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壽澂】劉鑒泉校讎學述論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4-06-08 00:27:30
標簽:
嚴壽澂

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劉鑒泉校讎學述論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5年暨耶穌2014年6月7日

 

 

 

摘要雙流劉鑒泉(名鹹炘)學博而思深,著作遍於(yu) 四部。於(yu) 校讎目錄之學,亦深造自得,有《續校讎通義(yi) 》、《校讎述林》、《目錄學》諸作行世。辨經傳(chuan) 之體(ti) ,推子書(shu) 之原,明文集之流衍,論小說之名實,皆有獨見。於(yu) 《漢誌》部類條別、辨章學術之義(yi) ,尤三致意焉。於(yu) 章實齋言公之說,引其端而加詳;於(yu) 互著別裁之義(yi) ,則闡發其精義(yi) 而匡救其太過。以爲天下之文,以內(nei) 容分,不外事、理、情三者,事爲史,理爲子,情爲詩;以體(ti) 性分,則不外記載與(yu) 著作,史爲記載,子、詩則著作。天下之學惟事與(yu) 理,其學在史與(yu) 子,集則情文而兼子史之流,經者三者之源。明乎此,則知四部之中,史子爲主,經在上而集在下。以此統禦一切學術,則能執簡以馭繁,通古今成一貫,時有新見卓識。論明末三風、子學流變,即其例也。

 

關(guan) 鍵詞:劉鑒泉(鹹炘)    校讎    七略    四部    輯佚    辨僞

 

一、序說

 

雙流劉鹹炘(鑒泉)近世通人,學博而思深,著述遍於(yu) 四部,勝義(yi) 繽紛,抽繹難盡,雖博涉多方,其根基實在校讎之學,有《續校讎通義(yi) 》、《校讎述林》、《目錄學》諸作行世,自謂:

 

無論治何書(shu) ,必先知校讎法,不獨爲繙書(shu) 也。校讎者,乃一學法之名稱,非但校對而已,不過以此二字表讀書(shu) 辨體(ti) 知類之法。章實齋先生全部學識從(cong) 校讎出,吾之學亦從(cong) 校讎出。章先生雲(yun) :“爲學莫大乎知類”,明言其本。故其書(shu) 首即論六藝。吾之知言論世,皆從(cong) 認識六經本體(ti) 推出。[1]

 

實齋以爲,校讎非僅(jin) “部次甲乙,紀錄經史”,而是爲學之法,即所謂“辨章學術,考鏡源流”。[2]鑒泉取其說,並更進一解,雲(yun) :“章先生之書(shu) ,至精者一言,曰:‘爲學莫大乎知類。’劉鹹炘進以一言,曰:‘爲學莫大乎明統。’明統然後能知類。類族辨物,必本於(yu) 四象兩(liang) 儀(yi) 也。”[3]此所謂統,不僅(jin) 是羣書(shu) 的綱領,而且是宇宙之大統,所謂四象兩(liang) 儀(yi) ,亦即是道。鑒泉認爲,這宇宙的大統體(ti) 現於(yu) 六藝,故曰:“統莫大於(yu) 六藝。六藝者,《七略》之綱,老之所傳(chuan) ,孔之所定。”孔、老如此,莊周與(yu) 太史公亦然:“子莫超於(yu) 莊周,而《天下》一篇,首論六藝;史莫工於(yu) 馬槍,而《序》論《易》《春秋》之隱顯。故章先生之明六藝,其功偉(wei) 矣。”又曰:

 

學譬如屋焉,諸學專(zhuan) 門之精,猶之楹柱欂櫨,各有其用,蔽不自見。苟見其各有所安,不飾其短而沒其長,不強所不知而自大所知,如居屋中而目周四隅,大體(ti) 俱見,已爲通矣。若通乎六藝之流別,乃升屋極而觀,上下四旁方圓之至,皆定於(yu) 一。又譬之行禮樂(le) 焉,諸學專(zhuan) 門之精,譬如鍾師磬師;通於(yu) 六藝之流別,則小宗伯辨位讚儀(yi) ,指揮羣工,各從(cong) 其類者也。[4]

 

其爲學之所祈向,即此可見。

 

《推十書(shu) 》以《中書(shu) 》二卷爲首。“《中書(shu) 》之名,對《左》《右書(shu) 》而言也。《左書(shu) 》曰知言,《右書(shu) 》曰論世,如車兩(liang) 輪。《中書(shu) 》則其綱旨也。”[5]鑒泉認爲,人間世的一切,都在不斷的變動之中,任論一事,皆須論其世,論世的目的,即在“禦變”。禦變之際,切不可“偏於(yu) 一端”,應當“執其兩(liang) 端而用其中”,以免太過與(yu) 不及之弊。論世爲縱,以“通古今之變”;知言爲橫,“以兩(liang) 觀之”,“用中正偏”。就四部分類而言,論世爲史,知言爲之,二者相輔相成:

 

不論其世,無以知言,故讀子不讀史,則子成夢話。不知其言,無以知人,故讀史不讀子,則史成賬簿。學如讞獄,論世者審其情,知言者析其辭。讀書(shu) 二法,曰入曰出。審其情者,入也,虛與(yu) 委蛇,道家持靜之術也。析其辭者,出也,我心如秤,儒者精義(yi) 之功也。入而不出,出而不入,昔儒之通弊,儒道末流所以流於(yu) 苛蕩也。二法具而無不可通之書(shu) ,書(shu) 亦無出子史之外者也。雖然,不見全,不知偏,不知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ti) ,何以解蔽而見始終哉?故必先明統,統莫大乎六經,知六經之形分神一,則知兩(liang) 矣。校讎者,辨分形也。體(ti) 器明而旨可求,各得其當,無泥拘誣鑿之弊。永終知弊,必類族辨物也。

 

讀書(shu) 治學,必當論世與(yu) 知言,如車之兩(liang) 輪,不可或缺。車行不可無禦,治學亦不可無統,統之最大者乃“形分神一”的六經。形既分,則必須知其如何分,何以分,此即“知類”,爲“明統”所必由。故曰:“知言論世,總於(yu) 明統知類。”[6]

 

二、以七略法治四部

 

鑒泉著有《目錄學》一書(shu) 以授徒,指出所謂目錄學,即是古時所稱校讎學,“以部次書(shu) 籍爲職”,“而書(shu) 本真僞,及其名目篇卷亦歸考定”,更須知“古之爲此者,意在辨章學術,考鏡源流,與(yu) 西方所謂批評學者相當,中具原理”,校勘異本等,衹是其末務。“所謂辨章學術,考鏡源流,關(guan) 諸羣學”,其中的原理,乃“辨論所聚”,並非“僅(jin) 有考證成例而已”。羣書(shu) 須分部,“部中分類,類分子目,明揭之中,複有暗敘,支條流派,繁密過於(yu) 律例”。因此,“部類一事,於(yu) 目錄學中,最爲重要”。[7]部類一事的關(guan) 鍵,則在“以七略法治四部”。[8]劉歆以七略部次羣書(shu) ,後世代之四部,乃勢之所趨,不得不然,章實齋知之甚明,故主張“存七略之意於(yu) 四部”。然而其自撰《和州誌》,“一用七略舊法”,進退失據,徒增紛擾。須知七略與(yu) 四部,部次雖不同,而大義(yi) 本無殊異。四部的大義(yi) 是:

 

以史子爲幹。六藝者,幹之根也,別爲經部,但收附經之傳(chuan) 說。六藝之流,則歸之史焉,別出則子焉。文集者,由詩賦一略而擴大之,兼收六藝之流者也,則殿焉,是幹之末也。譬之於(yu) 人居,史爲大宗,子爲小宗,經則廟也,集則小宗而又雜居者也。經、史者,七略之六藝;子者,七略之諸子、兵書(shu) 、術數、方伎;集者,七略之詩賦。如此,則四部猶七略也。

 

此說與(yu) 前人之不同,乃在“昔之視四部爲平列,今之視四部,則史、子爲主,經在上而集在下”。其依據是:天下一切文字,以內(nei) 容分,不外事、理、情三者,“事爲史,理爲子,情爲詩”;以體(ti) 性分,則不外記載與(yu) 著述二類,史爲記載,子與(yu) 詩則是著作。“詩不關(guan) 知識,知識之所在,則史與(yu) 子而已。天下之學,惟事、理,故天下之書(shu) ,惟史、子弟矣。集則情文而兼子、史之流者也,經則三者之源也。”[9]

 

經的內(nei) 容即是六藝;經爲羣書(shu) 之源,正是指六藝可統一切學問,與(yu) 紹興(xing) 馬湛翁(一浮)之說桴鼓相應。然而二者於(yu) 相同之中,自有其異。湛翁以爲,六藝不但統諸子與(yu) 四部,亦可“統攝現在西來一切學術”。六藝之所以能“該攝一切學術”,不在諸子出於(yu) 王官(此說“不可依據”),而在“六藝本是吾人性分內(nei) 所具的事,不是聖人旋安排出來”。如此議論,顯然是出於(yu) 理學家之見。[10]而鑒泉則有取於(yu) 章實齋“六經皆史”說,雲(yun) :

 

凡文不外理、事、情三字。《禮》記現在事,《書(shu) 》、《春秋》說已往事,《易》說未來事。古人不外事而言理,理即在事中。《詩》則情也,然情亦由事生,白居易所謂“詩合爲事而作”也。凡文皆當爲事而作,故曰:“六經皆史。”[11]

 

既知經乃最古之書(shu) ,古人不離事而言理,於(yu) 是便可說:“史之於(yu) 經,如子之於(yu) 父;子之於(yu) 經,如弟之於(yu) 師。”《書(shu) 》、《春秋》、《禮》之流而爲史,明白易見。至於(yu) 《易》,“雖言理而意在藏往知來”,《詩》則“雖言情而意在觀風俗”,“其用皆與(yu) 史同”。若就體(ti) 裁而言,則《易》“流爲術數”,《詩》“流爲詩賦”。詩賦之“別爲一略”,乃因“情文與(yu) 事理並立”之故。術數與(yu) 方伎、兵書(shu) 不入諸子類,主要原因則是“通理與(yu) 應用之分”:“蓋諸子皆言大理,舉(ju) 一義(yi) 以貫眾(zhong) 事(即陰陽家亦非止言術數之理),兵書(shu) 、方伎、術數,則局於(yu) 一事者也。”是爲“七略之大義(yi) ”。[12]

 

