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入“坎”

作者：秋風（姚中秋）

來源：中國企業(ye) 家雜誌，2014年第12期

時間：2014年6月30日

易之先天八卦中有坎，其象為(wei) 水，其性為(wei) 險。兩(liang) 坎上下相重，即為(wei) 《周易》六十四卦中之坎卦，《卦辭》稱之為(wei) “習(xi) 坎”。“習(xi) ”的意思就是重複。因為(wei) 是兩(liang) 個(ge) 坎相重而成，《彖傳(chuan) 》說“重險也”，也即雙重險難。今日中國也正在逐漸步入雙重險難之中。

“大過”則入“坎”

2012年底，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召開思想年會(hui) ，我為(wei) 會(hui) 議確定了主題：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此論一出，爭(zheng) 議紛紛，我的朋友們(men) 幾乎都反對這個(ge) 說法。

最近，世界銀行為(wei) 這個(ge) 論斷提供了一個(ge) 證據：按購買(mai) 力平價(jia) 計算，中國經濟總量將於(yu) 2014年底超過美國，成為(wei) 世界第一大經濟體(ti) 。

媒體(ti) 報道稱，過去一年中，中國國家統計局都在做工作，不同意世界銀行的這一數據。國內(nei) 媒體(ti) 也紛紛發表評論指出，中國的經濟實力遠落後於(yu) 美國，人均數字很低，尤其是各方麵的製度尚不合理。中國人有這種反應，完全不出意料。取得成就的中國人向來是謙虛的，中國人也有強烈的自省意識，他們(men) 深知自己國家的問題。

最為(wei) 有趣的是英美媒體(ti) 的評論。這一次，他們(men) 的看法與(yu) 中國媒體(ti) 大體(ti) 相同。大多數看法是：美國還是世界第一，中國還不能與(yu) 美國相提並論。這看法當然不錯。盡管如此，這個(ge) 數字仍然是有意義(yi) 的，有重大意義(yi) 。它標誌著世界格局正在發生根本變化，人類已進入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

此論並不是要向世界宣告，中國已主導世界，相反隻是想提醒人們(men) ，中國正在極大地改變世界，而這一次的改變，將是世界曆史上最為(wei) 複雜的。

今人所說的“世界”，其實是西方的世界。它始於(yu) 西人之大航海，很自然地，歐洲以及歐洲輻射的地區美洲，尤其是北美，就是世界的中心。它之外的世界則是邊緣。世界領導權曾有過轉移，但是在同一文明圈內(nei) 轉移。

中國卻有自己獨特、豐(feng) 厚而不曾間斷的文明。過去一百多年中，中國及其所影響的東(dong) 亞(ya) ，曾被劃入“野蠻”世界，遭遇基督教文明的槍炮、科技、思想、宗教、製度等因素之強烈衝(chong) 擊。但這個(ge) 文明具有充沛的生命力，它認真地學習(xi) 、消化，從(cong) 而實現新生。環顧全球，歐美以外，現代轉型最為(wei) 順利的就是東(dong) 亞(ya) 地區，不論是從(cong) 經濟、還是從(cong) 製度角度看。

相對而言，在東(dong) 亞(ya) ，中國的進展是比較慢的。二十世紀中期，中國嚴(yan) 重偏離自己的文明之道。七十年代之後，中國逐漸回到自己的文明之道，中國起飛了。在高速增長三十多年後，中國的經濟總量趕上美國。

未來將會(hui) 怎樣？如果中國經濟持續增長，並且，如果未來的世界按照以前的軌道演進，那麽(me) ，世界領導權將會(hui) 轉移。然而，近一兩(liang) 年來發生的諸多事態已經清楚揭示了這一轉移的複雜性：

首先，中國的外部環境趨向於(yu) 惡化。其中最為(wei) 重要的是美國重返亞(ya) 洲，其目的顯而易見；日本對中國態度趨向於(yu) 強硬，菲律賓、越南與(yu) 中國的關(guan) 係陡然緊張，且沒有緩和的跡象。

其次，曾經對大陸有休戚之情的台灣、香港精英、尤其是青年一代，其去中國化情緒日益嚴(yan) 重，同樣不見緩和跡象。

第三，中國內(nei) 部，邊疆地區宗教極端勢力策劃的暴力恐怖事件，這半年來陡然增加，迫使政府投入更多資源用於(yu) 反恐，社會(hui) 緊張氣氛加劇。同時，中國的經濟增長速度也在下滑，如果到達某個(ge) 臨(lin) 界點，也可能引發大麵積的社會(hui) 緊張甚至衝(chong) 突。

這就是“重險”。何以如此？恐怕都是因為(wei) ，中國經曆了一次長時間的增長，而達到瓶頸狀態：一方麵，製度變革滯後，不能很好地安頓已經大幅度調整了的各方的權利訴求和利益；另一方麵，中國日益強大，東(dong) 亞(ya) 和世界格局注定了將會(hui) 發生根本調整。對此，周邊國家和世界大國無不焦慮而不安，菲律賓、越南、日本挑釁中國，其實是因為(wei) 恐懼中國。

也就是說，在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中國麵臨(lin) 著構建內(nei) 部優(you) 良製度、重建東(dong) 亞(ya) 和世界秩序的雙重使命。這兩(liang) 個(ge) 任務交迭在一起，中國的精英必須同時完成這兩(liang) 者。先解決(jue) 內(nei) 部問題再解決(jue) 外部問題、或者以為(wei) 解決(jue) 了內(nei) 部問題自然可以解決(jue) 外部問題的想法，是天真而危險的。

