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自由不是西方專(zhuan) 利，而是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

作者：吳鉤

來源：新浪博客

時間：2014年5月15日

下麵文字，是我上個(ge) 月在廣州學而優(you) 書(shu) 店做講座的部分文字記錄，來自學而優(you) 書(shu) 店的錄音整理。我這裏不作修訂，隻改過一兩(liang) 處錯字。我以宋朝為(wei) 例，從(cong) 社會(hui) 、政治、經濟三個(ge) 角度，來解釋中國的自由史，試圖扭轉一下今天的社會(hui) 公眾(zhong) 對曆史的諸多偏見。

我為(wei) 什麽(me) 要提重新發現自由史？一直以來，我們(men) 從(cong) 教科書(shu) 和主流曆史學家那裏看到的東(dong) 西一般都認為(wei) 中國的曆史、中國的傳(chuan) 統都是“專(zhuan) 製的、黑暗的”，甚至推論出中國人現在之所以有種種的不足，包括不是很民主、自由，都是歸因於(yu) 文化傳(chuan) 統。

我在微博上還看到一個(ge) 人說，如果僅(jin) 僅(jin) 是引進西方的製度，不改變文化基因，中國人還是享受不了自由，或是不配享受自由。類似這種極端的話我覺得是基於(yu) 對曆史的誤解。我們(men) 很多時候對曆史的敘述和解釋都是帶有偏見的，有一種來自西方的、來自啟蒙主義(yi) 的一種預設的立場。我們(men) 能不能打破這個(ge) 預設的立場，重新來發現曆史和傳(chuan) 統。

宋朝結社自由度很高

以宋朝為(wei) 例，宋朝的社會(hui) 組織是很豐(feng) 富的。甚至我覺得不亞(ya) 於(yu) 美國。我們(men) 知道美國有各種各樣的社會(hui) 組織和團體(ti) ，有些可能很無聊，很古怪。這些在宋朝都是有的。簡單地說，宋朝的社會(hui) 團體(ti) 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

一大類是屬於(yu) 工商性質的。這有點類似於(yu) 現在的民營企業(ye) 協會(hui) 和其它的各個(ge) 工商協會(hui) ，但是它種類非常多。賣布的、賣魚的、賣菜的、賣其它亂(luan) 七八糟的都可以成立一個(ge) 團體(ti) 。這些團體(ti) 當時叫“團”，或者叫“行”。還有一些手工業(ye) 的，比如打鐵的、做木桶的，這些都有自由的團體(ti) ，當時叫“作”。“行”，“團”，“作”都是宋代工商類的社會(hui) 團體(ti) ，或者說是社會(hui) 組織。在杭州，這些團體(ti) 基本上有幾百種。

另一類是非盈利性質的。比如有各種各樣愛好的人，就可以成立自己的一個(ge) 團體(ti) 。比如喜歡吹笛子的，喜歡文學的，喜歡吟詩的，信奉佛教功德的，你都可以成立一個(ge) 團體(ti) 。包括妓女都可以成立一個(ge) 自己的協會(hui) 。幾個(ge) 女孩子也可以成立一個(ge) 女人社，這是在唐宋的時候比較流行的。包括有一些很古怪的團體(ti) ，比如在北宋有幾個(ge) 讀書(shu) 人成立的了一個(ge) 團體(ti) ，目的是給政府官員起外號。這個(ge) 我們(men) 想象起來很無聊，但從(cong) 另一個(ge) 方麵證明當時的結社自由度還是很高的。

皇帝一個(ge) 人說了不算

很多人都認為(wei) 皇權到了宋朝有一個(ge) 集中的趨勢。但我不這麽(me) 認為(wei) 。你可以說到了宋朝中央集權有了一個(ge) 集中的趨勢，但中央集權不等於(yu) 皇權專(zhuan) 製。它是兩(liang) 個(ge) 概念。宋朝的皇權，平心而論，是受到製約的，皇帝是不可能為(wei) 所欲為(wei) 的。

