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鋒】文明自覺與道統意識:自由主義的回歸

欄目:儒教(儒家)與憲政
發布時間:2013-06-28 08:00:00
標簽:文明自覺、自由主義、道統
任鋒

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文明自覺與(yu) 道統意識:自由主義(yi) 的回歸

作者:任鋒(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副教授)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625

  

今天我們(men) 思考中國自由主義(yi) 的發展,應當清醒地認識到自身所處的中國正在經曆前所未有的利益與(yu) 價(jia) 值的分化競爭(zheng) ,而這種分化有其產(chan) 生的特定政製結構與(yu) 文明狀態。在此語境中,自由主義(yi) 遭到了各種質疑和挑戰,比如借著反對普世價(jia) 值、普世主義(yi) 來攻擊之,進而強調中國國情的特殊性,為(wei) 各種保守、激進或者混搭的方案提供背書(shu) 。對此,中國的自由主義(yi) 應當正視自身的理論發展問題(這並不意味著輕視實踐問題),以一種豐(feng) 富壯大自我的方式把中國特殊論的質疑消解和轉化,克服教條心智而實現中國語境中的在地化,積極參與(yu) 到現代中國的轉型事業(ye) 中去。所以我強調自由主義(yi) 發展的中國語境和中國性。這牽涉到自由主義(yi) 如何麵對現實和曆史背後的傳(chuan) 統,即所謂社會(hui) 主義(yi) 共和傳(chuan) 統與(yu) 儒家代表的古典傳(chuan) 統。

 

自由不解東(dong) 風麵?

 

首先是曆史意義(yi) 上的時代自覺。從(cong) 法政視角來看,如何對照社會(hui) 主義(yi) 共和國的改革語境推動憲政民主的實現,這是中國自由主義(yi) 的時代重任。我們(men) 需要應對這一政體(ti) 構造中文革狂飆代表的左翼激進主義(yi) 頑症,還要應對與(yu) 之伴生的普遍文明狀態之失序和墮落。

 

 二十世紀中國政治最值得反思的問題,就是政治和文化的雙重激進化與(yu) 極化(radicalization and polarization)。從(cong) 曆史上看,這是轉型時代(1895-1925)以來各種因素輻輳交會(hui) 的業(ye) 果,雖無必然之理,卻有一定之勢。二十世紀大半時間的革命浪潮造就了社會(hui) 主義(yi) 共和國,這是當下思考無法回避的政製基點。儒家講“國之所立,必有與(yu) 焉”,有一個(ge) 探討“國本”的問題意識。我們(men) 可以追溯到中華民國,追溯到清帝遜位,來挖掘現代中國立國之道的淵源。而社會(hui) 主義(yi) 共和國的國本問題,也值得深思。單純從(cong) 價(jia) 值理念上說,其中當然蘊涵了令人向往的道德理想與(yu) 救世抱負。而從(cong) 實踐成果來看,與(yu) 此理念差距頗大的代價(jia) 教訓也是無法回避否認的。當前雖然是改革議程做主導,然而複雜的政治現實與(yu) 未來的政治展望都在在提醒我們(men) :文革集中爆發的左翼激進主義(yi) 頑症還需要充分清理,其能量可能尚未耗盡,在未來共和國的命運中難保不會(hui) 有不同形式的發作和回潮,從(cong) 而侵蝕破壞我們(men) 的共和憲政理想。另外,還應該看到,晚近三十多年的社會(hui) 轉型,其實是在上述頑症沒有得到充分反思清理的基礎上發生的,有識之士把從(cong) 革命到改革的這個(ge) 過程比喻為(wei) “急轉彎”,頗為(wei) 形象。我們(men) 政治文化生態中的左翼激進主義(yi) 幽靈始終徘徊未去,許多躍進運動、鬥爭(zheng) 政治的實踐方式還不斷顯現其深遠影響。而在精神文明層次,這三十多年催生出來的物質主義(yi) 、庸俗主義(yi) 和混亂(luan) 墮落,也可以說是廢墟上的舞蹈,是原有信仰世界瓦解之後未能改造更化的結果。這三十多年的發展導向下,原先已被激化浪潮摧毀的文明根基未得到嗬護修複,對於(yu) 世道人心、倫(lun) 理風俗的政教問題始終不能正視培護,這是我們(men) 在經曆急轉彎後陷於(yu) 文明敗壞狀態的重要根源。近期的社會(hui) 狀況目睹了文明底線的不斷被突破,精英群體(ti) 的腐化墮落與(yu) 民眾(zhong) 的粗鄙空虛,這也導致宏毅致遠的道德—政治主體(ti) 遲遲未立,政治轉型的機運也自然難以形成。

