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孔子研究的開山之作
作者:顧鈞
來源: 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2014年05月28日

1949年,美國學者顧立雅(Her?鄄rlee G. Creel,1905—1994)出版了他的孔子研究專(zhuan) 著《孔子其人及其神話》(Confucius: The Man and the Myth),後又以《孔子與(yu) 中國之道》(Confucius and the Chinese Way)為(wei) 書(shu) 名再版。全書(shu) 分為(wei) 三部分:背景、孔子、儒學;附錄部分則是對《論語》可靠性的辨析。該書(shu) 問世後,立刻得到了國際學界的廣泛關(guan) 注和好評,學術性書(shu) 評達20篇之多,其作者包括戴聞達(J. J. L. Duyvendak)、恒慕義(yi) (Arthur W. Hummel)、修中誠(E. R. Hughes)以及旅美華裔學者楊聯陞、陳榮捷、徐中約等著名漢學家。
從(cong) 1920年代開始,美國逐漸培養(yang) 出了自己的職業(ye) 漢學家,顧立雅是其中的傑出代表。他1929年獲得芝加哥大學博士學位,此後在哈佛大學從(cong) 事漢學研究,1932—1936年由哈佛燕京學社資助到北京進修,1936年出版了《中國之誕生》(The Birth of China)一書(shu) ,成為(wei) 西方學界第一部利用殷墟考古資料對商周史進行綜合描述的著作。這樣的知識背景和前期準備是以往研究孔子的西方學者所不具備的。顧立雅研究孔子的目標是還原一個(ge) 真實的孔子,他關(guan) 注的中心是:孔子到底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人,其思想到底是怎樣的?
顧立雅在選擇史料時非常謹慎嚴(yan) 格,他在附錄中對於(yu) 《論語》可靠性的辯證就是最好的說明。他認為(wei) 《述而》“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章、《子罕》“鳳鳥不至”章、《季氏》“邦君之妻”章以及《堯曰》首章等都是後人所加,不足信。他在使用《左傳(chuan) 》、《史記·孔子世家》、《墨子》、《孟子》、《荀子》等史料時也都做了細致的考辨。但可惜顧立雅的考辨有時有點過猶不及。比如他極力否定孔子做過魯國的司寇,因為(wei) 《論語》中沒有提到,《墨子·非儒》中提到了,但顧認為(wei) 這一章是“後人附加”的,《孟子》提到此事則是在孔子去世百年之後,在顧看來已經屬於(yu) “儒家傳(chuan) 奇”,而《左傳(chuan) 》隻是在一個(ge) 不經意的地方提到,而“如果孔子曾是魯國司寇的話,《左傳(chuan) 》應該相當完整地描述他的政治舉(ju) 措。”(中譯本第39—41頁)這樣的辨析難以讓人信服。另外顧立雅相信崔述“《史記》之誣者十七八”(《洙泗考信錄》)的論調,對於(yu) 其中的史料始終小心翼翼;但實際上《史記·孔子世家》是古代文獻中有關(guan) 孔子生平的最可靠的史料,這已為(wei) 當代學術所日益證實。
從(cong) 這些考辨中不難看出顧立雅的“疑古”傾(qing) 向,這應該和他的留學生涯有關(guan) ——1930年代正是“古史辨”派如日中天的時代。顧立雅1932年到北京後很快就結識了顧頡剛等中國學者,聆聽並接受了顧的不少疑古觀點:“《古史辨》第一集顧頡剛先生謂《盤庚》為(wei) 商書(shu) 中之唯一可信者,至於(yu) 近年,顧氏之意見已與(yu) 前日不同。顧氏曾與(yu) 餘(yu) 言,《盤庚》乃周初人所作,至東(dong) 周以後曾經學者所修改,則《盤庚》亦非商代文字。”這段文字出現在顧立雅在北京時期撰寫(xie) 的《釋天》一文中,該文後來在顧頡剛的關(guan) 照下發表在《燕京學報》第18期(1935年)上。
