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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作者簡介:王正,男,西元1983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文學與(yu) 哲學雙學士,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師從(cong) 顏炳罡教授),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師從(cong) 李存山研究員),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博士後(合作導師杜維明教授)。現就職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編審,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學、儒家道德哲學、儒家工夫論,著有《先秦儒家工夫論研究》,《先秦儒家道德哲學十論》等。 |
儒家與(yu) 社群主義(yi) 不是一回事
作者:王正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光明日報》2015年10月26日 國學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十四日乙亥
耶穌2015年10月26日
近些年,將儒家和西方新興(xing) 的社群主義(yi) 思想進行比較研究是學界一個(ge) 較熱門的話題。學者們(men) 一般認為(wei) 儒家和社群主義(yi) 的思想在很多方麵相近、相似,甚至相同。對此,筆者認為(wei) 這一結論欠妥。如果我們(men) 進入到思想的內(nei) 核中就會(hui) 發現,儒家和社群主義(yi) 實際上差異極大。
眾(zhong) 所周知,近代以來西方道德哲學和政治哲學的主流傳(chuan) 統是自由主義(yi) ,但隨著現代、後現代思潮的興(xing) 起,自由主義(yi) 受到了質疑,其中極具批判性的一個(ge) 理論思潮是社群主義(yi) ,其理論的核心是用美德倫(lun) 理學和共同善政治學代替自由主義(yi) 的功利主義(yi) 倫(lun) 理學和權利政治學。社群主義(yi) 對自由主義(yi) 的批評主要有三方麵:一是批判自由主義(yi) 的個(ge) 人原子主義(yi) 自我觀。如邁克爾·桑德爾就針對自由主義(yi) 者所說的自我是一個(ge) 脫離現實社會(hui) 的不受任何社會(hui) 曆史背景、經濟文化傳(chuan) 統影響的可以理性自由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自我,提出了環境化的自我。他認為(wei) ,任何自我都必然受到各種歸屬的限製,個(ge) 體(ti) 必然是某一家庭、社區、民族乃至國家的成員,是某一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的傳(chuan) 承者。二是批判自由主義(yi) 的普遍主義(yi) 預設。如阿拉斯達爾·麥金太爾批評自由主義(yi) 是以先驗理性存在於(yu) 所有人的內(nei) 心為(wei) 理論基礎的,而在他看來,這樣一種不受時空限製的普遍性,在現實中根本不存在。因為(wei) ,每個(ge) 人所處的社會(hui) 曆史背景和社會(hui) 現實都是千差萬(wan) 別的,因而每個(ge) 人都有自己的訴求、道德、權利、義(yi) 務觀念。三是批判自由主義(yi) 的國家中立觀。社群主義(yi) 是一種美德倫(lun) 理學,但他們(men) 認為(wei) 公民的美德不是生來就有的,而是要通過教育獲得的,所以國家擔負著引導公民確立正確價(jia) 值觀的責任。而且,自由主義(yi) 的國家中立原則有害於(yu) 社會(hui) ,因為(wei) 它會(hui) 使得個(ge) 人日益缺乏對公共利益的責任,進而不願承擔相應義(yi) 務。
因此,社群主義(yi) 認為(wei) 每個(ge) 人都生活在某一社群之中,而這個(ge) 社群則賦予社群成員以共同的目的和價(jia) 值,進而他們(men) 強調社群的公益和至善是最重要的,並以此為(wei) 出發點,要求社會(hui) 應當提倡美德,民眾(zhong) 應當為(wei) 了善的目的盡義(yi) 務,而國家也要積極地進行福利建設以及對民眾(zhong) 進行教育以追求至善。