 

單獨依靠中國自由主義(yi) 目前的力量,很難克解應對政製病灶與(yu) 文明敗壞這雙重難題。反觀中國自由主義(yi) 在此衝(chong) 擊下的處境,可以說是不絕如縷、異常艱難。而無論是文化的、市場的、還是政治的自由主義(yi) ,自九十年代中後期浮出水麵後,仍然積累十分有限。

 

對此困局,不由得使人嗟歎,“自由不解東(dong) 風麵,囊中錐鈍怨何人!” 因為(wei) 曆史地看,中國的主流自由主義(yi) 實際上是激進主義(yi) 浪潮的連生體(ti) 和孿生兒(er) 。二者的發展可以說是,前世今生淵源頗深。在理論上,二者自新文化運動以來就分享著眾(zhong) 多的前提預設和邏輯機理,在現實中更是難分彼此。激進的自由主義(yi) 主導了這個(ge) 思想譜係。比如“一二·九”一代,懷著五四的民主愛國理想進一步投身共產(chan) 主義(yi) ,到晚年經曆浩劫又痛定思痛、回歸青年期理想。可以說經曆了人生和精神思想的重重煉獄。然而,客觀地說,並未能突破左翼激進主義(yi) 的根穴,仍然透過批判“封建專(zhuan) 製”反思毛主義(yi) ,完全用政治化儒學來理解曆史,與(yu) 傳(chuan) 統難以真正地和解。這是很吊詭的情理組合。

 

那麽(me) 我們(men) 依靠什麽(me) 來實現對這種糾結的破解?我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需要實現與(yu) 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的和解與(yu) 會(hui) 通。在可為(wei) 之地,文明敗壞的問題更為(wei) 急迫根本。必須先恢複國人的基本文明生態,重整人倫(lun) 禮俗、世道人心這些最深層的社會(hui) 規則構造,然後輔以自由主義(yi) 的修葺陶冶,回歸公私義(yi) 利仁禮之道,才能進一步應對政製病灶的問題,從(cong) 而實現憲政轉型。

 

這裏提出的麵向傳(chuan) 統的回歸,是指一種基於(yu) 文明根源意識的回複保守,好比宋明儒家倡導的“回向三代”,並非是要實現複古主義(yi) 的生活,而是通過回向經典來為(wei) 當前的改革提供導引和選擇。麵對祖宗之法的政治現實,要有三代之法、前朝之法的批判導引資源,一個(ge) 政治體(ti) 的規模格致才會(hui) 宏遠開闊。真正的保守主義(yi) ,當然不等同於(yu) 傳(chuan) 統主義(yi) 和複古主義(yi) ,也不是局縮於(yu) 現狀格局中的因循維持,而是在貞定文明基體(ti) 之上的穩健開新。這需要招故國之精魂,續先賢之遺誌,張春秋之大義(yi) 。舉(ju) 例來說,對於(yu) 文革政治等曆史問題,隨著各種材料文獻的湧現,圍繞政治人物的爭(zheng) 論今後會(hui) 越來越大。怎麽(me) 來理解來評價(jia) ?目前我們(men) 可以看到,從(cong) 左翼傳(chuan) 統自身比如說新民主主義(yi) 來定位的,或者直接用現代自由主義(yi) 的信條批評的。評論的格局,或者狹隘,或者外在。我認為(wei) ,一個(ge) 更為(wei) 根本和具備遠見的評價(jia) 視野,乃是我們(men) 中華民族悠久的政治文明傳(chuan) 統,比如秉筆直言的史官傳(chuan) 統、天下歸心的王道理念、不偏不黨(dang) 的中和精神。隻有借助這種傳(chuan) 統視野,自由主義(yi) 對時政法病的批判才會(hui) 更有力道,更具有說服力。這兩(liang) 個(ge) 評價(jia) 視野並不必然衝(chong) 突,而是可以協調並存,融會(hui) 合體(ti) 。文革浩劫對於(yu) 政治、精神、社會(hui) 等領域的戕害,正是對於(yu) 傳(chuan) 統文明之自由演生的斬斷根絕,而改革開放以來社會(hui) 經濟文化的繁榮也很大部分地是中國傳(chuan) 統機理的元氣恢複,自由主義(yi) 者應當認識到這一點,並善於(yu) 結合會(hui) 通。

 

