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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劉鹹炘經學觀述略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6月23日
提要
劉鹹炘(鑒泉)以為(wei) ,古時學在官府,其學即六藝,古人不離事而言理,其所謂史者,記實事之稱,理即包蘊於(yu) 其中;六藝者,記六經之實事者也,故曰“六經皆史”,是謂六經本體(ti) 。孔子始以六藝授徒,於(yu) 是官學變為(wei) 師學,六藝流為(wei) 諸子,孔子遂為(wei) 儒家之祖。然孔子所授者,乃古人道術之全,儒家不足以盡之。道家出自史官,六藝為(wei) 史官所掌,故孔子者,儒家而兼道家者也。鑒泉既持此見解,於(yu) 其時經學今、古二派,皆不以為(wei) 然。古文家以為(wei) ,六經惟記事,孔子隻整齊故事者也。今文家則以六經為(wei) 孔子自撰,其所載古事皆孔子假托之寓言。鑒泉謂斯二者,一以六經為(wei) 陳年舊賬,一以欺後世為(wei) 孔子頌;致誤之由,則在不明六經本體(ti) 。孔子傳(chuan) 經,教人學做人,故治經實乃為(wei) 己之學。以此為(wei) 準論羣經之學,於(yu) 是別有一番見地。
關(guan) 鍵詞
劉鹹炘(鑒泉) 六經 今文 古文 漢學 為(wei) 己
一、認識六經本體(ti)
雙流劉鹹炘(字鑒泉,1896-1932),近世奇才,著述偏於(yu) 四部,以史、子為(wei) 最精。治學所宗,乃在會(hui) 稽章學誠(實齋),植基於(yu) 校讎,謂實齋“全部學識從(cong) 校讎出,吾學亦從(cong) 校讎出”;又謂“章先生雲(yun) ‘為(wei) 學莫大乎知類’,明言其本,故其書(shu) 首即論六藝;吾之知言論世,皆從(cong) 認識六經本體(ti) 推出”。1意謂認識六經本體(ti) ,乃治一切學問的根基。是為(wei) 鑒泉經學觀的出發點。
近人周予同說:“在現在,經學之繼承的研究大可不必,而經學史的研究當立即開始。”亦即現代學者之事,乃是為(wei) 經學送終,讓經學史登場(所謂“一方麵使二千多年的經學得以結束整理,他方麵為(wei) 中國其他學問開一條便利的途徑”)。2近世新派學者對於(yu) 經學,大多持如此見解,所謂整理國故,所謂從(cong) 孔夫子到孫中山來一個(ge) 總結,其意蘊皆在於(yu) 此。章實齋《文史通義(yi) 》開首即說“六經皆史也”,鑒泉既宗實齋,自然也認為(wei) 六經皆史。然而其所謂六經皆史,與(yu) 周予同諸人之說,其實是大不相同。
鑒泉認為(wei) ,宇宙間有三物,即天、地、生物,生物以人為(wei) 中心,於(yu) 是有“事”。人不能單獨生活,必與(yu) 他人相合。人與(yu) 人相合,便有了縱橫二事,橫者為(wei) “羣”,縱者為(wei) “史”。此三物二事,即是人所當學,所須研究的對象。人與(yu) 萬(wan) 物處於(yu) 不斷的感應之中,萬(wan) 物感應人,是為(wei) “知之學”;人感應萬(wan) 物,則是“行之學”。“知主虛理而必以實事明之,故不行不得知;行主實事而必以虛理禦之,故不知不能行。”由此可知,所謂學術者,“學為(wei) 知而術為(wei) 行”;知須以行為(wei) 目的,孔子所謂學,即兼包知行。更須知,人之所以為(wei) 人,在於(yu) 有心,“故人之於(yu) 物,雖若當周知,而宜有所輕重”。“心有知覺有情意,發為(wei) 行事者,情意為(wei) 主”,用孟子的術語來說,情意乃“心之官”,知覺則是“耳目之官”。3因此,除虛理與(yu) 實事之外,情意亦應是為(wei) 學的對象。4就人世間一切著於(yu) 竹帛者而言,其外形是文字符號,其“內(nei) 實不外三種”,即事(包括物)、理、情。5
字之起,“本以代語言而補其不及”。語言之不及,有縱橫兩(liang) 方麵。橫的方麵是“地之相去”,“此地與(yu) 彼地,口耳不及,代之者為(wei) 書(shu) 信與(yu) 辦事規則”。縱的方麵是“時之相去”,“前人與(yu) 後人,口耳不及,代之者為(wei) 賬簿記事冊(ce) ”。在鑒泉看來,“此即六經所由起”,雲(yun) :
文辭何起乎?結繩而治,足以記事而已。聖人既出,合諸侯而一治,告語所不及,乃假文字以達之,於(yu) 是有條教號令;事多而分職不易記,人多而率行不易一,於(yu) 是乃為(wei) 法式之書(shu) ;官禮所由起也。既行於(yu) 一時,而又慮後世久而忘之,或不能變通,必記已過之事以告來者,使有所據以損益焉,所謂藏往知來也,於(yu) 是為(wei) 記事之書(shu) ,《尚書(shu) 》、《春秋》所由起也。人事盡矣,而不可恃也,必本於(yu) 天淆以降命;且人事之變,非已行者所能盡,必有虛擬之象以該其理;於(yu) 是為(wei) 卜筮之書(shu) ,《易》是也。此三者皆不得已而有書(shu) ,又皆有所用之,非憑心而立說,亦初無須憑心而立說。然而人不能無情誌,情誌不能不發而為(wei) 言,則謂之詩。“詩”字從(cong) “言”從(cong) “之”,誌之所之,皆謂之詩,非專(zhuan) 指四、五、七言有律者也。聖人慮其言之過於(yu) 禮義(yi) 也,采而定之,笵於(yu) 中正和平,使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怨而不怒,亦以法式事實雖有記載,恐於(yu) 民情有所未愜,采詩以觀風俗,乃可以萬(wan) 變之民情,斟酌一定之法式。蓋其定詩,亦有所用而然也。6
實事、虛理、情誌,一經文字記錄,便是所謂史。鑒泉解釋說:“此‘史’字,隻是記實事之稱,非僅(jin) 指紀傳(chuan) 、編年。《說文》曰:‘史,記事者也。’文字起於(yu) 象形指事。”7《禮》乃條教、法式種種之總匯,所記乃現在事;《尚書(shu) 》、《春秋》記載過往之事;《易》以虛擬之象說未來事,理即在事中;《詩》則以一定之法式記錄萬(wan) 變不窮的情,“然情亦由事生,白居易所謂‘詩合為(wei) 事而作也’”。可見“凡文皆當為(wei) 事而作,故曰‘六經皆史’”。8六經之本體(ti) ,即在於(yu) 此。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就書(shu) 籍而言,謂之六經;就設教而言,則謂之六藝。鑒泉以為(wei) ,“三物二事”之教,皆包含於(yu) 六經之中:
《易》、《詩》、《書(shu) 》、《春秋》以言教,誦之讀之。禮、樂(le) 以事教,執之作之。知莫切於(yu) 心靈,《易》陳宇宙之大理,《詩》陳民俗而土風在焉,《詩》、《春秋》陳政事而時風在焉。行者言與(yu) 動也,《詩》教之言而禮教之動。禮範其行而以動使視焉,樂(le) 陶其情而以聲使聽焉。禮在外而根於(yu) 內(nei) ,樂(le) 在內(nei) 而達於(yu) 外。內(nei) 外一貫而養(yang) 中尤難,故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9
同時更須知:“六藝雖皆為(wei) 教,而不皆為(wei) 教科。”古代的教科,是《禮記·王製》所謂四術或四教,即“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其原因是:“孔子之教,全守先王之法,故刪定六藝以授其徒,未嚐別為(wei) 一書(shu) 。六藝之書(shu) 皆有官守。《易》掌於(yu) 太卜,為(wei) 天子、諸侯、卿大夫決(jue) 疑之用,齊民不得傳(chuan) 習(xi) 。《春秋》為(wei) 列國之史,學者亦無取遍觀。此猶今之讀書(shu) ,不習(xi) 卜筮,不覽邸報也。”簡言之,《易》與(yu) 《春秋》非齊民學士所須知,所得與(yu) 知。因此古時大學所教,便隻有“四術”了。10
上古時貴族、平民,等級森嚴(yan) ,界限分明,難以逾越。孔子授徒以前,編戶齊民大概少有受教育的機會(hui) 。故鑒泉此說,頗有語病。然而古時大學所教,惟有“四術”,則是實情。中國古代,宗教與(yu) 學術本是合而不分,如呂誠之先生所說,“吾國古代之大學,固宗教之府”,11“與(yu) 明堂同物”,《詩》、《書(shu) 》、禮、樂(le) 四者,“本大學設教之舊科”,“追原其朔,蓋與(yu) 神教關(guan) 係甚深”(“禮者,祀神之儀(yi) ;樂(le) 所以娛神;《詩》即其歌辭;《書(shu) 》則教中典冊(ce) 也。”)。至於(yu) 《易》與(yu) 《春秋》,“其原亦出於(yu) 明堂”,但不是大學設教之科。孔子取此二書(shu) ,“蓋所以明天道與(yu) 人事,非凡及門者所得聞”,故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12
