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複興(xing) 的宣言

作者：魏德東(dong)

來源：《中國宗教》2014年第4期

時間：2014年4月

陽春三月，習(xi) 近平主席在歐洲大陸卷起了一場“中國風”。從(cong) 荷蘭(lan) ，到法國、德國，再到比利時，無不受到最高禮遇。而習(xi) 主席在歐洲的一係列演講，特別是在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的演講，前所未有地明確闡述了當代中國的文明觀與(yu) 文化觀，在當代世界文明版圖上宣示了中華文明的特質與(yu) 意義(yi) ，堪稱中華文明的複興(xing) 宣言，具有深遠的曆史意義(yi) 與(yu) 現實意義(yi) 。

3月27日，習(xi) 近平主席來到位於(yu) 法國巴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並發表了有關(guan) 人類文明交流互鑒的演講。這是中國國家元首第一次訪問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也是中國國家元首在世界舞台上第一次以文明發展為(wei) 主題發表公開演講。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其稱之為(wei) “曆史性訪問”。在演講中，習(xi) 主席主要論述了3個(ge) 問題。第一，戰爭(zheng) 起源於(yu) 人之思想，故務需於(yu) 人之思想中築起保衛和平之屏障。第二，世界文明和而不同，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鑒而豐(feng) 富。第三，以文化人，讓文化為(wei) 人類進步助力，努力推動中華文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在教科文組織總部的演講中，習(xi) 主席由近取譬，從(cong) 教科文組織的緣起論述和平的重要性與(yu) 實現方式。“千百年來，人類都夢想著持久和平，但戰爭(zheng) 始終像一個(ge) 幽靈一樣伴隨著人類發展曆程。”要贏得和平，習(xi) 主席強調，最重要的，就是在思想上堅固和平的理念。人類社會(hui) 總是有各式各樣的矛盾，不同的國家和群體(ti) 也會(hui) 有利益衝(chong) 突，和平的根本保障，是在思想深處確立以和平而非戰爭(zheng) 的手段解決(jue) 紛爭(zheng) 的原則。當今世界的國際關(guan) 係錯綜複雜，但有一個(ge) 共同點，就是在發生過戰爭(zheng) 的國家之間，最難建立互信與(yu) 和諧。每一場戰爭(zheng) 都帶來生靈的塗炭，都需要極其長久的努力去化解仇恨。反對戰爭(zheng) ，保衛和平，本來就是聯合國產(chan) 生與(yu) 存在的首要任務。然而，在二戰結束60多年後，仍然有一些國家對於(yu) 戰爭(zheng) 的危害性沒有充分的認識，不能與(yu) 曾經的受害國建立良好的關(guan) 係；也有一些國家，仍然迷信戰爭(zheng) 的力量，選擇用戰爭(zheng) 而非和平的方式處理國際爭(zheng) 端。習(xi) 主席關(guan) 於(yu) 和平思想的論述，對於(yu) 解決(jue) 當代國際爭(zheng) 端有著重要意義(yi) 。

習(xi) 主席在演講中係統闡發了對人類文明的看法，概括出文明的3個(ge) 特質。第一，文明是多彩的。“世界上有２００多個(ge) 國家和地區，２５００多個(ge) 民族和多種宗教。如果隻有一種生活方式，隻有一種語言，隻有一種音樂(le) ，隻有一種服飾，那是不可想象的。”人類文明從(cong) 來就不是單一的，而是多元的。第二，文明是平等的。“世界上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明，也不存在一無是處的文明，文明沒有高低、優(you) 劣之分。”第三，文明是包容的。“一切文明成果都值得尊重，一切文明成果都要珍惜。” 中國人早就懂得了“和而不同”的道理，“當今世界，人類生活在不同文化、種族、膚色、宗教和不同社會(hui) 製度所組成的世界裏，各國人民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ti) 。”“我們(men) 應該從(cong) 不同文明中尋求智慧、汲取營養(yang) ，為(wei) 人們(men) 提供精神支撐和心靈慰藉，攜手解決(jue) 人類共同麵臨(lin) 的各種挑戰。”

在論證文明具有多彩、平等與(yu) 包容等三大特質的基礎後，習(xi) 主席提出了“文明交流互鑒論”與(yu) “文明和諧論”。所謂文明交流互鑒論，是說：“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鑒而豐(feng) 富。文明交流互鑒，是推動人類文明進步和世界和平發展的重要動力。”所謂文明和諧論，是說：“隻要秉持包容精神，就不存在什麽(me) “文明衝(chong) 突”，就可以實現文明和諧。”

