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民主的內在邏輯悖論及其與儒學的關係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4-07-01 08:30:34
標簽:
方朝暉

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民主的內(nei) 在邏輯悖論及其與(yu) 儒學的關(guan) 係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

時間:2014629

 

最近發生在泰國、烏(wu) 克蘭(lan) 等國的政治動蕩,以及此前“阿拉伯之春”不盡人意的效果,讓很多中國人對民主的認識少了一份浪漫,多了一份現實。應該說,一個(ge) 多世紀以來,中國人在理解“民主”這個(ge) 概念時存在著深刻的誤區;很多人變成民主的堅定擁護者,恰恰也是由於(yu) 掉入誤區所致。本文試圖通過揭示民主的價(jia) 值維度和其製度維度之間的張力,來進一步澄清當下流行的民主觀念中存在的問題,並在此基礎上揭示長期以來圍繞儒學與(yu) 民主關(guan) 係的種種爭(zheng) 論所存在的理論局限。

 

民主價(jia) 值與(yu) 民主製度之間存在衝(chong) 突與(yu) 張力

 

現代中國人隻要一提到民主,第一反應就是人民當家作主,更進一步還會(hui) 認為(wei) 它意味著人民主權,可以說是天經地義(yi) 地合理,反對民主就不可理喻。在這一基礎上,形成了民主/專(zhuan) 製二分式思維,即民主是專(zhuan) 製的反麵,不讚成民主等於(yu) 維護專(zhuan) 製。一個(ge) 多世紀以來,中國人圍繞民主的一係列爭(zheng) 論,特別是有關(guan) 儒學與(yu) 民主關(guan) 係的爭(zheng) 論,幾乎都建立在這種思想前提之上。

 

本文認為(wei) ,上述這種對民主的理解有很大的片麵性,因為(wei) 它把民主等同於(yu) 民主所認同的價(jia) 值,嚴(yan) 重忽略了民主的價(jia) 值維度與(yu) 其製度維度之間的衝(chong) 突和張力。民主究竟主要是一種製度,還是一種價(jia) 值?誠然,民主的價(jia) 值維度是對民主的規範認識,代表民主的精神追求;沒有價(jia) 值維度,民主就相當於(yu) 沒有靈魂的軀殼。但是,畢竟製度才是民主的真正落實,才代表民主的實體(ti) ;因此民主的實體(ti) 是製度而非價(jia) 值;如果民主有某種價(jia) 值,也是通過其製度來實現的。我們(men) 在理解民主時雖不能脫離價(jia) 值維度,但隻有從(cong) 製度的角度看民主,才會(hui) 麵對民主在實踐中的真實麵貌。

 

必須指出,民主的製度維度與(yu) 它的價(jia) 值維度之間的張力是十分明顯的。即使在今日西方發達國家,人們(men) 也每天都在懷疑民主的製度遠遠沒有實現民主的價(jia) 值。比如在美國這個(ge) 被認為(wei) 最成熟的民主國家,總統大選的投票率曾長期徘徊在50%以下,這如何能反映所謂的人民主權?另一個(ge) 重要事實是,二戰以來那麽(me) 多實行民主的國家,特別是許多非西方民族,為(wei) 他們(men) 的民主實踐付出了慘重的代價(jia) ,有的導致了國家分裂、民族解體(ti) 、族群撕裂、極權專(zhuan) 製、軍(jun) 人執政等,其原因恰在於(yu) 隻看到了民主的價(jia) 值維度,忽視了民主實踐中的難度和問題。因此,將民主歸結為(wei) 它所代表的價(jia) 值,忽略它的製度,在理論上是片麵的,在實踐中也是危險的。

 

一般來說,在尚未實現民主的國家,人們(men) 更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價(jia) 值的維度來理解民主;而在已經實現民主的國家,人們(men) 更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製度的維度來理解民主。現代中國人把民主理解為(wei) 就是人民當家作主,或人民主權,有其特定的社會(hui) 曆史原因,其中原因之一恰在於(yu) 對它太不了解,所以對它寄予了太多的期待和幻想。設想一下:假若中國今天實現了我們(men) 預想中的民主,我們(men) 是會(hui) 傾(qing) 向於(yu) 把它當作一種價(jia) 值,還是當作一種製度呢?我想一定會(hui) 更多地把民主當作一種製度,即一套現實操作機製。

