尤其從(cong) 心性層麵講“和”,將“和”與(yu) “敬”統一於(yu) 心。他與(yu) 門人討論謝上蔡所謂“禮樂(le) 之道,異用而同體(ti) ”時,說:“禮主於(yu) 敬,樂(le) 主於(yu) 和,此異用也;皆本之於(yu) 一心,是同體(ti) 也。然敬與(yu) 和,亦隻一事。”[30]據《朱子語類》載,問:“禮樂(le) 同體(ti) ,是敬與(yu) 和同出於(yu) 一理否?”曰:“敬與(yu) 和同出於(yu) 一心。”曰:“謂一理,如何?”曰:“理亦說得。然言心,卻親(qin) 切。敬與(yu) 和,皆是心做。”曰:“和是在事否?”曰:“和亦不是在事,在心而見於(yu) 事。”“自心而言,則心為(wei) 體(ti) ,敬和為(wei) 用;以敬對和而言,則敬為(wei) 體(ti) ,和為(wei) 用。”[31]也就是說,朱熹講“和”,不隻是就事而言,而是由心之本體(ti) 而發用於(yu) 事。

 

對於(yu) “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朱熹有過多種表述。如前所述,朱熹說過“吾心安處便是和”,又認為(wei) “順理而安泰”就是“和”。他的《論語集注》曾注雲(yun) :“和者,心以為(wei) 安,而行之不迫。”[32]後又修改為(wei) :“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也就是說,禮之體(ti) 在於(yu) 嚴(yan) ,但嚴(yan) 必須是心安理得,這就是“和”,而心安理得就應當“行之不迫”,就是“從(cong) 容不迫”。朱熹後來又解釋說:“隻是說行得自然如此,無那牽強底意思,便是從(cong) 容不迫。那禮中自然個(ge) 從(cong) 容不迫,不是有禮後,更添個(ge) 從(cong) 容不迫。若離了禮說從(cong) 容不迫,便是自恣。”[33]朱熹認為(wei) ,《論語集注》所言“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實際上就是指“禮中自然個(ge) 從(cong) 容不迫”。朱熹還說:“禮主於(yu) 敬,而其用以和為(wei) 貴。然如何得他敬而和?著意做不得。才著意嚴(yan) 敬,即拘迫而不安;要放寬些,又流蕩而無節。須是真個(ge) 識得禮之自然處,則事事物物上都有自然之節文,雖欲不如此,不可得也。故雖嚴(yan) 而未嚐不和,雖和而未嚐不嚴(yan) 也。”[34]所謂“從(cong) 容不迫”就是指“禮之自然”,就是指自然和緩,而不能讓人感到“拘迫而不安”。

 

事實上,從(cong) 《朱子語類》看,朱熹解《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多就自然和緩而言。據《朱子語類》載,先生問學者:“今人行禮,多隻是嚴(yan) ,如何得他和?”答者皆不契。曰:“隻是要知得禮合如此,所以行之則和緩而不迫。蓋聖人製禮,無一節是強人,皆是合如此。且如孔子與(yu) 上大夫言時,自然誾誾;與(yu) 下大夫言時,自然侃侃。在學者須知道與(yu) 上大夫言合用誾誾,與(yu) 下大夫言合用侃侃,便自然和。……禮之出於(yu) 自然,無一節強人。”[35]伯遊問“禮之用,和為(wei) 貴”,雲(yun) :“禮之體(ti) 雖截然而嚴(yan) ,然自然有個(ge) 撙節恭敬底道理,故其用從(cong) 容和緩,所以為(wei) 貴。苟徒知和而專(zhuan) 一用和,必至於(yu) 流蕩而失禮之本體(ti) 。今人行事,莫是用先王禮之體(ti) ,而後雍容和緩以行之否?”曰:“說固是恁地。”[36]顯然,在朱熹那裏,“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和”,意在自然和緩、從(cong) 容和緩。朱熹還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見君父自然用嚴(yan) 敬,皆是人情願,非由抑勒矯拂,是人心固有之同然者,不待安排,便是和。才出勉強,便不是和。聖人品節裁限,使事事合於(yu) 中正,這個(ge) 當在這裏,那個(ge) 當在那裏,更不得過。才過,便不是禮。若和而知限節,便是禮。”“‘禮之用,和為(wei) 貴’。和是自家合有底,發見出來,無非自然。”“禮是嚴(yan) 敬之意。但不做作而順於(yu) 自然,便是和。”[37]在朱熹看來,“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就是指禮出自於(yu) 自然,“不待安排”,“不做作而順於(yu) 自然”。