《文中子中說》曰:“教之以《詩》,則出辭氣,斯遠暴慢矣。約之以禮,則動容貌,斯立威嚴(yan) 矣。”張之洞《輶軒語》雲(yun) :“《詩》、《禮》兩(liang) 端,最切人事,義(yi) 理較他經為(wei) 顯,訓詁較他經為(wei) 詳”。朱一新《無邪堂答問》謂,觀《春秋》“內(nei) 外傳(chuan) 所載,言禮意者最多。公卿燕享,賦詩言誌,《詩》與(yu) 樂(le) 相表裏也”。鑒泉即此指出,《詩》主言,禮主行;《春秋》時,士大夫引《詩》者多,引《書(shu) 》者少;《詩》、樂(le) 本是相連,“言《詩》、禮而樂(le) 在其中”。由此可知,《詩》、禮二學乃是“四術”之大綱。《詩》、禮、樂(le) 三者,皆為(wei) 修己之事。“己之事無過心念。言行發於(yu) 情而見於(yu) 言,興(xing) 《詩》也;致於(yu) 行事,立禮也;內(nei) 德純全,則成樂(le) 也。”《詩》、禮之所以重要,厥因在此。三代以後,六藝四術之教已亡,但是“設教之原理”仍在。“存養(yang) 其心,省察其行,是即禮樂(le) 也;明理則史學,是即《書(shu) 》、《春秋》、《易》也;工文則《詩》教也。”13
鑒泉對於(yu) 禮,強調的是實行而非“占畢”,曰:“禮與(yu) 樂(le) 乃音聲儀(yi) 度之事,皆非鼓篋而申占畢者也。‘子所雅言,《詩》、《書(shu) 》、執禮。’禮言‘執’,明乎非占畢也。占畢者,惟《詩》與(yu) 《書(shu) 》。”14易言之,就禮而言,重要的是所“執”之“儀(yi) 度”,而非書(shu) 本上的條文。今世禮學宗師沈鳳笙(文倬)先生以為(wei) ,禮的特點在於(yu) 實行,“禮、樂(le) 在周初都不是書(shu) 。禮是貴族們(men) 舉(ju) 行的典禮,平時練習(xi) ,用時實行,不靠文字記錄而存在”,反倒在廢棄之後,有人為(wei) 保存起見,方始記錄成文。15按:此為(wei) 其數十年治禮所得的結論,與(yu) 鑒泉之見若合符節。
綜上所述,可見鑒泉之崇尚六經,並非出於(yu) 傳(chuan) 統的尊儒之見,而是基於(yu) 其“為(wei) 學莫大乎知類”的校讎功夫,從(cong) 中國學術的大傳(chuan) 統著眼。他認為(wei) ,一切學問都植根於(yu) “事”,“虛理”亦是從(cong) “實事”出,其總匯即是六藝;六藝著於(yu) 竹帛,便是六經。因此,“凡一切文字之體(ti) ,無不本於(yu) 六經,故六藝統羣書(shu) 。辨六藝以辨羣書(shu) ,則得其體(ti) 。因所載之殊而後體(ti) 殊,故辨體(ti) 即以辨義(yi) 。是謂校讎。”記事之文,是“《書(shu) 》、《春秋》之流”;製度、譜錄、地理書(shu) 等,則是“禮之流”;言情之文,如詩、詞、曲等,則是“《詩》之流”。“古人不離事而言理”,故六藝中無說理之文。“說理之文,蓋源於(yu) 《易》與(yu) 禮。以虛理為(wei) 體(ti) ,由《易》而衍也;變官守之行事為(wei) 私家之空言,則自禮而散也。《易》微禮顯,各走一端,天人既裂而諸子由是紛紛矣。”又指出,後世有一種文體(ti) 不在六藝之內(nei) ,即告語之文。此一文體(ti) “兼事理與(yu) 情。記事則史也,說理則子也,道情則《詩》也。雖別為(wei) 一體(ti) ,實分屬三種也”。16
六經不僅(jin) 是後世文體(ti) 的源頭,更可該學術之流變。後世所謂四部,依鑒泉之見,乃是“以史、子為(wei) 幹”。六藝是“幹之根”,故別立一個(ge) 經部,附於(yu) 經的傳(chuan) 、說亦在其內(nei) 。春秋、戰國以降,官學變而為(wei) 百家諸子,於(yu) 是“六藝之流則歸之史焉,別出則子焉”。文集則是“由詩賦一流而擴大之,兼收六藝之流者”,乃是“幹之末”。以人居作譬,“史為(wei) 大宗,子為(wei) 小宗,經則廟也,集則小宗而又雜居者也”。17易言之,六藝者,《莊子·天下篇》所謂古之道術也,百家皆從(cong) 此出,非儒家所得而專(zhuan) 。六經之所以當尊,經學之所以重要,即此更可以了然。18
二、統合經、子與(yu) 儒、道
六經之本體(ti) 既明,便可知後世所謂儒家,其實不足以盡六藝之全,鑒泉因此說:“儒之並立於(yu) 九流者,非儒之真與(yu) 全也。”19《說文解字》謂儒乃“術士”之稱。鑒泉解釋道:“術,道也。士者,所以別於(yu) 農(nong) 工商也。有道之士,非常士也。堯、舜不為(wei) 天子,亦術士而已。”所謂儒,本非與(yu) 名、法、縱橫諸家相對而言的“一家之名”,猶如“道”字,各家皆可用,並非莊、列諸家的專(zhuan) 利品。老子的徒裔“自別於(yu) 言禮與(yu) 法者”,於(yu) 是有了道家之稱。同理,“非儒者多,懼其無別,乃有儒家之稱”。老子不自命為(wei) 道家;“孔子但言君子儒、小人儒”,又何曾自命為(wei) 儒家?儒家之名,大概是始於(yu) 戰國時期。“周衰文勝,學者多以周為(wei) 不足從(cong) ”,遂有原壤之流,放棄禮法,可見“其時雜流蓋已萌芽”。孔子則“守先王之教以教其徒,有聖人之稱”,不逐時趨,詆毀者多,“於(yu) 是儒之為(wei) 稱,遂若孔氏一門之所獨”。20總之,“孔子本止傳(chuan) 先王之教法,其所講求,雖貫天人而未嚐別為(wei) 名也。”21
先王之教乃是官學,孔子用以教其徒,於(yu) 是“官學變為(wei) 師學,六藝流為(wei) 諸子”。此說發自劉向、歆父子,章學誠加以申述,鑒泉以為(wei) ,其說甚確,“不可易”,可惜劉、章諸人“皆未竟其說”,而近世附和者又大都淺陋無條理。於(yu) 是審思劉申叔(師培)之說,“而貫以《周官》、《呂氏春秋》之義(yi) ,乃始明之”。大意是:六藝原是統於(yu) 官府,即所謂王治,乃“諸流之統宗,未分之合”。官守各學之間,分工明確,各得其當,所謂“有其事則有其官,有其情則有其業(ye) 。周以六官為(wei) 統而分三百六十,各守專(zhuan) 業(ye) ,各盡所長,如耳目之不相非,函矢之各得其用”。王治既衰之後,“疇人子弟失其官業(ye) ,職廢而事缺,器亡而道隳,猶人之五官殘而不具。”這些疇人子弟或“諸官之裔”懷抱利器,散而之四方,“目睹時弊“,以為(wei) “亂(luan) 生於(yu) 己術之廢而不明”,於(yu) 是“私相講授,窮究其說,上援古帝以為(wei) 重言”。所謂九流諸子,即因之而興(xing) 。分久之後,有雜家者出,為(wei) “諸流之和會(hui) ”,此乃“已分之合”。故曰:“王治散於(yu) 六經之中,而莫備於(yu) 《周官》;雜家起於(yu) 諸流之後,而莫善於(yu) 《呂氏》。故一貫之而其分合之數可明矣。”22易言之,六經本是一個(ge) 整體(ti) ,如《莊子·天下篇》所說,六經所體(ti) 現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乃是“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ti) ”,而諸子破碎大道,“多得一察焉以自好”。《周官》經以六官統禦百執事,各有專(zhuan) 司,又互相聯合,可見道術之全。以《呂氏春秋》為(wei) 代表的雜家,承諸子分流之後,和會(hui) 眾(zhong) 家,不執著於(yu) 一端,力圖使大道之全重見於(yu) 世,此所以為(wei) 可貴。按:如此見解,顯然已將經、子打並為(wei) 一了。
鎮江柳劬堂(詒征)先生,著有《國史要義(yi) 》,共標十目,其四為(wei) “史聯”,謂“紀傳(chuan) 表誌體(ti) 之積為(wei) 正史,而編年、本末體(ti) 卒莫能敵者”,關(guan) 鍵在“聯”。而史與(yu) 行政,自古以來本是相通,曰:“邃古以來,史參行政,政治組織,日進文明,因事設官,各有專(zhuan) 職,禮教兵刑,厘然不紊,而其所重尤在官聯,不聯無以為(wei) 組織也。”指出《周官》之特色,正在凡事皆有聯。23按:此一卓見,似為(wei) 向來論史學者所未及。鑒泉之尊《周官》,重《呂覽》,著眼處正在一個(ge) “聯”字。
孔子雖未曾別立儒家之名,然而儒家畢竟是出於(yu) 孔門。道家奉老子為(wei) 宗,老子則是周的史官。孔子所傳(chuan) 者,乃是先王之道的六經。鑒泉承章實齋之緒,以為(wei) 六經皆史,又相信孔子之學乃受之於(yu) 老子。24他聲言:
吾常言,吾之學,其對象可一言以蔽之,曰史;其方法可一言以蔽之,曰道家。何故舍經而言史,舍儒而言道?此不可不說。吾儕(chai) 所業(ye) ,乃學文之事,非《論語》首章所謂學也。此學以明事理為(wei) 的,觀事理必於(yu) 史。此史是廣義(yi) ,非但指紀傳(chuan) 、編年,經亦在內(nei) 。子之言理,乃從(cong) 史出,周秦諸子亦無非史學而已。橫說謂之社會(hui) 科學,縱說則謂之史學,質說括說謂之人事學可也。25
亦即經、子皆可納入廣義(yi) 的史學或人事學之中。
統而言之,鑒泉的經學觀有兩(liang) 大特點:一是以經統子,一是入經於(yu) 史(廣義(yi) 的史)。如此的六經觀,不僅(jin) 越出了古文今文之紛爭(zheng) 、漢學宋學的糾葛,更是衝(chong) 決(jue) 了自漢初以來形成的經學之網羅。並世學者中,有二人可視為(wei) 鑒泉同道,一為(wei) 張孟劬(爾田,原名采田),一為(wei) 蒙文通。