 

當我們(men) 說民主主要是一種製度時,民主就成了一個(ge) 中性詞,與(yu) 曆史曾經存在過的君主製、貴族製一樣,無所謂好與(yu) 壞。不僅(jin) 如此,諸如人民主權之類民主的核心價(jia) 值,則由於(yu) 在現實中表現得差強人意,反而可能撲朔迷離起來。這並不是否認民主的價(jia) 值功能,而是提醒我們(men) 注意,從(cong) 不同的角度看民主,所看到的是很不一樣的。對於(yu) 站在價(jia) 值維度看民主的人來說,民主在實踐中出現的問題可能是民主的理念(價(jia) 值)沒有得到良好執行的結果。但是,由於(yu) 民主的製度維度與(yu) 價(jia) 值維度之間永遠存在著張力,如果民主的製度長期不能實現民主的價(jia) 值,人們(men) 對民主的本質也會(hui) 改變看法,甚至走向反麵;因為(wei) 畢竟民主所代表的製度是有一係列公認的特征和客觀的標準的,而民主的價(jia) 值何時、怎樣才能實現則沒有公認的標準;所以從(cong) 價(jia) 值維度轉向製度維度看民主,也代表對民主本質的理解發生了轉變。

 

貞觀大唐也實現了民主的價(jia) 值

 

如果真的把民主的本質歸結為(wei) 它所認同的價(jia) 值,那麽(me) 可以說,中國人自古就已經在追求民主,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實現了民主。比如說,“人民主權”(popular sovereignty)的觀念在儒家經典中隨處可見,什麽(me) “天聽民聽、天視民視”,“天下為(wei) 公”、“民惟邦本”,“聞誅一夫”,“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類,但是人們(men) 卻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這些隻是民本思想,而非民主思想。因為(wei) 這些思想停留在道德價(jia) 值層麵,而不能落實為(wei) 一套客觀的製度。可見當人們(men) 批評儒家沒有民主思想時,所注重的是民主的製度維度,反對隻從(cong) 價(jia) 值維度看民主。然而吊詭的是,當他們(men) 倡導民主、或強調民主是普世價(jia) 值時,卻幾乎隻從(cong) 價(jia) 值維度看民主,簡直就是在用民主的價(jia) 值維度來代表民主本身了。很多中國人都認為(wei) ,民主的本質正在於(yu) 某種價(jia) 值,如人民主權之類。

 

可是,如果將人民主權等當作民主的本質(或核心精神),我們(men) 就必須承認中國古代的君主製度在很多時候也是一種民主製度,因為(wei) 它非常非常地強調人民主權(如前所述),至少貞觀大唐就可以看作一個(ge) 民主國家。沒有人認為(wei) 貞觀大唐等是人民享有實際政治權力(即主權)的國家,但這隻是因為(wei) 他們(men) 把人民主權限定為(wei) 投票、普選等形式上了。其實人民行使主權可以采取直接的方式,也可以采取間接的方式。上述古代君主國家隻是人民行使主權的間接方式而已。人民推翻暴政當然是實際行使了主權,但在人民起義(yi) 之前,統治者承認人民有權這樣做,並以此為(wei) 基礎來指導現實政治、防患於(yu) 未然,怎能說不是人民主權得到了貫徹呢?

 

然而,說貞觀大唐是民主國家,這是與(yu) 我們(men) 的民主常識完全違背的。人們(men) 振振有詞地說,大唐王朝並未實際賦予人民任何政治權力,所以不是民主國家。但是,這樣說不是已經偏離價(jia) 值維度、而從(cong) 製度維度衡量民主了嗎?如果將民主的本質歸結為(wei) 某種價(jia) 值,那麽(me) 甚至可以說,民主不一定非要建立在民主製度之上,任何製度(包括君主製)隻要有利於(yu) 實現民主的價(jia) 值都是民主的。因為(wei) 製度隻是實現價(jia) 值的工具,為(wei) 什麽(me) 要把工具看得那麽(me) 重要呢?可是這麽(me) 一來,中國古代多數思想家就可以搖身一變,成為(wei) 民主人士了,因為(wei) 他們(men) 多半都主張人民主權。但是有誰會(hui) 接受這一觀點呢?

