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世儒教與(yu) 基督教的接觸》序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5月7日

儒之為(wei) “教”，在中國傳(chuan) 統中本無異議，然而是否即是今人所謂宗教，則爭(zheng) 議已久，難有定論。所謂宗教（religion），原是一個(ge) 西方概念，百年前從(cong) 日本轉手而入中國。日人以佛教之“教”與(yu) 佛教諸宗之“宗”合為(wei) 一語，用以翻譯religion，顯然以為(wei) ，西文中的religion，與(yu) 中國從(cong) 前三教之“教”有異，佛教屬於(yu) religion，儒教則否。此一“宗教”觀念，無疑是以基督教的形態為(wei) 凖。中國知識界普遍接受這一看法，以為(wei) 儒門非宗教，故多用“儒家”一詞；若稱“儒教”，往往隱含有“思想專(zhuan) 製”之意（儒家既有宗教性，便容不得異見，對於(yu) 其教誨，不論理解還是不理解，都須恪遵勿違）。“道家”一詞，指稱老莊一派哲學，以與(yu) 神仙黃白術的“道教”區別，亦是出於(yu) 同樣的理由。而此二詞，原本可以通用。就其為(wei) 諸子百家中的一家而言，則為(wei) 道家；若指其教訓、教誨等，則為(wei) 道教。近年來西方學界，因比較宗教學的長足進步，對於(yu) 原來以基督教形態為(wei) 準繩的“宗教”概念，頗有修正，於(yu) 是對儒家是否可算“宗教”，別有新的看法。如Mary Evelyn Tucker認為(wei) ，“衡量人類社會(hui) 中什麽(me) 是宗教，西方諸一神教的關(guan) 切麵，並非唯一的準則”；“宗教不必定要像西方一樣，體(ti) 製化、教典化、神學化；也不必定要像西方一樣，關(guan) 切唯一上帝的性質為(wei) 何，關(guan) 切超自然與(yu) 自然之間的界限，熱衷於(yu) 原罪、得救、來世之類辯論”。[1]亦即討論宗教，不可為(wei) 基督教形態所囿。早在八九十年前，康有為(wei) 即曾指出：

夫今人之稱宗教者，名從(cong) 日本，而日本譯自英文厘離盡（religion）耳。……其意實曰神教雲(yun) 爾。然厘離盡之義(yi) ，實不能以神教盡之，但久為(wei) 耶教形態所囿，幾若非神無教雲(yun) 爾。夫教而加宗，義(yi) 已不妥，若因佛耶回皆言神道，而謂為(wei) 神教可也。遂以孔子不言神道，即不得為(wei) 教，則知二五不知十者也。[2]

此一看法，與(yu) 當時通常意見大不同，可謂孤明先發。

儒家固然有“神道設教”的一麵（《周易·觀卦·彖辭》曰：“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然而儒之所以為(wei) 儒，則不在此。儒家之教，其所重在於(yu) 人文化成，在於(yu) 如何堂堂正正做一個(ge) 人；亦即所重在社會(hui) 、人文、倫(lun) 理諸方麵，似乎缺乏西人所謂超越（transcendence）層麵的關(guan) 懷。以此而論，儒之為(wei) “宗教”，似不甚夠格，尤其是超越性，頗多學者以為(wei) 缺乏，至少不顯著。然而依史華慈（Benjamin I. Schwartz）之見，凡所謂軸心時代的各大文明，有一共同之處，即對於(yu) 實然狀況，是出乎其外，越乎其界，予以否定，孔子轉向內(nei) 在的仁之根源，老子書(shu) 致意於(yu) 無名的實在，皆為(wei) 其例。[3]Rodney L. Taylor則指出，儒家是否絕無超越性，學界尚多爭(zheng) 議，而且更須知，所謂超越性，固是西方宗教傳(chuan) 統（猶太、基督、伊斯蘭(lan) ）的根基，世界其它宗教，如印度教、道教、神道教等，未必如此。不過佛、道諸教，雖缺乏所謂超越性，卻有其替代之物，如教典（scripture）。儒則不然，孔子不談神怪，不顯奇跡，亦無特異的知能，然而這無礙於(yu) 儒之為(wei) 宗教。理由是：儒家有“絕對”（Absolute）的觀念，且有一套使人能向此作最終轉化的方法。[4]此處的“絕對”，正是儒家所謂“天”。

近世儒學宗師棲霞牟離中（宗三）先生正持此說，雲(yun) ：“孔子的基本觀念，總起來隻有兩(liang) 個(ge) ：一為(wei) 仁，二為(wei) 性與(yu) 天道。”所謂仁，就是“創造性本身”。客觀而言，謂之天道；主觀而言，則曰性。由此可知：“一般人常說基督教以神為(wei) 本，儒家以人為(wei) 本。這是不中肯的。儒家並不以現實有限的人為(wei) 本，而隔絕了天。他是重如何通過人的覺悟而體(ti) 現天道。”“儒教立教的中心與(yu) 重心”於(yu) 是便落在“如何體(ti) 現天道”之上。總之，“宗教可自兩(liang) 方麵看：一曰事，二曰理。自事方麵看，儒教不是普通所謂宗教。它將宗教儀(yi) 式轉化而為(wei) 日常生活軌道中之禮樂(le) 。但自理方麵看，它有高度的宗教性，而且是極圓成的宗教精神。它是全部以道德實踐貫注於(yu) 其中的宗教意識宗教精神。因為(wei) 它的重點是落在如何體(ti) 現天道上。”[5]有關(guan) 儒家的宗教性，這是最好的說明。

