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魂的複歸
——《儒生文叢(cong) 》第一輯讀後
作者：王正（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生院）
原載：《博覽群書(shu) 》2013年第2期

    餘(yu) 英時先生對近現代以來的儒家有一個(ge) 形象而經典的描述——“遊魂”。在我看來，對遊魂說可以從(cong) 兩(liang) 方麵解讀：一方麵它反映了隨著傳(chuan) 統儒家所擁有的製度建構的喪(sang) 失，儒家在近代以來所呈現的淒涼景象；另一方麵，這其中又有一個(ge) 深層的問題，即當中國放逐了它一以貫之的靈魂為(wei) 遊魂後，這個(ge) 共同體(ti) 建設的困難和艱辛。一方是沒有肉體(ti) 的靈魂，一方是沒了靈魂的肉體(ti) ，兩(liang) 者原本應當是努力來重新結合的，但是卻在相當程度上發生了衝(chong) 突，這就是近現代以來，儒家和中國的雙重悲劇。

    儒家是中國、中國人之所以為(wei) 中國、中國人的重要原因，無論是從(cong) “文化-心理結構”（李澤厚語）還是從(cong) 國家和社會(hui) 建構來講，都是如此。但近現代以來的中國，卻努力想要剔除儒家的影響，從(cong) 五四運動到批林批孔再到1980年代的文化熱，莫不如此。這是因為(wei) 中國因著近代以來對富強的狂熱要求，以及對西方掩蓋在進化論下的西方中心論的吸納，錯誤的將中國近代被動挨打的原因歸結到傳(chuan) 統文化上，結果日漸喪(sang) 失其主體(ti) 性和價(jia) 值觀。而儒家也因為(wei) 這一現實的壓力，被迫剔除掉自己的政治理念和外王追求，結果越來越收縮到狹小的心性理論空間中去，而失去了對民眾(zhong) 、對社會(hui) 、對國家的意義(yi) 。
    
    目前，儒家呈現出較過去一個(ge) 世紀遠為(wei) 喜人的麵貌，既有很多學者從(cong) 理論上來研究儒家、發現儒家，也有很多民間人士從(cong) 行動上去實行儒家、踐履儒家。社會(hui) 上雖然還有沉渣不斷泛起，但是，尊重儒家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這表明，人們(men) 越來越認識到，這個(ge) 遊魂對中國和中國人還是非常重要的。麵對肉體(ti) 的召喚，遊魂也做出了回應，這個(ge) 回應，就是儒家對當下中國和中國人之意義(yi) 的發現。
    
    儒家在當代所需要證成和實踐的，有四個(ge) 方向：個(ge) 人的、社會(hui) 的、國家的、世界的，即個(ge) 體(ti) 人生的意義(yi) 何在，社群如何建設、社會(hui) 如何和諧，國家的建構和發展走向，世界的秩序和未來趨勢。在當今這個(ge) 為(wei) 古今中西問題所糾纏的時代，儒家需要在這四個(ge) 方麵，去證成中國和中國人的意義(yi) ；中國和中國人也需要重新從(cong) 儒家出發，來思考以上四個(ge) 方麵的問題。隻有這樣，我們(men) 才能立足於(yu) 自身，開創出中國和中國人的未來；也才能進而以中國和中國人的身份，麵向和貢獻於(yu) 這個(ge) 世界。
    
    儒家對於(yu) 個(ge) 體(ti) 人生的意義(yi) ，在於(yu) 其所提供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的精神（張岱年先生以此兩(liang) 者為(wei) 中國文化之精神）。在一種對生生不息之天道的體(ti) 認下，儒家對生死予以一種安然的處理，並進而以剛毅的精神對待人生的困苦與(yu) 艱難，以忠恕的心態對待其他人事物。所以，儒家是一種具有宗教功能而又和西方宗教模式不同的文化-心理結構。在當下中國，這一思想的重要性，不在於(yu) 其作為(wei) 某一宗教或某一思想流派去吸引信徒，而在於(yu) 為(wei) 整個(ge) 中國的公共領域之建構提供一套大家共同認可的公共信念，比如：仁愛精神、道德誠信。目前眾(zhong) 多的儒教說，正是基於(yu) 此而立論的，但有的提得過強，且路線選擇值得反思，如蔣慶；有的雖理性而開放，但用語等處值得商榷，如陳明。事實上，盡管儒家一貫強調名正言順，但是對於(yu) 當下儒家的功能來講，卻並不一定要確定在一個(ge) 名稱下，國教也好，公民宗教也罷，作為(wei) 一個(ge) 理論名詞可以，但如果要以此來規定儒家，則恰恰是顛倒了本末。所以，更多的從(cong) 功能的角度，去闡釋儒家，更為(wei) 重要。儒家對於(yu) 當下的個(ge) 體(ti) ，要指點良知，恢複本心，使芸芸眾(zhong) 生從(cong) 功利和物質的迷霧中清醒過來，重新發現人生和生活的意義(yi) 。
    