 

有人也許可以這樣來修改民主的定義(yi) ,即主張:民主的價(jia) 值(如人民主權)代表民主的本質或根本精神,但是這種價(jia) 值是通過具體(ti) 的製度體(ti) 現的,即民主必須從(cong) 製度上保證人民切實享有政治權力。但是,這一辯護也可能遭到這樣的質疑:即在絕大多數現代民主國家,包括據說是最典型最成功的民主國家(如美國),人民也普遍認為(wei) 自己沒有切實享有政治權力,包括參與(yu) 政治事務甚至決(jue) 定國家官員的任命,難道我們(men) 會(hui) 因此說它們(men) 不是民主國家?這是因為(wei) ,以擁有投票權等作為(wei) 衡量人民是否具有參與(yu) 政治事務的權力,本身就值得懷疑。在現實政治中,所謂的投票權隻是一種形式,在可供選擇的政黨(dang) 非常有限、且各大政黨(dang) 均已被利益集團或山頭主義(yi) 所操縱的情況下,絕大多數人民實際上已經被政黨(dang) 所綁架,他們(men) 往往會(hui) 發自內(nei) 心地懷疑自己的政治權力。另一方麵,如果說民主的價(jia) 值必須體(ti) 現為(wei) 某種製度,即所謂“從(cong) 製度上保證人民切實享有政治權力”,那麽(me) 由於(yu) 人民參政總是不得不訴諸代表製或代議製這種形式,中國古代的辟舉(ju) 、科舉(ju) 等選官製度也可算是一種代表製或代議製,這難道說明采納辟舉(ju) 、科舉(ju) 的古代君主製也是一種民主製度?

 

隻要我們(men) 把人民主權一類價(jia) 值當作民主的本質,即使引入了製度因素作為(wei) 民主的必要成分,也會(hui) 麵臨(lin) 這樣的兩(liang) 難:有些國家實現了民主製度,但不能真正體(ti) 現民主的價(jia) 值,我們(men) 卻把它稱為(wei) 民主國家甚至典型的民主國家;有些國家沒有實現民主製度,但較好地體(ti) 現了民主的本質或價(jia) 值(我指人民主權),我們(men) 卻不把它稱為(wei) 民主國家。前者可以美國為(wei) 例,後者可以貞觀大唐為(wei) 例。這難道不是自相矛盾嗎?當然這裏還涉及民主的製度為(wei) 什麽(me) 必須包括一人一票、公開普選?如果一種製度(如科舉(ju) 製)能體(ti) 現人民主權等民主價(jia) 值,為(wei) 什麽(me) 不能稱為(wei) 民主製度?另外一些相關(guan) 的問題是:如果民主的製度不能實現民主的價(jia) 值,為(wei) 什麽(me) 還要稱它為(wei) 民主製度?在衡量是否民主時,究竟是製度重要,還是價(jia) 值重要?除非我們(men) 對民主的製度維度與(yu) 價(jia) 值維度之間的矛盾視而不見,才會(hui) 把民主理解為(wei) 就是人民當家作主,就是人民主權。

 