宋太祖時有三個(ge) 宰相辭職，那麽(me) 就要任命趙普為(wei) 新宰相。當時遇到一個(ge) 問題，宰相辭職了，任命書(shu) 就沒有人來簽字。按照宋朝的製度，詔書(shu) 或者說聖旨，一定要有宰相署名才有法律效力。但這個(ge) 時候找不到宰相來簽任命書(shu) 。宋太祖說：“宰相是由我來任命的，要不然這個(ge) 詔書(shu) 我簽就算了。” 但是趙普堅決(jue) 不同意，因為(wei) 按照製度，詔書(shu) 不是皇帝一個(ge) 人想下就下的，你一定要通過宰相機構的附署才有效。所以那時候就發生了任命危機，這個(ge) 危機說明當時的皇權是有限度的。當然，宋朝也有一些皇帝自己下了詔書(shu) 去讓政府執行。但這種情況下，宰相可以不執行，不執行不會(hui) 被追究，因為(wei) 這是宰相的權力。

再從(cong) 更普遍的角度來說，從(cong) 宋朝的製度來看，對宋朝的製度，我用一個(ge) 概念來形容它，叫做“複合型的二權分立。” 二權分立是從(cong) 三權分立借用過來的。複合型的意思是它有幾層的二權分立。比如，第一層就是皇帝的統治權和它的合法性的分立。宋朝的理學家提出了“道統”的概念。“道統”和“治統”是相對的一對概念。宋朝理學家認為(wei) “道統”和“治統”是可以分離的，彼此是可以獨立的。這就意味著，一個(ge) 政治家，一個(ge) 王朝或一個(ge) 皇帝可能獲得了一個(ge) 統治天下的權力或地位，但並不意味著他獲得了統治天下的合法性。這個(ge) 合法性還是要由士大夫去論證、支持或提出反駁。

第二層，從(cong) 權力結構層麵來說，就是君權和相權的一個(ge) 分割。按照中國儒家的典型觀點，皇帝是最高的權威，或者是最終的仲裁者。但是皇帝不應該也不能插手很具體(ti) 的國家治理。具體(ti) 治理國家的權力應該由專(zhuan) 業(ye) 的團隊來執行。這個(ge) 專(zhuan) 業(ye) 團隊叫政府。具體(ti) 治理國家的權力是歸政府、歸宰相的，而不是歸皇帝，所以這也是一個(ge) 二權分立。

第三層，既然宰相是治理國家的主體(ti) ，他的權力就很大，需要一個(ge) 權力去製約他。由什麽(me) 來製約他？一個(ge) 獨立於(yu) 政府的機構或者一個(ge) 係統，這是一個(ge) 由禦史大夫等組成的監察係統。我個(ge) 人認為(wei) ，這個(ge) 有點像現代的議會(hui) ，但是它不是選舉(ju) 產(chan) 生的。但是它代表了天下的公道、公義(yi) 和人民的力量。

經濟角度：宋朝實行財產(chan) 私有

到了宋朝之後，實行非常徹底完整的私有化。宋朝立國時的土地政策是“田製不立、不抑兼並”，它的意思就是承認土地私有化的現實，國家不再特別製定土地製度去改變現狀，而且承認所有權私有化。所以在這個(ge) 情況下，宋朝的產(chan) 權非常發達。

從(cong) 一個(ge) 例子來看，宋朝一塊田地可以分割成多個(ge) 層次的產(chan) 權或物權。比如這塊地的所有權是歸袁老師（現場嘉賓）的，但是嚴(yan) 老師把這塊地租給了吳寧（現場嘉賓），吳寧租到了這塊地就有他的租佃權，他如果跟袁老師達成協議，永遠把這塊地租下來，那麽(me) 他獲得了一個(ge) 永佃權，這個(ge) 永佃權不是所有權，隻是一個(ge) 永久性的使用權，他還可以繼續把這塊地的使用權租給另外一個(ge) 人，另外一個(ge) 人可以獲得一個(ge) 有限的使用權。所以一塊地至少可以獲得三個(ge) 層麵的物權，這種分得這麽(me) 細的物權今天還沒有，但是它從(cong) 宋朝到清朝一直都有。

土改之後，我們(men) 的產(chan) 權基本就收為(wei) 國有了。因為(wei) 產(chan) 權發達，所以宋朝契約發達，你所有的買(mai) 賣都已契約為(wei) 準。

我為(wei) 什麽(me) 要挑這個(ge) 題目？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扭轉我們(men) 一直以來的成見。我企圖用過去存在的事實來反駁一下這種成見。因為(wei) 不管從(cong) 什麽(me) 角度來看，我們(men) 都有一個(ge) 追求自由的因子，追求自由也是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不是西方的專(zhuan) 利。

責任編輯：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