    對一個(ge) 社會(hui) 傷(shang) 害最大的思想，無疑是虛無主義(yi) ，所謂虛無主義(yi) ，就是認為(wei) 人世的價(jia) 值、道德乃至生命，都是虛假的、無意義(yi) 的。由此，人們(men) 或者把生活放低到聲色犬馬的享樂(le) 主義(yi) 中去，或者寄托到彼岸的未來世界而丟(diu) 棄當下人生的責任。無論哪種虛無主義(yi) ，最終都會(hui) 導致人們(men) 思想的極端和行為(wei) 的偏頗，都會(hui) 造成對他人的傷(shang) 害，隻不過享樂(le) 主義(yi) 侵害的是他人的經濟權利，而寄托彼岸則是形成心靈的排他性從(cong) 而造成社群間的斷裂。所以要抵抗虛無主義(yi) ，就要重新發現人生和生活的意義(yi) ，認可人生中價(jia) 值、道德等的真實意義(yi) ，並由此形成一係列民眾(zhong) 心靈共同認可的公共信念，從(cong) 而建構起一個(ge) 個(ge) 開放而信任度高的社群，進而實現一個(ge) 和諧和睦的社會(hui) 。在儒家一貫認可的“存有的連續性”（杜維明語）之基礎上，借助人生意義(yi) 的重新發現和肯定，參照呂大臨(lin) 、朱熹、王陽明等古代先賢所建設的鄉(xiang) 約、保甲、社倉(cang) 等互助組織，結合當代的公共領域理論和社區建設實踐，一個(ge) 個(ge) 健康、誠信而又自由、開放的社群將可出現在中國，這樣，社會(hui) 和諧、人民幸福的目標才可能真正實現。

    儒家對於(yu) 當代中國這個(ge) 國家來說，其意義(yi) 在於(yu) 提供政治正義(yi) 的價(jia) 值取向和族群團結的理論基礎。就此來講，秋風近來提出的儒家憲政理論，雖然有一定程度對傳(chuan) 統的過度美化，但其理論之標的，則並不出圈。儒家政治理論最重要的是兩(liang) 點：一為(wei) 民本，一為(wei) 崇德。民本可以通向民主和寬容，崇德則通向政治的合法性與(yu) 合理性。就當前中國來講，逐漸實現了“非常政治”向“日常政治”（高全喜語）的轉變，所以在憲政的大框架下，推動民主、改善民生和加強多元一體(ti) 國家的凝聚力，是中國未來發展的方向。於(yu) 是，始終堅持民為(wei) 邦本的儒家，當然會(hui) 以開放的心態融納憲政理論、自由思想、民主製度，因為(wei) 這些是目前為(wei) 止看來對於(yu) 真正實現民本最為(wei) 可能和最可操作的；而在崇尚道德的儒家看來，中國曆史上多民族國家的統一，從(cong) 來都不是因為(wei) 武力的強迫和挾持，而是因著對共同道德與(yu) 文明的認可和對共同幸福與(yu) 發展的追求而形成的，這一觀點在當下看來，仍然是加強我國多元一體(ti) 國家之凝聚力的不二法門。
    