 

此外,朱熹並不讚同以《中庸》“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解“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和”,因為(wei) 在他看來,“禮尚或有不中節處”。據《朱子語類》載,問:“周子不言‘禮智’,而言‘中正’,如何?”曰:“禮智說得猶寬,中正則切而實矣。且謂之禮,尚或有不中節處。若謂之中,則無過不及,無非禮之禮,乃節文恰好處也。謂之智,尚或有有正不正,若謂之正,則是非端的分明,乃智之實也。”[38]換言之,“發而皆中節謂之和”的“和”,講的是“中節”,而為(wei) “天下之達道”,“和便事事都要和,這裏也恰好,這處也中節,那處也中節。若一處不和,便不是和矣”[39],而“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和”,講的是禮之用,尚有中節或不中節處,所以,二者不可混為(wei) 一談。

 

由此可見,朱熹對於(yu) 《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詮釋,一方麵,不同於(yu) 先前隻是從(cong) 禮樂(le) 關(guan) 係入手將“和”解說為(wei) “樂(le) ”,而是較多地從(cong) 禮的體(ti) 用關(guan) 係的角度把“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用”看作是體(ti) 用之用,講“禮中自有和”;另一方麵,又講“和”與(yu) “禮”的不可分離,而強調“和”就“禮之出於(yu) 自然”而言,並進而從(cong) 心性層麵講“和”,提出“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認為(wei) 禮之用在於(yu) 心之和,在於(yu) 自然和緩;同時,又強調“禮尚或有不中節處”,不讚同以“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解“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和”。顯然,朱熹把《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和”解讀為(wei) “從(cong) 容不迫”,其中包含了複雜的理論結構,具有豐(feng) 富的心性意蘊。重要的是,朱熹的解讀對後世產(chan) 生很大的影響。

 

三、“以和順於(yu) 人心”與(yu) “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與(yu) 朱熹一樣,王夫之也講禮有體(ti) 用。他說:“夫三綱五常者,禮之體(ti) 也;忠、質、文者,禮之用也。所損益者固在用,而用即體(ti) 之用,要不可分。”[40]但是,他並不認為(wei) 《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用”是體(ti) 用之用。他說:“有子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言‘為(wei) 貴’,則非以其體(ti) 言,而亦不即以用言也。‘用’隻當‘行’字說,故可雲(yun) ‘貴’。若‘和’竟是用,則不須揀出說‘貴’矣。‘用’者,用之於(yu) 天下也。故曰‘先王之道’,曰‘小大繇之’,全在以禮施之於(yu) 人而人用之上立論。此‘用’字不與(yu) ‘體(ti) ’字對。‘貴’者,即所謂道之美而大小之所共繇也。‘和’者,以和順於(yu) 人心之謂也。用之中有和,而和非用禮者也。”[41]在王夫之看來,“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用”,隻能解讀為(wei) “行”,而“和”解讀為(wei) “以和順於(yu) 人心”。[42]因此,他認為(wei) ,《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應當解讀為(wei) :“禮之行於(yu) 天下而使人繇之以應夫事者,唯和順於(yu) 夫人之心而無所矯強之為(wei) 貴;唯其然,斯先王之以禮為(wei) 小大共繇之道者,以純粹而無滯也。”[43]顯然,王夫之對於(yu) “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解讀,並不像朱熹那樣從(cong) 禮之體(ti) 用的角度講“禮中自有和”,而是講禮之行於(yu) 天下以“和”為(wei) 貴。至於(yu) 王夫之講“‘和’者,以和順於(yu) 人心之謂也”,“唯和順於(yu) 夫人之心而無所矯強之為(wei) 貴”,這裏的“和”並不是指不同事物的調和、和諧,而是具有和緩、平和之意,是要和緩、平和人心,與(yu) 朱熹講“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大同小異,如上所述,朱熹也曾講“吾心安處便是和”,“和者,心以為(wei) 安,而行之不迫”,又多以“禮之出於(yu) 自然”言“和”,意在自然和緩、從(cong) 容和緩。