七略與(yu) 四部之大義(yi) 既明,即可“以七略法治四部”了。其法共四項:“一曰尊經,二曰廣史,三曰狹子,四曰卑集。”經部所收,“當限於(yu) 經之傳(chuan) 、說”。律呂之書(shu) 不可“入於(yu) 樂(le) ”,如宋人鄭寅所說,“儀(yi) 注、編年,不得附於(yu) 《禮》、《春秋》,則後之樂(le) 書(shu) ,固不得列於(yu) 六藝”(鑒泉以爲,“此論甚卓”)。同理,後世所謂通禮雜禮之類,亦不可“附之於(yu) 禮類”。此即所謂尊經,其要在於(yu) “去禮樂(le) 之妄附”。[13]所謂廣史,則是“苟非詩賦、子、兵、方伎、術數,無不當入史部”,史部不可僅(jin) 限於(yu) 《春秋》類。因爲史本指“記事”,故“記實事者,皆史也”,譜錄、雜記因此不當入於(yu) 子部。鑒泉解釋說:

 

謂史出《春秋》,特見史部首紀傳(chuan) ,而遷書(shu) 《七略》附《春秋》耳。官禮流爲政書(shu) ,禮經流爲儀(yi) 注,軍(jun) 禮、司馬法流爲軍(jun) 政,《尚書(shu) 》入於(yu) 《春秋》而爲雜史之原,何一不入於(yu) 史?使就《七略》之書(shu) 而以四部法分之,六藝所附,無一不在史部也。獨《易》流爲術數,《樂(le) 》流爲樂(le) 律,《詩》流爲辭賦,下流浸廣,別專(zhuan) 部耳。故明乎六藝之流而史廣矣。

 

而章實齋撰《和州誌》,其《藝文書(shu) 》“全用七略法,以詔令、奏議入《尚書(shu) 》,琴調譜入樂(le) ,儀(yi) 注入禮,年曆、紀傳(chuan) 入《春秋》,而別立記載一門,分地理、方誌、譜諜、目錄、故事、傳(chuan) 記、小說、傳(chuan) 奇八目”。鑒泉以爲,此爲泥古而不通今。曰:“從(cong) 吾之法,經部爲源,史部爲流,申明源流,眾(zhong) 知史部之皆出六藝官守,奚必附六藝爲一部而後明?”[14]

 

所謂狹子,其理據是:能成一家言者,方得謂之子。“九流既衰,成家之學已少,兵書(shu) 、術數、方伎合並,後世子部已廣,何爲乎譜錄、雜記、類書(shu) 皆入子部乎?”子、史之別,其實甚爲明顯,即“實事與(yu) 虛理、記載與(yu) 著述之分”。然而一書(shu) 之中,實事與(yu) 虛理、記載與(yu) 著述,往往兼而有之,因此史與(yu) 子,頗有相出入者。如政書(shu) 中有議論,亦有應用之術;刑法之書(shu) 屬於(yu) 製度一類,而其中亦有律學;禮屬製度,而亦有禮學。處置之方,在於(yu) 辨明一書(shu) 以何者爲主。如禮學、律學,雖有說理者,但畢竟是以製度爲主,固當入之史部。兵書(shu) 雖與(yu) 兵製相出入,“而權謀、形勢、陰陽、技巧與(yu) 編製營伍之法,終不相同”,故可分別列入史、子。術數、方伎,雖有官守,實則都是民間相傳(chuan) 的專(zhuan) 門技術,官書(shu) 衹是“因而定之”而已,與(yu) “禮、刑之爲儒者通講者不同”,終究以技巧爲主,自當入於(yu) 子部。至於(yu) 樂(le) 類之書(shu) ,“亦有製度,然其狀實與(yu) 兵、術、方同,而不與(yu) 禮、刑類”,因此亦當入於(yu) 子部。“由是以談,禮學律學,附禮、律而入史部;樂(le) 與(yu) 兵、術、方及諸藝術(書(shu) 畫、篆刻之類)竝立於(yu) 子部,仍次九流之後,以示純理與(yu) 應用之分。兵之製度在史,樂(le) 之製度入子,斯亦皎然不混矣。”[15]

 

集部乃後起之物,《漢書(shu) ·藝文誌》、《隋書(shu) ·經籍誌》撰定之時,集部並無子、史專(zhuan) 書(shu) ,後世集部既盛,“爲下流所歸”,“已成萬(wan) 不可反之勢”。章實齋“欲條其能成家者著於(yu) 敘錄以杜濫”,其意固是甚善。而其撰《和州誌·藝文書(shu) 》,“竟以儒者文集入之儒家,其餘(yu) 入之雜家,自謂能明古者立言之旨”,實則甚謬。九流既衰之後,人人“皆貌儒術”,而“不成家者十之八九”,與(yu) “兼儒墨合名法”之古雜家不同。即便是成家者,“亦未易別其爲儒、道、法、縱橫也。必強定之,則皮相”。於(yu) 是後世文集,便以“儒、雜二家爲龍蛇之菹”。而且後世文集雖甚雜,終究以詩賦之流爲多。“既用七略法,則不得不列詩賦專(zhuan) 集,而詩賦多者反以爲文集而溷入雜家”,顯然是行不通。總之,“集本卑名,非複《七略》之舊”;其名既已卑,不妨多容,何必強附於(yu) 諸子?[16]

 

明於(yu) 七略義(yi) 例,固然是大有助於(yu) 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然而後世書(shu) 籍日增,非四部所能容,“強編四部之中,而四部以蕪,七略以亂(luan) ”,“收之不可,棄之不能,惟有別爲外編,使與(yu) 四部竝立”。依章實齋之見,此等書(shu) 籍難於(yu) 位置者,有鈔輯、類書(shu) 、評點三類。鑒泉由增三類:雜記、考證書(shu) 、蒙求,以爲除評點外(鑒泉以爲,實齋將評點書(shu) 盡附於(yu) 詩文評類,太過籠統,“專(zhuan) 論文者宜附文評,兼考論者仍宜依本書(shu) ,各歸其部”),“餘(yu) 五者當統爲外編,以別於(yu) 四部”。類書(shu) 門類衆多,“所該甚廣,非專(zhuan) 於(yu) 典章與(yu) 藝文”:“或主益辭章,搜求秀艷;或取便繙檢,網羅數名。其體(ti) 甚大,不比鈔摘之短書(shu) ;其用亦宏,不比考史之譜錄”。顯然不是四部所能賅括,非別立一門不可。鈔書(shu) 與(yu) 類書(shu) 不同,鑒泉列舉(ju) 三種:“鈔輯羣書(shu) ,刪爲簡本,如《羣書(shu) 治要》、《說郛》之類,一也。纂錄雜記,依類分編,如潘永因《稗類鈔》之類,二也。摘比華采,略分門類,鈔一書(shu) 如洪邁《兩(liang) 漢博聞》,鈔羣書(shu) 如《儷(li) 府字錦》,限一體(ti) 如《詩賦四六》之類,三也。”此等書(shu) 既無現成門類可歸入,自當如實齋所說,別立一門以位置之。所謂雜記,乃指“劄記、隨筆之書(shu) ”,“記事論文,考古談今,大或關(guan) 於(yu) 經史,細或涉於(yu) 市井”。自宋代以來,此類書(shu) 籍日出而不窮,“目錄家強附之子部,又分其多記事者入史部”;《四庫提要》則“於(yu) 雜家中立雜考、雜說二目,又以記事大者入雜史,小者入小說”。然而須知,古時所謂雜家,於(yu) 儒墨名法兼收並蓄,其宗旨雖不純,卻自成一家,“非雜說之比”。雜史本指“紀傳(chuan) 、編年二體(ti) 外之成體(ti) 者”,小說則“揚厲多風,意存諷勸”,此等書(shu) 籍,歸類爲難,處置不當,便“子、史二部皆亂(luan) ”,故不可不入之於(yu) 外編。考證與(yu) 蒙古求二類之書(shu) ,亦非四部所能該,故亦當入於(yu) 外編。至於(yu) 叢(cong) 書(shu) ,乃“匯刻之書(shu) ”,必須分別處理,“簿錄卷帙,則當別爲一目/條別種類,則當散歸各門”,亦即藏書(shu) 之時,別置一類;著錄之際,散歸各門。[17]

 

綜上所述,可見鑒泉治校讎之學,以建立標準爲先務,雲(yun) :“凡分類必有標準。若標準歧出,則類例不通。”然而世間事物,“介在兩(liang) 歧、出入二類之事,則恒有之。雖物質科學歸納所成之類例亦然”,更何況部次羣書(shu) ?“書(shu) 籍之質素,本多混合”,校讎學中著錄之事,“以一書(shu) 爲單位,又不能如治物質之隔離分析,其所分類例,不過論其大體(ti) 而已”。章實齋因而有“別裁、互著之法”,以濟其窮。即以一篇文章而言,“敘事之文豈無論議之語,抒情之作亦有記述之辭”,然而一切文字分爲事、理、情三大類這一基本事實,並不因此而破。由此可知:“部類之標準,配隷之界畫,不能極其嚴(yan) 明,固勢之必然,而非學者不精之咎也。”但是這並不等於(yu) 說,部類可以無標準,配隷可以泯界畫,祇是無法“極其嚴(yan) 明”而已。此所謂標準,鑒泉列出二項,即體(ti) 與(yu) 義(yi) :體(ti) 乃“著述之體(ti) 裁”,義(yi) 則是“學術之統係”。除此二者之外,“一切分類之標準皆不可用”。昔之著錄家於(yu) 此懵然莫辨,“往往歧據他端以亂(luan) 部類”。“如《四庫提要》以官定儀(yi) 注入政書(shu) ,私儀(yi) 注則附經部,是以作者之官私爲斷也。律呂之學入樂(le) 類,謳歌弦管則入藝術、詞曲,是以論者所定之雅俗爲斷也。記事大者入雜史,小者入傳(chuan) 記、小說,是以事之大小爲斷也。別傳(chuan) 在傳(chuan) 記,而明高皇後傳(chuan) 則入雜史,是以人之貴賤爲斷也。”凡此皆是標準不明,徒以自擾之例。[18]

 