孟劬著有《史微》內(nei) 篇八卷(外篇未成),自言“蓋為(wei) 考鏡六藝諸子學術流別而作”。考鏡六藝諸子而名曰“史微”,顯然是有取於(yu) 章實齋之說,故卷一首篇〈原道〉開端即雲(yun) :“六藝皆史也,百家道術,六藝之支與(yu) 流裔也。”26孟劬以為(wei) ,六藝是“先王經世之跡”,其書(shu) 皆為(wei) 史官所掌,乃“君人南麵之術”。27道家出於(yu) 史官,其所明者即此“君人之要術”。28儒家則源自司徒之官,掌管教化,故好學而重禮義(yi) 。孔子為(wei) 儒家之祖,而實兼道家,其弟子則皆為(wei) 儒家。29“道家先法天道,孔子則修人道以希天;儒家先盡人道,孔子則本天道以律人。”30諸子百家均出王官,各明“先王經世之術”的一端。31其中雜家則是“宰相論道經邦之術,亦史之支裔”,32與(yu) 道家為(wei) 最近。鑒泉主張“排斥申、韓,修正莊周,表章淮南,和合宋儒,以完中華之學”。33與(yu) 孟劬之說相較,可謂大體(ti) 不異。
文通則不取“六經皆史”之說,以為(wei) “六經原為(wei) 鄒、魯所保存之古典”(按:文通將中國上古民族分為(wei) 江漢、河洛、海岱三係,三係文化不同,周秦學術亦因之而判分)。“周秦間學術思想最為(wei) 發達”,可說是“胚胎孕育於(yu) 此古文獻”,但不可說“悉萃於(yu) 此古文獻”;儒家思想與(yu) 此古文獻有關(guan) ,然而“其所成就則非此古文獻所能包羅含攝”。34(按:文通對於(yu) 史,取的是狹義(yi) ,與(yu) 鑒泉不同;對於(yu) 中國古代文化學術,雖富獨見,而多取實證,與(yu) 章實齋、張孟劬之喜推論者亦異。)中國學術托始於(yu) 此古文獻而大有發展,“始之為(wei) 托古以立言,名《太公》、《伊尹》之類是也;繼之為(wei) 依古以傅義(yi) ,則孔氏之六經出焉”。一為(wei) 哲學,一為(wei) 史學,因此孔門之六經不同於(yu) 古文獻之六經,不可說六經皆為(wei) 史。35在文通看來,秦漢之際的儒家最為(wei) 卓絕,“匯集戰國百家之言,舍短取長而以一新儒道者”,36主張建立民治、平等的理想新製度,最為(wei) 可貴。37此為(wei) “儒生之術”,遠勝於(yu) 兩(liang) 漢的“經生之業(ye) ”。38此等看法,與(yu) 鑒泉頗有差異,然而異中仍有其同,即不看重“經生之業(ye) ”。而後來一般人視為(wei) 經學正宗者,正是這“經生之業(ye) ”。
鑒泉以為(wei) :
漢之經生,抱殘守缺,多衍陰陽術數,又慮上之不信經也,竄讖於(yu) 緯,表漢得天下之符,謂孔子為(wei) 漢製法。其所謂法,不過製度章服之事,卒亦不用,僅(jin) 稍助封禪而已。其後乃有古文經,而先立學官者排之。劉歆主古文,因附會(hui) 而為(wei) 莽佐命。後世豔稱西漢通經致用,《三百篇》當諫書(shu) ,《禹貢》行河,《春秋》斷獄,然按其實,則當時引經斷事,多引《春秋》,說近法家,此張湯所學也。兒(er) 寬以《尚書(shu) 》附湯,而張禹以《論語》作模棱之辭,皆所謂緣飾吏事以經術者耳(《公孫宏傳(chuan) 》),效可睹矣。曾是以為(wei) 經之用也歟?39
清儒所拳拳服膺的漢學,在此可說是一筆抹殺。而對於(yu) 宋學,則頗有稱賞之辭,雲(yun) :“宋儒議論雖多刻而有諸子之風,考索雖無統而能文獻之守。”於(yu) 清代的考證學,則曰:“達官多奉朱學,流為(wei) 鄉(xiang) 原。不達者則用其力於(yu) 考征,標漢為(wei) 幟,反宋之論,羣經、諸子、六書(shu) 、九數,家家自以為(wei) 許、鄭,人人自以為(wei) 賈、孔,吳越華士亦複泛濫短書(shu) ,掇拾故事,以為(wei) 矜尚。”考征之風既盛,亦流為(wei) 利祿之途,於(yu) 是理學衰而“行誼殺矣”。洪楊亂(luan) 平,頗有“歸咎亂(luan) 端於(yu) 漢學”者。然而“漢學卒不能絕,考證之法既明,其流益廣”。種種“冊(ce) 籍之學”便是其所成之果,“自漢以來未有如斯之盛者”。物極必反,今文之學於(yu) 是興(xing) 起,“專(zhuan) 宗西漢,以微言大義(yi) 相尚”。“嘉、道之間,平久而窳”,士大夫“始談經濟”。鑒泉認為(wei) ,“是二流者,乃兼取宋儒”。至於(yu) 考證末流,“則版本金石,流為(wei) 玩好”,與(yu) 明代的“山人”不殊。40
鑒泉感歎道:“自漢以來,上下宗儒者數百年,如按其實,皆非真也。”漢高、宣二帝及明太祖,皆是刑名法家一流;漢文、光武及宋太祖,則宗黃老術。漢武帝、唐太宗,表麵崇儒,實則一為(wei) 偽(wei) 儒,一則“虛言多而實效少”,而且二人“實創科舉(ju) 之製”,誘士以利祿,“根本已謬,於(yu) 儒術不相容”,可謂“功之首罪之魁也”。科舉(ju) 一廢,孔孟即成“毀端”,其實本無足怪,原因在於(yu) “欺人之術露而久蓄之疑發也”。可以算得上真儒者,乃宋代周、程諸子,然有一大失,即“排道家”。鑒泉以為(wei) ,“自漢以來,儒之成家,往往兼道家,雖未真得合一之道,猶羈縻弗絕”。宋道學諸公“所以突過前人者,實資於(yu) 道家”,“乃極排之不與(yu) 通”,“故其流益狹隘,不能容異,得儒之嚴(yan) 而失儒之大”。因此,“今欲明真儒,當一方明精微之本,一方通廣大之末。道家本吾兄弟,存吾道之一半者也,當合之;法家乃吾篡賊,使吾道蒙冤者也,當斥之。”41統合經、子與(yu) 儒、道的宗旨,即此可見。
然而鑒泉對於(yu) 漢代經學,決(jue) 非一概否定,自其對東(dong) 漢經學要籍《白虎通義(yi) 》的評價(jia) 可見。他認為(wei) “漢儒之有此書(shu) ,猶宋儒之有《近思錄》”,其長處在於(yu) “能釋先王製度,每得精意”,短處則是“穿鑿名義(yi) ,附會(hui) 五行”。所謂能釋先王製度,如雲(yun) :“天子者爵祿也”;“王者太子亦稱士,人無生得貴者,莫不由士起”;“王者所以有社稷”,乃因其“為(wei) 天下求福報功”;王者“必複封諸侯何?重民之至也”;“王者所以巡守”,乃因“道德太平,恐遠近不同化,幽隱不得所者,故必親(qin) 自行之,謹敬重民之至也”;“諸侯所以考黜”,乃“王者所以勉賢抑惡,重民之至也”。鑒泉指出,以上所述,“凡三言重民之至”。又說道:“如說九錫次序,曰:‘安民然後富足,富足而後樂(le) ,樂(le) 而後眾(zhong) ,眾(zhong) 乃多賢,多賢乃能進善,進善乃能退惡,退惡乃能斷刑。內(nei) 能正己,外能正人,內(nei) 外行備,孝道乃生。始安終孝,善先惡後。’尤極精當。凡此皆語質直而義(yi) 深至。言之若易,挹之無窮,乍觀若陳,而至今猶新。其他亦多可擬《戴記》。”至於(yu) 為(wei) 今人所詬病的“三教三綱”,鑒泉以為(wei) ,“義(yi) 本精要,而言之不明,又自為(wei) 歧離,反來後世之疑譏,亦可惜者也。”42其結論是:
近世學者盛推漢儒。漢儒不可稱,特以去古未遠,聞見多真耳。其辨證之功,實遠不及後世。考據之學,後密於(yu) 前,乃勢之自然。近儒推尊太過,乃至一字不敢非,則迷信矣。實論漢儒之功,則其傳(chuan) 存大義(yi) ,尚過於(yu) 考證。如前文之所述,雖精深不能及《戴記》,而秦以來儒道之存,亦止此輪廓矣。
同時又指出,漢儒之可恨者,在於(yu) 將商鞅、李斯以來“為(wei) 世所用”的法家,混入了儒道,即便是經師,亦不能免除此弊。如《白虎通義(yi) 》雲(yun) :“誅不避親(qin) 戚者,所以尊君卑臣,強幹弱枝。誅不義(yi) 者,所以強幹弱枝,尊天子卑諸侯。”鑒泉認為(wei) ,乍看之下,此說似是合乎《禮》與(yu) 《春秋》之義(yi) ,但一究其實,便知不然,因為(wei) “強幹弱枝之分,乃聖人所不計,誅不避親(qin) ,非聖王法”,即使有不得已,如周公之誅管、蔡,其誌亦不在尊君權,而在為(wei) 民。又如此書(shu) 論“父殺其子當誅”,謂“人皆天所生也,托父母氣而生耳,王者以養(yang) 長而教之,故父母不得專(zhuan) 也”。鑒泉對此,大不以為(wei) 然,說道:殺子當誅,因其“賊恩不仁”,為(wei) “人道所不容”,而不是僭奪了王者之權,擅殺其子。“今不論人道而論權限”,意謂民屬於(yu) 公家,做一切事必須秉承公家意旨,不可有己私,這完全是古時商鞅及近世國家主義(yi) 之說,與(yu) “聖人禦世屬民之道,判若冰炭”。43鑒泉反對嚴(yan) 刑峻法、反對國家主義(yi) 的政治立場,在此表露無遺。他之所以合儒、道,斥法家,原因正在於(yu) 此。
三、經今、古文學論衡
清末民初,經學中今、古文兩(liang) 派之爭(zheng) 頗烈。“古文派之極”為(wei) 章太炎,“今文派之極”則是廖季平(平)。廖、康(有為(wei) )諸人以為(wei) ,六經乃孔子所自撰,其旨在於(yu) 托古改製,故以章實齋“為(wei) 己敵,而極攻‘六經皆史’之說”。鑒泉既“主實齋,似若黨(dang) 古文者”,其實不然,自言“於(yu) 經學今、古文兩(liang) 派,皆不主之”。44其理據是:
古今書(shu) 籍雖多,不外記事立言子、史兩(liang) 種。集乃子、史之流,不能並立。經乃子、史之源,而或認為(wei) 子,或認為(wei) 史。章先生開宗明義(yi) ,便言六經皆史,即是認定六經本體(ti) 。今文學家謂六經皆微言,不為(wei) 顯用,是不獨認之為(wei) 子,且認為(wei) 寓言,顯然不合。然六經經孔子訂定,是孔子之學即在經中。章先生明言先有史後有子,於(yu) “六經皆史”句下隨即申明曰:“古人不著書(shu) ,古人不離事而言理。”是謂理即在事中,史即有子之用。不意古文經學家因矯今文家之誕說,遂謂六經記事,不為(wei) 化人,六籍隻是古史陳賬,與(yu) 孔子學術無關(guan) ,孔子刪定六經,隻是整齊故事,其功比於(yu) 劉歆。與(yu) 今文家言各走極端,皆不可信。
更申述說,章實齋論史,“尚以有子意為(wei) 貴”,何曾認為(wei) “六經全不關(guan) 孔子學術”?“古文家以夷六藝於(yu) 古史為(wei) 己功”,然而須知,史並不等於(yu) 陳年賬簿,孔子與(yu) 司馬遷雖有“聖與(yu) 非聖之別”,而六經與(yu) 《史記》,其體(ti) 本無殊異。此理既明,便知今文家以“儕(chai) 周、孔於(yu) 馬、班”為(wei) 實齋之罪,亦屬可笑。45
鑒泉又“設數淺喻”,以明“六經皆史”之說:言“六經皆史”,猶如言“堯舜皆人”。若謂“六經皆史”乃是“儕(chai) 周、孔於(yu) 馬、班”,那就等於(yu) 不可說“堯舜皆人”,否則便是將堯舜下同於(yu) 凡民。若謂“六經皆史”說“使孔子失其尊”,“則孟子言堯舜與(yu) 人同,亦使堯舜失其尊矣”。言“六經皆史”,亦猶如言“八駿皆馬”。不可說“六經皆史”,即等於(yu) 不可說“八駿皆馬”,否則就是將八駿等同於(yu) 駑馬。說孔子的六經必定“迥異於(yu) 史”,那就等於(yu) 說八駿一定不是馬,須是龍鳳、麒麟、螳螂之類(用柳宗元《八駿圖說》意)。《論語》本非經而尊之為(wei) 經,猶如孔子本非王而尊之為(wei) 王。就書(shu) 之體(ti) 而言,《論語》與(yu) 諸子不異,孔子並不因《論語》而下同於(yu) 諸子。六經之體(ti) 實與(yu) 諸子相同,說“六經皆史”,難道就下儕(chai) 周、孔於(yu) 馬、班了嗎?言六經皆史,亦猶如言《九歌》皆詩。“後世詩體(ti) 不盡類《九歌》,而《九歌》終非無韻之文。後世史體(ti) 不盡如六經,而六經終非諸子之流也。”總之,“後世目錄分經、子為(wei) 二部,正如集部之分《楚辭》、總集二類。倘謂經與(yu) 史有同有異,是猶謂《楚辭》、總集有同有異耳。後人自眩於(yu) 四部之目,遂視經、史二名,若人禽之區分,宇宙之對立,大可笑也。”至於(yu) 今文家堅稱經為(wei) 子而非史,“乃由建立孔教之說,推孔子為(wei) 教宗,專(zhuan) 其門戶”,於(yu) 是堯舜、禹湯、周公、孔子便成了寓言人物。孔子自言“述而不作”,今文家卻偏要說孔子作六經,是非如何,“尚何待多論”?至於(yu) 孔教之名,亦為(wei) 似是而非。鑒泉揭出實齋《原道》(中篇)中的精語,曰:“孔子立人道之極,豈有意於(yu) 立儒道之極耶?”今文家則以為(wei) ,“若六經皆史,則孔子無一椽之庇。”殊不知孔子正無須這“一椽之庇”。“道者,天地人物所共由,非一人所專(zhuan) 立。聖人自率道,又率天下以率道,固不必有著述。使孔子生周道盛時,將並《論語》而無之。無《論語》,亦聖人也。何希乎千載後人為(wei) 之爭(zheng) 此一椽也?”孔子所傳(chuan) 者,乃“無所不在,無所不容”的大道,非一家之說,故孔子“本不與(yu) 諸子並立”。今文家卻以“一椽局之”,“非尊孔,乃小孔耳”。46以上所說,滔滔雄辯,其要旨是道大,經大,孔子亦大,以孔子為(wei) 教主,乃是下儕(chai) 六經、孔子於(yu) 諸子,尊之反所以小之。
由上所述,可見鑒泉之不讚同古文派,在其視六經為(wei) 陳年舊賬,無關(guan) 於(yu) 化民成俗的學術。他以為(wei) ,此弊較易見,無須著力批駁,近世今文家則興(xing) 起已久,有其“前後變遷之跡”,至廖、康、崔(適)諸人而臻於(yu) 極,更為(wei) 有害於(yu) 學術。故特撰《經今文學論》,分六項以辨明其非。
“一論其於(yu) 古書(shu) ”:近世今文家自莊方耕(存與(yu) )起,至龔定庵(自珍)、魏默深(源),共經四世,“雖尊今斥古,猶止守家法,未以古文經為(wei) 偽(wei) 造,今文經為(wei) 孔子作也”。劉申受(逢祿)“始疑《左傳(chuan) 》有偽(wei) 竄”,魏默深“始以馬、鄭《逸書(shu) 》為(wei) 偽(wei) ”,邵位西(懿辰)“始以《逸禮》為(wei) 偽(wei) ”,皮鹿門(錫瑞)“始力主孔子作《易》作《春秋》”。“至康氏始謂古文經皆劉歆偽(wei) 造(《周官》、《左傳(chuan) 》、《逸書(shu) 》、《逸禮》),廖氏棄其舊說而從(cong) 之,謂六經皆孔子托古改製之作,非有其事。至崔氏則謂《穀梁》亦歆偽(wei) 造,《史記》亦經劉歆竄亂(luan) ,凡古書(shu) 不與(yu) 今文合而言及古文者,皆謂劉歆所羼。因劉歆曾校書(shu) ,而《七略》所載,今之所存,凡西漢以前書(shu) ,舉(ju) 有竄改之嫌,班固以降,則皆沿劉歆之說,更不足憑。其可信者,惟今文經,而又皆孔子意造,非實事。於(yu) 是漢前之書(shu) ,乃無一可信者矣。”鑒泉就此說道,諸人指責劉歆“偽(wei) 造古經,竄亂(luan) 古書(shu) ,使人疑經”,今文經至今不全,亦罪在劉歆。古文派巨擘章太炎“儕(chai) 六經於(yu) 古史,又取王充《知經》誤在諸子之說”,為(wei) 諸人所惡。而據廖、康諸人之說,“古事皆為(wei) 怪力亂(luan) 神”,今文經所載,則是“孔子文飾”,絕非古代事實。鑒泉對此,不禁感歎道:“於(yu) 是今之不信經者兩(liang) 取其說,非斷爛朝古書(shu) ,即儒家假托。”古文今文,立說不同,而歸趨則一。今文派諸人“尊經於(yu) 古史之上,而反使經等於(yu) 諸子”,殆非其始料之所及。
“二論其於(yu) 孔子”:皮、廖二氏“力主孔子作經”,以為(wei) 若未作經,則孔子“止能編輯鈔錄”,“其道何以尊,何以賢於(yu) 堯舜”?古文家主張“六經皆周公之舊典”,皮、廖諸人對此最為(wei) 反感,以為(wei) 此乃“奪孔之聖以奉周公”。章太炎說“孔子之功比於(yu) 劉歆”,亦為(wei) 今文家所惡。鑒泉指出:“廖氏亦曰:‘孔子之修《春秋》,正如劉歆之改《周禮》。’(《古學考》語)”二家一以孔子為(wei) 述,一以為(wei) 作,而將孔子比於(yu) 劉歆,則並無二致,“兩(liang) 家可以無爭(zheng) 矣”。今文學家“欲尊聖於(yu) 堯舜之上,而反使聖儕(chai) 於(yu) 劉歆”,殆亦非其始願也。
“三論其於(yu) 孔經”:鑒泉認為(wei) ,“世間止有事與(yu) 理,故書(shu) 亦止有史與(yu) 子”,而“今文家之所謂經,不史不子,既不自作一書(shu) ,複不直論古事,乃改前人之事與(yu) 言以為(wei) 己說,似後世之小說”,然而小說又無此種體(ti) 裁。無可名狀,隻能出之以譬況:以經學數變的廖季平為(wei) 例,如其初說,則經好似“私定製度”的包慎伯(世臣)之《說儲(chu) 》;如其變說,則好似《來生福》彈詞(“《來生福》者,一老儒畢世坎坷,乃設為(wei) 死後再生,眷屬美滿,善德福報,極人間之幸事”);如其終說,則好似《推背圖》、《燒餅歌》。如此玄幻,“誠非馬、班之所敢儕(chai) 也”。經變成如此,關(guan) 於(yu) 孔子學術,惟一可信者就隻剩《論語》了。然而廖氏謂“經皆大法,不空言義(yi) 理”,於(yu) 是《論語》“亦必說為(wei) 製作及寓言”。鑒泉因此揶揄說,諸公“以六經盡歸孔子,孔子手筆忽焉增多”,誠可謂萬(wan) 世師表,最後卻隻能托庇於(yu) “戔戔之空言”的《論語》,“若又成寓言,則孔子其殆哉”。
“四論其於(yu) 劉歆”:須知“改人文字,隨其曲折,不如自作之快;竄亂(luan) 舊文,多方掩飾,不如造說之逸”。更何況劉歆所涉之書(shu) ,多於(yu) 孔子十倍,其所作之事,亦當難於(yu) 孔子十倍,非具絕大才力者不能為(wei) 。劉歆誠能如此,真是“三頭六臂”的“亙(gen) 古奇人”了,“孔子雖天縱多能,視之遠矣”。“崔氏謂《左傳(chuan) 》皆歆偽(wei) 造,前此實無其說,所傳(chuan) 師承皆虛”,歆“偽(wei) 造前此絕無影響之書(shu) 與(yu) 事,既能使同時儒者不知,又能使其仇雖攻之而不得其贓證”,那更是“具大神通”,能“七十二變”了。更為(wei) 不可思議的是:“今文家之攻偽(wei) 經,有一難關(guan) ”,即《左傳(chuan) 》製度之不同於(yu) 《周官》,“歆既改《周禮》,何不並改《左傳(chuan) 》?”廖氏解釋說:“歆愛古籍,不忍亂(luan) 之,其改《周禮》為(wei) 莽製作,亦一時好奇喜事之舉(ju) 。”據廖、康二人之說,劉歆是孔門的董卓、曹操,為(wei) 何“忽又不忍,且因一時好奇喜事而造數大書(shu) ,又遍竄古書(shu) ”。如此好奇,“毋乃太廢事乎?”
