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曆史非專(zhuan) 製史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

時間：2014年7月1日

如果要對中國曆史演化進程作出粗線條的勾勒，我認為(wei) ，簡單而言，中國的曆史演進，乃是由若幹組方向相反的力量拉扯著：君王的“家天下”本性與(yu) 儒家的“公天下”張力；法家的嚴(yan) 刑峻法與(yu) 儒家的禮俗之治；國家權力的社會(hui) 控製與(yu) 儒家君子的社會(hui) 構建；皇權的自我擴張與(yu) 儒家對皇權的限製；人性中的惡與(yu) 人性中的善……

基於(yu) “人性惡”的預設，可以推導出人需要管製的結論，進而建立一個(ge) 具有強控製力的政府，也是必要的，這是法家的思想。基於(yu) “人性善”的預判，人有仁（相偶）的天性，並由此發展出合群的技藝，那麽(me) 推論顯而見：人完全能夠自發地發現與(yu) 建構合宜的自治秩序，這是儒家的思想。法、儒構成了中國曆史的兩(liang) 極，拉拉扯扯推動著曆史演進。

現在，我們(men) 將鏡頭拉近，從(cong) 更具體(ti) 的視角來重新發現我們(men) 的曆史。首先，來看“思想史”，在軸心時代（先秦），中國形成了諸子百家爭(zheng) 鳴的繁華局麵，不過多數思想流派在秦統一六國之後便已式微，乃至消失，隻有儒家與(yu) 法家，對後世政治與(yu) 社會(hui) 治理產(chan) 生了最深遠的影響，以致後人評論傳(chuan) 統時有所謂“外儒內(nei) 法”之說。儒法二家的思想學說，也就成為(wei) 我們(men) 今日理解古代公共治理的兩(liang) 套密碼。簡單地說，法家的學說隱藏著專(zhuan) 製的密碼，而儒家的思想則蘊含著憲政的密碼。

再從(cong) “社會(hui) 自治史”的角度來觀察中國的曆史。我們(men) 會(hui) 發現，漢代之後，傳(chuan) 統社會(hui) 開始形成了一個(ge) “皇權不下縣”的自治空間，在二千年的時間裏，這個(ge) 自治空間雖然時有伸縮，卻從(cong) 未曾消失過。

傳(chuan) 統社會(hui) 絕不是一盤散沙，而是存在著各類具有自治功能的自組織，就我略有了解的計有：私社、宗族、塢壁、寺廟、社邑、鄉(xiang) 約、社倉(cang) 、義(yi) 約、弓箭社、善堂、合會(hui) 、商幫、會(hui) 館、公所、行會(hui) 、商會(hui) 、街團、書(shu) 院、講學會(hui) 、文會(hui) 、團練、農(nong) 會(hui) ……這些自組織的自治權力大體(ti) 上都得到官方的承認。此外，還有處於(yu) 社會(hui) 灰色地帶、由遊民構成的亞(ya) 社會(hui) 自組織，如地下幫會(hui) 、教門，底層人、邊緣人也有組織起來的需求，但官府常常無視這一點。

傳(chuan) 統社會(hui) 除了發育出豐(feng) 富的自組織，也發展出一個(ge) 龐雜的足以維持自治秩序的規則體(ti) 係，這裏麵包括儒家倫(lun) 理、風俗慣例、鄉(xiang) 規民約、私人契約、行業(ye) 規範、家法族規，等等。自組織與(yu) 自治規則，恰恰是我們(men) 衡量一個(ge) 社會(hui) 之自治程度的重要指標。

然後，我們(men) 從(cong) “經濟發展史”的視角切入，繼續觀察曆史的另一個(ge) 側(ce) 麵。我們(men) 將會(hui) 發現中國存在著兩(liang) 種經濟思想的傳(chuan) 統，一種是法家的統製經濟思想，表現在經濟政策上，就是壓製商人階層、推行官營經濟、國家管控商業(ye) ；一種是儒家的自由經濟思想，雖然曆史上儒家有輕視商業(ye) 、歧視商人的一麵，但儒家又主張輕稅、薄斂、藏富於(yu) 民、官不與(yu) 民爭(zheng) 利，即主張給民間經濟一個(ge) 自由發展的空間。

曆史地看，隨著商品經濟在宋代的繁榮、紳與(yu) 商在明清兩(liang) 代的合流，輕視商業(ye) 、歧視商人的傳(chuan) 統也被儒家突破，形成了更有包容性的儒家經濟思想。這也是曆史留給我們(men) 的自由經濟的火種。

最後，我們(men) 還需要來看看“王朝政治史”。許多人都認為(wei) 中國幾千年政治就是一部“封建專(zhuan) 製”史，但這種說法有失偏頗。在秦製建立之前，先秦的封建製是典型的多中心治理製度，統治權由天子、諸侯、大夫各級貴族分享，其權力也普遍受禮製的約束。所謂“封建”，即不可能“專(zhuan) 製”。而在秦建立大一統的集權國家之後，雖然出現了嚴(yan) 重的君主專(zhuan) 製傾(qing) 向，但秦製經過儒家的改造，專(zhuan) 製的烈度已大大降低。

當然，在不同的朝代，專(zhuan) 製的力量與(yu) 儒家反專(zhuan) 製的力量此消彼長，呈現出來的專(zhuan) 製程度也大不相同。總的來說，從(cong) 漢至清，當皇權願意接受儒家政治哲學的塑造時，比如宋代，王朝的專(zhuan) 製烈度就會(hui) 降低；而當儒學無力左右皇權的運作時，比如明清前期，王朝的專(zhuan) 製程度則會(hui) 加劇。

經過對“思想觀念”、“社會(hui) 發育”、“經濟生活”與(yu) “政治細節”四個(ge) 側(ce) 麵的觀察，我想說，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並非完全是專(zhuan) 製的基因，恰恰相反，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中富含反專(zhuan) 製的淵源、追求自由的淵源，不僅(jin) 表現在社會(hui) 自治的發育與(yu) 自由經濟的發展上，也表現在思想認知與(yu) 政治實踐中。

視中國曆史為(wei) 專(zhuan) 製史，視中國傳(chuan) 統為(wei) 專(zhuan) 製的傳(chuan) 統，乃是出於(yu) 根深蒂固的偏見，也是對自由秩序演進的無知。在一個(ge) 斬斷曆史、鏟除了傳(chuan) 統的廢墟上，不可能像“一張白紙好繪畫”那樣構建出一個(ge) 全新的公民社會(hui) 、現代化國家。事實上，這個(ge) 世界上，迄今為(wei) 止，還沒有一個(ge) 國家的現代化是在割斷傳(chuan) 統的“白紙”上全新構建出來的。所以，當我說到“自由”、“社會(hui) ”、“憲政”時，我使用的動詞通常都是：恢複、重建、複活、再造……因為(wei) ，我希望有更多的人相信，自由、社會(hui) 、憲政，存在於(yu) 我們(men) 自發形成之傳(chuan) 統中；且未來之自由、社會(hui) 與(yu) 憲政，隻能從(cong) 傳(chuan) 統中生發出來。

這就是我的史觀，也是我秉持的對於(yu) 傳(chuan) 統的態度。

　　本文係吳鉤：《中國的自由傳(chuan) 統》一書(shu) 的前言。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