鑒泉又指出:“條別著述,雖以義(yi) 爲主,而分別部居,則以體(ti) 爲主。”易言之,校讎之職,本是“分別部居”,由此而“條別著述”,達致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之鵠的。若不知分別部居,便談不上校讎目錄之學。將一切書(shu) 籍分爲史、子、集三類(經則是三者之源),便有了所謂四部,正是就大體(ti) “分別部居”的結果。史、集二部的小類,是“以體(ti) 分”;其細目,則“或以義(yi) 分”,然而亦祇是“其所究而非其所立”(按:所謂所究,乃指窮其流,所立則是就源頭處而言)。兵書(shu) 、術數、方伎三者,亦是如此。惟有九流,纔是依照“所立之旨義(yi) ”而分。子部雖是以義(yi) 而分,然而子之所以爲子,卻是就“體(ti) ”而言(“其體(ti) 固異於(yu) 史、集矣”)。以《史記》、《漢書(shu) 》而言,其義(yi) 豈是有合於(yu) 《春秋》?又如《太玄》,乃擬《易》而作,若用七略之法,當附於(yu) 《易》類,但“四部既分,又非官書(shu) ”,便祇能歸入子部了。若僅(jin) 以義(yi) 而分,則“六藝同出於(yu) 聖人,亦無庸分爲六門矣”。然而“後世不知辨體(ti) 而執辨義(yi) ,往往以義(yi) 混體(ti) ”,子部收書(shu) 之濫,正坐此弊。釋、道二家書(shu) 之部類,“尤爲不可解”。“釋家有經、律、論,道家有經、誡、科籙、語錄、丹訣”,自當屬於(yu) 子類。然而《佛祖通載》爲雜史,《釋迦譜》、《,三藏法師傳(chuan) 》爲別傳(chuan) ,《高僧傳(chuan) 》、《列仙傳(chuan) 》、《神仙傳(chuan) 》爲匯傳(chuan) ,《眾(zhong) 經目錄》爲小學,《法苑珠林》爲類書(shu) ,《宏明集》乃總集,《開元釋教錄》、《道藏目錄詳注》則是目錄,一概歸於(yu) 子部,如何說得通?晁公武《郡齋讀書(shu) 記》謂“《神仙》、《高僧傳(chuan) 》應係傳(chuan) 記,以其猶《列女》、《名士》”,鑒泉以爲,“其見卓矣”。法顯《佛國記》乃遊記,昔人入之於(yu) 地理類,而張之洞《書(shu) 目答問》“謂其書(shu) 主佛教,入之佛家”,若以“意主”而論,“則《文士傳(chuan) 》意在辭章,可入總集乎?”《良吏傳(chuan) 》意在政績,可入政書(shu) 乎?又,“馬遷宗道,班固宗儒,未聞有入之儒、道者也。”可見著錄之際,決(jue) 不能“以義(yi) 混體(ti) ”。[19]

 

三、條別著述之體(ti) 裁以明學術之統係

 

校讎家著錄之時,固然當以體(ti) 爲主,然而鑒泉研治校讎的目的,決(jue) 不僅(jin) 是部類羣書(shu) ,而是旨在“明統知類”,亦即經由“著述之體(ti) 裁”以明“學術之統係”。在鑒泉看來,六經或六藝之重要,不在其爲聖人所教,亦不在馬一浮所謂“出於(yu) 吾人性分”,而在其爲後世學術的源頭。[20]章實齋以“六經爲史,爲政典,爲典章製度”,鑒泉對此,不表讚同,謂“不如直謂之爲正書(shu) ”,曰:“《詩》、《書(shu) 》、《禮》、《樂(le) 》謂之四術,《易象》、《春秋》、《周禮》斯在此,固皆當時所尊以爲正本者也。即不經孔子之裁,雖無經名,而已可名爲經矣。無論經之名爲孔子以前所已有,或爲儒者尊之之詞,要其所以爲經,固不因聖裁。”故實齋所謂“六經初不爲尊稱”,其說甚是,而其“義(yi) 取經綸”之說,則不免“稍褊”。總之,“經者,書(shu) 之正,傳(chuan) 者,書(shu) 之副也”。孔穎達所謂“凡書(shu) 非正者,謂之傳(chuan) ”,最爲簡要。鑒泉對此解釋說:

 

蓋經之本訓爲織之縱。絲(si) 織物先立縱絲(si) 爲本,而後加橫絲(si) ,則名爲緯。經緯之名,因含正副之義(yi) 。傳(chuan) 之爲義(yi) ,則本爲傳(chuan) 述、因述之義(yi) ,而引申爲佐助之稱,遂爲非正之名。傳(chuan) 名之立,本對經體(ti) ,而欲明經體(ti) ,必以緯體(ti) 對觀。本爲經,則加爲傳(chuan) 。故本文爲經,而注、說、附記爲傳(chuan) ;大綱爲經,而委細爲傳(chuan) ;其義(yi) 一也。本者爲正,正者爲尊,於(yu) 是經爲官書(shu) 、正書(shu) 之稱;本者,不變也,故有經常之訓;於(yu) 是經爲大道、聖書(shu) 之稱;皆其引申也。徒執官定之一義(yi) ,故有私史之矛盾;徒執聖書(shu) 之一義(yi) ,故有改製之謬說;皆忘其本、正之原義(yi) 者也。明乎此,則六藝經傳(chuan) 及史子之稱經、傳(chuan) 者,皆通而無礙矣。[21]

 

這段話賅本括末,條理秩然,最見鑒泉“明統知類”的功力。

 

傳(chuan) 、記既是經之副,則六經以外亦有傳(chuan) 、記(以製度而言,“其正文爲經,附記爲傳(chuan) ,若會(hui) 典之有事例,律之附例案是也”)。於(yu) 是便有了內(nei) 傳(chuan) 、外傳(chuan) 等名目,“六經之傳(chuan) 記非一體(ti) ,內(nei) 傳(chuan) 依經,外傳(chuan) 旁衍,皆述其義(yi) 也”。如“漢人引《論語》,多稱爲傳(chuan) ”,《孝經》亦視爲記。“若《禮》之記,則或記儀(yi) 數,以補正文;或記異禮,以爲參證”,猶如“律之有例案”。“《尚書(shu) 》之傳(chuan) ,亦取經外之事以補經也。”《春秋》之傳(chuan) ,體(ti) 例尤嚴(yan) ,“經爲綱略而傳(chuan) 具其詳”。鑒泉更指出,古時經、傳(chuan) 二者別行,“至唐而經史正文與(yu) 注疏猶未合並,正書(shu) 、副書(shu) ,各爲一本”。經與(yu) 傳(chuan) 一正一副之義(yi) ,此爲明證。六經乃記事之正書(shu) ,“此外有傳(chuan) 說故事,亦名爲傳(chuan) ,與(yu) 附經之傳(chuan) 同取傳(chuan) 述之義(yi) ”,“其言多不雅馴,史遷所謂厥協六經異傳(chuan) ,整齊百家雜語,載籍極博,考信於(yu) 六藝者,即以六經正一切傳(chuan) 記也。百家之所傳(chuan) 述,即六經之異傳(chuan) 也。諸子書(shu) 中,即有傳(chuan) 記之文,不必遠征,即《新序》、《說苑》之所采可見矣”。[22]

 

按:呂誠之先生以爲,六經乃相傳(chuan) 古籍,“而孔子取以立義(yi) ,則又自有其義(yi) ”。孔子之義(yi) ,不必與(yu) 古義(yi) 盡合,但不可說不本於(yu) 古。而儒家所重者,乃孔子之義(yi) ,非自古相傳(chuan) 之典籍。與(yu) 經相輔而行者,大略有三類,即傳(chuan) 、說、記。“傳(chuan) 、說二者,實即一物。不過其出較先、久著竹帛者,則謂之傳(chuan) ;其出較後、猶存口耳者,則謂之說耳。”傳(chuan) 與(yu) 說皆附庸於(yu) 經。記的本義(yi) 是史籍,與(yu) 經乃同類之物,亦爲相傳(chuan) 古書(shu) 。“傳(chuan) 、說同類,記以補經不備,傳(chuan) 則附麗(li) 於(yu) 經,故與(yu) 經相輔而行之書(shu) ,亦總稱爲傳(chuan) 記。”大義(yi) 則存於(yu) 傳(chuan) ,不存於(yu) 經。傳(chuan) 、說、記三者,以說爲最可貴,因其多保存孔門遺說。[23]蒙文通亦持類似看法,以爲儒家學說之根柢固然在六經,然而其大義(yi) 主要保存在傳(chuan) 記之中。此類傳(chuan) 記“爲書(shu) 之多,蘊義(yi) 之富,爲後來學術之結集”,乃是戰國秦漢間新儒家融會(hui) 諸子百家而成。經學之精卓處在此,不在經文本身。[24]此三家治學,自有異同,然而旨在鑒泉所謂“知言論世,總於(yu) 明統知類”,則並無二致。誠之有進於(yu) 鑒泉之處,乃是指出傳(chuan) 、說、記,尤其是說的重要性;文通獨具的手眼,則在貫通經學與(yu) 諸子學,揭示秦漢間新儒家創辟之功。

 

鑒泉以其校讎的功力,推子書(shu) 之原,亦頗有創獲。以爲“子書(shu) 萌芽於(yu) 春秋,盛於(yu) 戰國,而衰於(yu) 東(dong) 漢,原出於(yu) 古傳(chuan) 記而流衍爲文集”;而前人對此,“未有原本而論之者”。他本人以此自任,以章實齋“言公之義(yi) 爲考論諸子書(shu) 之鈐鑰”,“旁推於(yu) 經生傳(chuan) 記”,“上溯於(yu) 《國語》、《周書(shu) 》”,俾由源至流,本末粲然。首先揭示一義(yi) ,即欲明戰國諸子之宗旨,必先研治其書(shu) ,而欲治其書(shu) ,必先知如何成書(shu) 。昔之論者,不明“言公”之義(yi) ,“大氐渾舉(ju) 全書(shu) ,惟恃考檢年代”。“其根本之誤”,在於(yu) 以爲諸子書(shu) “皆出自作”,於(yu) 是“考辨益密,而糾紛益多,竟至無書(shu) 不僞”。實齋所謂言公,指古人不自著書(shu) ,未嚐離事而言理,所注重者不是一己著作之名,而是其學說大明於(yu) 天下。鑒泉據此言公之義(yi) ,強調說,諸子之書(shu) 本非一人的文集,書(shu) 中記言兼記事,足見其書(shu) 乃是“一人之史,而非止一人之言”;又兼記古書(shu) ,更可見此乃“一家之書(shu) ,而非止一人之書(shu) ”。亦言之,諸子書(shu) 乃是“徒裔記錄”而成。顯而易見的證據有兩(liang) 項,一是“多重複而零條不貫”,二是“皆稱某子曰”。《論語》、《老子》二書(shu) ,均有“重條”、“重文”;《荀》、《莊》、《管》諸子中,“皆多大同小異之處”;《墨子》則一篇而載有三種版本;凡此可證諸書(shu) “言非一人,記非一人”。以《莊子》一書(shu) 而論,“首尾一貫者,僅(jin) 《駢拇》、《馬蹄》、《胠篋》、《刻意》、《繕性》、《說劍》、《漁夫》、《天下》八篇耳”。“《荀子》書(shu) 不止《大略》以下五篇爲短節也,即《禮論》、《非相》、《非十二子》、《性惡》諸篇末,皆有與(yu) 篇題不類之條段。”治諸子者對此,多忽略而不加分析,“而治傳(chuan) 記者尤甚”。如《老子》,“八十一章相傳(chuan) 已久,就章作詁,多有難通。至近世而始有破其分章,認爲輯成者”。究其實,《老子》本與(yu) 《論語》相類似,“一句兩(liang) 句,亦可爲章,其不可通,惟有從(cong) 闕,不必強說也”。若是“編《老子》者皆標‘子曰’,則無惑矣”。又如《禮記》,“條段長短不齊,求其原本而校之,則連綴之跡,居然可尋”;《周易》中的《文言》、《係辭》,亦正此類;而“說者分章分節,亦多未安”。總之,“凡稱某子,即是弟子之詞,莊周書(shu) 中且稱夫子,其尊崇先師,或加子於(yu) 某子之上”。總之,“唐以前,未有自著書(shu) 自稱某子者”。更須知,說理之書(shu) 而爲徒裔所集錄者,不僅(jin) 華夏爲然。“釋迦之經,集於(yu) 阿難;耶蘇之約,書(shu) 於(yu) 使徒;遞相傳(chuan) 衍”,一如七十子之於(yu) 孔子,而且亦如《論語》、“言行兼顧”。又,“希臘哲人,多傳(chuan) 格言”,其體(ti) 裁猶如《老子》;“蘇格拉底之語在柏拉圖書(shu) 中,猶鬼穀子之爲蘇秦書(shu) 也”。可謂“異地皆然”,足證此乃說理文初興(xing) 時的常例。[25]