 

需要指出的,唐代李翱把《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看作《中庸》“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的“和”,後來朱熹不讚同這樣的解讀,對此,王夫之說:“所雲(yun) ‘和’者,有以德言,則《中庸》發皆中節之和是也。此則為(wei) 禮之本,而非禮之用。繇其有和,可使喜、怒、哀、樂(le) 之中節,則禮於(yu) 是起焉。和,性情之德也。禮,天下之達道也。唯和乃中節而禮以達,斯和體(ti) 而禮用,不得雲(yun) ‘禮之用,和為(wei) 貴’矣。”[44]也就是說,《中庸》“發而皆中節謂之和”的“和”,屬於(yu) 禮之體(ti) 用問題,“禮於(yu) 是起焉”,而“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和”,屬於(yu) 禮之行於(yu) 天下問題,二者不可相互牽連。這與(yu) 朱熹講“禮尚或有不中節處”,而不以“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解“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和”,有某些關(guan) 聯之處。

 

清代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把《中庸》“發而皆中節謂之和”的“和”與(yu) 《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聯係起來,而不同於(yu) 朱熹、王夫之的解讀。劉寶楠注《論語》“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說:“夫子言《中庸》之旨,多箸《易傳(chuan) 》,所謂‘中行’,行即庸也。所謂‘時’,即時中也。時中則能和,和乃為(wei) 人所可常行。故有子言:‘禮之用,和為(wei) 貴。’而子思作《中庸》,益發明其說曰:‘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45]明確認為(wei) 《中庸》“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是對《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發明。又在注“禮之用,和為(wei) 貴”而案:“有子此章之旨,所以發明夫子中庸之義(yi) 也。”[46]顯然,對於(yu) 《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劉寶楠以《中庸》“發而皆中節謂之和”進行解讀,既不同於(yu) 朱熹講“禮尚或有不中節處”,把“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與(yu) “禮之用,和為(wei) 貴”區別開來,也不同於(yu) 王夫之把“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用”隻當“行”字說,不是體(ti) 用之用,而與(yu) “發而皆中節謂之和”相區別,實際上是直承唐代李翱。

 

戴望《戴氏注論語》,解“禮之用,和為(wei) 貴”,曰:“和,調也,合也。天地合和其氣,故生陰陽,陶化萬(wan) 物。禮本於(yu) 天,亦宐上下合和,以陶化萬(wan) 民。《春秋說》曰:‘王者行禮,得天中和。’”[47]後來俞樾《群經平議》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與(yu) 《禮記·儒行篇》曰‘禮之以和為(wei) 貴’文義(yi) 正同。”[48]如上所述,《禮記》“禮之以和為(wei) 貴”中的“和”,經孔穎達的解讀,確有和諧之意,但並沒有與(yu) 《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聯係起來。可見,戴望、俞樾解《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已經開始把其中的“和”解讀為(wei) “調和”、“和諧”。

 

康有為(wei) 《論語注》對“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解讀,包含朱熹所言,但與(yu) 朱熹的解讀並不相同,說:“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yi) 則也。用,施行也。和,調也。蓋禮之為(wei) 體(ti) 雖嚴(yan) ,然皆出於(yu) 人情之自然,故其為(wei) 用,必剛柔相調而不乖,乃免禮勝則離而可貴。”又說:“嚴(yan) 而泰,和而節,此理之自然,禮之全體(ti) 也。毫厘有差,則失其中正,而各倚於(yu) 一偏,其不可行均矣。禮勝則離,必和之以樂(le) ;樂(le) 勝則流,必節之以禮。蓋禮以嚴(yan) 為(wei) 體(ti) ,而以和為(wei) 用;樂(le) 以和為(wei) 體(ti) ,而以嚴(yan) 為(wei) 用。二者皆不可偏,庶幾欣喜歡愛,中正無邪也。”[49]這裏依朱熹所言“嚴(yan) 而泰,和而節,此理之自然,禮之全體(ti) 也”而講“禮以嚴(yan) 為(wei) 體(ti) ,而以和為(wei) 用”,但是,康有為(wei) 把“用”解讀為(wei) “施行”,把“和”解讀為(wei) “調”,“相調而不乖”,而不同於(yu) 朱熹。