據亨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在《第三波:世界範圍內(nei) 的民主浪潮》一書(shu) 介紹,西方人對民主的定義(yi) 經過了從(cong) 價(jia) 值維度向從(cong) 製度維度轉變的重要過程。過去人們(men) 常常習(xi) 慣於(yu) 從(cong) 規範性的價(jia) 值立場把民主和“人民主權”(popular sovereignty)聯係在一起,甚至主張民主建立在“自由、平等、博愛”等一係列崇高的價(jia) 值之上。然而,20世紀70年代以來,理論家們(men) 普遍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經驗描述的角度來定義(yi) 民主,把一套可以客觀衡量的操作程序作為(wei) 民主的本質要素,這個(ge) 程序指通過“公開、自由、公正的選舉(ju) ”來產(chan) 生領導人;盡管按照該程序所選出來的政府不一定有效率,甚至腐敗、短視、不負責任、被利益集團操控、不關(guan) 心公共利益。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放棄過去那種理想化的、從(cong) 價(jia) 值角度對民主的定義(yi) ,轉向主張客觀中立地、以程序為(wei) 標準來定義(yi) 民主呢?其中有兩(liang) 個(ge) 重要原因,一是長期持續的西方民主實踐,打掉了過去籠罩在民主頭上的美麗(li) 光環,使人們(men) 開始從(cong) 更加現實的角度來理解什麽(me) 是民主;二是人們(men) 從(cong) 理論上認識到,民主並不象過去人們(men) 所理解的那樣,有什麽(me) 抽象、先驗的形而上學基礎,它主要是一種製度形式,為(wei) 它賦予某種永恒絕對的本質是站不住腳的。正象曆史上的其他許多製度,如封建製度、君主製度、郡縣製度等不可能有什麽(me) 先驗的形而上學基礎或絕對本質一樣,民主製度也是如此。

 

實現民主價(jia) 值與(yu) 實行民主製度沒有必然關(guan) 係

 

綜上所述,我認為(wei) ,民主本質上隻是一套製度,一定時代、一定環境下的人們(men) ,可能賦予這套製度某種價(jia) 值,在一定的曆史時期這套製度確實比其他製度更進步,但不能說人民當家作主、人民主權等一類價(jia) 值與(yu) 民主製度之間就有內(nei) 在的必然聯係。鑒於(yu) 人民當家作主或人民主權,是包括儒家在內(nei) 的許多古今政治人物和學者所共同追求的,或者說是人類自古迄今所一直追求的崇高價(jia) 值和偉(wei) 大政治理想,恐怕不能說它們(men) 就是民主特有的價(jia) 值。

 

走出從(cong) 價(jia) 值維度看民主的思維定式,還會(hui) 有很多新的發現:

 

首先,我們(men) 發現所謂民主/專(zhuan) 製的二分式思維不成立。因為(wei) 專(zhuan) 製作為(wei) 一個(ge) 貶義(yi) 詞,代表了一種價(jia) 值判斷,並不和任何一種具體(ti) 的製度形態相對應;但是民主不同,民主並不僅(jin) 僅(jin) 代表一種價(jia) 值,有與(yu) 之對應的製度實體(ti) ,而且是一種特定類型的製度,體(ti) 現在確立領導人/官員的一整套操作程序上。如果我們(men) 從(cong) 製度的層麵看民主,則可發現,民主的製度實體(ti) 是中性的,無所謂好壞,也不一定能實現民主的價(jia) 值,因此它與(yu) 專(zhuan) 製並不必然是對立的。正因為(wei) 專(zhuan) 製與(yu) 民主一個(ge) 無製度實體(ti) ,一個(ge) 有製度實體(ti) ;一個(ge) 是價(jia) 值判斷詞,另一個(ge) 不是,所以民主與(yu) 專(zhuan) 製構不成對立的兩(liang) 極;正因為(wei) 專(zhuan) 製和民主構不成對立的兩(liang) 極,所以一個(ge) 人反對民主,不等於(yu) 他主張專(zhuan) 製。很多人一聽說某人反對民主,立即認為(wei) 此人主張專(zhuan) 製,正是沒有認識到這一點所致。

 

其次,許多人之所以視民主為(wei) “天經地義(yi) ”,原因正在於(yu) 他們(men) 已經在潛意識裏把民主等同於(yu) 它的價(jia) 值維度了(即所謂人民主權之類)。然而,價(jia) 值維度與(yu) 製度維度之間的張力才決(jue) 定民主在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能否實現、效果如何。現代以來在中國倡導民主的人,很少有人認真地考察過在中國文化中實現民主之難,原因恰在於(yu) 他們(men) 把民主當作了一種純粹的價(jia) 值理想來追求;可是如果他們(men) 關(guan) 注的重心是民主的實體(ti) ,即作為(wei) 製度的民主,就不敢對民主實施過程中可能出現的現實問題掉以輕心。

 