因此,自由主義(yi) 要有文明自覺,要有重整和接引曆史敘事傳(chuan) 統的擔當。真正使我們(men) 珍惜的價(jia) 值成為(wei) 現實生命中的靈魂,進入現實語境中成為(wei) 人們(men) 的深層意識,和曆史的國族的記憶融合起來,進一步成為(wei) 行為(wei) 和製度變遷的動力。可以說,自由主義(yi) 需要歐陽修,能夠修撰現代中國的《新五代史》和《新唐書(shu) 》。也需要自己的趙樹理,能夠深入民俗民情講述現代道理。

 

道統意識和憲製會(hui) 話

 

自由主義(yi) 的中國化,需要與(yu) 儒家代表的文明傳(chuan) 統會(hui) 通,借用陳寅恪先生對新儒學融會(hui) 佛老的評價(jia) ,可以說是現代中國的“一大事因緣”。隻有擁有了對於(yu) 中華文明儒家願景的宏遠了解,特別是近千年來中國人秩序擴展的不懈努力,我們(men) 才能意識到國人對於(yu) 自由、憲政、共和的追求具備何其深厚的精神血脈。

 

儒家是構成中華文明主幹的首要資源。更準確地說,儒家是一個(ge) 長期延續的複雜文明傳(chuan) 統。而自由主義(yi) 隻是西方現代文明中的重要一枝,當其移植到歐美之外時,還往往蛻變為(wei) 一種帶有教條色彩的意識形態。儒家文明經過數千年的積累演進,已深深地浸透在中華民族的政教風俗、經濟製度與(yu) 文化意識之中。這個(ge) 傳(chuan) 統對於(yu) 華夏文明曆史進行了悠久的見證、說明和解釋,形成了參與(yu) 規範引導的豐(feng) 富資源,而且不斷更新,成為(wei) 散播大地吹而又生的文明精神語言。比較起來,自由主義(yi) 作為(wei) 一種外來言說,要打破自身的邊緣化、陌生化處境,必須尊重這一傳(chuan) 統,接引這一傳(chuan) 統,而非試圖顛覆取代之。二十世紀的慘痛教訓應該使我們(men) 具備這樣的反思自覺。

 

進一步,我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應該分有並推進中華文明的道統意識。自由主義(yi) 需要道統意識嗎?關(guan) 於(yu) 這一點,我覺得資中筠先生近來對知識分子重建道統擔當的呼籲,很值得重視。資先生透過對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精神曆程的深切反思,領悟到重建道統實際上關(guan) 係到當前政製結構下如何樹立獨立精神、為(wei) 抗議精神開拓空間的大關(guan) 節。這個(ge) 呼籲在李慎之先生等人的反思基礎上又邁進了一步,將自由主義(yi) 主題深化到了文明傳(chuan) 統精神之賡續上來了。

 

儒家從(cong) 韓愈那裏接受啟示並充分發展起來的道統概念,指示出了對於(yu) 一種文明政教傳(chuan) 統的認同與(yu) 擔當。這個(ge) 傳(chuan) 統以三代為(wei) 典範,曆經聖賢大儒的接承往續,形成了儒家的文明理想標識。一方麵,在儒家內(nei) 部,不同語境脈絡下的體(ti) 悟理解和實踐產(chan) 生了內(nei) 在的多樣詮釋,豐(feng) 富並推進其生生不已;另一麵,麵對現實政治(“治統”之勢),它發揮了一種引導建設和批判的規範性力量,維係著文明的道義(yi) 倫(lun) 常,推進其擴展增長。由於(yu) 其根本的經世指向,儒家道統觀更具有一種公共文教的性質,經由禮俗禮法的政教轉換機製而呈現出對於(yu) 各族群、信仰、職業(ye) 和階層的包容涵攝功能。既保有對於(yu) 道德權威和共同體(ti) 統合性的承諾,也能夠容納內(nei) 生的相對自主和多元性,從(cong) 而對政治權力發揮規製作用。對此,自由主義(yi) 需要結合中華文明的曆史進程揭示出其中的秩序構成及內(nei) 涵奧妙。我相信,其秩序精神與(yu) 自由主義(yi) 之間存有相當廣闊的接榫空間。中國源生的憲製傳(chuan) 統、共和傳(chuan) 統對於(yu) 我們(men) 接引西來的constitutionalismrepublicanism完全可以發揮轉化和提升的積極作用。

 