而儒家思想則與(yu) 社群主義(yi) 的這些觀念有同有異。就自我觀而言,儒家在非個(ge) 人原子主義(yi) 的自我觀方麵同於(yu) 社群主義(yi) ,即同樣強調道德優(you) 先、義(yi) 務優(you) 先和目的優(you) 先,但是儒家又強調道德和政治實踐中的普遍人性,因而與(yu) 社群主義(yi) 不同;就社群觀來說,儒家在肯定個(ge) 體(ti) 依賴於(yu) 社群而社群對個(ge) 體(ti) 具有優(you) 先性方麵同於(yu) 社群主義(yi) ,但是儒家又反對流於(yu) 多元虛無主義(yi) 的社群獨立性意義(yi) ,而肯定民胞物與(yu) 、天人合一以及“天下”的整體(ti) 性社群觀;就國家觀念來講,儒家在強調國家應對民眾(zhong) 進行教化並具有教化權利方麵是相同的,但儒家更強調教化中的成就個(ge) 人人格的方麵,即禮樂(le) 教化,這又與(yu) 社群主義(yi) 更加強調認同構建的教化不同。
儒家認為(wei) 每一個(ge) 個(ge) 體(ti) 並不是孤零零地生活在這個(ge) 世界上的,而是都有其生存的倫(lun) 理環境,也即我們(men) 進行道德實踐的場所。每個(ge) 人都不可能離開自己所生活的社會(hui) 而獨立地實踐道德。所以,儒家的道德是人倫(lun) 道德。故而,原子主義(yi) 的自我觀必然是被儒家所反對的。但是,儒家的自我觀念是一種人性論的自我觀,而不是社群主義(yi) 那種社會(hui) 學或者人類學意義(yi) 上的自我。也就是說,儒家強調的是可以定性的普遍人性善的自我。社群主義(yi) 強調每一個(ge) 社群的獨特性,認為(wei) 每一個(ge) 社群文化都有自己獨特的權利和義(yi) 務觀念,而這是其他文化和道德體(ti) 係無法質疑的,這顯然非常容易滑向道德相對主義(yi) 。而儒家則堅決(jue) 反對這一點。儒家從(cong) 普遍人性的角度立論,不僅(jin) 將各個(ge) 家庭、社區、民族、國家和文化共同體(ti) 看作社群,而且將整體(ti) 人類生活的這個(ge) 世界看作一個(ge) 最大的社群,而這個(ge) 最大的社群也是具有普遍性的共同的善的。因此說,儒家一般是從(cong) 本質肯定人性善的,這就從(cong) 先天確定了一個(ge) 基本的道德價(jia) 值標準,從(cong) 而確立道德普遍性。
儒家是從(cong) 自我向外擴展的過程來論述社群建構的,並將自身所屬的社群分為(wei) 三層,即自身所屬的宗法國家,自身所歸的人類種屬,自身所在的宇宙整體(ti) 。在這樣一個(ge) 層層外推的過程中,儒家最終形成了以天人合一為(wei) 核心的非人類中心主義(yi) 的社群觀——天下。正如孟子所講:“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yu) 掌。……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wei) 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在儒家看來,作為(wei) 性本善的自我,會(hui) 把社群共同的利益看作真正的至善,會(hui) 把所有同胞的饑寒飽暖看作自己的事情,會(hui) 把整個(ge) 人類生活的改良看作自己的分內(nei) 之事,會(hui) 把整個(ge) 宇宙的生生大德之實現看作自己生命的價(jia) 值所在。隻有大群的善實現了,我個(ge) 體(ti) 的善才算完成。所以,儒家的社群觀是一種由自我而層層外推的社群觀,這就使得儒家的社群並不僅(jin) 僅(jin) 局限或封閉於(yu) 家庭、民族和國家,而是超越了國家、種族、文化的限製,推擴到天下和宇宙。這樣一種宏闊的視野,是社群主義(yi) 所缺乏的。
如上所述,儒家的自我觀是一種既普遍又特殊的自我觀,這種模式投射在國家觀念上,便也是既普遍又特殊的。從(cong) 普遍的人性善推導到國家上,那麽(me) 由個(ge) 體(ti) 組成的國家也應當是善的,所以人們(men) 應當在國家中接受國家的價(jia) 值觀教育,而國家也必須履行相應職責,即讓百姓在物質、精神上都獲得滿足。而因為(wei) 特殊性,所以國家的價(jia) 值觀可能會(hui) 有問題,它也可能不能很好地履行職責,這個(ge) 時候,就要堅持“民為(wei) 貴”的個(ge) 體(ti) 性,而民眾(zhong) 也有義(yi) 務起來對國家進行批判和改變,以使國家棄惡從(cong) 善。也正因為(wei) 如此,民眾(zhong) 所應當接受的教化和國家應當進行的教化,不能以國家為(wei) 核心,而應當以個(ge) 人人格和文化養(yang) 成為(wei) 核心,所以在儒家看來,生活應當容納政治,所以教化的內(nei) 容是如何進行合理而恰當的生活,這就是禮樂(le) 文明。所以,作為(wei) 基本而恰當的生活方式的禮樂(le) ,在儒家看來,是最合適的生活方式,也是最恰當的政治形式。