 

“諸子書(shu) 之非自作”,唐以前人所共知,《漢書(shu) ·藝文誌》與(yu) 《隋書(shu) ·經籍誌》“於(yu) 古書(shu) 皆不題某人著”,即爲明證。《史記》“於(yu) 諸子皆雲(yun) 著書(shu) ,又稱子思作《中庸》,孔子以曾子通於(yu) 孝道,故授之業(ye) ,作《孝經》,孟子與(yu) 萬(wan) 章之徒序《詩》《書(shu) 》,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對此又當作何解釋呢?鑒泉答道:“著本渾詞,而古者每稱述爲作(如《左傳(chuan) 》稱召穆公作《常棣》),且審史公之言,亦止謂孔、曾授受,《孝經》因是而作,孟子與(yu) 萬(wan) 章之徒講論,七篇因是而作,正與(yu) 〈書(shu) 序〉之言作某篇相同。”自唐以後,此義(yi) 漸不明。宋《崇文總目》以來,“始於(yu) 古書(shu) 一一標明某人撰”。明人則於(yu) 古書(shu) 傳(chuan) 本原無作者題名者,“更妄增之”。至近代,諸子之學漸爲人所重,加之考據之學興(xing) 起,於(yu) 學者便“爭(zheng) 言辨僞”,一見年代不合,則“舉(ju) 全書(shu) 而僞之”。謬誤如此,可說是其來有自,非一朝一夕之故。因此,欲講明諸子之學,必須認清其書(shu) 原是“集錄”,“不必手著”。於(yu) 是可“祛一弊而得一善”,即祛“時代不合之疑”,從(cong) 而“分別以觀其旨”。[26]

 

諸子書(shu) 的源頭既明,便可探究其流變了。西漢之時,諸子與(yu) 詞賦“各爲門戶,不相混淆”,子家的體(ti) 裁則與(yu) 戰國時相同。至西漢末季,“杜欽、穀永之徒以書(shu) 記稱,體(ti) 承諸子,法兼詞賦,而雜文之流成;劉向、揚雄以博學著,雖名儒家,實近雜家,而專(zhuan) 家之學衰”。東(dong) 漢作者承繼劉、揚一派,“桓譚《新論》兼有記載、辨證,首開後世雜記之體(ti) ;王充《論衡》有諸子之意,而亦以上書(shu) 、奏記爲貴;王符《潛夫論》則多爲華采;應劭《風俗通義(yi) 》則鋪陳名物”。“至三國,而又有評論時人時事之體(ti) ”,如陸景《典語》,特爲劉知幾所稱賞;“傅玄《傅子》,竟可以當野史”。“戰國西漢之風,於(yu) 是大變。”晉、宋以降,雖有名理之學,而子舒畢竟稀少,“加以詞章益盛,濫及史、子,記事說理,皆尚華藻”;以至葛洪《抱樸子》、劉晝《新論》,“竟成駢文”;梁元帝《金樓子》,“遂似類書(shu) ”。凡此之類,“名雖爲子,而實已非子矣”。鑒泉概括說:

 

綜上所述,發源於(yu) 傳(chuan) 記之記言,初述古而後成一家言(由重言而立言);初由徒裔記集,而後爲自作。其文體(ti) 則初簡渾而後詳析,初短促而後暢遂,初零碎而後條貫。至於(yu) 漢世,則一家之書(shu) 變爲一人之作。於(yu) 是支分爲別傳(chuan) 而衍變爲文集焉。此其大略也。[27]

 

專(zhuan) 家之學的子書(shu) ,既流變而成內(nei) 容龐雜的文集,校讎之法自須有相應的改變。從(cong) 形式來看,“古之子即後之集”;就內(nei) 容而言,則二者頗爲不同。內(nei) 容既殊,讀法不得不異。集之形式固然是由子書(shu) 衍變而來,然而集並非“代子而興(xing) ”。“集之內(nei) 容,實由《七略》詩賦一略而擴大之”。梁昭明太子〈文選序〉雲(yun) :“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爲宗,不以能文爲本。”而《文選》的標準,則是“能文”,即所謂“事出於(yu) 沈思,義(yi) 歸於(yu) 翰藻”。鑒泉指出,王儉(jian) 撰《七誌》,“改詩賦爲文翰,即因無韻之文,亦多本詩,故廣其名爲翰,即昭明所謂翰藻也”。阮孝緒《七錄》,“改翰爲集,然其時之集,仍止詩賦一流,未嚐濫及子、史。論事論理之文,皆入子中。史、子成書(shu) ,仍自別行”。如嵇康《養(yang) 生論》,爲《文選》所收,而其全書(shu) 三卷,《隋書(shu) ·經籍誌》仍然別出,即爲其例。“至於(yu) 唐世,乃漸混濫,不惟論理 [事] 記事皆入集中,乃至成書(shu) 亦混入集。”韓愈之《順宗實錄》,柳宗元之《非國語》,止是附於(yu) 各自的文集,而非入集。“劉禹錫之《易九六論》、《因論》,皮日休之《春秋決(jue) 疑》、《鹿門隱書(shu) 》,則皆編於(yu) 集中矣。”後世之著錄者,昧於(yu) “別裁”之法 [ 按:所謂別裁之法,爲章實齋所倡,其大意爲:“蓋古人著書(shu) ,有采取成說,襲用故事者。(如《弟子職》必非管子自撰,《月令》必非呂不韋自撰,皆所謂采取成說也。)其所采之書(shu) ,別有本旨,或曆時已久,不知所出;又或所著之篇,於(yu) 全書(shu) 之內(nei) ,自爲一類者;並得裁其篇章,補苴部次,別出門內(nei) ,以辨著述源流;至其全書(shu) ,篇次具存,無所更易,隷於(yu) 本類,亦自兩(liang) 不相妨。”見其《校讎通義(yi) ·別裁第四》 ]。專(zhuan) 門之學因之而沈晦,至爲可惜。[28]

 

由此便可推論治集之法。唐以前,子與(yu) 集未混,表見其自成一家言者,較爲容易。唐以後,經、史之流皆混入於(yu) 集,當以如下三法治之:“一曰別裁其經、史、子之成書(shu) 混入者。二曰表其有宗旨能成一家言者。三曰表其有得力之處者。”鑒泉同時又指出,治唐集與(yu) 治宋集之法亦應有不同,其原因是:“若其自成一家,則唐多於(yu) 宋;表其得力,則宋多於(yu) 唐。”宋以後,“應酬牽率之風尤廣”,可謂“無家不備眾(zhong) 體(ti) ”,非但“不能依其所得力之處以爲編次之甲乙”,而且多存“不足存之文”,故“言集之雜,至宋乃極”。然而宋集有一個(ge) 長處,即“考證記述加詳”。“凡經、史、子部之不成書(shu) 者,悉在其中,且有本足成書(shu) 而不克成書(shu) ,集反可代其成書(shu) 者。”“張耒、方孝孺之集,皆可當子,邵廷采集可當一史”,即爲其例。[29]

 

鑒泉明統知類的功力,又可見於(yu) 其裁論小說。中國昔時文人以小說爲小道,現代學者受西方影響,視小說甚重,然而於(yu) 小說之名實,則往往不甚了了。鑒泉對此,探本溯源,裁斷精審。《漢書(shu) ·藝文誌》有“小說家”之目,鑒泉就此說道,所謂家,指必須自成一家之言;所謂說,則意謂“傳(chuan) 說故事,口耳流傳(chuan) ,異於(yu) 史職之書(shu) ”(此處用“說”字的狹義(yi) ,其廣義(yi) 乃是“諸子百家之通名”),此類傳(chuan) 說因而“不必覈實,形容鋪張,而多甚溢之詞”。由此可知,凡無旨意者,不得稱爲小說;“質直記事之書(shu) ”,亦不得稱爲小說。“說家”之所以加一“小”字,則以其爲說之小者,與(yu) 儒、道、墨、名、法諸家相較,其說“短淺叢(cong) 碎,不能成統係”,“非真能成一家言”,然而還是有其宗旨,故“附於(yu) 九流而不入九流之數”。史流與(yu) 小說,有各自的“誌”。史書(shu) 所載,雖或失實,然而其誌畢竟在於(yu) 求實。“敘述之態,揚厲而尚飾”,以求表述其宗旨,是爲小說家之誌。二者之別,猶如“官廳報告”與(yu) “市肆評話”的不同。同時須知,所謂有旨意,並不一定能“述一義(yi) 成一家言”,衹是“有意旨而已”;小說敘述之失實,亦並非“全爲虛造及有過誤”,衹是“增飾不顧實而已”。[30]

 

以此標準來衡量,《世說新語》便不是真小說,因其“書(shu) 中毀譽之詞,皆世之所說,非作者之意”。易言之,此乃“集說”,“止客觀敘述,而非主觀之抒寫(xie) ”。小說與(yu) 傳(chuan) 記相混,正自此始。又如六朝時,“明因果報應”的“鬼神之書(shu) ”,其意雖在“勸懲”,而作者“本以此爲征驗,欲生人之信”,“觀者雖或不信,而作者固以爲信,非采取傳(chuan) 說,揚厲文飾以道己意之比”,故亦不得謂之真小說。[31]在鑒泉看來,真小說在唐代是傳(chuan) 奇,宋以後則是平話。傳(chuan) 奇文體(ti) ,“不外乎描寫(xie) 纖委而文詞艷麗(li) 。凡敘事,纖則必增,麗(li) 則必飾,煒曄揚厲”。此乃說之所以爲說,即使實有其事,實有其人,如此敘述,“便是小說,不必定幻設”,而且唐人小說也不一定盡是“幻設”。至於(yu) 平話或話本,雖爲舊日“論文者所不取,而實真小說”。宋代曲劇止有韻文,且情節簡略,後來“采話本以爲賓白體(ti) ”,纔得以大成。故曰:“話本不獨爲小說正體(ti) 之複興(xing) ,且旁啓曲劇。”[32]

