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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作者簡介:王正,男,西元1983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文學與(yu) 哲學雙學士,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師從(cong) 顏炳罡教授),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師從(cong) 李存山研究員),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博士後(合作導師杜維明教授)。現就職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編審,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學、儒家道德哲學、儒家工夫論,著有《先秦儒家工夫論研究》,《先秦儒家道德哲學十論》等。 |
儒家工夫論研究的現狀與(yu) 未來
作者:王正(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刊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十日丁未
耶穌2019年11月6日
摘要:儒家工夫論是儒家對人如何在現實世界中實現個(ge) 人道德與(yu) 人格境界,進而將之推擴到他人、社會(hui) 的思考,它關(guan) 注的是人身心的協調一致與(yu) 知行合一、人與(yu) 他者(包括終極)之間的和諧乃至整個(ge) 社會(hui) 的道德化成。在中國哲學史學科初創之時,儒家工夫論研究並未獲得應有的重視,僅(jin) 作為(wei) “知論”“人論”的一部分被提及;在20世紀後期,由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和港台新儒家的影響,儒家工夫論的重要價(jia) 值和豐(feng) 富麵向開始得到學界的普遍重視;進入21世紀後,一批具有深度和廣度的儒家工夫論研究成果出現,為(wei) 我們(men) 理解儒家工夫論提供了借鑒。不過,因為(wei) 在研究時長、討論視野、思考維度等方麵仍存在限製,因此當前儒家工夫論的研究還存在諸多不足,需要在未來的研究中加以克服,以使儒家工夫論所內(nei) 涵的豐(feng) 厚意蘊得到重新的解釋和煥發新的活力。
關(guan) 鍵詞:儒家;工夫論;研究現狀;未來路徑
工夫論是中國哲學中最具特色的部分,尤其經由與(yu) 西方哲學的對比,更可以發現它的獨特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因此,探討工夫論,既是對中國哲學本身特質和內(nei) 容的探索,也是為(wei) 哲學的更新與(yu) 發展作貢獻。而在中國工夫論中,儒家工夫論具有它的獨特理論與(yu) 意義(yi) 。儒家工夫論不同於(yu) 道家道教、佛教的工夫論,其主要差別在於(yu) :儒家工夫論探討的是如何在現實世界中實現個(ge) 人道德與(yu) 人格境界,進而將之推擴到他人、社會(hui) ;道家道教的工夫論則是通過修養(yang) 修煉以使個(ge) 體(ti) 實現長生不死;佛教工夫論則是通過工夫禪修使人得到對世界與(yu) 人生的徹悟而進入涅槃的圓滿境界。因此,儒家工夫論所思考的維度和道家道教、佛教是不同的,它更關(guan) 注人身心的協調一致與(yu) 知行合一、人與(yu) 他者(包括終極)之間的和諧、整個(ge) 社會(hui) 的道德化成與(yu) 優(you) 序良俗。所以,“合內(nei) 外之道”可以說是對儒家工夫論之特質的極佳概括。而研究儒家工夫論,不僅(jin) 要關(guan) 注心性與(yu) 身體(ti) 的修養(yang) ,還要關(guan) 注其中的超越性維度,更要關(guan) 注儒家工夫論中對人與(yu) 他者之關(guan) 係如何協調、運作的討論。所以在某種意義(yi) 上,儒家工夫論也是貫通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即不僅(jin) 在內(nei) 聖的領域需要工夫,其實在外王的領域更需要工夫,因為(wei) 外王領域的工夫是內(nei) 聖工夫的進一步擴充與(yu) 現實應用,其價(jia) 值決(jue) 不可輕忽。
正因為(wei) 儒家工夫論的這些特質,使得對儒家工夫論的研究變得十分困難,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至今尚缺乏典範性的儒家工夫論研究成果的原因。而且,因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哲學的研究範式是按照西方哲學的分類方式進行的,所以此前學界一直欠缺能夠從(cong) 中國哲學自身思想體(ti) 係出發而對工夫論進行的研究,且迄今為(wei) 止還沒有一部全方麵梳理儒家工夫論的發展脈絡與(yu) 內(nei) 容的著作。有鑒於(yu) 此,本文的寫(xie) 作不僅(jin) 要對此前學界的研究作一個(ge) 綜述,而且更希望能發現此前研究中的缺陷、問題、不足,以使學界能更好地開展未來的研究。尤其是希望能為(wei) 未來儒家工夫論的研究發現此前尚未觸及的研究領域,並嚐試提出一些可能具有新意的研究範式與(yu) 方法。需要指出的是,工夫論所探討的不隻是一個(ge) 中國哲學的話題,更是它本身所關(guan) 注的是“人”的話題,是人如何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人或者成為(wei) 一個(ge) 更好的人的話題,因此筆者希望通過深化儒家工夫論的研究以帶給我們(men) 對“人”的更加豐(feng) 富而深刻的理解。
一、何謂工夫論