其三,從(cong) 製度維度看民主,就會(hui) 發現民主製度就象曆史上曾經出現過的君主製度、封建製度、郡縣製度等等一樣,是依賴於(yu) 時代、依賴於(yu) 特定的社會(hui) 現實條件而存在的,因而絕不是什麽(me) 普世價(jia) 值。如果它有價(jia) 值,也是相對於(yu) 特定的時代和社會(hui) 文化條件而言的,決(jue) 不是可以脫離社會(hui) 現實條件而普遍有效的。如同一個(ge) 人的皮膚需要嚴(yan) 重依賴於(yu) 人的生理機能一樣,民主製度及其運行好壞也嚴(yan) 重依賴於(yu) 一個(ge) 民族的文化心理基礎;脫離民族文化土壤單純地追求某種製度,把它理想化,是一種製度的烏(wu) 托邦,終究要受到現實的懲罰。

 

其四,如果一個(ge) 人真心信仰“民主的價(jia) 值”(實際上是人類普世價(jia) 值),比如人民主權、自由、平等等,不一定就要讚同實行民主的製度(亨廷頓意義(yi) 上的)。假如現在有兩(liang) 種情況要你選擇:一是實現民主的製度,但不能實現民主的價(jia) 值目標(人民主權等);二是不實行民主的製度,但能較好地實現民主的價(jia) 值目標。你會(hui) 選擇哪一個(ge) 呢?須知,非民主的製度不一定就是專(zhuan) 製製度,也不一定就是世襲的君主製度,比如科舉(ju) 製度就是一種非民主的選官製度,除此之外還可能有其他類型的非民主製度。

 

其五,是否可以說,從(cong) 長遠眼光或總體(ti) 上看,民主製度比其他所有製度更有利於(yu) 實現人民主權、自由和平等呢?一些民主人士聲稱,他們(men) 之所以追求民主,並不是不知道它的問題(即所謂張力),但是他們(men) 相信民主製度是所有製度中最不壞的一個(ge) ,也最有利於(yu) 實現上述價(jia) 值。然而,一旦我們(men) 承認文化心理基礎才是決(jue) 定民主製度能否有效運作的主要因素,也就不能簡單地、一概而論地說民主製度比其他製度更有利於(yu) 實現民主的價(jia) 值了。

 

君主製、民主製都有其適用的曆史條件

 

二十世紀以來,中國追求民主的人士之所以如此之多,完全是因為(wei) 在多數人看來,民主是天然合理的。然而,如果我們(men) 從(cong) 曆史的角度看,可以發現,人們(men) 迄今對於(yu) 民主的期待之中有太多浪漫的、不切實際的幻想。比如民主一個(ge) 起碼的事實是,民主將讓所有人,更準確地說是多數人來選擇最高領導,然而這實際上很荒謬,多數人怎麽(me) 可能發現誰是最優(you) 秀的人呢?這使得宣傳(chuan) 變得無比重要,而中國文化中最優(you) 秀的人恰恰是深沉厚重的,往往不喜歡在眾(zhong) 人麵前巧言令色。另外,鑒於(yu) 政府在東(dong) 方文化中的超越一切的強大力量,它應該比在西方文化中更注重長遠利益,而民主卻必然使領導人更注重短期績效。除此之外,在中國文化中,山頭主義(yi) 、幫派主義(yi) 、地方主義(yi) 傳(chuan) 統可謂根深蒂固,數千年來“黨(dang) 爭(zheng) ”之所以在中國文化中一直受否定,因為(wei) 中國人一旦卷入其中,往往會(hui) 受到麵子等因素的強大驅動,黨(dang) 爭(zheng) 很容易演變成無理性、不妥協的惡性循環。即使是在受教育程度很高的士大夫階層,黨(dang) 爭(zheng) 同樣可能演變成無理性的競爭(zheng) 。

 