 

當時西洋小說的譯本,鑒泉瀏覽者亦不少。認爲西方小說“於(yu) 人生無所不談”,而中國向來的小說,“乃僅(jin) 述仙鬼勇俠(xia) 艷情之事”,兩(liang) 相比較,“斯爲陋矣”。然而可說中國長篇小說不發達,但不可說短篇亦不發達;可說中國小說大多不如西方小說描寫(xie) 之細,但不可說“無如其結構之精”。此處所謂中國小說,指的是敘事詩。中國詩本兼敘事,《詩·大雅》《文王》諸篇,及《焦仲卿妻詩》、《木蘭(lan) 詞》等,猶如西方之史詩。後來中國詩“局於(yu) 寫(xie) 感抒情”,敘事之風漸衰。“及至中唐,承樂(le) 府之緒而恢擴之,七言歌行廣說人事,實與(yu) 彼之短篇小說同其體(ti) 用。”敘事詩興(xing) 起,“傳(chuan) 奇遂衰,而零條雜記之小說,遂亦僅(jin) 述奇事,不廣說人事矣”。鑒泉列舉(ju) 漢樂(le) 府《羽林郎》、《董嬌嬈》以下,直至清人金和、江湜諸人之作爲例,證明此類敘事詩與(yu) 西方短篇小說,作法並無殊異。[33]按:此論可謂發前人所未發。

 

綜上所述,可見鑒泉以校讎法辨經傳(chuan) 之體(ti) ,推子書(shu) 之原,明文集之流衍,論小說之名實,皆有卓見。

 

四、論輯佚與(yu) 辨僞

 

古籍時代久遠,不能無逸失,實爲勢之必然。清人好古善疑而重考據,輯佚與(yu) 辨僞之事隨之而盛。鑒泉以其校讎的功力,對此亦多有獨到見解。以爲輯佚者因類以求,取資最多者,有三注與(yu) 四大類書(shu) 。三注爲《三國誌注》、《水經注》、《文選注》,四大類書(shu) 則是《北堂書(shu) 鈔》、《藝文類聚》、《太平禦覽》、《太平廣記》。不過這僅(jin) 是犖犖大者,讀書(shu) 廣而目光如炬者,可越出“因類以求”之外。如孫詒讓於(yu) 陸淳《春秋集傳(chuan) 纂例》趙匡說中,輯得《竹書(shu) 紀年》遺文共七事;繆荃孫於(yu) 《蘇詩施注》中,輯得馬總《意林》逸文二條;“皆他人輯本所未采”。又如趙聖傳(chuan) 輯《左傳(chuan) 》服虔注(按:書(shu) 名《左傳(chuan) 服義(yi) 述》),“謂《公羊》、《周官》、《儀(yi) 禮》疏,皆六朝舊本,所引《左傳(chuan) 》多是服注”,鑒泉以爲此乃“得之於(yu) 無形,尤爲巧矣”。同時又引明人胡應麟之說,指出唐宋時類書(shu) 編纂者,往往並非直接引用原書(shu) ,而是從(cong) 以前的類書(shu) 抄出。如馬總《意林》所引書(shu) ,考之《隋書(shu) ·經籍誌》,存者不過十之三,“自餘(yu) 皆梁世所有,隋一不存”;馬氏《意林》所錄,自是從(cong) 庾仲容《子鈔》纂出。鑒泉更指出,類書(shu) 的這一弊病,《太平禦覽》尤甚,凡輯佚者不可不知。總之,輯佚絕非易事,“非通校讎,精目錄,即差舛百出”,“近世此風大盛,而佳者實少”,章宗源、孫星衍、馬國翰、黃奭諸人,皆有此類疏誤,以馬、黃二人爲甚。[34]

 

第一是漏。鑒泉以爲,“此弊人人知之,而能免者實少”。如馬國翰輯顔延之《庭誥》,“泛采逸文,而不錄本傳(chuan) 所載長篇”;輯《古今樂(le) 錄》,“於(yu) 《樂(le) 府詩集》所引,半取半不取”;“實爲不可解”。[35]

 

第二是濫。凡有二端,一曰肊斷附會(hui) 。如“馬驌《繹史》載《呂覽》《農(nong) 書(shu) 》四篇,謂蓋古農(nong) 家野老之言,本是疑詞”,而馬國翰遂采用之,以當《野老書(shu) 》。又,“《別錄》稱《尹都尉書(shu) 》有《種瓜》《芥》《葵》《蓼》諸篇,馬遂采《齊民要術》《種瓜》諸篇爲《尹都尉書(shu) 》。”凡此肊斷附會(hui) 之弊,黃奭較少,然而如顔真卿《韻海鏡源》“逸文無存”,“黃氏乃以《幹祿字書(shu) 》分韻以當之”。《幹祿字書(shu) 》爲真卿從(cong) 父元孫所撰,二人雖叔姪,而字書(shu) 、韻書(shu) 體(ti) 裁不同,如何能斷定爲彼此相同?二曰本非書(shu) 文。東(dong) 漢以後,“書(shu) 皆自作”,而馬氏“乃以《魏誌》所載王肅對問當《正論》,王基對問當《新書(shu) 》”,此等本是“隨口之語,非如他書(shu) 答問之成文”,如何能以之當書(shu) 篇?又如“《三國誌》裴注引陸氏《異林》載一怪事,雲(yun) :‘從(cong) 父清河太守說如此。’”意謂此乃口說,“而馬氏遂以入陸雲(yun) 《新書(shu) 》”,直是欺人之談,更爲可笑。又有本不是專(zhuan) 書(shu) ,亦不見於(yu) 目錄,“而徒誇多種,遂妄力名目者”,“如束皙校《汲塚(zhong) 書(shu) 》,撮敘大略,而馬氏遂名爲《汲塚(zhong) 書(shu) 鈔》”,並以諸書(shu) 引古文《竹書(shu) 紀年》者皆入之。凡此種種,“無乃太張皇乎!”[36]

 

第三是誤。鑒泉認爲,“此弊生於(yu) 不考”。亦有二端,一曰不審勢時代。如“《史記索隱》引《魯連子》,下雲(yun) :‘共,今衛州共城縣。’”此乃司馬貞所加按語,而馬氏遂連帶鈔入《魯連子》。《藝文類聚》引劉向《別錄》“《尹都尉書(shu) 》有《種蔥篇》”,下雲(yun) :“曹公既與(yu) 先主”雲(yun) 雲(yun) ,顯然是引另外一書(shu) ,馬氏亦連帶鈔入《尹都尉書(shu) 》。又如《宋書(shu) ·州郡誌》連引稱《太康地記》與(yu) 王隱《晉書(shu) 》,“蓋合二書(shu) 言之,而黃氏輯《太康地記》,悉鈔入之”,於(yu) 是太康三年之書(shu) ,有了太康七年“改合浦屬國都尉爲寧浦”之事。此等皆爲不審時代而致混淆之例。二曰據誤本俗本,如《意林》中,“傅子與(yu) 楊泉《物理論》互譌”,孫、黃二氏輯《物理論》,據此誤本而不察於(yu) 《傅子》遂入於(yu) 《物理論》了。鑒泉特別指出,“《太平禦覽》傳(chuan) 寫(xie) 多譌,尤不可恃。”[37]

 

第四是陋。“此弊生於(yu) 無識,凡有三端。”一曰不審體(ti) 例。如《藝文類聚》引董仲舒“說上重粟”語,“閻若璩《困學紀聞箋》以爲是《春秋決(jue) 疑》遺文,馬氏從(cong) 之”,然而《春秋決(jue) 疑》遺文,“皆設甲乙之事”,與(yu) 此體(ti) 例不合,此自是《春秋繁露》諸篇佚文。另一例是“馬輯何承天《禮論》,以《通典》所載承天《駁難》入之”。二曰不考源流。“馬輯譙周《五經然否論》,以諸書(shu) 所引譙周《禮祭集誌》及諸論禮之文入之”,不知譙周曾繼蔡邕、董巴而撰《漢誌》,凡此或是《漢誌》之文,未必皆出於(yu) 《五經然否論》。三曰肊定次序。如餘(yu) 蕭客《古經解鉤沈》,“以褚少孫引《春秋大傳(chuan) 》說社語屬莊公二十五年‘鼓用牲於(yu) 社’下”。鑒泉以爲,“按古傳(chuan) 說多依經起義(yi) ,不必專(zhuan) 說某句”,如此“強配”,是謂不知體(ti) 例。汪繼培輯《屍子》,嚴(yan) 可均輯桓譚《新論》,皆未加詳考,“望文而定其屬何篇”,亦所未安。[38]

 

汪繼培輯《屍子別錄存疑》一卷,葉德輝輯《傅子》,別爲《訂誤》一卷,鑒泉以爲,此二書(shu) “最爲慎密”,當以爲法。又指出,欲爲輯佚之事,必須了然於(yu) 古書(shu) 的存佚,不可名實相混。鄭樵《通誌·藝文略》直接鈔錄《唐書(shu) ·經籍誌》與(yu) 宋代《崇文總目》,明代焦竑撰《國史經籍誌》,“又並鈔舊目”。二人“皆兼取佚書(shu) ,而不著‘佚’字”,於(yu) 是宋世已亡之書(shu) ,似乎至明代猶存,因而招致後人不信其書(shu) 。其結果是:“欲使佚者如存,而反使存者如佚矣。”[39]

 

總之,“羣書(shu) 之中有逸書(shu) ,存書(shu) 之中有逸文,經子有逸篇,史或有錄無書(shu) ”,此爲人所共知。“至於(yu) 版刻既盛之後,子史專(zhuan) 行之書(shu) ,宜若不當有逸”,然而“書(shu) 之有足本不足本之異者”,仍然不少。原因在於(yu) “篇簡有完闕,版刻有先後,初刻或非定本,重翻或據殘書(shu) ”,故輯佚“必憑多本,乃克補完”。更有“行本皆同,而亦有逸文者”,如司馬光《涑水紀聞》、蘇轍《龍川略誌》,若“校以《八朝名臣言行錄》,元本所引多溢出今本之外”,可見“徒憑異本,不足爲功”,欲求完備,“更當廣采”。若論篇卷之闕,則當“旁求他書(shu) 以補之”,如孫星衍《廉石居藏書(shu) 記》所謂,“曹學佺《天下名勝誌》可以補《太平寰宇記》、《輿地紀勝》之闕卷”,即是一例。又,宋、明以降,諸書(shu) 題跋“陳言累牘,人多厭而刪去”,然而對於(yu) 稽考版刻源流等,頗有助益,可謂“其重要不下於(yu) 書(shu) 文”。[40]鑒泉見解之超卓與(yu) 條理之密察,於(yu) 此等處可見。