    傳(chuan) 統儒家對世界稱之為(wei) 天下，所以其世界觀也叫作天下觀，對於(yu) 傳(chuan) 統的天下觀念，趙汀陽、幹春鬆等多有論述。應當承認，中國的天下觀念對於(yu) 世界秩序的確有其重要意義(yi) ，但顯然，現在還沒到其發生作用的時候。因為(wei) ，唯實力論的世界觀仍大行其道，而信仰這一理論的西方國家，更加認可的是文明衝(chong) 突、宗教對抗、利益爭(zheng) 奪、國家競爭(zheng) 等。所以，中國傳(chuan) 統的萬(wan) 邦協和的世界觀，顯得過於(yu) 超前了。但其實，就聯合國的建立及其最終意義(yi) 來說，正是要實現萬(wan) 邦協和的世界，隻不過，在目前一元獨大的情勢下，這一目標根本無法實現。但也正是由於(yu) 唯實力論的世界觀，導致作為(wei) 當今霸主的美國在應對伊斯蘭(lan) 問題和東(dong) 亞(ya) 問題時，始終進退失據。這樣看來，世界如果真的要想實現“永久和平”（康德語），必須在世界觀上有一個(ge) 哥白尼革命般的轉變，即由國家間的實力競爭(zheng) 變成國家間的合作共生，也即由由自身國家出發轉變為(wei) 由整個(ge) 世界出發。這個(ge) 轉變顯然還需要一個(ge) 漫長的過程，而儒家超前的天下觀念，雖然現在可能影響還不是很大，但其作為(wei) 具有先知性、預見性的理念，必將會(hui) 成為(wei) 處在全球化問題困擾中的人們(men) 所希求的良方。
    
    任重，是當下青年儒者群體(ti) 中的一位突出人物，他不僅(jin) 有思想，更能辦事，是儒門中不可多得的一位幹才。繼推出《儒生》輯刊後，他又推出了《儒生文叢(cong) 》係列叢(cong) 書(shu) 的第一輯，這一輯共三冊(ce) ：《儒教重建——主張與(yu) 回應》，收集了當代眾(zhong) 多儒者對儒教有關(guan) 問題的深入討論和最新看法，學術價(jia) 值、理論價(jia) 值很高；《儒學複興(xing) ——繼絕與(yu) 再生》，匯聚了眾(zhong) 多儒者對當代中國麵臨(lin) 的諸多問題的精彩解答，雖非“純學術”之作，但卻正是儒家本色；《儒家回歸——建言與(yu) 聲辯》則是一冊(ce) 重要的文獻匯編，它將近年來大陸儒者所參與(yu) 的眾(zhong) 多事件（如讀經大討論、曲阜大教堂事件等）的相關(guan) 材料匯為(wei) 一編，具有重要的史料價(jia) 值。

    由這套書(shu) ，我們(men) 看以發現當前儒者對個(ge) 體(ti) 、社會(hui) 、國家、世界的眾(zhong) 多思考，以及試圖做出的貢獻。當然，這其中很多的看法仍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如上文所提示。但是，無論如何，經曆了上個(ge) 世紀各種激進主義(yi) 思潮的衝(chong) 擊而“花果飄零”（唐君毅語）的儒家，終於(yu) 有了還魂的趨勢。肉體(ti) 的中國和中國人更多的意識到靈魂的重要性，因為(wei) 沒有靈魂的人，將隻具有物質性與(yu) 毀滅性，而無法具有精神性和建設性，這樣的國家也將始終無法實現它所追求的和諧與(yu) 發展。這正是目前社會(hui) 上出現為(wei) 儒家招魂的思潮和人們(men) 呼籲儒家遊魂歸來的最重要原因。而任重君所編的這套《儒生文叢(cong) 》，正是在這一現實脈絡中，對曾經的真實記錄，對當下的深刻反思，對未來的殷切期望，它不僅(jin) 屬於(yu) 儒家和儒者，更屬於(yu) 我們(men) 的中國和每一個(ge) 中國人。
    

     
    《儒生文叢(cong) 》（第一輯），任重、劉明主編，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年9月出版。

    壹《儒教重建——主張與(yu) 回應》，56.00元；
    貳《儒學複興(xing) ——繼絕與(yu) 再生》，49.00元；
    叁《儒家回歸——建言與(yu) 聲辯》，69.00元。 

  “儒生文叢(cong) ”由蔣慶、陳明、康曉光、餘(yu) 樟法、秋風任學術委員，蔣慶撰總序，匯集了中國大陸儒家近年來的思想探索及社會(hui) 活動成果，乃當代儒家新銳對中國及人類命運的深入探討和最新看法。第一輯共三冊(ce) ，書(shu) 目為(wei) ：《儒教重建——主張與(yu) 回應》，《儒學複興(xing) ——繼絕與(yu) 再生》，《儒家回歸——建言與(yu) 聲辯》。（圖書(shu) 簡介詳見儒家中國網站：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id/2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