 

簡朝亮《論語集注補正述疏》則堅持朱熹的觀點,認為(wei) “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用”是體(ti) 用之用,並以從(cong) 容不迫釋“和”之義(yi) ,說:“夫從(cong) 容不迫者,即其無所乖戾而和順於(yu) 人心也。……《儒行》雲(yun) :‘禮之以和為(wei) 貴,忠信之美,優(you) 遊之法。’蓋‘優(you) 遊’猶‘從(cong) 容’也。《鄭注》謂‘法和柔者也’,忠以發信。《易·序卦》所謂‘節而信之’也。《詩·都人士序》雲(yun) ‘衣服不貳,從(cong) 容有常’,言服之有禮也。《禮·緇衣》與(yu) 《詩序》同。《楚辭》雲(yun) :‘依前聖而節中兮,喟憑心而曆茲(zi) ;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敶詞。’又雲(yun) :‘重仁襲義(yi) 兮,謹厚以為(wei) 豐(feng) ;重華不可遌兮,孰知餘(yu) 之從(cong) 容。’蓋屈子言從(cong) 容於(yu) 仁義(yi) ,而節中之,即由禮也,故曰:‘保厥美以驕傲兮,曰康娛以淫遊;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言求禮之美也。《釋詁》雲(yun) :‘斯,此也。’今謂禮貴此和焉。夫物之有禮者,若羊之跪乳也,鳥之反哺也,雎鳩之有別也,鴻雁之序列也,皆其性也,非迫之也,則先王製禮可知也。”[50]應當說,朱熹對於(yu) 《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解讀直至清末仍具有重要價(jia) 值。

 

四、餘(yu) 論

 

從(cong) 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古代儒家對於(yu) 《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詮釋,主要經曆了從(cong) 皇侃、邢昺講“和,即樂(le) 也”,“和,謂樂(le) 也”,到朱熹講“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再到王夫之講“‘和’者,以和順於(yu) 人心之謂”,劉寶楠以《中庸》“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解“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過程。

 

現代學者楊樹達於(yu) 1942年所寫(xie) 《論語疏證》,於(yu) 1955年出版,其中對“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解讀,在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把《中庸》“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與(yu) 《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聯係起來的基礎上又有所進步。他說:“事之中節者皆謂之和,不獨喜怒哀樂(le) 之發一事也。《說文》雲(yun) :‘龢,調也。’‘盉,調味也。’樂(le) 調謂之龢,味調謂之盉,事之調適者謂之和,其義(yi) 一也。和,今言適合,言恰當,言恰到好處。禮之為(wei) 用固在乎適合,然若專(zhuan) 求適合,而不以禮為(wei) 之節,則終日舍己徇人,而亦不可行矣。朱子訓和為(wei) 從(cong) 容不迫,既與(yu) 古訓相違,以之釋知和而和,尤不可通,恐未是也。”[51]在楊樹達看來,“事之中節者皆謂之和”;和,即適合、恰當,或恰到好處,因此,“禮之用,和為(wei) 貴”,即“禮之為(wei) 用固在乎適合”。楊伯峻《論語譯注》把“禮之用,和為(wei) 貴”解說為(wei) :“禮的作用,以遇事都做得恰當為(wei) 可貴。過去聖明君王的治理國家,可寶貴的地方就在這裏;他們(men) 小事大事都做得恰當。但是,如有行不通的地方,便為(wei) 恰當而求恰當,不用一定的規矩製度來加以節製,也是不可行的。”[52]近年來,李澤厚《論語今讀》也解說為(wei) :“有子說:‘禮的作用,以恰到好處為(wei) 珍貴。前代聖王的規矩,這樣算美;不管大小事情都如此。也有行不通的時候,即如果為(wei) 恰當而恰當,不用禮來規範衡量,那也是行不通的。’”[53]於(yu) 是,楊樹達把《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解讀為(wei) “禮之為(wei) 用固在乎適合”,成為(wei) 一家之言。

 