 

古書(shu) 辨僞之事,二百年來,盛極一時。鑒泉最爲推重者,乃明人胡應麟《四部正譌》(收入其《少室山房筆叢(cong) 》)及清儒閻若璩《古文尚書(shu) 疏證》。至於(yu) 姚際恒《古今僞書(shu) 考》,雖爲世所稱,鑒泉則以爲乃是“依附閻氏”,且“詳亦不逮,尤多武斷未究之說”。其時古文家,如姚鼐等,沿韓愈、柳宗元之論,亦喜辨僞書(shu) ,“而多以詞氣爲斷”。今文經學家末流,則“謂六經皆孔子所造”,使孔子成了“作僞之宗”,以致古書(shu) 幾乎無一不僞。鑒泉於(yu) 此二派,皆所不取,以爲今文經學之論乃是“偏畸”,古文家以詞氣爲斷,亦是“虛幻”,“皆不如考證之可憑”。然而“考證者不皆詳慎,而又不皆有校讎之識”,其考證的結果往往是於(yu) 不僞者疑其所不當疑,而於(yu) 僞者則證其所不必證。可說是前代之患是“誤僞爲真”,今日則是“誣真爲僞”;前代之失是“考證太疏”,今日則是“考證太密”。[41]按:此爲鑒泉對於(yu) 當時學界辨僞之風的大判斷。近三四十年來,地不愛寳,大量簡帛古書(shu) 出土,其中多有過去視爲僞書(shu) 者。“走出疑古時代”的呼聲由之而起。[42]鑒泉在辨僞之風盛極一時之際,獨能不逐時趨,講明古書(shu) 體(ti) 例,與(yu) 餘(yu) 季豫(嘉錫)、呂誠之諸先生桴鼓相應,可謂孤明先發。[43]

 

鑒泉指出,“欲變僞書(shu) ”,須先界定何謂僞書(shu) 。“僞者,不真之謂”,故所謂僞書(shu) ,當指“前人有此書(shu) 而已亡,或本無此書(shu) ,後人以意造僞書(shu) 而冒其名,實非其人之作”。若於(yu) 此定義(yi) 不合,即不當列爲僞書(shu) 。然而“昔之論者,多囫圇不析,往往以非僞爲僞”。所謂以非僞爲僞者,大體(ti) 可分六類。[44]

 

“一曰事之乖謬。”嚴(yan) 可均《書(shu) 《說苑》後》指出,劉向此書(shu) 所記諸事,與(yu) 《左傳(chuan) 》及諸子所言,“或時代牴牾,或一事而兩(liang) 說三說並存”,《韓非子》所載諸事亦是如此,此乃“所見異詞,所聞異詞”所致。生於(yu) 二千年後,實應多聞闕疑,不當少見多怪,畫一看待。朱一新《無邪堂答問》亦謂,諸子書(shu) 往往借重古人來宣揚己說,“年歲舛謬,事實顛倒,皆所不計”,甚或虛造故事以證成其說。鑒泉因此強調,“事雖僞,而書(shu) 則非僞”,切不可“以所言之誤,而疑其人之非”。[45]

 

“二曰文有附益。”凡一書(shu) 的流傳(chuan) 寫(xie) 刻,經曆不止一手,注語、識語等每每誤入於(yu) 正文,還常有續書(shu) 之作(如《史記》續書(shu) ),或原本殘缺,寫(xie) 古者掇拾遺文,他書(shu) 之文因而誤入,或好事者妄以己意改竄原文。凡此種種,皆使書(shu) 中有僞,但不等於(yu) 書(shu) 本身即是僞物。[46]

 

“三曰傳(chuan) 述。”章學誠謂“諸子思以其學易天下,……而語言文字未嚐私其所出”;“古人先有口耳之授,而後著之竹帛”;“諸子著述成書(shu) 之外,別有微言緒論,口授其徒”,乃至“師之所詔”與(yu) “徒之所衍”渾而莫辨。(《文史通義(yi) ·言公上》)孫星衍、嚴(yan) 可均二人,亦有相似之論。鑒泉據此說道,凡漢以前諸書(shu) ,皆是如此,“雖有主名,而本非所作,無所謂冒”;本是一家之言,非一人之作,亦無所謂僞造。論者以時事與(yu) 詞氣作判斷,好比“認家譜爲始祖之著述”,其謬顯然。[47]

 

“四曰依托。”章學誠謂,“百家之學,多爭(zheng) 托於(yu) 三皇五帝之書(shu) ”,其書(shu) 固然是出於(yu) 依托,其宗旨則未必絕無師承;又說,“古未嚐有著述之事”,兵、醫、農(nong) 諸術之書(shu) ,托於(yu) 太公、黃帝、神農(nong) 野老,看似僞撰,實則未盡然,因爲此等術數,本是出於(yu) “官守師傳(chuan) 之道”,不可以文字斷其真僞。(《文史通義(yi) ·詩教上》)鑒泉補充說,此類書(shu) 以術數家言爲最多,“至今猶然”,“雖本無其書(shu) ,而旨有所出,言有所承,無所謂造,亦無所謂冒也”。若以時事、詞氣作準繩,則猶如“認詞狀爲告者之親(qin) 筆”。[48]

 

“五曰補闕。”“惜古書(shu) 之闕,而以己意補之,豈惟書(shu) 非其書(shu) ,亦且言非其旨”,當然難逃作僞的罪名。“然明稱曰補,補者有人”,既不是冒名,如何可目之爲僞?[49]

 

“六曰托古。”己意不直說,而假托於(yu) 古人,不但本無此書(shu) ,而且本無此說,豈非是僞?然而既不諱言借名造說,顯然不是故意作僞以欺世。若以此爲僞,則《莊子》中有假托盜蹠之語,盜蹠豈非成了莊周之失主?[50]

 

鑒泉總結說:“凡此六類,最宜詳察。知坿益則知真中有僞,知依托則知僞中有真,辨析及此,斯爲善讀書(shu) 矣。”又指出,第一、二兩(liang) 類,人所共知;五、六兩(liang) 類,人雖知而多忽略。三、四兩(liang) 類,“則章氏特發,孫、嚴(yan) 略窺”,其他諸人,於(yu) 此皆不了然,“而世之稱僞書(shu) 者,此二類乃獨多”。致誤之由,“在不明古人著述之情狀”。須知“古所謂某人之書(shu) ,止是某人之說,即稱某作;亦或止是某所發明,非即某屬其詞而書(shu) 之簡也”。若執後世著述之例以論古書(shu) ,“疑僞遂多矣”。因此,“凡論古書(shu) ,必以辨宗旨爲先,而時事、詞氣次之,不獨古子爲然也。”“考據家以核時代爲良方,而不知辨宗旨;古文家以審詞氣爲長技,而不知辨體(ti) 例”;故其結論不可靠。鑒泉更指出,考據家視以爲證而其實不足爲證者,凡有三端。“一曰史誌不載。”當知《七略》校讎,所據者衹是中秘書(shu) ,叔孫通之禮、蕭何之律,皆所不載,豈可以此爲證,認爲二者均是僞撰?唐、宋以後的史誌,“遺闕尤多,豈得以修史者一時所見爲備哉?”“二曰篇卷不同。”須知唐時通行卷子,“卷短而多”,宋以後通行葉卷,“卷長而少”,“或分或並,歧異多矣”,豈能據此判定一書(shu) 之真僞?“三曰他書(shu) 雷同。”然而“諸子、傳(chuan) 記,每多互存,或傳(chuan) 述同源,或裁證己說,雜家本屬兼收,古言不私一己”,豈可“據以定真僞”?[51]

 

胡應麟曾揭示,書(shu) “有非僞而僞者”。[52]鑒泉以爲,此乃“冒名之事”。冒名有兩(liang) 類:一是“竊人之書(shu) 以爲己有”。以近世事言,如“秦嘉謨竊洪貽孫之《世本輯》,李調元竊屈大均之《廣東(dong) 新語》而改其名爲《南越筆記》”。二是“假人之名”,“近代有勢者多屬其賓客著書(shu) 而自居其名”。如納蘭(lan) 成德《陳氏禮記集說補正》,實爲陸元輔撰(據方苞說);穀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實爲徐倬撰(據鄭元慶說);“畢沅之書(shu) ,大氐其賓客所爲”。又,“集眾(zhong) 編書(shu) ,始於(yu) 唐武後”,“近世所編書(shu) 首,具列銜名,雖著錄者皆用總裁之名,猶可知《周易折中》出李光地,《詩義(yi) 折中》出孫嘉淦,《三禮義(yi) 疏》出方苞、吳紱輩。然纂修之人不一,《通鑒輯覽》楊述曾之力爲多,則非觀其墓誌不知矣。《四庫》分纂,則銜名類列,不知何類屬何人,惟正史類出邵晉涵,禮類出任大椿,子部出周永年,佚見他說耳”。私撰之書(shu) ,亦有類似情形。著錄羣籍之時,於(yu) 此等處不可不加以注意。[53]按:今日撰寫(xie) 學術論文,強調所謂國際規範,每引一書(shu) ,必開列作者名,對於(yu) 竊名、假名等不加注意,對於(yu) 古書(shu) 不題撰人,更是懵然不知,於(yu) 是《舊唐書(shu) 》撰者爲劉煦,《宋史》撰者乃脫脫(按:脫脫不識一丁字,能撰《宋史》乎?),《孟子》作者題爲孟子,《管子》作者題爲管子。食洋不化,一至於(yu) 此,令人不禁失笑。

 

胡應麟《四部正譌》於(yu) 僞書(shu) 之事,有一總結,謂“凡四部書(shu) 之僞者,子爲盛,經次之,史又次之,集差寡。凡經之僞,《易》爲盛,緯候次之。凡史之僞,雜傳(chuan) 記爲盛,瑣說次之。凡子之僞,道爲盛,兵及諸家次之。凡集,全僞者寡,而單篇列什竄匿甚眾(zhong) ”。(《少室山房筆叢(cong) 》,第322頁)鑒泉對此解釋說:

 