習(xi) 主席有關(guan) 文明的論述，具有深厚的曆史背景和強烈的現實關(guan) 懷。文明的本質是多元、平等和包容的，但是，近代以來人類對文明的認識卻並非總是如此。即便在今天的國際交流中，是否對所有文明都持有平等尊重的態度，仍然大有問題。甚至進入21世紀之後，居然有人在反恐中使用“十字軍(jun) 東(dong) 征”的說法；而“文明的衝(chong) 突”更被一些人理解為(wei) 全球化進程中不可避免的現象。習(xi) 主席對文明交流互鑒的描述與(yu) 倡導，對文明和諧的闡述，具有全球意義(yi) ，是時代精神的體(ti) 現。

在對人類文明的特質提出係統的看法後，習(xi) 主席全麵闡述了中華文明的發展與(yu) 特點，論證了中華文明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他說：“中華文明經曆了５０００多年的曆史變遷，但始終一脈相承，積澱著中華民族最深層的精神追求，代表著中華民族獨特的精神標識，為(wei) 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發展壯大提供了豐(feng) 厚滋養(yang) 。”習(xi) 主席的這一論述，最重要的，是宣示了中華文明在現時代的合法性。鴉片戰爭(zheng) 以後，中國文化遭遇兩(liang) 千年來罕見之變局，在西方文明的強大壓力下，反傳(chuan) 統主義(yi) 和文化虛無主義(yi) 一直是重要的文化思潮。直到今天，仍然有人否定中國文化的現代性，認為(wei) 隻有全盤否定中國文化，才能實現中國的現代化。無論國內(nei) 還是國際，一直都有人藐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認為(wei) 經過百年的反傳(chuan) 統之後，中國已經不複有傳(chuan) 統文化，中國現代化的精神基礎隻能是西方文化，越“去中國化”，就越現代化。然而，最近30年來，中國基本實現了經濟的現代化，並在努力推動社會(hui) 的現代化。如何理解中國的這一現代化進程？中國的現代化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是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今日中國的現代化成就是背離還是繼承發展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結果？習(xi) 主席一係列演講所要闡明的是，中國的現代化體(ti) 現了中華文明的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以儒釋道為(wei) 核心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可以為(wei) 中國現代化提供精神資源。

習(xi) 主席在教科文總部的演講中，對於(yu) 佛教文化著墨最多。他甚至教科書(shu) 式地精準論述了佛教中國化的過程與(yu) 意義(yi) ，表明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具有吸收、融合、提升、推廣外來文化的能力。他說：“佛教產(chan) 生於(yu) 古代印度，但傳(chuan) 入中國後，經過長期演化，佛教同中國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融合發展，最終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佛教文化，給中國人的宗教信仰、哲學觀念、文學藝術、禮儀(yi) 習(xi) 俗等留下了深刻影響。中國唐代玄奘西行取經，曆盡磨難，體(ti) 現的是中國人學習(xi) 域外文化的堅韌精神。根據他的故事演繹的神話小說《西遊記》，我想大家都知道。中國人根據中華文化發展了佛教思想，形成了獨特的佛教理論，而且使佛教從(cong) 中國傳(chuan) 播到了日本、韓國、東(dong) 南亞(ya) 等地。”

習(xi) 主席提到的唐僧玄奘，可以說是世界文明交流史上罕見的集宗教家、翻譯家、旅行家於(yu) 一身的文化聖賢。他主持翻譯的1000多萬(wan) 字的佛教經典，為(wei) 佛教的中國化，為(wei) 印度傳(chuan) 統文化的世界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玄奘的偉(wei) 大，正如習(xi) 主席所說，體(ti) 現的是中國人學習(xi) 域外文化的“堅韌精神”。這一堅韌的學習(xi) 精神亙(gen) 古至今，已經融化於(yu) 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成為(wei) 當代中國人在全世界的最顯著特征。最近30年來，數以億(yi) 計的中國人，常常兩(liang) 代同堂、三代同堂地學習(xi) 英語，就是這種“堅韌精神”的現代呈現。如此規模、如此持久地學習(xi) 另外一種語言，為(wei) 五千年人類文明史上所僅(jin) 見。這種學習(xi) 精神所體(ti) 現的，是中國人對人類一切優(you) 秀文化的一脈相承的熱愛，是當代中國人打通、融匯中西古今人類文明成果的決(jue) 心與(yu) 意誌。佛家說功不唐捐，中國人信仰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中華民族必將藉此曠世僅(jin) 見的學習(xi) 精神，全麵係統地把握古今中外人類文明的精粹，洋為(wei) 中用，古為(wei) 今用，創造出當代人類最優(you) 秀的文化成果。

在教科文組織總部，習(xi) 近平主席多次提到宗教，特別對於(yu) 世界宗教的多樣性，以及三大世界性宗教與(yu) 中國文化的互動予以了高度肯定。他說：“當今世界，人類生活在不同文化、種族、膚色、宗教和不同社會(hui) 製度所組成的世界裏，各國人民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ti) 。” “２０００多年來，佛教、伊斯蘭(lan) 教、基督教等先後傳(chuan) 入中國，中國音樂(le) 、繪畫、文學等也不斷吸納外來文明的優(you) 長。” 習(xi) 主席談到了“帶有濃厚伊斯蘭(lan) 文明色彩的中亞(ya) 古城撒馬爾罕”，習(xi) 主席論及了中國佛教名刹法門寺。在一篇文章中，全麵論及佛教、道教、伊斯蘭(lan) 教、基督教，以及儒家文化，這是中國領導人中還是第一次。