關(guan) 於(yu) 道統意識與(yu) 自由精神,狄百瑞在《中國的自由傳(chuan) 統》中嚐引古典學家莫萊(Gilbert Murray)的話予以佐證,“自由主義(yi) 不僅(jin) 是一種近代的政治態度,也是一種貫通古今的人道傳(chuan) 統。這種傳(chuan) 統是那種有閑而且在某些方麵是特權階層人物所創造的成果,這些人物努力於(yu) 把他們(men) 自己的權利拓展到更廣大的範圍,其目的在於(yu) 追求思想及論辯的自由,也同樣追求個(ge) 體(ti) 良知的自由運作與(yu) 公共福祉的提升”。宋明儒標示出來的孔子“為(wei) 己之學”,自是代表了一種古典自由主義(yi) 的精神,成為(wei) 推動道統意識發展的內(nei) 在動力。

 

準此,中國的自由主義(yi) 應當接續這一偉(wei) 大悠久的中華道統,與(yu) 儒家一起將其進一步提升為(wei) 未來國族的公共資源,由此為(wei) 理想共同體(ti) 的秩序與(yu) 自由、政治與(yu) 文教、認同與(yu) 願景開掘出更為(wei) 豐(feng) 富的文明資源。千年以降的道統敘事,應當被視作一個(ge) 尚未完成的文明秩序規劃,經由諸多思想資源之間的廣結善緣,而導向一個(ge) 偉(wei) 大壯美的現代中國與(yu) 天下世界。

 

我們(men) 由此應當展開一種開放的憲製會(hui) 話。道統意識在當前的中國轉型事業(ye) 中,應當指向事關(guan) 秩序重建根本的憲製架構思考。對於(yu) 未來政治共同體(ti) 的政教關(guan) 係、政體(ti) 製度、國族治理秩序和認同,理論界的各種立場之間應當進行開放的對話溝通與(yu) 良性綜合。

 

這個(ge) 會(hui) 話應當在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之間展開,儒家不能固步自封,虛驕保守,開放吸收自由主義(yi) 的積極啟示,麵對市場化、城市化、民主化、全球化等議題進一步充實提升自己,並為(wei) 自由主義(yi) 的發展提供本土文明的視界,最終豐(feng) 富人類整體(ti) 的文明。另一麵,儒家和自由主義(yi) 在各自內(nei) 部又何嚐不是如此?儒學既要保持文明的博大廣袤視野,同時又要正視現代社會(hui) 中不可避免的意識形態化,對此趨勢避免自我設限和教條化。而自由主義(yi) 也需麵臨(lin) 左翼、保守與(yu) 中道之間的競爭(zheng) 共存,同樣需要避免意識形態爭(zheng) 論的偏執教條。這種開放式憲製會(hui) 話的根本宗旨,究其實是為(wei) 了中國的政治成熟,為(wei) 了事關(guan) 人類整體(ti) 命運的大國福祉。斤斤於(yu) 一家一派的論述,隻能是局限於(yu) 為(wei) 了儒家的政治或為(wei) 了自由主義(yi) 的政治。批評儒家的儒家與(yu) 批評自由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一樣珍貴,都是走向政治成熟所需要的心智精神。 

 

除了道統意識和憲製會(hui) 話,自由主義(yi) 者在秩序倫(lun) 理認同上也應當回歸儒家的士君子傳(chuan) 統。我們(men) 應當從(cong) 中華文明的機製邏輯上理解士君子的核心作用,把握其推進文明精神、綰合國家與(yu) 社會(hui) 、引導社會(hui) 階層流動、確立穩固社群認同的多麵角色。自由主義(yi) 者需要反省外在遊離的邊緣人意識與(yu) 知識分子意識,反省一味以批判、啟蒙或解構為(wei) 道德支點的秩序意向。賡續經史傳(chuan) 統、自在於(yu) 民俗民情之中,誌於(yu) 道而遊於(yu) 藝,養(yang) 成君子人格,進而贏得尊嚴(yan) 獲得認可,這是自由主義(yi) 者進入秩序擴展、實現自治治人的法門。在這個(ge) 過程中,自由主義(yi) 者實現自我,成就社群,也方能使自己的道義(yi) 理想落到實處。麵臨(lin) 前所未有的社會(hui) 政治分化,一種注重文明認同和道德身份的士君子人格,方才有望將階級階層的怨恨戾氣馴服轉化,方才有望彌合各種特殊偏黨(dang) 的社會(hui) 張力,實現士民群體(ti) 的和而不同、生機流轉。這既是儒家君子的新生,也是現代公民之達道。緣此,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豈能不弘毅?!

 

原載:《南風窗》2013年第13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