“五論其於(yu) 世間事理”:廖氏作《今古學考》,謂“今古如水陸舟車,自有水陸,即有舟車,皆因地製宜,自然之製”。依此說法,兩(liang) 家盡可不爭(zheng) 。既然爭(zheng) 論激烈,必有非爭(zheng) 不可者。其所爭(zheng) 者,既非“存古事之真”,亦非“明孔子之學”,而是如廖氏所謂,在於(yu) 禮製。鑒泉指出,按其“《今古學考》表之所列,其重要者不過數大端”,即“今主質而古主文”,“今主複夏殷而古主從(cong) 周”,“今有選舉(ju) 無世卿而古有世卿無選舉(ju) ”,“今天子親(qin) 迎不下聘而古下聘不親(qin) 迎”,“今刑餘(yu) 不為(wei) 閽而古為(wei) 閽”,“今田稅從(cong) 遠近分上下而古皆什一”,“今封國多止百裏而古多止五百裏”,“今山澤無禁而古皆入官”,“今社稷皆祀天神而古皆祀人鬼”。鑒泉以為(wei) ,凡此諸端,今之說確是優(you) 於(yu) 古,然而“後之人論當世製度,善察事勢合於(yu) 時宜者”甚多,豈必大聖人而後能?而且“其行之有效,當時受其福”,時移世易,不必然受其福,即使異時受其福,不必然萬(wan) 世受其福,即使萬(wan) 世受其福,亦不一定可作萬(wan) 世師。至於(yu) 徒托空言,未見實效,“則亦止可謂之智者之名言而已”。鑒泉認為(wei) ,今、古學起於(yu) 漢世學官博士之爭(zheng) ,今文為(wei) 漢製之符,古文則是王莽之資。究其實,“漢製未嚐用今文說,莽製亦未嚐盡用《周禮》”。今文家指責“古文經說啟後世某某禍亂(luan) ,某某惡逆”,皆為(wei) 深文周納之詞,為(wei) “有學心者所不聽”。(按:此論至卓。試問:若無古文經說,此等事便不會(hui) 發生嗎?不識一個(ge) 字者,便不懂得如何篡弑嗎?)廖氏謂“孔子訂製,托之於(yu) 古,當時弟子誦法,官府信從(cong) ,合口同聲,以為(wei) 古製,此孔子過化存神之妙”。鑒泉對此說道,這簡直是“以欺騙得售為(wei) 孔子頌”。而今文家一旦揭破此事,豈非成了孔子的罪人?皮鹿門以為(wei) ,“《周禮》之法,王莽、王安石行之而弊,〈王製〉則無弊可行。”廖季平的羣經凡例,動輒說“考明禮製,歸於(yu) 實用,可以施行”。鑒泉反問道:“究竟〈王製〉與(yu) 今文家所推製度,今日如何施行?”所謂製度之爭(zheng) ,既不過如此,若言義(yi) 理,則西漢經學家所謂微言大義(yi) ,其實無多,“其精深卓犖足以紹孔門而超諸子者,宋儒乃能明之,而今文家則反不措意”。總括言之,今文家所證明者,就古事而言,是“孔子以前皆怪力亂(luan) 神”,就孔子之學而言,則隻是“粗略之政論,神秘之讖語”。“諸公之成績,如是焉耳!”
“六論其為(wei) 學方法”:鑒泉以為(wei) ,“廖氏初撰《今古學考》及分撰兩(liang) 《戴記》凡例,持論多通,方法亦慎密”,所言“互見列國”、“不同沿革”諸例,“皆甚合讀古書(shu) 之法”。《今古學考》有曰:“漢人今古之說,出於(yu) 明文者少,出於(yu) 推例者多,後師附會(hui) ,多於(yu) 先師。”議論謹慎,故其所考釋,純據許慎《五經異義(yi) 》。其分別諸經中何者為(wei) 今學,何者為(wei) 古學,在鑒泉看來,“雖尚多疏失,要甚嚴(yan) 而不濫”,“雖亦主比例推補,然知說之交互分別為(wei) 難,未嚐強通概論也”。“其後乃一意崇今抑古,遂廣用互見之例,於(yu) 不合者皆說為(wei) 合,不複守附會(hui) 之戒,而憑肊穿鑿者十之五六矣。”鑒泉解釋說:“凡學者之用心,其所操簡少者,易於(yu) 爛熟,則平常者亦見為(wei) 奇,不相涉者亦覺其有可合。穿鑿、附會(hui) 二弊由是而生。漢之今文家大氐如是。《春秋》之旨數千,半出於(yu) 此;《尚書(shu) 》配二十八宿,亦由此見。”此即董仲舒所謂“得一端而多連之,由所言以推所不言”,乃“演繹推補之法”。學者固然不可不用,然亦“最危不可恃者”。今文家專(zhuan) 用此法,無怪“其惑不可解矣”。(按:此論甚卓,非思慮精密、深知治學甘苦者不能道。)47
鑒泉對今文經學的批評可分兩(liang) 部分,一是針對其宗旨,二是針對其事理觀與(yu) 治學法。第一部分可分三類:一是視今文經以外之古書(shu) 皆為(wei) 偽(wei) 物,二是以今文六經皆孔子所自撰,非古代事實。三是以為(wei) 古文經全是劉歆一手偽(wei) 造。矛頭所指,, , , 乃是廖、康、崔等近代今文家,而非西漢今文學。他對托古改製說甚為(wei) 反感,認為(wei) 這等於(yu) 說孔子是在欺騙,而對西漢今文家所謂微言大義(yi) ,則並未否定,隻是以為(wei) ,其精深卓犖處足以上紹孔門、超越諸子者,尚不及宋儒而已。易言之,仍是承認六經所載,非僅(jin) 古事,乃攸關(guan) 孔子學術,可於(yu) 漢代經說中見之(自其論《白虎通義(yi) 》可見)。
所謂托古改製,其實有兩(liang) 個(ge) 含義(yi) 。一是廖、康諸人之說,以為(wei) 經書(shu) 所言古事,皆非史實,全由孔子杜撰,為(wei) 其改製理想而設。二是呂誠之、蒙文通諸人之說,以為(wei) 六經所言,固是古事,孔子借此等古事以發抒其政治與(yu) 社會(hui) 改革的理想。依鑒泉之見,古人不離事而言理,孔子所傳(chuan) 述之理即在古事之中。呂誠之謂六經皆古籍,孔子取以立教,又自有其義(yi) ,不必盡與(yu) 古義(yi) 合,然不可謂其不本之於(yu) 古,漢儒之重六經,以其為(wei) 孔子微言大義(yi) 之所在,非以其為(wei) 古代之典籍。48與(yu) 鑒泉的看法,其實並無根本上的不同,隻是誠之用“托古改製”一語,鑒泉謂史有子意而已。不過鑒泉與(yu) 呂、蒙二家,還是有殊異處,即二家均以為(wei) ,孔子之教有進於(yu) 古義(yi) ,而鑒泉心目中的孔子,乃是中國文化大傳(chuan) 統的傳(chuan) 述者,其精卓處本是從(cong) 古義(yi) 而來,並非革故鼎新。
至於(yu) 鑒泉對今文家批評的第二部分,從(cong) 中可見其治學特色:一是洞悉事理,不盲從(cong) 盲信,駁斥論敵,重在舉(ju) 證事實,並剖析其說的矛盾不通處。二是重視方法,雖才辯縱橫,但深知演繹推理不可過度。雖於(yu) 今、古兩(liang) 學,皆不主之,而其駁難主要針對經今文學,原因正在近世今文家於(yu) 世間事理及為(wei) 學方法,皆大有缺失。
四、治經要略
鑒泉論學,力主“為(wei) 己”(“學之大要,非一言所能盡,要之曰為(wei) 己而已”)。為(wei) 己之學,可以四字概括,即博、精、通、約。認為(wei) “博、約二字,開古今門戶”。所謂博,“以窮理為(wei) 準,非泛騖雜考也”;所謂約,“以反身為(wei) 要,非師心自用也”。(按:此亦即朱子所強調的居敬窮理。)鑒泉又於(yu) 博、約外,增精、通二字。指出:“短書(shu) 小說,一字萬(wan) 言”不是博;“偏鋒陷入,穿鑿旁出”不是精;“略知大概,多識書(shu) 冊(ce) ”不是通;“求之事物,不明性本”不是約。以為(wei) 此四字的正解是:“博者能旁通大義(yi) 也,精者能深入微言也,通者能見大本破除習(xi) 氣也,約者能反於(yu) 一身無浮長也。”又申述說:“一經而通,雖不讀他經,而他經之義(yi) 已具,雖謂之博可也。一史而精,雖未究古今,而義(yi) 例大明,雖謂之通可也。”此乃鑒泉治學的自我期許,重在博通,而博通則由精約而來,兩(liang) 者相輔相成。博、通、精、約四者合,方能成就為(wei) 己之學。此乃治經的終極目的。49故曰:“要之,經義(yi) 深切著明,本以見諸行事”,不在多言也。50
鑒泉治經,正是依此而行。他認為(wei) ,六經是後世一切學術所自出,並非僅(jin) 是記古事,而是中含微言大義(yi) ,乃道之體(ti) 現。其《學略》一書(shu) ,開首即雲(yun) :“經之訓常也,六藝皆常道不刊之典。”“經所以為(wei) 常道不刊”,乃在其義(yi) 。亦即經之重要,絕不在其中所說的典章製度,製度因時而異,義(yi) 則不變,乃“不常之常”。此理既明,便可知治經之根本在明義(yi) ,不在考據。51
有關(guan) 漢儒經說,鑒泉說道:
漢儒經傳(chuan) 注,今存者少,其訓說皆至簡。康成多所駁辨,猶不繁碎。然兩(liang) 漢奏疏,援據經義(yi) ,類能旁通引申。蓋其師師相傳(chuan) ,皆有微言大義(yi) ,特不著之竹帛,是其慎也。經義(yi) 旁通,本無一定,推而衍之,複滋蔓濫。故僅(jin) 存訓詁,使學者不至茫昧,其義(yi) 蘊則聽其各具淺深之見。董子曰:“《易》無達占,《詩》無達詁,《春秋》無達辭。”此正漢人超卓處。52
鑒泉以為(wei) ,漢儒此一治經之意,宋儒程、朱能知,然而宋儒末流“則專(zhuan) 衍義(yi) 理,流為(wei) 講章”,詞費而不得要領,導人於(yu) 膚淺。清代漢學家“矯其漫衍,專(zhuan) 求訓詁,一若漢儒但通名物”,亦為(wei) 可笑。簡言之,漢學家之“博辨名物”與(yu) 宋儒之“空漫”,“同為(wei) 繁衍”,同屬亂(luan) 經。53