與(yu) 此不同,於(yu) 1957年出版的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在論述“儒家是比較現實的”時,既講“孔子主要是對於(yu) 周代先王企圖進行理論的維新,這就是他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的宗教改革”,又說:“儒者稱周道、先王的另一意義(yi) ,是在於(yu) 調和階級矛盾,所謂‘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論語·學而》)。因為(wei) ‘禮’之本是別貴賤的,但其用則是‘和而不同’的,即是在不同的階級地位上而調和矛盾的。”[54]這裏把“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和”等同於(yu) 《論語·子路》孔子所言“君子和而不同”之“和”,並解讀為(wei) “調和”。當今不少學者實際上接受這一解讀。無論是那些熱衷於(yu) 把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文化建設結合起來的學者,把“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說成是“和諧”,與(yu) 建設和諧社會(hui) 的願望聯係在一起,因而視之為(wei) 精華,還是那些對傳(chuan) 統文化持批評態度的學者,從(cong) 曆史的角度認為(wei) “‘禮之用,和為(wei) 貴’是維護綱常禮教的理論命題”,朱熹為(wei) 之所做的詮釋和維護所反映的是“專(zhuan) 製主義(yi) 和諧觀”,[55]因而視之為(wei) 糟粕,實際上都接受了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對“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解讀。

 

《論語》講“禮之用,和為(wei) 貴”,又講“君子和而不同”,但曆代學者大都不將“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和”解讀為(wei) “君子和而不同”之“和”,解讀為(wei) “調和”、“和諧”。直到清代戴望講“和,調也,合也”,俞樾將“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和”等同於(yu) 《禮記》“禮之以和為(wei) 貴”之“和”,而解讀為(wei) “調和”、“和諧”,但仍然沒有與(yu) “君子和而不同”聯係起來。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為(wei) 批判儒學而依據孔子所言“君子和而不同”,把《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解讀為(wei) “調和”,為(wei) 當今不少學者所接受,實際上尚須做更多的學術論證。

 

自唐代李翱把《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解讀為(wei) 《中庸》“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的“和”以來,經清代劉寶楠《論語正義(yi) 》的發揮,直至現代,楊樹達進一步提出“事之中節者皆謂之和”,把“禮之用,和為(wei) 貴”之“和”解讀為(wei) 適合、恰當,或恰到好處,並且為(wei) 不少學者所接受,顯然乃是有所根源的。

 

然而,《中庸》“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的“和”,講的是“天下之達道”,所謂“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而在李翱、劉寶楠那裏,《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講的是禮之用,如以上朱熹所言,“禮尚或有不中節處”;如果將“禮之用,和為(wei) 貴”解讀為(wei) 禮的施用必須以和之道為(wei) 貴,固然可通,但是《論語》又講“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這裏的“和”與(yu) 禮是並列的,而且應當以禮節之,不可能是“天下之達道”。

 

楊樹達、楊伯峻、李澤厚將“禮之用,和為(wei) 貴”中的“和”解為(wei) 適合、恰當,或恰到好處,但是,楊樹達講“然若專(zhuan) 求適合,而不以禮為(wei) 之節,則終日舍己徇人,而亦不可行矣”,楊伯峻講“為(wei) 恰當而求恰當,不用一定的規矩製度來加以節製,也是不可行的”,李澤厚講“如果為(wei) 恰當而恰當,不用禮來規範衡量,那也是行不通的”,實際上是將禮與(yu) 適合、恰當分離開來。這也是難以說通的。如前所述,朱熹對“和與(yu) 禮成二物”有過批評。

 

相比較而言,朱熹對《論語》“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解讀,繼漢唐儒家學者講“和,即樂(le) 也”,“和,謂樂(le) 也”而來,並由此做進一步分析,講“禮中自有和”,從(cong) 心性層麵講“和”,講“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為(wei) 後世所繼承,雖然在措辭上仍有可商榷之處,但是,講“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yi) 則也。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既講禮之外在性,又講禮之內(nei) 在性,強調禮所內(nei) 在的自然和緩,可以使我們(men) 更多地看到從(cong) “於(yu) 穆不已”[56]的天道中,從(cong) 人之“虛靈不昧”[57]的心性中自然流出的禮,及其所內(nei) 涵的自信、淡定和從(cong) 容不迫,而這恰恰正是儒學之特點,也是今天重構人的主體(ti) 性最為(wei) 需要的。

 

注釋:
 