新加坡龔道運教授先生，為(wei) 離中先生高第弟子，以發揚光大乃師之學為(wei) 職誌，埋頭著述，繼晷窮年，不務聲氣，不慕勢榮，與(yu) 同時儕(chai) 輩誌趣迥異。他日或有人撰著近世星洲儒林傳(chuan) ，先生當入首選。先生乃中國哲學專(zhuan) 家，於(yu) 孔孟儒學、先秦諸子、宋明理學，沈潛甚深，於(yu) 西方哲學亦造詣不淺，故研治中國哲學，既能深入原典，把握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原有之脈絡，又能以今人所熟悉的現代哲學觀念對之作解釋，於(yu) 是多有創獲。

儒之為(wei) 教，西方意義(yi) 上的哲學、宗教二者，實兼而有之，論儒學而不及於(yu) 其宗教性的一麵，終隔一層。道運先生於(yu) 此，深有解會(hui) 。且所謂儒家傳(chuan) 統，本非一成不變之物，若無魏晉隋唐間佛教之輸入，何能有陳寅恪先生所謂“一大事因緣”的新儒學（宋明理學）出現於(yu) 世？近世中國在社會(hui) 、經濟、政治、學術諸方麵一切劇烈變遷，皆因受強勢西方文化的激蕩而起。而西方文化，並不僅(jin) 僅(jin) 是科學與(yu) 民主，若無耶教，即無今日所謂西方文化。（英國學者Richard Koch與(yu) Chris Smith最近合著一書(shu) ，題為(wei) 《西方的自殺》，以為(wei) 所謂西方，有六大特點，即基督教、樂(le) 觀主義(yi) 、科學、經濟成長、自由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6]）欲明了中國學術文化在近代的變遷曆程以及預見或指示今後發展的方向，中西文化的接觸與(yu) 會(hui) 通必須探究。棲霞牟先生創立的新儒學，正是致力於(yu) 中西哲學會(hui) 通所成之果，至於(yu) 儒、耶二教的接觸乃至會(hui) 通，雖有所涉及，卻未遑深論。近年頗有人從(cong) 事於(yu) 此，今日中國大陸，且漸成一顯學，然而有如棲霞先生之學識與(yu) 魄力，融中西於(yu) 一爐而冶之者，似尚未見。

道運先生秉棲霞之教，自新加坡國立大學退休以後，用力於(yu) 儒教與(yu) 基督教接觸及會(hui) 通的研究，屏絕人事，孜孜不倦。十年間，相關(guan) 資料大體(ti) 已收集齊備，並撰成論文數篇，以馬禮遜（Robert Morrison）、米憐（William Milne）、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理雅各布（James Legge）諸傳(chuan) 教士為(wei) 例，探討儒教與(yu) 基督教在十九世紀的接觸。先生治學，不尚空談，一以文獻為(wei) 凖，言必有據，同時又能以哲學家的思理密察作深入而細微的論析，借用中國昔時術語，可謂兼具漢宋二學之長。原期更以十年時光，對近代基督新教入華以來儒、耶二教的交往互動，作全麵而透徹的研究。此書(shu) 若成，當為(wei) 漢語學界一大事。惜乎昊天不吊，甫及七十之年，癌生於(yu) 腸，藥石無效，遽歸道山。未竟之業(ye) ，隻得留待於(yu) 後來者了。

先生遺孀陳月慧女史，將先生闡說儒、耶二教接觸諸文已撰成者，配以論述儒家宗教性的相關(guan) 文字，匯為(wei) 一編，承許仲毅先生大力鼎助，上海人民出版社允予刊行，庶可告慰於(yu) 先生在天之靈。澄不敏，於(yu) 先生之治學與(yu) 為(wei) 人，粗識端緒，受月慧女史之命，聊書(shu) 數語以為(wei) 序。

                                                                 戊子十月上海嚴(yan) 壽澄識於(yu) 星洲

[1] “The Religious Dimension of Confucianism in Japan,”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48.1 (Jan. 1998): 14.

[2] 〈孔教會(hui) 序〉，《最近康南海文集》影印本（台北：文海出版社，1972年，《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第80輯），頁436。

[3] “The Age of Transcendence,” China and Other Matters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and London, England, 1996), p. 67.

[4] “The Religious Character of the Confucian Tradition,”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48.1 (Jan. 1998): 80-84.

[5] 《中國哲學的特質》（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94年），頁130-31，136，140，138（第十二講〈作為(wei) 宗教的儒教〉）。

[6] Suicide of the West (London and New York: Continuum, 2006).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