至東(dong) 漢,“博士傳(chuan) 習(xi) ,漸多異論”。而《白虎通義(yi) 》一書(shu) ,“折衷十四博士之說,亦頗嚴(yan) 栗簡要,無泛衍之病”。魏晉時期,清談起而玄言興(xing) ,經學卻並未衰,“始為(wei) 疏義(yi) ”,議禮之作尤為(wei) 細密。“疏說既多,詳密之功固勝,而支離之弊以滋。瑣屑為(wei) 長,微言大義(yi) 遂疏。”唐人說經,沿此六朝餘(yu) 習(xi) ,“詳密有餘(yu) ”,然“已無新異”。於(yu) 是啖助、趙匡諸人,“始變古說,而自用之端起”。故曰:“六朝及唐,乃經學之衰時也。”鑒泉因而強調,明經義(yi) 本是旨在躬行實踐,“行敏則言自訥,言多則行必疏”。是為(wei) 治經之根本。54宋儒承此弊,大為(wei) “變古”,開自劉原父(敞)、歐陽永叔(修)。至程、朱,“反諸義(yi) 理,掃除瑣屑繁衍之病,可謂大功”。其時說經諸家,“亦皆詳慎,多所獨得”。然而鑒泉對於(yu) 宋儒孫(複)、胡(安國)諸人沿啖、趙之緒以說《春秋》,“流為(wei) 苛酷”,則大不以為(wei) 然。統合儒道、貶斥法家的宗旨,於(yu) 此可見。55
清初諸儒,“承明季猥雜之習(xi) ,始專(zhuan) 考訂”,然而並未昌言反宋儒(如閻若璩、顧炎武)。“其所爭(zheng) 者,亦多在大義(yi) (如朱鶴齡、陳啟源)。”“惠(棟)、戴(震)、紀(昀)、錢(大昕)諸家起,力表漢儒,排斥蔡(沈)、陳(澔)、胡(安國),始言家法,以密實為(wei) 尚”,專(zhuan) 注於(yu) 音訓、名物,流為(wei) 瑣屑。至嘉、道間,習(xi) 尚已成,又為(wei) 貴人之所好,於(yu) 是學人“引類書(shu) 以改字,附古義(yi) 以昧心,所謂寧道孔孟非,必言許鄭是”。以改字而論,“此讀為(wei) 此,彼讀為(wei) 彼,假借之例本寬,聲音之變尤廣”,彼此皆有證據,是非難定。鑒泉詰問道:“其憑肊與(yu) 宋儒何異?”總之,“宋儒雖訓詁不精,其繁衍隻在義(yi) 理”,清代漢學家“直並經文而歧異”,使人無所適從(cong) ,六藝大道,“從(cong) 此裂矣”。56語氣之間,頗帶感慨。
物極而反,學者漸厭,今文之說於(yu) 是興(xing) 起,“謂漢重家法,貴微言大義(yi) ,亦用考訂,而不流於(yu) 瑣屑”。其變之實,則是“避難就易,改實為(wei) 虛”,可謂與(yu) 宋儒“貌異心同”。然而鑒泉承認,其“搜索之中,亦多有得”。如莊存與(yu) 、宋翔鳳、龔自珍、魏源諸人之說,並非全屬“虛誕”,而且諸人“根據緯書(shu) ,於(yu) 鬼神之旨間有所得”,於(yu) 前儒所不敢言者,“昌言不忌,亦頗精卓”。(按:此一見解,有異於(yu) 當時多數學者,當與(yu) 其家世淵源有關(guan) 。其祖槐軒,名沅,以內(nei) 丹功法、齋醮法會(hui) 等授徒傳(chuan) 教,世稱劉沅道或劉門教,有《槐軒全書(shu) 》傳(chuan) 世。)對於(yu) 此諸人之缺失,鑒泉亦未忽視,即“空論《易傳(chuan) 》,奇談無極”,簡直“視六經如隱語”,而且彼等“又無宋儒力行之意,故弊尤深害尤大也”。然而鑒泉並不同意當時論者之見,即“今文家蹈虛之病,過於(yu) 考據家征實之病”,認為(wei) 治經乃為(wei) 己之學,貴在自得,“考據末流,考一字,證一事,輾轉裨販”,又何與(yu) 乎自得?鑒泉對於(yu) 當時今文家所謂通經致用,亦頗不以為(wei) 然。說道:所謂“漢儒以《三百篇》當諫書(shu) ,《禹貢》治河,《洪範》說災異,《春秋》斷獄”等等,“特就其已效者言耳”。其實漢之儒術,當時稱之為(wei) “緣飾”,“本非以經為(wei) 根柢”,張湯、公孫弘之學《春秋》,雜以刑名,如何可說是通經致用?須知諸經大義(yi) 本是相通,如何能“分別諸經,各有其用”?“以此言用,隻覺經之器小耳。”57
至於(yu) 清代漢學家所謂不博考名物則義(yi) 理不明,鑒泉更是大表反對。指出彼等之“言形聲訓詁,白首不能盡通,待何時乃明義(yi) 理耶?”又說道:“陸象山謂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固是“妄誕”,而“漢學家之瑣瑣於(yu) 一名一物,不憚繁稱,以圓其說”,豈不是“六經鑿我我鑿六經乎”?58按:此說與(yu) 朱鼎甫(一新)之說相合。鼎甫曰:“以小學疏通經訓則可,以小學穿鑿經訓則不可。支離蔓延,沈溺其中而不知返,非惟虛耗日力,抑亦大害經義(yi) 。”59二人最致憾於(yu) 漢學家者,即是其喜穿鑿而失大義(yi) 。鑒泉因此說:“吾謂古今言經學者,大都借經為(wei) 門麵,宋學欲自圓其虛鋒,漢學欲自矜其醜(chou) 博。不自甘為(wei) 虛鋒醜(chou) 博之學,乃依附於(yu) 經而自命經學。弄話頭,豈經義(yi) 耶?考名物,豈經義(yi) 耶?”在他看來,治經的正途應當是:“涵泳經義(yi) ,勿先存成見。……不特不當有家法之界,亦不當先有立說之心。”依此標準,對陳蘭(lan) 甫(澧)之治經,大為(wei) 稱賞,以為(wei) 蘭(lan) 甫“專(zhuan) 治注疏,極平正可法,其為(wei) 學和會(hui) 鄭、朱而不輕自立說,尤超卓”。60易言之,治經當破門戶,重心得,誌在躬行,不在立說。
鑒泉既以躬行實踐為(wei) 治經鵠的,故以《論語》為(wei) “羣經綱領”,輔之以“兼明六藝,歸之大本”的《孟子》。認為(wei) “漢學家之鮮治《論》《孟》,蓋以二書(shu) 鮮名物,而又為(wei) 宋儒所尊”,實為(wei) “舍本逐末,不足與(yu) 辨”。61依此明大義(yi) 、歸大本之見,對諸經自有一番見地。茲(zi) 分述於(yu) 下。
(一)《易》:主張象數、義(yi) 理兼取。曰:“義(yi) 理無窮,象數亦無窮,因象求理,固不可偏主。”同時又揭出《禮記·經解》“絜靜精微,《易》教也”一語,謂據此可知,《易》“非止象數”。引清儒強蕘叔(汝詢)言“聖人作《易》,隻以教人改過”,以為(wei) “一語破的,象數紛紛,皆末矣”。又認為(wei) ,所謂先天《易》的《河圖》《洛書(shu) 》,雖傳(chuan) 自道士陳希夷(摶),“無所援證”,而“實有至理,漢學家力辟之,皆徒執書(shu) 冊(ce) 以明其無本,而未審其義(yi) 也”。62
(二)《書(shu) 》:其症結在於(yu) 今、古文之紛爭(zheng) 。自閻(若璩)、惠(棟)諸家出,“偽(wei) 古文”三字成了定案。鑒泉卻說:“《孔傳(chuan) 》固偽(wei) ,而經文要不得加以‘偽(wei) ’字。無論不能指為(wei) 假作”,即使如諸家所言,乃枚賾“所綴輯”,然而所謂綴輯,豈非原是從(cong) 本書(shu) 而來?漢學家考今文,豈非正是如此?彼等“輯古書(shu) 逸文成卷”,亦仍用本書(shu) 之名,“不聞稱以偽(wei) 《倉(cang) 頡篇》,偽(wei) 《舊五代史》也”。“即言枚氏於(yu) 篇章不免混亂(luan) ,語句多非本書(shu) ,漢學家輯古書(shu) ,隻字詞組皆收,即其考《今文尚書(shu) 》,亦隻爭(zheng) 字句之異同,一字異文必錄,又豈皆成篇乎?諸儒訓說,雜引以改經文,又豈皆本書(shu) 乎?”漢學家自身於(yu) “古書(shu) 逸文,則字句必錄”,而對於(yu) 《尚書(shu) 》逸文,則說成是“出於(yu) 後人綴輯”,因而是偽(wei) 書(shu) 。鑒泉感歎道:“何其自恕而厚責人也!”其結論是:“要之,謂《孔傳(chuan) 》偽(wei) 必也,謂枚氏綴輯則可,謂非原第亦可,不讚枚氏之功而以溷亂(luan) 為(wei) 罪,亦無不可,要不得加經文以‘偽(wei) ’字。”更認為(wei) :“漢學家之欲廢此經,特惡‘人心道心’四語為(wei) 宋儒宗旨耳,其偏謬不足辨也。”又說,自《四庫提要》駁毛西河(奇齡)《古文尚書(shu) 冤詞》以後,百年以來無人敢言其非偽(wei) 。“近人吳光耀乃作《正辭》以明其真,舉(ju) 考據家之說,一一摧拉之。毛氏說經,叫囂武斷,本未可盡信。吳氏遍讀考據家言,糾摘細密,非毛之比。其不憚繁詞以翻此案,可謂勇矣。吾雖不敢謂其說之皆當,要不敢斥古文為(wei) 偽(wei) ,則有同心焉。”63較鑒泉年輩為(wei) 早的益陽陳天倪(鼎忠,1979-1968),與(yu) 鑒泉持論相似,雲(yun) :“清光緒十年,王懿榮疏請芟去《尚書(shu) 》中古文,洪良品嚴(yan) 劾之,議遂不行,著《古文尚書(shu) 辨惑》十八卷,《析疑》、《商是》、《剩言》各一卷。吳光耀與(yu) 之同時,又著《古文尚書(shu) 正辭》三十三卷,較洪氏尤為(wei) 精博。數百年之狂焰,一掃而空,六藝賴以不墜。”64按:今日地不愛寳,簡帛古書(shu) 紛紛出土,對於(yu) 古書(shu) 真偽(wei) 問題,有了與(yu) 昔日今文家頗為(wei) 不同的看法。《左傳(chuan) 》與(yu) 《周禮》乃戰國時代真古書(shu) ,已成定案。對於(yu) 《古文尚書(shu) 》究竟是否偽(wei) 書(shu) ,亦有學者以為(wei) 尚可研究。65鑒泉與(yu) 天倪,可謂孤明先發。