出“坎”之道

中國怎麽(me) 辦？《周易》的古老智慧，有助於(yu) 中國人找到走出這雙重險難之路。聖人有先見之明，以“坎”為(wei) 中心的《上經》最後四卦似乎就是寫(xie) 給中國人的錦囊妙計：

首先是“頤”卦。頤者，養(yang) 也，《彖傳(chuan) 》曰：“天地養(yang) 萬(wan) 物，聖人養(yang) 賢，以及萬(wan) 民”。過去三十多年來，中國的製度相比於(yu) 以前較為(wei) 合理，人民得以自養(yang) 。由此，中國經濟高速增長，民眾(zhong) 富裕、國家強大起來。富裕的人也能夠養(yang) 活一個(ge) 更為(wei) 強大的國家。

接下來是“大過”卦。如《彖傳(chuan) 》所說，“大過，大者過也”，中國就是“大者”，中國不斷趕超，連續超越諸多國家，最終，按購買(mai) 力平價(jia) 計算居於(yu) 世界第一，這就是“大過”。中國成就了過人之事。

然而，《周易》冷靜地警告：經過一次超常規增長，必定進入險難期。因為(wei) ，中國的內(nei) 外結構都必須大調整。故“大過”之上六《爻辭》曰：“過涉，滅頂”，涉水而水深沒過頭頂，中國入“坎”。

《卦辭》、《彖傳(chuan) 》異乎尋常地稱“坎”為(wei) “習(xi) 坎”，其他相重之卦，比如乾、坤都沒有這樣命名。“習(xi) ”的意思是鳥數飛也，也就是複習(xi) 、重複。坎是水、是險，習(xi) 坎者，水上有水，險上有險，重險也，中國麵臨(lin) 多種危險。

不過，《卦辭》已指出中國出坎之道：《卦辭》：“習(xi) 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彖傳(chuan) 》：“習(xi) 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這裏指出中國出坎之道有三：

第一，有孚。孚的意思是信，“有孚”首先是自己充滿信心，因為(wei) ，時間在中國一邊。“有孚”也指對人誠信，不論對什麽(me) 人。《彖傳(chuan) 》告誡君子，身在險難之中，而不恐懼，不急躁，從(cong) 容鎮定，不失其信。

第二，維心亨。身在坎陷之中，君子所可憑借者，惟在於(yu) 其心。其心通明，則可以準確地觀察、判斷自己的處境，製定出可行的方案，從(cong) 而出坎。那麽(me) ，心當處於(yu) 何種狀態？“剛而中”。身在坎中，必當剛強不屈，而有出坎之堅定意誌。優(you) 柔寡斷，則斷無出坎之可能。然而，心雖剛，君子卻不失之於(yu) 過，而始終保持在中的狀態，節製激情、欲望，如此才有可能探知事物之理，找到出坎之路。

第三，行有尚。也即尚行，堅定地前行。身在坎中，唯有堅定前行，才能出坎。為(wei) 渡過險難，君子必須“大有為(wei) ”，也即，審時度勢，全麵更化：不僅(jin) 變革製度，也更化國家精神。唯有如此，才能在內(nei) 部建立良好體(ti) 製，在外部建立良好秩序。

“坎卦”出坎之主在九二、九五。九二象征著分散於(yu) 社會(hui) 各領域、具有公共精神之君子：“坎有險，求小得”。身在險中，君子不求其大，隻求其小。貿然求大，可能帶來滅頂之災。君子審慎地求其所易得者，積小以成大。

當然，出坎之主要力量在居於(yu) 九五之位的君：“坎不盈，祗既平，無咎”。九五之德，陽剛中正，故其處於(yu) 坎陷之時，能夠做到水流而不滿溢：水雖小，而不舍晝夜，流動不止，這象征著君子堅定地前行。然而，隻是近於(yu) 水平而從(cong) 不滿溢，因君子有中庸之德，不過剛行事，不自大其功。

聖人指出，身處雙重險難，九二君子、九五之君當具有共同的美德：低調，審慎。中國已有過人成就，你成功了，因此，內(nei) 外格局被嚴(yan) 重撼動。你還沒有來得及享受成功的喜悅，立刻進入高度危險時期了。這個(ge) 時候，中國精英必當放低身段，才能安撫焦慮躁動的民眾(zhong) 和驚恐不安的各國；中國必當審慎應對，才能妥善處置蜂擁而來的各種前所未有之事。社會(hui) 精英階層心態的快速轉換最為(wei) 重要。

如果精英們(men) 如坎之九二、九五所示智慧行事，中國就能出坎。擺脫雙重險難的中國將進入下一卦“離”所描述的狀態：《彖傳(chuan) 》說：“離，麗(li) 也；日月麗(li) 乎天，百穀草木麗(li) 乎土，重明以麗(li) 乎正，乃化成天下”。離者，明也，中國講大明於(yu) 天下。

如果措置不當，中國不能出坎，則如“坎”卦上六所說：“係用徽纆，置於(yu) 叢(cong) 棘，三歲不得，凶”，中國將陷入德國、日本、蘇聯等國曾遭遇過的世界老二陷阱。不過，我對中國充滿信心，因為(wei) 中國人向來是有智慧的。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