通過以上比較,我們(men) 發現,儒家和西方社群主義(yi) 在根本上有很大的不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儒家有其自身的思想特質。我們(men) 知道,梁漱溟先生曾將社會(hui) 分成個(ge) 人、家庭、團體(ti) 和天下四個(ge) 部分,並指出西方文化偏重個(ge) 人和團體(ti) ,中國文化偏重家庭和天下。其實作為(wei) 中國文化主幹的儒家,並不是偏重家庭和天下、忽略個(ge) 人和團體(ti) ,而是偏重於(yu) 各層關(guan) 係間的連續性,甚至可以說,儒家關(guan) 注的是各層關(guan) 係和人的連續性:家庭和人的連續、團體(ti) 和人的連續、天下和人的連續。所以無論是孟子的“推”還是《大學》中的八條目,都是一個(ge) 連續性的過程,而不是間斷性或對立性的。這在很大程度上和張光直先生指出的中國文明是“連續性的突破”而西方文明是“斷裂式的突破”有關(guan) 。因此,我們(men) 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修正梁漱溟先生的說法:西方之所以使人覺得他們(men) 不重視家庭、天下,是因為(wei) 他們(men) 更多的是一種斷裂式的思考模式,因此關(guan) 於(yu) 個(ge) 人形成了以原子主義(yi) 為(wei) 自我觀的自由主義(yi) ,而關(guan) 於(yu) 團體(ti) 又形成了社群主義(yi) 的理論。而中國之所以顯得重視家庭、天下,在於(yu) 中國尤其是儒家是一種連續性的思維方式,這樣作為(wei) 個(ge) 體(ti) 連接體(ti) 的家庭和團體(ti) 聯合體(ti) 的天下就顯得突出了。
應當說,在理解個(ge) 體(ti) 、家庭、社群、天下的時候,斷裂式的理解和連續性的理解都很重要,缺一不可。斷裂性是個(ge) 體(ti) 的權利、社群的民主之思維基礎;而連續性則是家庭的和睦、天下的和諧之思維基礎。而事實上,人的真正發展和完滿,既需要斷裂性的思維,也需要連續性的思維。也就是說,既需要超越自由主義(yi) 、社群主義(yi) 之爭(zheng) ,也需要在儒家的以連續性對待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關(guan) 係的基礎上接受西方的權利等觀念。而經由以上的比較,我們(men) 也許可以更加明確的發現儒家的當代意義(yi) :
首先,通過儒家思想可以以禮樂(le) 為(wei) 規範,建設共同體(ti) 。即用禮樂(le) 製度來規範我們(men) 的行為(wei) ,讓我們(men) 的生活充滿了和諧和適度,以消解後現代的碎片化、無序化。小到家庭、社區,大到民族、國家,都是共同體(ti) ,都是一定的場合、範圍和情境,它們(men) 必須得到規範,而這規範除了法之外,還需要禮。在家庭中,禮要求整個(ge) 家庭和順,因此父親(qin) 要慈、子女要孝;在國家中,禮要求整個(ge) 國家穩定而繁榮,所以要民主而不能專(zhuan) 製。禮要求盡量減少暴力,而以調解調適的方法來逐漸調整各個(ge) 個(ge) 體(ti) 間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保證社群利益的實現。
其次,儒家可以通過以天下最大社群的觀念為(wei) 各文明間的相處提供資源,從(cong) 而實現整個(ge) 世界的和平。因為(wei) 儒家通過層層的遞推最後到達了天下觀念,而這個(ge) 天下觀念又是以既普遍又特殊的人性為(wei) 基礎的,所以,從(cong) 儒家的思想資源出發,當兩(liang) 種或多種不同的文化相遇時,我們(men) 首先要肯定雙方作為(wei) 人的平等性,也就是基本性善的普遍性,然後再考慮文化的特殊性,以求同存異、共生共存。這樣一種理解,或許有助於(yu) 我們(men) 在全球化的21世紀求得地球的和平與(yu) 發展。
最後,但卻可能更為(wei) 重要的是,儒家通過普遍性自我觀和整個(ge) 天下、宇宙為(wei) 最大社群的觀念,將生態環境納入到自我中來,於(yu) 是我們(men) 便可以在一個(ge) 非人類中心主義(yi) 的視野下關(guan) 注生態環境,並給予它更多的關(guan) 懷。其中最核心的概念就是自我超越。因為(wei) 無論是自由主義(yi) 還是社群主義(yi) ,他們(men) 的自我觀說到底,都是自我實現的,隻不過一個(ge) 是個(ge) 人主義(yi) 的自我功利的實現,一個(ge) 是社群公益下自我價(jia) 值的實現。但儒家則不同,它認為(wei) 整體(ti) 目的的善和個(ge) 體(ti) 的道德之間是融通無礙的,所以我們(men) 真正的自我不是那個(ge) 後天個(ge) 別的自我,而是那個(ge) 本質上與(yu) 至善同在的道德自我。這個(ge) 道德自我顯然要求我們(men) 不能局限在自身之內(nei) ,僅(jin) 追求自我的實現,而必然的命令我們(men) 去超越自身之限製、擺脫人類中心主義(yi) ,來為(wei) 自然之自然變化、生態之當然發展作努力,以參讚化育,達成圓滿。由此,儒家超越了功利主義(yi) 、實用主義(yi) 和現代經濟學,而可以成為(wei) 建構環境倫(lun) 理、生態哲學的理論基礎。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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