當然,這不是說民主就不需要了。應該說,民主作為(wei) 人們(men) 不得不接受的“政治荒謬”,正如君主製曾經作為(wei) 人類不得不接受的“政治荒謬”一樣,都是無可奈何的。在人類過去的曆史上,君主製作為(wei) 一種獨特的政體(ti) ,曾經在非常廣大的範圍內(nei) 存在,無論是東(dong) 亞(ya) 還是南亞(ya) 、西亞(ya) ,無是亞(ya) 洲還是歐洲、非洲,都曾經盛行過這種製度。從(cong) 今天的眼光看,君主製當然是荒謬的。將一國的最高統治者限定於(yu) 一個(ge) 家族,或最高領導人的選拔交給血緣關(guan) 係,這離最高領導人應當德才兼備的理想相距太遠了。然而,它為(wei) 什麽(me) 曾經在全世界那麽(me) 盛行呢?我想,這是時代曆史的選擇。它之所以盛行,一定有其內(nei) 在的合理性。這充分說明,政體(ti) 的存在有其曆史階段性,政體(ti) 決(jue) 不是什麽(me) 超越於(yu) 曆史、文化現實土壤的抽象事物,可以僅(jin) 憑人們(men) 的好惡來自由選擇。

 

民主也是如此。在今人看來毫無疑義(yi) 的民主,在古代絕大多數國家就不具有合理性。我們(men) 不能想像如果在大明王朝實施全民投票選舉(ju) 有什麽(me) 可行性。別的不說,交通、通訊設施的落後決(jue) 定了在那麽(me) 大版土的王朝之內(nei) ,四處遊說、計票過程可能耗費幾十年也無法完成。如果把選舉(ju) 限定在人數很少的貴族範圍內(nei) 如何呢?可以設想,由於(yu) 人們(men) 並不認為(wei) 選出來的領導人具有權威性,選舉(ju) 所導致的意見紛爭(zheng) 、集團對立隨時可能演變成戰爭(zheng) 。現代民主理論早已證明,隻有當民主的程序合法性在人們(men) 心理上確立了廣泛、牢固的權威的時候,一種製度才是可行的。顯然,在大明王朝,人們(men) 不可能想像民主程序具有強大的權威性。所以,所謂“民主是所有製度中最不壞的一個(ge) ”這句話,應當修正為(wei) “民主在特定時代條件上(比如今天)所有政治製度中最不壞的一個(ge) ”。換言之,君主製盡管荒謬,但也同時是古代條件下“所有政治製度中最不壞的一個(ge) ”。

 

因此,如果我們(men) 拿君主製與(yu) 民主製進行比較,就不應當從(cong) 一種超越曆史時代限製的眼光來評判它們(men) 。因為(wei) 君主製雖然荒謬,但在當時特定條件上比其他製度還是要優(you) 越,從(cong) 而發揮了特定時代條件所賦予它的職責,比如保障秩序、促進民生等。今天我們(men) 之所以認為(wei) 民主製比君主製優(you) 越,是因為(wei) 我們(men) 把人民主權、言論自由等看得特別特別重要。可是如果人們(men) 把生存需要和安全感看到更重要的時候,這些價(jia) 值就自然變得不再那麽(me) 重要了。也就是說,我們(men) 先是人為(wei) 地預設了衡量政治製度好壞的標準。你也許說,人民主權與(yu) 自由,顯然是比生存需要和安全感更高級的價(jia) 值,所以民主製更高級。但是,這一說法是預設了民主製一定能充分滿足人們(men) 的基本生存需要和安全感。然而,這不是事實。我們(men) 今天從(cong) 很多非西方國家的民主實踐中發現,民主極大地損傷(shang) 了人們(men) 的基本生存需要和安全感。

 

我們(men) 應當認識到,民主隻是像亨廷頓所說的那樣,隻是一套中性的程序。我們(men) 承認民主有一定的價(jia) 值,就像我們(men) 說君主製有一定的價(jia) 值一樣,但是沒必要說民主本身就是一種價(jia) 值。至於(yu) 今天中國人把所有尊重他人意見的行為(wei) 皆稱為(wei) “民主”,這已超出我所說的作為(wei) 一種政治製度的民主的範圍。

 

