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的通靈術
作者:黑女
來源: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
時間:2014年6月26日
詩比較於(yu) 小說、散文等更具有本體(ti) 性,與(yu) 詩人的心性、學養(yang) 、氣質息息相關(guan) ,牽涉到一個(ge) 詩人的信仰、思想、品格。我曾經把寫(xie) 詩作為(wei) 修行的工具,這未免狂妄,但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來說,語言的限度在根本上是我們(men) 生存的限度。
中國古代隻有文論,詩學一詞出現較晚,但詩學精神不但產(chan) 生早,而且涵義(yi) 更闊。在儒釋道三家中,道家思想的文學功能觀是審美型的,有純粹的藝術精神,然而從(cong) 根底上看來,那種“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神與(yu) 物遊”等觀念仍屬表象,影響和支撐它們(men) 的是“天人合一”理論。再就“天人合一”之論來說,我以為(wei) 儒家精神中的貴生、健德更貼近藝術精神的內(nei) 質。它既是最大的浪漫主義(yi) ,也是最大的現實主義(yi) ,我所受益的,一是找到了安身立命的良方,二是由此引發了對詩、藝術的體(ti) 悟。
我最初用寫(xie) 字代替說話,是出於(yu) 渲瀉,童年和少年的青澀和怨艾需要一個(ge) 出口,這樣的開端自然本身就是一種貧乏。認真寫(xie) 詩到第五年,筆端常覺枯滯,在存在主義(yi) 那裏逗留了一陣,思想似乎更為(wei) 混亂(luan) 。初中時用零花錢買(mai) 的第一本書(shu) 是《論語》,但覺得隻是方法論,並沒有上升到對本體(ti) 的認識,一個(ge) 偶然的機緣,讀到了熊十力的《新唯識論》,使我一下了解了儒家的下學上達、體(ti) 用不二、天人不二的義(yi) 理。那是個(ge) 周末,坐在陽台上,頓覺眼前廓然開朗,遠物近景都親(qin) 切起來。隨著閱讀的深入,那種對物、對事的枯滯感慢慢消融,心底的悲涼也被一種溫潤代替。
然而對於(yu) 性善論的認識並非一帆風順,我還是想從(cong) 科學方麵找到論證。後來我讀到達爾文的這段話:
在考慮一切有感覺的生物時,究竟其中悲慘的多呢,還是幸福的多?依照我的看法,顯然無疑,幸福占有優(you) 勢,……如果某一物種的所有個(ge) 體(ti) 都經常會(hui) 承受極大的痛苦,那麽(me) 它們(men) 就不會(hui) 再去傳(chuan) 種繁衍了。
雖然達爾文弱肉強食的機械進化論對中華傳(chuan) 統的仁學造成毀滅性打擊,但這段話是恰切的。看看自己周圍的一切,如果沒有生意,世界可能完全是另一種樣子,隻是我們(men) 對於(yu) 痛苦和煩惱的體(ti) 驗遮蔽了對於(yu) 生意的感受。這種生生不息精神與(yu) 本性的善,就是仁學的基礎,因此中國最富於(yu) 人本和人性的資源。詩是什麽(me) ?詩和藝術不就是喚起和實現人的本質嗎?
有人認為(wei) 天人合一觀空疏而自大,這是因為(wei) 不了解傳(chuan) 統文化對心體(ti) 的看法。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無論是氣在先還是理在先,人的心體(ti) 都是虛靈的,是天地間“一點靈明”,它是“空故納萬(wan) 物”的空有,而非現代科學說的真空。它廣大無際,因此可以含攝萬(wan) 物。正是從(cong) 這種本體(ti) 論意義(yi) 上,人可以通過體(ti) 悟和修養(yang) 身心而與(yu) 天地參,萬(wan) 物齊,實現儒家所講的“大化流行、感物遂通”。對於(yu) 萬(wan) 物的生息,人拿什麽(me) 和它對應?那就是道和德,這是每個(ge) 人生存所要求的,所以大家其實都是天生的儒者,這也是詩人無法推缷的本體(ti) 。當然對它的體(ti) 認需要過程,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踐行,才能達到真知。
儒家的氣概和擔當可能是宇宙間最大的生命力,比尼采的強力意誌更根本、穩定、從(cong) 容。讀儒學總會(hui) 使人不自覺地被那種氣象打動和提升,感覺自己在時間和空間中都得到了拓展,不再是那個(ge) 偏狹的小個(ge) 子,而是可與(yu) 天地比高的大人。如明儒王陽明所說:目無體(ti) ,以天地萬(wan) 物之色為(wei) 體(ti) ;耳無體(ti) ,以天地萬(wan) 物之聲為(wei) 體(ti) 。
徹上徹下的融通,心內(nei) 心外的無礙,物質與(yu) 心性的不隔,從(cong) 此“道”流出的“文”(朱熹言,文皆從(cong) 道出)也應是融通無礙的,從(cong) 此“道”出發的詩人無論是感受力還是自身的生命力都是圓潤而非分裂的。前不久聽到一位詩人談到自然,說越寫(xie) 大自然,越覺得遠離它,我想,這可能是天人二分的觀念所導致,這種觀念在現代大行其道。在現實生活中,我們(men) 常有被撕裂感,但我們(men) 的本體(ti) 是完整的,在這個(ge) 完整的本體(ti) 上去體(ti) 驗被撕裂、被扭曲,這才是存在的真義(yi) 。存在不是在,而近似於(yu) 傳(chuan) 統詩學的“境界”。