(三)《詩》:《詩》之為(wei) 物,“溫柔敦厚,婉而多風”,最宜於(yu) 立言,故孔子曰:“不學《詩》,何以言?”《詩》既備人情物理,故春秋時即已“斷章取義(yi) ”。漢代齊、魯、韓三家外傳(chuan) ,“亦能旁通,原非拘守訓詁而已”。有關(guan) 《詩》的本旨,鑒泉有取於(yu) 班孟堅(固)之說,以為(wei) 《魯詩》為(wei) 近之。“《毛詩》晚出,流傳(chuan) 至今,其訓詁簡遠,誠西漢說也。”鄭玄申毛《傳(chuan) 》而多有異同及誤會(hui) 處,故毛、鄭及孔穎達《疏》,當分別以觀,不使混雜。至於(yu) 〈詩序〉,鑒泉以為(wei) 《四庫提要》之說“塙不可易”,即“定《序》首二語為(wei) 毛氏以前經師所傳(chuan) ,以下續申之詞,為(wei) 毛萇以後弟子所附”。又曰:“朱子最攻《序》,然朱義(yi) 勝毛者,往往與(yu) 《序》首二語合,續申語大都望文生義(yi) ,且與(yu) 毛多不合。”結論是:“《序》文簡古,遂啟穿鑿,故《序》首多可信,而續申不可信。據〈序〉首以合毛,乃無滯礙。”宋儒多反毛、鄭,朱子兼取齊、魯、韓三家,“呂(祖謙)、嚴(yan) (粲)複守《序》說,各有短長,不可偏取”。至於(yu) “朱子說鄭、衛淫詩”,鑒泉以為(wei) “尤不可從(cong) ”。清代漢學家多反朱而宗毛、鄭,“極詳於(yu) 陳(奐)、胡(承珙)”。“今文家起,始索三家以傾(qing) 毛”,大成於(yu) 魏默深(源)之《詩古微》,“雖不免門戶之見,而斥毛多當,擺落繳繞訓詁,獨詳篇章,亦可謂卓矣”。總之,“《詩》意深微,體(ti) 本主文,故隨人立說,易致紛紜,然字句詞氣要不可掩。說之不圓,罅漏易見。學者當詳觀眾(zhong) 說,勿先存是非,然後涵泳經文以折衷之。字句定而章句定,可得十七八矣。”66此為(wei) 鑒泉治《詩》綱領,平正通達,切實可行。
(四)《周官》:鑒泉取《七略》之說,認為(wei) 是書(shu) “本官法而為(wei) 禮之一端”,稱之為(wei) 《周禮》,乃“以小冒大”,當正名為(wei) 《周官》。今文家皆以此書(shu) 為(wei) 劉歆所假造或所竄亂(luan) ,因而是偽(wei) 書(shu) 。“《四庫提要》據《大司樂(le) 》定為(wei) 真,而謂春秋時不無附益”。鑒泉讚同其說。有關(guan) 此書(shu) 作用,則謂“官法本以致用,則非名物訓詁徒考證而已”。事過境遷,其法固不可行,而其意則可師,故“推求義(yi) 理”為(wei) 不可緩。又謂:“《周官》博大,不觀全體(ti) 不得道原,而取一節一支以為(wei) 說,則適成為(wei) 囂誇而反足以害事。”昔日王安石如此,近世新學家亦然。“專(zhuan) 治此經,集漢學家之成”的孫詒讓,著有《周禮政要》,鑒泉認為(wei) ,此乃“媚時”之作,所謂《周官》害事,其罪實在附會(hui) 者,不在經文本身。67
(五)《儀(yi) 禮》:鑒泉對此經評價(jia) 甚低,以為(wei) 乃是“周末文勝之書(shu) ,非聖人手定”。又謂:“徒便考據精博而無益大義(yi) 者,甲部中莫如是書(shu) 。學者不可不知其流弊。”68
(六)《禮記》:認為(wei) “《小戴記》實禮之要,專(zhuan) 明義(yi) 理,可以時中。陳數求義(yi) ,因而精義(yi) 變量,用莫大焉”。以為(wei) 是書(shu) “雖漢儒綴輯,實七十子之遺文”。(按:此言頗有見地。近年郭店出土及上海博物館所藏楚簡《緇衣》公布,可見《禮記》諸篇,其流傳(chuan) 遠在漢代以前,謂其乃“七十子之遺文”,甚確。)又謂朱子“強配以《儀(yi) 禮》為(wei) 經,此為(wei) 記,實多未通”。對於(yu) 此書(shu) 中各篇,評曰:“《大學》、《中庸》,大道所存。《緇衣》、《坊》、《表》,出公孫尼子、子思子,亦聖門微言也。《禮運》、《禮器》博大。《昏義(yi) 》、《問喪(sang) 》深切。”謂“漢學家徒知搜求儀(yi) 節”,所見者小。對於(yu) 宋人說此書(shu) 之作,亦不排斥,謂“此書(shu) 本明大義(yi) ,不可徒尋瑣屑”,然而又認為(wei) ,宋人之說“蔓衍”,頗為(wei) “迷目”,故“擇精為(wei) 難”。又引清儒陳左海(壽祺)之說,謂“人徒知《左氏》為(wei) 文章鼻祖,不知《左氏》文多敘事,其詞多專(zhuan) 對所施,否則戰陳之謀。不如《禮記》,書(shu) 各為(wei) 篇,篇各為(wei) 體(ti) 。微之仁義(yi) 性命,質之服食器用,擴之天地民物,近之倫(lun) 紀綱常,博之三代之典章,遠之百世之治亂(luan) ,其旨遠,其詞文,其聲和以平,其氣淳以固。其言禮樂(le) 喪(sang) 祭,使人孝弟之心油然而生,哀樂(le) 之感浡然不能自已”。以為(wei) 此乃“讀《禮記》之大要也”。69
(七)三禮總:以為(wei) 《白虎通義(yi) 》“薈萃禮製,綱目明晰”,六朝人“崔靈恩《三禮義(yi) 宗》最備”。朱子則作《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江永繼之,“為(wei) 《禮書(shu) 綱目》”。至徐幹學《讀禮通考》、秦蕙田《五禮通考》而大備,“皆貫穿經傳(chuan) 史籍者也”。又謂六藝之中,“惟禮切於(yu) 行”,“動則由禮,靜則為(wei) 仁,二而一”,是為(wei) 孔子之教。指出人之所以有異於(yu) 禽獸(shou) ,“以其不倍死忘生也”,故“禮首喪(sang) 、祭”。聖人為(wei) “人倫(lun) 之至”,人倫(lun) 則“始於(yu) 父子”,故“喪(sang) 以三年為(wei) 本”。“本撥則性澆而仁無所推,倍死而忍人,所以亂(luan) 也。”古時喪(sang) 禮儀(yi) 節,固然“不可行於(yu) 今”,然而其意則不可不講明。總之,治禮當“求其義(yi) ”,必須切於(yu) 日用,同時又不可過言通俗。70
(八)《春秋》:在鑒泉看來,《春秋》畢竟是史,“作《春秋》之法,亦通史法”,“因世變行事而後有是非向背”,不可“預造理論之郛郭而引事以證之”。然而《春秋》未修之時,已有國史直書(shu) 其事,若無指意,何貴乎有《春秋》?故《春秋》自有其例,隻是不可推論過當。“因例意之紛而遂謂例意可廢者,是考證家之謬也。”71此理既明,便可知左氏、公羊、穀梁三家,“互有短長,皆有難通”,其過在“拘於(yu) 例”。《左傳(chuan) 》的長處是“詳於(yu) 事實,文詞甚美”,“《公》《穀》義(yi) 例,較《左氏》闊大,資談論”。今文家說《公羊》,有所謂三科九旨,鑒泉認為(wei) ,其說有旁通處,但“泥於(yu) 讖緯”,則不可從(cong) 。對於(yu) 後世說《春秋》諸家,最期期以為(wei) 不可者,則在宋儒孫複、胡安國責人太深,“遂成苛酷之風”。72按:此一看法,乃鑒泉統合儒道、貶斥法家題中應有之義(yi) 。
(九)《四書(shu) 》《孝經》:既重為(wei) 己之學,以《論語》為(wei) 羣經綱領,故於(yu) 《四書(shu) 》甚為(wei) 重視,以為(wei) 《大學》《中庸》“實為(wei) 宏至”,雖本在《禮記》中,“原可裁篇別出”,程、朱以前,梁武帝、司馬光“皆曾單說《中庸》”。汪中謂“《大學》非至德要道”,鑒泉反駁說:“然則小學乃為(wei) 至德要道耶?門戶之見,失其本心矣。”於(yu) 《四書(shu) 》注釋,謂“自以朱注為(wei) 長”,“然朱注圈外所引上蔡(謝良佐)、橫浦(張九成)、龜山(楊時)諸說,則大有弊”,原因在“論聖門弟子太苛”。漢學家“矯過高空虛之病,又未免庸淺瑣屑”,以為(wei) 劉寳楠《論語正義(yi) 》、焦循《孟子正義(yi) 》二書(shu) ,“徒以考據為(wei) 長”,“則不免買(mai) 櫝還珠矣”,謂“漢學家不長《四書(shu) 》,亦猶宋學家不長《詩》《禮》”。然而對漢學家的《四書(shu) 》學,亦並非全盤否定,特別舉(ju) 出近人黃鶴《四書(shu) 異同商》一書(shu) ,以為(wei) “薈萃宋、漢二家之說,頗詳密”。於(yu) 《孝經》則謂“語短而義(yi) 實恢宏,與(yu) 《禮運》同美”,意謂此乃孔門社會(hui) 理想之所寄。73
綜上所述,可見鑒泉治經,猶如治其他一切學問,最難能可貴處在知類與(yu) 通識。
1《認經論》,《中書(shu) 》卷二,《推十書(shu) 》(成都:成都古籍書(shu) 店,1996年,影印原刊本),第一冊(ce) ,頁23(原書(shu) ,頁一上)。
2皮錫瑞《經學歷史》《序言》(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9年),頁6。
3按:《孟子·告子上》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yu) 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
4《一事論》,《中書(shu) 》卷二,頁14-16(原書(shu) ,頁十四——十八)。
5《文學述林》卷一《文學正名》,《推十書(shu) 》第三冊(ce) ,頁1810(原書(shu) ,頁二上)。
6《認經論》,頁24(原書(shu) ,頁二下——三下)。
7《〈文史通義(yi) 〉識語》卷上〈內(nei) 篇〉,《推十書(shu) 》上冊(ce) ,頁696(原書(shu) ,頁一下)。
8參看《認經論》,頁27(原書(shu) ,卷八上)。
9《一事論》,頁19(原書(shu) ,頁二三下)。所謂時風、土風,鑑泉解釋道:“縱爲時,橫爲地。《漢書(shu) ·地理誌》曰:‘剛柔緩急,音聲不同,繫水土之風氣,故謂之風。好惡取舍,動靜無常,誰5君上之情欲,故謂之俗。’此言土風時風之異也。二者互爲因果。”見《治史緒論》,《推十書(shu) 》第三冊(ce) ,頁2390(原書(shu) ,頁九下)。
10《認經論》,頁27(原書(shu) ,頁九)。
11《呂思勉讀史劄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上冊(ce) ,頁498。