[①]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把“禮之用,和為貴”解讀為:“‘禮’之本是別貴賤的,但其用則是‘和而不同’的,即是在不同的階級地位上而調和矛盾的。”[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51頁]
 
[②]楊逢彬《論語新注新譯》解“禮之用,和為貴”說:“禮的作用,以和諧為可貴。”[楊逢彬:《論語新注新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1頁]
 
[③](梁)皇侃:《論語義疏》,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17頁。
 
[④](梁)皇侃:《論語義疏》,第17頁。
 
[⑤](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57頁。
 
[⑥](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85-86頁。
 
[⑦](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94頁。
 
[⑧](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792頁。
 
[⑨]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釋龢言》,人民出版社1952年版,第46頁。
 
[⑩](漢)鄭玄、(唐)孔穎達:《禮記正義》,(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3),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3348-3349頁。
 
[11](梁)皇侃:《論語義疏》,第193頁。
 
[12](漢)鄭玄、(唐)孔穎達:《禮記正義》,(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3),第3315頁。
 
[13](漢)鄭玄、(唐)孔穎達:《禮記正義》,(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3),第3625頁。
 
[14](唐)韓愈、李翱:《論語筆解》,中華書局1991年版,第10頁。
 
[15](魏)何晏、(宋)邢昺:《論語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5),第5338頁。
 
[16](魏)何晏、(宋)邢昺:《論語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5),第5338頁。
 
[17](宋)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19,《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57頁。
 
[18](宋)朱熹:《論孟精義》,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7),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52頁。
 
[19](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51-52頁。
 
[20](宋)黎靖德:《朱子語類》(1)卷6,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01頁。
 
[21](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5頁。
 
[22](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5頁。
 
[23](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6頁。
 
[24](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4頁。
 
[25](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5頁。
 
[26](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6頁。
 
[27](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1《答程允夫》(4),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第22冊,第1865頁。
 
[28](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卷22,第2冊,第520頁。
 
[29](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9《答滕德粹》(9),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第22冊,第2277頁。
 
[30](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9頁。
 
[31](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9頁。
 
[32](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8頁。
 
[33](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7頁。
 
[34](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7頁。
 
[35](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3頁。
 
[36](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4頁。
 
[37](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6頁。
 
[38](宋)黎靖德:《朱子語類》(6)卷94,第2382頁。
 
[39](宋)黎靖德:《朱子語類》(2)卷22,第519頁。
 
[40](明)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船山全書》(6),嶽麓書社1991年版,第611頁。
 
[41](明)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船山全書》(6),第590頁。
 
[42]日本江戶時代的荻生徂徠《論語徵》注“禮之用和為貴”之“和”,曰:“蓋和者,和順也,謂和順於事情也。”[(日)荻生徂徠:《論語徵》,(日)鬆平賴寬《論語徵集覽》,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82頁]
 
[43](明)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船山全書》(6),第590頁。
 
[44](明)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船山全書》(6),第591頁。
 
[45](清)劉寶楠:《論語正義》,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248頁。
 
[46](清)劉寶楠:《論語正義》,第29-30頁。
 
[47](清)戴望:《戴氏注論語》卷1,《續修四庫全書》(157),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68頁。
 
[48](清)俞樾:《群經平議》卷30,《續修四庫全書》(178),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486頁。
 
[49](清)康有為:《論語注》,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12頁。
 
[50](清)簡朝亮:《論語集注補正述疏》,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7年版,第48頁。
 
[51]楊樹達:《論語疏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28頁。
 
[52]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11頁。
 
[53]李澤厚:《論語今讀》,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15頁。
 
[54]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1卷,第50-51頁。
 
[55]張分田:《“禮之用,和為貴”是維護綱常禮教的理論命題——以朱熹的專製主義和諧觀為典型例證》,《天津師範大學學報》,2017年第1期,第14頁。
 
[56]《中庸》說:“《詩》雲:‘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文也,純亦不已。”朱熹解曰:“於,歎辭。穆,深遠也。不顯,猶言豈不顯也。純,純一不雜也。引此以明至誠無息之意。程子曰:‘天道不已,文王純於天道,亦不已。純則無二無雜,不已則無間斷先後。’”[(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35-36頁]
 
[57]朱熹《大學章句》解“明明德”曰:“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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