顧立雅雖然在文獻上“疑古”,但在價(jia) 值取向上對中國古代文化卻是十分熱愛,甚至是崇拜的。這和經過“五四”洗禮的顧頡剛等人完全不同。關(guan) 於(yu) 兩(liang) 位顧氏的交往,海倫(lun) ·斯諾(Helen F. Snow,埃德加·斯諾夫人)在《旅華歲月》中回憶說:“顧立雅對古代和孔子十分崇拜。我記得有一天,我請他和顧頡剛一塊吃午飯,因而引起一場激烈的爭(zheng) 論。……顧頡剛這個(ge) 批判性的學者是我們(men) 在中國結交的最有吸引力的朋友之一……”顧頡剛對中國古代文化的批判態度顯然是他和顧立雅爭(zheng) 論的焦點。
近代以來,孔子運交華蓋,無論中外,他和他的學說被認為(wei) 是中國落後的精神根源,是保守、反動、專(zhuan) 製主義(yi) 的代名詞。作為(wei) 一個(ge) 熱愛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熱愛孔子的學者,顧立雅認為(wei) 自己有義(yi) 務為(wei) 孔子正名,因此他在全書(shu) 第二部分討論仁義(yi) 禮智信的時候,著重強調了孔子的“民主”思想和他的革命性,在《儒學》部分,他撇開孔子思想在唐宋元明清的演化,而大談孔子對於(yu) 十七、十八世紀歐洲啟蒙運動的影響,以及對孫中山領導的民主革命的影響。對於(yu) 這部分內(nei) 容和章節安排,一些書(shu) 評提出了質疑甚至批評,這從(cong) 學理上來說也許有一定的道理,但似乎未能體(ti) 察到顧立雅的用心。顧立雅是一個(ge) 有著明確價(jia) 值觀和寬闊世界眼光的思想者,他寫(xie) 孔子不僅(jin) 具有學術史的意義(yi) ,還有思想史的價(jia) 值。
當然,這本書(shu) 的主要價(jia) 值還是在學術方麵,除了許多個(ge) 人見解外,顧立雅也十分重視引用中國學者如胡適、錢穆、馮(feng) 友蘭(lan) 等人的研究成果;除書(shu) 麵觀點外,還有口頭文獻。1940年代顧立雅邀請董作賓到他所在的芝加哥大學講學,其間經常向董請教,顧立雅在該書(shu) 中引用了三次與(yu) 董的口頭交談。董告訴顧,根據他20多年的研究,甲骨文中沒有出現過“道”、“陰”、“陽”、“地”這幾個(ge) 字,刑罰在商代的使用也不普遍。(中譯本第127、205、206頁)
作為(wei) 一個(ge) 美國學者,西方文獻更是他的看家本領。該書(shu) 的注釋和參考書(shu) 目都很詳盡,一冊(ce) 在手,就基本上可以全麵了解20世紀上半葉中外學者在先秦思想史研究上的主要成就和問題。同時該書(shu) 又開啟了20世紀下半葉美國孔子研究的先河,無論是《孔子:即凡而聖》(Confucius: The Secular as Sacred,1972)、《通過孔子而思》(Thinking through Confucius,1987),還是《製造儒家》(Manufactur?鄄ing Confucianism,1997)、《論語辯》(The Original Analects,1998),它們(men) 都無法繞開顧書(shu) 開創性的研究。
由於(yu) 該書(shu) 的重大價(jia) 值和影響,早在1992年就被譯成中文,2000年修訂再版。此次2014年版是再次修訂版。我的讀書(shu) 經驗是,如果一本書(shu) 有兩(liang) 個(ge) 譯本,優(you) 先看後出的版本,因為(wei) 一般都是後出轉精。多年前我讀該書(shu) 2000年版時,就深感譯文平實流暢,中文文獻的回譯準確到位,還有不少譯注對原著的文獻和觀點進行了簡明扼要的辨析,對於(yu) 其中過於(yu) “疑古”部分的辨析尤見功力,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專(zhuan) 家之手。後來了解到譯者高專(zhuan) 誠先生曾出版過多部有關(guan) 孔子和儒學的專(zhuan) 著。現在該書(shu) 第三版又問世了,比第二版又有不少改善。這對於(yu) 研究中國思想史和美國漢學史的學者以及對此有興(xing) 趣的讀者來說,無疑是一件令人高興(xing) 的事。
責任編輯:李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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