在巴黎演講中，習(xi) 主席空前地強調了精神文化的重要性。他說：“中華文明曆來把人的精神生活納入人生和社會(hui) 理想之中。”我們(men) 知道，早在春秋戰國時期，中國人就創造出百家爭(zheng) 鳴的文化格局，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兵家、陰陽家，燦若繁星的文化學說無不體(ti) 現著中國人對生命及宇宙終極價(jia) 值的關(guan) 切。中華民族從(cong) 來都不是一個(ge) 物質主義(yi) 的民族。習(xi) 主席對此予以了精準的概括，指出中國人所追求的大同世界包含了物質與(yu) 精神兩(liang) 個(ge) 方麵，這就是“物質生活充實無憂、道德境界充分升華”。最近一些年來，中國人的文明程度與(yu) 道德境界受到嚴(yan) 重質疑，每年近億(yi) 的出國旅行者給全世界留下的印象是喧嘩、粗俗與(yu) 土豪；而在國內(nei) ，老人摔倒不敢扶開始成為(wei) 常態。通過習(xi) 主席的講話，我們(men) 想說的是，這不是中國文化的常態，這樣的中國人是遺忘、背離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結果。富而有德，人文而理性，是當代中國應有的追求，這也是中國文化最為(wei) 寶貴的傳(chuan) 統。中國人，尊重自己的文化精神，複活偉(wei) 大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是時候了！

如何才能複興(xing)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最近一段時期，習(xi) 主席多次論述曆史文物與(yu) 精神價(jia) 值之間的關(guan) 係，主張文物的價(jia) 值不僅(jin) 僅(jin) 是器物的寶貴，更在於(yu) 其內(nei) 涵的精神。他以詩一樣的語言說到，要“讓收藏在博物館裏的文物、陳列在廣闊大地上的遺產(chan) 、書(shu) 寫(xie) 在古籍裏的文字都活起來”。或許是受到巴黎盧浮宮的啟發，習(xi) 主席以法門寺文物為(wei) 例，再次論述這一觀點：“1987年，在中國陝西的法門寺，地宮中出土了２０件美輪美奐的琉璃器，這是唐代傳(chuan) 入中國的東(dong) 羅馬和伊斯蘭(lan) 的琉璃器。我在欣賞這些域外文物時，一直在思考一個(ge) 問題，就是對待不同文明，不能隻滿足於(yu) 欣賞它們(men) 產(chan) 生的精美物件，更應該去領略其中包含的人文精神；不能隻滿足於(yu) 領略它們(men) 對以往人們(men) 生活的藝術表現，更應該讓其中蘊藏的精神鮮活起來。”

長期以來，中國廣袤大地上無數的文物、遺產(chan) 和古籍，往往都珍藏在博物館裏。直至今天，文物部門占用的佛教寺院、道教宮觀、儒家文廟，仍然數以千計；其中秘不示人的珍貴佛像與(yu) 其他宗教文化遺產(chan) ，不可計數。毋庸置疑，文物部門對於(yu) 這些物件的保護做出了貢獻，但是今天，我們(men) 要讓習(xi) 主席放心的是，如何“激活其生命力，把跨越時空、超越國度、富有永恒魅力、具有當代價(jia) 值的文化精神弘揚起來”。文物界、文化界、宗教界，每一個(ge) 界別，每一位有良心的中國人，都應該超越個(ge) 人與(yu) 單位的利益局限，從(cong) 中華民族未來命運的高度，充分體(ti) 會(hui) 習(xi) 主席的良苦用心與(yu) 苦口婆心。

也是在3月27日，習(xi) 近平主席還在中法建交５０周年紀念大會(hui) 上發表了講話，提出了全新的“醒獅論”。他說：“拿破侖(lun) 說過，中國是一頭沉睡的獅子，當這頭睡獅醒來時，世界都會(hui) 為(wei) 之發抖。中國這頭獅子已經醒了，但這是一隻和平的、可親(qin) 的、文明的獅子。”中國要成為(wei) 和平、可親(qin) 、文明的獅子，最根本的，就是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而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最核心的，就是習(xi) 主席所說“推動中華文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作為(wei) 一名宗教學、哲學教師，我體(ti) 會(hui) 這是習(xi) 主席向全國學術界提出的課題，也是每一個(ge) 中國學人的曆史使命。

（《中國宗教》2014年第4期，第19至21頁。）

責任編輯：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