經之《易》爲盛者,以《易》流爲術數,而術數之書(shu) ,本多傳(chuan) 述依托之體(ti) 也。史之雜傳(chuan) 記爲盛者,以其挾恩怨也。子之道爲盛者,子本多傳(chuan) 述依托,而道家之流最廣也。大氐經有傳(chuan) 授,史本實事,皆不易僞爲。子家多古書(shu) 術數,止重所言之法訣,而二類又本傳(chuan) 述依托之體(ti) ;說理之文,可恣己意;故僞者獨多。至於(yu) 文集,則人人可爲,不必作僞,然亦有僞者,則書(shu) 賈假本,以應搜求。宋以後文集繁多,熟悉者稀,故其欺易售。如盧文弨所說,以劉過集爲蘇過集,以吳師道集爲蘇舜卿集,此類甚多,頗難察覺。然止改名冒充而已,固非作僞之例也。[54]

 

按:古往今來,於(yu) 書(shu) 籍作僞一事,辨析精詳,至於(yu) 如此,可謂大體(ti) 無遺憾了。鑒泉的校讎功力,即此可見。

 

五、後案

 

近人汪辟疆(國垣)有《目錄與(yu) 目錄學》一文,將目錄學分爲四類:一爲“綱紀羣籍簿屬甲乙之學”,二爲“辨章學術剖析源流之學”,三爲“鑒別舊槧讎校異同之學”,四爲“提要鉤玄治學涉徑之學”。第一類乃目錄家之目錄,第二類爲史家之目錄,第三類爲藏書(shu) 家之目錄,第四類則是讀書(shu) 家之目錄。辟疆主張,目錄學家應斟酌於(yu) 一、二類之間,“由綱紀羣籍範圍,而略涉辨章學術範圍”;所謂目錄學者,“非僅(jin) 類居部次,又在確能辨別源流,詳究義(yi) 理,本學術條貫之旨,啓後世著錄之規,方足以當之”。[55]以此爲準繩,則鑒泉者,可謂目錄學家之翹楚也。

 

鑒泉治學,沿鄭樵、章學誠之緒,植基於(yu) 校讎,重視統類,然而對於(yu) 鄭、章二家之說,亦多有糾正。鄭樵著《校讎》、《藝文》二略,“斤斤於(yu) 謹類例”。“類例本於(yu) 《七略》,原於(yu) 六藝”,鄭氏卻“不知《七略》之意”,於(yu) 目錄著述中七略法如何演變而爲四部,亦不予考究,唯知“碎分子目”,繁瑣糾葛,謬處甚多。究其原因,乃在“惟恃望文立名之一法”,而“未嚐講明源流,整理統係”。[56]鑒泉於(yu) 章氏,備致敬意,曰:“章先生發明七略,功越鄭樵,近古以來,未嚐有也。”於(yu) 其“別裁、互著二法”,尤爲推重,以爲此乃“不刊之論”,同時又指出,實齋不免“持論太過,致傷(shang) 體(ti) 義(yi) ”。校讎之學,貴在分別門類,窮原竟委,而實齋於(yu) 此,未能詳究,一如鄭樵。鑒泉認爲,章氏之誤,凡有五端。一是“主張互著太過”,以致太零碎而輕重失宜。二是“主張別裁太過”,以致大似編類書(shu) ,往往“裁所不當裁”。三是“收《七略》所無,位置未當”,其故則在不知“以六藝統羣書(shu) ”。四是“持源流之論太過,顛倒虛實,混淆部次”,其原因亦在未能深明學術之統係。五是“誤譏班氏”,不知劉向別錄羣書(shu) ,“以辨章學術爲主,故以《輯略》冠首”,而班固所撰,乃是史誌,“以記錄掌故爲主,故分散《七略》,附於(yu) 各目之後”。[57]

 

從(cong) 以上所述可知,鑒泉治校讎,條理之密察,統係之分明,不僅(jin) 遠逾鄭樵,且亦邁越章氏。鄭氏雖言謹類例,其實並不真知類例,因其昧於(yu) 統係故也。章氏能知類,然於(yu) “明統”一事,畢竟未精,與(yu) 鑒泉相較,史識終覺不逮。鑒泉孜孜於(yu) “明統知類”的校讎法,目的是論世知言,即陳寅恪先生所謂“在史中求史識”。[58]玆以其論明末三風與(yu) 子學流變二事爲例,以見一斑。

 

《明末三風略考》開首雲(yun) :

 

明末有三風,爲他時所無,一曰山人,二曰遊俠(xia) ,三曰紳衿橫恣。三者互爲因果,而皆原於(yu) 士大夫之驕侈,沿唐人科第之風而怙權勢,襲宋元名士之習(xi) 而好玩戲,招納門客以遂其欲,而山人遊俠(xia) 皆出其中。士大夫中複分爲二,曰鄉(xiang) 紳,曰士子。而遊俠(xia) 之劣者則爲棍徒。鄉(xiang) 紳淩虐平民,民或起而抗之,士子棍徒則或佐鄉(xiang) 紳,或佐平民。至於(yu) 將亡,其鬬爭(zheng) 益顯。社盟門戶鬬於(yu) 內(nei) ,外國盜賊攻於(yu) 外,而內(nei) 複有此病,故魚爛而不可收拾。世惟知明之亡由門戶流寇邊患而不察此。此爲史所不詳,而小說詳之。觀《萬(wan) 曆野獲編》,已見其端矣。[59]

 

此外還引用多種子、集二部之書(shu) ,如錢謙益《列朝詩集》,馮(feng) 時可《兩(liang) 航實錄》,李栩《戒庵漫錄》,王士禎《池北偶談》,劉鑾《五石瓠》,張履祥《近鑒》、《近古錄》,顧公燮《消夏閑記》,趙吉士《寄園寄所寄》等;《實政錄》(呂坤撰)及《明儒學案》亦見引用;真所謂“廣史”也。(鑒泉認爲,凡記實事者,皆當入於(yu) 史部,此之謂廣史。又,此處所謂小說,乃取通常用法。依鑒泉之見,小說須有宗旨,無旨意而質直記事者,皆不得謂真小說。)以此“廣史”觀念治史,視野便大爲開闊,能用不難得之書(shu) ,發人所未發。

 

鑒泉推子書(shu) 之原,甚有見地,前已述及。另有《子疏定本》一書(shu) ,以其校讎之法論諸子學,以《莊子·天下篇》、《荀子·解蔽篇》、《呂氏春秋·序意篇》及《七略》諸子類敘爲依據,由總論而分論,條別至爲清晰,時有獨見。以爲“凡物皆始渾而後析”,古之道術“本合一而後分化”。[60]“大道散而後有子術,未散則止有官學;空論興(xing) 而後有子書(shu) ,未興(xing) 則惟有記載”。又謂子術、子書(shu) 非無因而突生,“子術未興(xing) ,已有道家之大概,但止稱爲道,而不與(yu) 後之道家同耳;子書(shu) 未興(xing) ,已有說理之書(shu) ,但止名爲語,而不與(yu) 後之子書(shu) 同耳。”所謂道術,“乃人之生活法,有人而即有之,古初之時,自有其原始之理學,雖粗俗,而大體(ti) 有所成”。此“立身處世之道”,即是後世道家之所始。道術之托始於(yu) 黃帝,原因正在於(yu) 此。子書(shu) 未興(xing) 之前,“僅(jin) 有老人所傳(chuan) 之成訓格言”,“此類成訓守於(yu) 史官”,而史官乃“當時獨能多見典籍,通知故事之人”。道家出於(yu) 史官,此爲原因之一。“華夏學術以儒、道二家爲主幹”,道家最爲源遠流長,“變遷亦最大,支派亦最多,深如數理,淺如田父野老之人生觀,皆不出道家範圍”。道家可分爲“言超”與(yu) “言逆”兩(liang) 派:一爲“宏大而放蕩”,“自莊子以來,至東(dong) 漢而盛,至六朝而和會(hui) 佛說,乃成文士娛老之清談”;一爲“平實而淺薄”,“自西漢以來,流傳(chuan) 民間,與(yu) 儒術無形調和,成爲尋常格言”。“道家形上之說,則至隋唐而入佛學(天台、華嚴(yan) ),複流入儒(程、張)”。[61]

 

至於(yu) 儒家,則如《說文》所謂,乃“術士之通稱”,亦即明六藝者。“降及孔子,以六藝施教,其學遂以儒家名。”(據劉師培說)鑒泉更強調,孔子“止傳(chuan) 先王之教法”,其所講求,本是“貫天人而未嚐別爲名”。[62](按:此說與(yu) 張孟劬[爾田]所謂孔子乃“儒家而實兼道家者”,頗可相通。[63])諸子百家之興(xing) ,則在儒、道既分之後。鑒泉對此,有簡要而清通的敘述,雲(yun) :

 

儒家以仁行禮,荀卿失其本而拘禮之跡,謂性爲惡,故專(zhuan) 以強齊爲務。道家以靜體(ti) 道,慎到失其真,而以勢爲道,謂己當去故,專(zhuan) 以齊物爲務。強齊必以法,法不定則如無法,故必嚴(yan) 刑賞以勝法。刑賞之權必有所歸,故必陰用術而亢君威。溯其初誌,亦在齊一無爲,而既失其道,又據惡性輾轉推求,遂與(yu) 初誌大相反背。發自慈而終於(yu) 酷,發自平而終於(yu) 酷,發自靜而終於(yu) 煩,發自虛而終於(yu) 固。流與(yu) 源反,事固多然,莊周所謂“始乎陽常卒乎陰”也。

 

若以申、韓歸罪於(yu) 黃、老,猶如以商、韓歸罪於(yu) 周、孔,豈不荒謬?[64]按:此一梳理,由源達流,愜心貴當,非精於(yu) 校讎者不能道。

 

《子疏定本》寫(xie) 畢,鑒泉撰《稿本題記》一篇,謂:“吾初記此,不意其成就條理如斯。每讀一書(shu) ,輒能綜其綱要,疏通證明,初不費力,而覺其詳碻反過於(yu) 前人,此通校讎之效也。”[65]此雖自喜之言,然確是實情。如鑒泉者,固“推十合一”之讀書(shu) 種子也。校讎之功偉(wei) 矣。

 

 

(刊於(yu) 東(dong) 吳大學《第一屆中國古典文獻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台北:聖環圖書(shu) ,2010年)

 

【注釋】

 

[1]《中書(shu) ·認經論》,收入其《推十書(shu) 》(成都:成都古籍書(shu) 店,1996年影印本),第一冊(ce) ,第23頁(原書(shu) 卷二,頁一上)。

 

[2]《校讎通義(yi) 》卷一,葉瑛《文史通義(yi) 校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下冊(ce) ,第945頁。

 