當然,把民主看得過高的人,也許會(hui) 認為(wei) 政體(ti) 改造才是當下中國最重要的。他們(men) 容易在一種過於(yu) 浪漫的熱情的驅動下,認為(wei) 自己在為(wei) 一種無比偉(wei) 大、崇高的理想而獻身。對於(yu) 這樣的人,當然不必反對。我惟一擔心的是,他們(men) 對於(yu) 民主的過度熱情,使他們(men) 容易忽視民主在實踐層麵上的問題,是一個(ge) 比一套理想的製度更重要的問題。他們(men) 對於(yu) 現實問題的忽視,也可能帶來嚴(yan) 重的後果,使他們(men) 成為(wei) 曆史的罪人。我想提醒他們(men) ,他們(men) 所做的事情固然重要,但也許未必像他們(men) 自己想像的重要。

 

儒學何以校正民主實踐中的問題

 

有了上述基礎,我們(men) 就可以從(cong) 許多不必要的思想包袱中解放出來,對儒學與(yu) 民主的關(guan) 係作出新的理解:

 

首先,人類曆史上所有重大的、影響深遠的政治製度,均不是思想家大腦裏人為(wei) 構想出來的,而是特定曆史條件下的產(chan) 物,包括封建製度、君主製度、郡縣製度和民主製度等,莫不如此。指責儒家沒有發明民主,正是誤以為(wei) 民主製度是一種哲學的產(chan) 物,應當由進步思想家發明出來;隻有當人們(men) 隻從(cong) 一套抽象的價(jia) 值論來理解民主的根源時,才會(hui) 指責儒家沒有發明民主。

 

其二,正像曆史上沒有人為(wei) 孔子未提倡郡縣製、科舉(ju) 製而感歎一樣,我們(men) 也不需要為(wei) 儒家未提倡民主而感慨。我們(men) 都知道,人們(men) 一般認為(wei) 郡縣製比封建製更重要,但孔子生前從(cong) 未倡導過郡縣製。事實上孔子那個(ge) 時代郡縣製沒有實行的基礎,所以他腦子裏也壓根不會(hui) 有那樣的觀念。同樣的道理,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民主製更加沒有實行的基礎,要求孔子具有民主思想,和要求孔子具有郡縣思想相比,甚至更加不合理,因為(wei) 當時的現實離郡縣製顯然比民主製近得多。

 

其三,正如儒家在曆史上就不擔負開出某種製度的使命,根本沒有必要象牟宗三等人那樣挖空心思地在儒學中重建或加入民主的元素。相反,如果搞一個(ge) 把儒學與(yu) 民主結合起來的本體(ti) 論或形上學體(ti) 係(如牟宗三),等於(yu) 是為(wei) 民主找一個(ge) 先驗的絕對基礎,這本身就是忽視民主製度與(yu) 民主價(jia) 值之間的張力,把民主等同於(yu) 民主的價(jia) 值。

 

其四,儒學與(yu) 民主製度的關(guan) 係,與(yu) 它和其他中國曆史上的重要製度的關(guan) 係一樣,都體(ti) 現了它與(yu) 人類政治製度的慣常關(guan) 係。即儒學不是一些重要的政治製度的設計者或創造者,而主要提出政治和社會(hui) 建設的精神和最高原則,從(cong) 而對現實的社會(hui) 政治製度加以完善和改造。比如說儒家未發明君主製、封建製、郡縣製,但對它們(men) 提出了改造和完善的方案,使其消極因素受到抑製。同樣的道理,儒學也不承擔開出民主製度的任務,而是要研究它能如何完善和改造民主製度。

 

正如曆史上的儒家沒有以擁抱君主製為(wei) 主要使命一樣,今日儒家也沒有必要去擁抱民主製,而主要是發揮其賢能治國和“天下為(wei) 公”的精神,為(wei) 校正民主實踐中的問題而鬥爭(zheng) 。所以,儒學與(yu) 民主的關(guan) 係,主要是一種實踐關(guan) 係。我們(men) 應該分析民主製度在中國文化中是否能適應,而儒學對於(yu) 克服它在中國文化中的不適應性能做什麽(me) ;另一個(ge) 更值得思索的問題是,在中國文化土壤中,自由、平等、人民主權等價(jia) 值——如果我們(men) 確實信仰它們(men) 的話——究竟通過什麽(me) 樣的製度來才能得到更好的實現,民主製度是不是惟一和最好的選擇。

 

(本文發表於(yu) 《人民論壇》6月下,發表時更名,有刪改)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