赫伯特·裏德為(wei) “倫(lun) 敦超現實主義(yi) 小組”寫(xie) 道:“按照辯證法的說法,我們(men) 承認,由人們(men) 的各種活動和經濟生活組成的感性世界——客觀世界與(yu) 主觀的狂想世界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種既對立又統一的狀態。這種對立派生出一種不安,一種精神上的不平衡,而這正是藝術家有責任去解決(jue) 的問題。”從(cong) 混亂(luan) 到明晰、從(cong) 分裂到完整,這是詩人應去解決(jue) 的問題。
天人合一觀自然帶有天人感應的胎記。現代儒者餘(yu) 東(dong) 海專(zhuan) 文論述:天人感應觀,論義(yi) 理精微高明,有著紮實的經典依據和理論基礎;論現象無數無量。就寫(xie) 詩來說,可以把它歸於(yu) 兩(liang) 個(ge) 字:通靈。
通靈術被古今中外眾(zhong) 多藝術家所渴求,一些西方藝術家甚至以吸毒為(wei) 途。而真正的通靈術是上述那種溫潤的融通無礙,而非迷狂。在蘇格拉底和伊安的對話中,前者認為(wei) 人的無理性部分不但易於(yu) 摹仿,而且大眾(zhong) 更樂(le) 於(yu) 接受,因此為(wei) 了討好群眾(zhong) ,摹仿詩人便看重那些容易“激動情感的和容易變動的性格”,而非去摹仿人性中理性的部分。更不可諒解的是,摹仿詩人迎合人性中低劣的成分:“拿旁人的痛苦來讓自己取樂(le) ,”獲得一種審美快感。
迷狂使某些藝術家發揮出耀眼的獨創性,但考量一下並不能長久。為(wei) 藝術而藝術的生命可能都是這樣。詩既不是生活現象也不是情感或理念,而是居於(yu) 二者之間的東(dong) 西,象一架梯子或橋梁。
西蒙娜·薇依這樣反對迷狂:(達達主義(yi) 、超現實主義(yi) )它們(men) 表達了對全麵放縱的迷狂,這迷狂控製心靈,一頭栽進直觀性,拒絕所有價(jia) 值考慮。善是一個(ge) 磁極,必然地吸引人類的心靈,不隻在行動中,而且在一切努力中,包括純理智的努力。超現實主義(yi) 者建立一個(ge) 無方向的思想的模式;他們(men) 選擇絕對沒有價(jia) 值作為(wei) 最高價(jia) 值。放縱永遠使人陶醉,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在整個(ge) 曆史上,一座座城市被洗劫。但城市的洗劫並非總能在文學中找到對等物。超現實主義(yi) 正是這樣一種對等物。
好詩人是天地之間穩健的通靈者,他的詩思帶著極大的尊嚴(yan) 和感情、承擔和責任。通靈的功夫落實到寫(xie) 詩中就是“化”,這種化不囿於(yu) 反映還是表現,現實還是超現實,痛苦還是嚎叫,出神入化的功夫即是心性的功夫,通靈的功夫。
中國古代有快樂(le) 詩學,最傑出的例子是明代邵雍。理學家兼詩人的邵雍主張詩從(cong) 樂(le) 出,這種樂(le) 並非與(yu) “一身之休戚”相關(guan) 的快樂(le) ,而是“樂(le) 於(yu) 萬(wan) 物同其榮”的天樂(le) ,即本體(ti) 之樂(le) 、自性之樂(le) 。從(cong) 他的角度看去,那種安身之命和超越物質的快樂(le) 與(yu) 滿足感真是無與(yu) 倫(lun) 比。朱熹說他的詩“篇篇隻管說樂(le) ”。這種本體(ti) 之樂(le) 並不排斥憂或憤,而是存大我去小我,表現出一種超然的境界。
那麽(me) ,從(cong) 傳(chuan) 統哲學導出的人生觀和詩學觀應有快樂(le) 詩學的一席之地,而現代詩充滿痛苦和迷惘,很少有愉悅和澄明之境,是現實生活的原因嗎?考察邵雍的時代,包括其它快樂(le) 哲學家的時代,並非比現當代美好。那麽(me) 可以這麽(me) 說,某些現代詩人無暇顧及心性,不能從(cong) 內(nei) 心中導出澄明之境。我們(men) 經常看到迷惑、死亡、悲傷(shang) 而表現出的原創性,是因為(wei) 這些更易於(yu) 被我們(men) 體(ti) 會(hui) ,感同身受。成熟的心智、完整的人格、高尚的信仰所導出的原創性應更高於(yu) 前者。
馬爾庫塞提出深度文化一說:後現代文化恰好是拚湊的無深度的消費文化,深度文化應該是本民族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與(yu) 世界優(you) 秀文化相交融的產(chan) 物,主要特性是它的人文的品格。天人合一的人文性既是傳(chuan) 統文化的美好品格,也是詩歌的通靈要術。
2014、6、17
後記:本體(ti) 論之後應是功夫論,我還要再學習(xi) 體(ti) 會(hui) ,現在先這樣了。
責任編輯:李泗榕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