[3]《中書(shu) ·三術》,《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第8頁(原書(shu) 卷一,頁二下)。

 

[4]同上,第9頁(原書(shu) 卷一,頁三)。

 

[5]《中書(shu) 》卷首,《推十書(shu) 》,第7頁(原書(shu) 頁一)。

 

[6]《中書(shu) 》二《學綱》,《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第9-10頁(原書(shu) 卷二,頁四下——五上)。

 

[7]《目錄學》上編,《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第1729,1752頁(原書(shu) 頁一上,四七下)。

 

[8]《續校讎通義(yi) 》,《治四部第二》,《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第1587頁(原書(shu) 上冊(ce) ,頁三上)。

 

[9]上書(shu) ,《通古今第一》,第1586-87頁(原書(shu) 上冊(ce) ,頁一上——二上)。

 

[10]《泰和宜山會(hui) 語》,《馬一浮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一冊(ce) ,第12-24頁。

 

[11]《中書(shu) 》一《認經論》,第27頁(原書(shu) 卷一,頁八上)。按:“古人不外事而言理”,原書(shu) “人”作“文”,顯爲手民之誤,玆改正。

 

[12]《續校讎通義(yi) 》一《通古今》,第1587頁(原書(shu) 上冊(ce) ,頁二下)。

 

[13]上書(shu) 二,《治四部》,第1587頁(原書(shu) 上冊(ce) ,頁三)。按:鄭寅此語,見於(yu) 陳振孫《直齋書(shu) 錄解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399頁(卷十四)。

 

[14]《治四部》,第1587-88頁(原書(shu) ,頁三下——五上)。

 

[15]同上,第1588-89頁(原書(shu) ,頁五下——七上)。

 

[16]同上,第1589頁(原書(shu) ,頁七)。

 

[17]上書(shu) 三《外編》,第1589-92頁(原書(shu) 上冊(ce) ,頁七下——十二下)。

 

[18]上書(shu) 四《定體(ti) 》,第1592頁(原書(shu) 上冊(ce) ,頁十二下——十三下)。

 

[19]同上,第1592-93頁(原書(shu) ,頁十三下——十五下)。

 

[20]參看《認經論》三《六經可該學術之流變》,《中書(shu) 》二,第30-34頁(原書(shu) ,頁十五下——二二上)。

 

[21]《校讎述林》卷一,《經傳(chuan) 定論》,《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第1647頁(原書(shu) ,頁二下——三下)。

 

[22]同上,第1647-48頁(原書(shu) ,頁三下——五下)。

 

[23]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昆明: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71-80頁。

 

[24]蒙文通《論經學遺稿三篇·丙篇》,載所著《經史抉原》(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5年),第150-151頁;及蒙季甫《文通先兄論經學》,載蒙默編《蒙文通學記》(北京:三聯書(shu) 店,1993年),第72頁;參看拙作《經通於(yu) 史而經非史——蒙文通經學研究述評》,《中華文史論叢(cong) 》第92輯(2008年4月),第264-265頁。

 

[25]《子書(shu) 原論》,《校讎述論》卷一,第1649-53頁(原書(shu) ,頁七上——十四下)。

 

[26]同上,第1653-54頁(原書(shu) ,頁十四下——十六下)。

 

[27]同上,第1655頁(原書(shu) ,頁十八下——十九下)。

 

[28]《文集衍論》,《校讎述林》卷二,第1656-58頁(原書(shu) ,頁二十上——二五上)。按:“不惟論理記事”,原刊本“理”作“事”,顯爲排印之誤,玆改正。

 

[29]同上,第1662-63頁(原書(shu) ,頁三二下——三四上)。按:張耒有《張右史文集》(《四部叢(cong) 刊》初編本),卷五十二至五十七共六卷爲論議類,論法論治論禮,論晉唐,論曆代人物,足可別裁爲一總子書(shu) 。方孝孺有《遜誌齋集》,鑒泉以爲,是書(shu) “有一貫之旨,複能極辨論之勢,疏達成理,足以超葉正則 [適]、陳同甫 [亮] 而上繼張文潛 [耒],雖師景濂 [宋濂 ],蓋出藍矣”。見所著《舊書(shu) 別錄》卷六,《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第997-98頁(原書(shu) ,頁三上——五下)。邵廷采有《思複堂集》。近人張舜徽著《清儒學記》(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謂廷采平日“留心讀史,於(yu) 明代掌故,考索尤勤。特別對明末遺事,注意搜訪”;其文集卷九有《略》十二篇,分論田賦、戶役、國計等,又有《史略》六篇,分治體(ti) 、兵製等。(第163頁)此即所謂可當一史。

 

[30]《小說裁論》,《校讎述林》卷四,第1705-06頁(原書(shu) ,頁一下——三下)。

 

[31]同上,第1709-10,1711頁(原書(shu) ,頁九下——十下,十三下)。

 

[32]同上,第1713,1714,1717頁(原書(shu) ,頁十七下,十九下,二四下)。

 

[33]同上,第1723-26頁(原書(shu) ,頁三七下+四二下)。

 

[34]《目錄學》上編二《存逸》,第1737頁(原書(shu) ,頁十七上——十八下)。按:胡應麟原文見其《少室山房筆叢(cong) 》(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1年),第37頁(甲部卷三《經籍會(hui) 通》三)。

 

[35]《目錄學》上編二《存逸》,第1737頁(原書(shu) ,頁十八)。

 

[36]同上,第1737-38頁(原書(shu) ,頁十八下——二十上)。

 

[37]同上,第1738-39頁(原書(shu) ,頁二十上——二一下)。

 

[38]同上,第1739頁(原書(shu) ,頁二一下——二二上)。

 

[39]同上,第1739-40頁(原書(shu) ,頁二二上——二三下)。

 

[40]同上,第1740-411頁(原書(shu) ,頁二四上——二五上)。

 

[41]《目錄學》上編三《真僞》,第1742頁(原書(shu) ,頁二七)。按:呂誠之先生(思勉)的見解與(yu) 此相同,其《論讀子之法》一文謂,讀諸子書(shu) ,宜留意求其大義(yi) ,而近人辨諸子真僞之術,實不甚可信。其術大要有二:一是“據書(shu) 中事實立論,事有非本人所能言者,即斷爲僞”;二是“就文字立論”。“二法皆有可采,而亦皆不可專(zhuan) 恃”,因“子爲一家之學,與(yu) 集爲一人之書(shu) 者不同”。見所著《經子解題》(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年),第100,101-102頁。

 

[42]李學勤著有《走出疑古時代》(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97年),主張“把文獻研究和考古研究結合起來”以求“學術史的再認識”(第19,8-10頁)。李零近著《簡帛古書(shu) 與(yu) 學術源流》(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4年)全麵描述近年來對簡帛古書(shu) 的研究,主張學術史的改寫(xie) 。

 

[43]季豫先生有《古書(shu) 通例》之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於(yu) 古書(shu) 體(ti) 例及辨僞問題作全麵的探討。誠之先生著《經子解題》、《先秦學術概論》(二書(shu) 重印本甚多),於(yu) 先秦學術之流別、經子古籍的體(ti) 例諸事,亦有獨到的見地。

 

[44]《目錄學》上編三《真僞》,第1742頁(原書(shu) ,頁二七下——二八上)。

 

[45]同上,第1742-43頁(原書(shu) ,頁二八下——二九上)。按:餘(yu) 嘉錫《古書(shu) 通例》卷二〈古書(shu) 多造作故事〉節列舉(ju) “托之古人,以自尊其道”;“造爲故事,以自飾其非”;“因憤世嫉俗,乃謬引故事以致其譏”;“心有愛憎,意有向背,則多溢美溢惡之言,敘事遂過其實”;“諸子著書(shu) ,詞人作賦,義(yi) 有奧衍,辭有往複,則設爲故事以證其義(yi) ,假爲問答以盡其辭,不必實有其人,亦不必真有此問”;“古人引書(shu) ,唯於(yu) 經史特爲嚴(yan) 謹,至於(yu) 諸子用事,正如詩人運典,苟有助於(yu) 文章,固不問其真僞”;“方士說鬼,文士好奇,無所用心,聊以快意,乃虛構異聞,造爲小說”等七端,可參看。(第76-91頁)

 

[46]《目錄學》上編三〈真僞〉,第1743頁(原書(shu) ,頁二九上)。按:《古書(shu) 通例》卷四專(zhuan) 辨附益(第119-130頁),頗詳備,可參看。

 

[47]《目錄學》上編三《真僞》,第1743頁(原書(shu) ,頁二九上——三十上)。按:參看《古書(shu) 通例》卷一《古書(shu) 不題撰人》節,第23-26頁。

 

[48]《目錄學》上編三《真僞》,第1743頁(原書(shu) ,頁三十)。

 

[49]同上,第1743-44頁(原書(shu) ,頁三十下——三一上)。

 

[50]同上,第1744頁(原書(shu) ,頁三一上)。

 

[51]同上,第1744頁(原書(shu) ,三一上——三二下)。

 

[52]《四部正譌》上,《少室山房筆叢(cong) 》,第290-291頁。

 

[53]《目錄學》上編三《真僞》,第1745-46頁(原書(shu) ,頁三三上——三四下)。

 

[54]同上,第1746頁(原書(shu) ,頁三五)。

 

[55]《目錄學研究》(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10頁。

 

[56]《續校讎通義(yi) 》上冊(ce) ,〈糾鄭第九〉,第1609,1611頁(原書(shu) ,頁四六下——四七上,五一上)。

 

[57]《續校讎通義(yi) 》下冊(ce) ,《匡章第十六》,第1641-43頁(原書(shu) ,頁五八下——六二下)。

 

[58]見俞大維〈懷念陳寅恪先生〉文,引自蔣天樞《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47頁(卷上)。

 

[59]《右書(shu) 七》,《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第351頁(原書(shu) 卷七,頁十上)。

 

[60]《子疏定本》上冊(ce) ,《子疏先講》,《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第794頁(原書(shu) ,頁七下)。

 

[61]同上,《老徒裔第三》,第810頁(原書(shu) ,頁三八上——三九下)。

 

[62]同上,《孔裔第二》,第800頁(原書(shu) ,頁十九上)。

 

[63]《史微》,黃曙輝點校(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6年),第81頁(卷四)。孟劬曰:“六藝未歸孔子以前,君人南麵之術根據於(yu) 道家;六藝既歸孔子以後,君人南麵之術皆折衷於(yu) 孔子。夫孔子,儒家也,以司徒一官上代舊史之統,則儒家而兼道家矣。”

 

[64]《子疏定本》下冊(ce) ,《法家第八》,第851頁(原書(shu) ,頁十九上)。

 

[65]同上,第874頁(原書(shu) ,頁六五下)。

 

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