12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昆明: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頁63-65。
13《認經論》,頁28-29(原書(shu) ,頁十上——十三下)。
14同上,頁27(原書(shu) ,頁九下)。
15見其《蔣莊問學記》及《學術自傳(chuan) (片段)》,見所著《菿闇文存》(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6年),下冊(ce) ,頁978,1030。並參看《從(cong) 漢初今文經的形成說到兩(liang) 漢今文《禮》的傳(chuan) 授》,載上書(shu) 下冊(ce) ,頁503-558。
16《認經論》,頁29-30(原書(shu) ,頁十三下——十四上)。
17《續校讎通義(yi) 》上冊(ce) ,《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586-87(原書(shu) ,頁一下——二上)。
18沈鳳笙先生探索宗周禮樂(le) 文明,功夫精密,成就卓著,從(cong) “學”字的含義(yi) 入手,指出周代“學在官府”,所教所學的是“官府執掌的事務”,故“宗周王官之學不是局限於(yu) 胡適氏所說的學術思想”,而是“指國家在當時所能涉及(廣度)和所能達到(深度)的百科之學”。見《略論宗周王官之學》,《菿闇文存》,上冊(ce) ,頁426-436。足可爲鑑泉的論斷作佐證。
19《本官》,《中書(shu) 》卷二,頁36(原書(shu) ,頁二六上)。
20《左書(shu) 》卷二《《儒行》本義(yi) 》,《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53(原書(shu) ,頁二上)。原文謂“儒家之名,蓋不始於(yu) 戰國”,“不”字顯爲衍文。
21《子疏定本》上冊(ce) ,《孔裔第二》,《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800(原書(shu) ,頁十九上)。
22《本官》,頁34-35(原書(shu) ,頁、二三上——二四下)。
23《國史要義(yi) 》(臺北:臺灣中華書(shu) 局,1984年,影印1948年中華書(shu) 局原刊本),頁67-68。
24《子疏定本》下冊(ce) 附《學變圖贊》雲(yun) :“老、孔之傳(chuan) 居中,其餘(yu) 遞傳(chuan) 而去中漸遠,左偏虛,右偏實,終爲儒、法、道三家。”掖875(原書(shu) ,頁六七上)。
25《認經論》,第32頁(原書(shu) ,頁十八下——十九上)。
26黃曙輝點校《史微》(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6年),《凡例》,頁1;卷一,頁1。
27上書(shu) ,卷一,《百家》第10頁;同卷,《史學》,頁4-5。
28上書(shu) ,卷二,《原道》,頁25-26。
29上書(shu) ,卷三,《原儒》,頁55。
30上書(shu) ,卷四,,《徵孔》,頁82。
31上書(shu) ,卷一,《百家》,頁10-13。
32上書(shu) ,卷二,《雜家》,頁36。
33《子疏定本》上冊(ce) ,《老徒裔第三》,頁810(原書(shu) ,頁三九下)。
34《論經學遺稿三篇·丙篇》,《經史抉原》(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5年),頁150。參看拙作《經通於(yu) 史而經非史——蒙文通經學研究述評》,《中華文史論叢(cong) 》第九二輯(2008年),頁235-284。按:呂誠之先生亦持相同看法,曰:“六經皆古籍,而孔子取以立教,則又自有其義(yi) 。孔子之義(yi) ,不必盡與(yu) 古義(yi) 合,而不能謂其物不本之於(yu) 古。其物雖本之於(yu) 古,而孔子自別有其義(yi) 。儒家所重者,孔子之義(yi) ,非自古相傳(chuan) 之典籍也。此兩(liang) 義(yi) 各不相妨。”見《先秦學術概論》,頁71。
35《論經學遺稿三篇·甲篇》,頁146;《儒家政治思想之發展》,《古學甄微》(成都:巴蜀書(shu) 社,1987年),第189頁。
36《論經學遺稿三篇·甲篇》,頁146。
37《論經學遺稿三篇·丙篇》,頁151-152。
38《論經學遺稿三篇·甲篇》,頁146-147。並參看《儒家政治思想之發展》,頁188-195。
39《中書(shu) 》卷二,《流風》,頁47(原書(shu) ,頁四九)。
40同上,頁48-49(原書(shu) ,頁五一下——五二下)。鑑泉有《明末三風略考》一文,謂“明末有三風,爲他時所無,一曰山人,二曰遊俠(xia) ,三曰紳矜橫恣。”引述錢謙益《列朝詩集》所載屠隆、陳鶴、陳繼儒諸人小傳(chuan) ,以見山人情態。見其《右書(shu) 》卷七,《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351-352(原書(shu) ,頁十上——十一下)。按:明季時人嘲陳繼儒詩有雲(yun) “翩然一隻雲(yun) 中鶴,飛去飛來宰相衙”,正是此類山人的寫(xie) 照。
41《流風》,頁50-51(原書(shu) ,頁五四下——五六上)。
42《左書(shu) 》卷二《評《白虎通義(yi) 》》,《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107(原書(shu) ,頁四八上——四九下)。按:“樂(le) 而後眾(zhong) ,眾(zhong) 乃多賢”,原書(shu) 奪一“眾(zhong) ”字。
43同上,頁108(原書(shu) ,頁五一)。
44《經今文學論》,《左書(shu) 》卷二,《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109(原書(shu) ,頁五二上)。
45《《文史通義(yi) 》識語》卷下《辨惑》,頁726-727(原書(shu) ,頁六上——七上)。
46同上,頁727(原書(shu) ,頁七上——八下)。
47以上所引,皆見《經今文學論》,頁109-112(原書(shu) ,五二上——五八下)。
48《先秦學術概論》,頁71,55。
49《學略》七《總略》,《推十書(shu) 》第三冊(ce) ,頁2300(原書(shu) ,頁二上)。
50《學略》一《經略》,頁2269(原書(shu) ,頁二上)。
51同上,頁2268(原書(shu) ,頁一上)。
52同上。按:鑑泉對漢儒的這一看法,與(yu) 錢子泉(基博)之論相通。子泉曰:“譚漢學者,多誦訓詁而昧理學。不知宋儒有理學,漢儒亦有理學。而治漢儒理學,尤不可不讀《春秋繁露》、《白虎通義(yi) 》兩(liang) 書(shu) 。”見其《古籍舉(ju) 要》,黃曙輝編校(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頁144(卷十四)。
53《學略》一《經略》,頁2268(原書(shu) ,頁一)。
54同上,頁2268-69(原書(shu) ,頁一下——二上)。
55同上,頁2269(原書(shu) ,頁二上)。
56同上,頁2269(原書(shu) ,頁二)。
57同上,頁2269(原書(shu) ,頁二下——三下)。
58同上,頁2269(原書(shu) ,三下)。
59朱一新《無邪堂答問》(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0年),頁143(卷四)。
60《學略》一《經略》,頁2270(原書(shu) ,頁四上)。
61同上,頁2269-70(原書(shu) ,頁三上——四下)。
62同上,頁2270-71(原書(shu) ,頁五下——六下)。
63同上,頁2271-72(原書(shu) ,頁六下——八上)。
64《六藝後論·清儒復古》,收入其《尊聞室賸稿》(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年),上冊(ce) ,頁208。
65見李零《簡帛古書(shu) 與(yu) 學術源流》(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4年),頁234-237。其論説之理路,與(yu) 鑑泉略同。
66《學略》一《經略》,頁2272(原書(shu) ,頁八下——九下)。
67同上,頁2273(原書(shu) ,頁十)。
68同上,頁2273(原書(shu) ,頁十下——十一上)。
69同上,頁2273(原書(shu) ,頁十一)。
70同上,頁2274(原書(shu) ,頁十二上——十三上)。
71《左書(shu) 》卷二《《春秋》平論》上篇,頁92(原書(shu) ,頁十九)。
72《學略》一《經略》,頁2274(原書(shu) ,頁十三上——十四下)。
73同上,頁2275(原書(shu) ,頁十四下——十五下)。
(刊載於(yu) 《史林》2011年第4期)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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