在展開具體(ti) 討論之前,我們(men) 首先需要對工夫、工夫論進行一個(ge) 範疇性的討論。顧名思義(yi) ,工夫論就是對工夫進行探討與(yu) 實踐而形成的理論。工夫這個(ge) 詞語在先秦時期並未出現,而是出現於(yu) 兩(liang) 晉時期,表示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而做某件事的意思。在宋明理學中,它逐漸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範疇。這個(ge) 範疇在理學中最初也是泛用的,主要指修養(yang) 自身人格與(yu) 氣象的方法。而後來、尤其是到心學中,它開始與(yu) 本體(ti) 對舉(ju) 而成為(wei) 一對對應的概念,具有了固定而狹窄了的含義(yi) 。正因如此,在今日一些研究者的心目中,常以為(wei) 工夫就是達到本體(ti) 的方法,但這其實僅(jin) 是就工夫的狹義(yi) 範圍而言。其實如果我們(men) 仔細反思工夫一詞,可以發現,它有著豐(feng) 富而深刻的意涵,需要我們(men) 以更加寬泛的視野來審視它,隻有這樣,才能揭示出其中所蘊含的先哲們(men) 的洞見。
為(wei) 了更好地理解工夫,我們(men) 不妨從(cong) 對狹義(yi) 的心學工夫的反思入手。在心學的理解中,工夫是達到本體(ti) 、彰顯本體(ti) 的方法。但其中一個(ge) 關(guan) 鍵的問題是,心學本身的根本追求是否僅(jin) 僅(jin) 是彰著本體(ti) 。顯然,並非如此。因為(wei) 心學家的根本追求是成人、成賢、成聖乃至成外王,所以在心學家的思想邏輯中,儒者需要先通過工夫達到良知本體(ti) ,然後再經由彰顯這個(ge) 良知本體(ti) 而完善自身的人格境界,進而將這良知本體(ti) 運用到事事物物中去,以在社會(hui) 生活中化民成俗,甚至最終實現對天下的秩序改良。可見,在這樣一個(ge) 思想層級中,作為(wei) 基礎的工夫,雖然與(yu) 本體(ti) 相對應,但它實際上對應著後麵更廣闊和豐(feng) 富的內(nei) 容。換句話說,心學家的工夫其實從(cong) 根本上講,也並不是狹義(yi) 的,它必然對應於(yu) 儒家的成人之學。事實上,對於(yu) 狹義(yi) 的本體(ti) 與(yu) 工夫,心學家是有所警惕的,如所謂的“玩弄光景”等說法都表明,僅(jin) 僅(jin) 停留、耽玩於(yu) 本體(ti) 的工夫,恰恰是不正確的工夫,那乃是儒家所批評的佛教禪宗所擅長的“虛”,而講求“實”的儒家是不能止步於(yu) 此的。因此,即使從(cong) 心學的角度來講工夫,工夫也必須落實到成人上來說,絕不可以局限於(yu) 與(yu) 本體(ti) 對應而已。
正因為(wei) 如此,我們(men) 思考工夫的含義(yi) ,就必須打破學界一些對工夫的局限性理解,而從(cong) 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成人角度來思考工夫。因此,工夫這樣一個(ge) 詞匯雖然是晚出的,但它作為(wei) 一個(ge) 寬泛而又並非沒有限定性的概念,可以用來思考先秦、漢唐、清代儒學中的相關(guan) 內(nei) 容,那就是曆代儒者對成人之學所取得的思想成果。故而工夫絕不隻是單一維度的,曆代儒家所呈現的錯綜多樣的思想譜係,正可以為(wei) 我們(men) 理解工夫提供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事實上,當我們(men) 轉換了對工夫的審視視野後,可以幫助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儒學的發展。
一方麵,我們(men) 對宋明理學的理解可以更加全麵,即我們(men) 不必要再糾纏於(yu) 宋明理學的分派問題,而可以更多地認識到其中的多樣性與(yu) 統一性。宋明理學其實都是追求成聖成賢的,隻不過各自的工夫有不同,既有朱子的格物窮理,又有陽明的致良知;既有湖湘學派的察識涵養(yang) ,又有張載及其後學的重禮。如果我們(men) 僅(jin) 以單一的視角去看工夫,則必然會(hui) 在其中進行判別,這卻恰恰忽略了人的多樣性維度,使得成人的道路狹窄到難以付諸普遍實踐的程度,進而使得成人、成賢、成聖淪為(wei) 空話。而隻有認識到工夫的多樣性正是通向目標的統一性的,我們(men) 才能對宋明理學有一個(ge) 更全麵的認識,而對其中的諸多問題才可以有更好的理解與(yu) 定位。
另一方麵,對於(yu) 曆代儒者來說,成人始終是一個(ge) 核心問題,所以即使沒有理學的工夫,曆代儒者也有他們(men) 對成人的思考和實踐,而其中的很多內(nei) 容正可以用工夫來含括,而使之更具有聚焦性和係統性。從(cong) 這個(ge) 角度審視儒學發展史,我們(men) 可以發現,不僅(jin) 先秦儒者有工夫,宋明理學有工夫,甚至兩(liang) 漢儒者、魏晉儒者、清代儒者也有工夫。比如,清儒以禮代理的思路,其實也是一條工夫的路徑,它雖然不以本體(ti) 為(wei) 目標,卻仍以成人為(wei) 目標。由此來看清儒可以發現,清儒的思想展開與(yu) 學問實踐實際上並未遠離儒家的目標,隻不過他們(men) 轉換了進入的路徑。因此,當清儒在進行經學研究時,他們(men) 始終相信經由這條道路是可以通達聖人之意的,而隻有正確的理解了聖人之意,才可以成人、成賢、成聖。當然,清儒因為(wei) 清朝君主聖王合一的製度設計,所以自身不可以再有宋明儒者做聖賢的期待,結果他們(men) 便隻能止步於(yu) 對聖人之意的探索,而不能再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盡管如此,我們(men) 還是應當看到,清儒的努力也是具有工夫含義(yi) 的,他們(men) 仍然是在儒學的發展脈絡上繼續著儒者的使命。
綜上所述,當我們(men) 思考工夫的時候,禮學、經學的維度不可忽視,否則將在很大程度上丟(diu) 掉儒學的基質與(yu) 特色——對成人的多維度思考。當然,此前一直為(wei) 學界所重視的靜坐、冥契、本體(ti) 等維度仍舊重要,隻不過它們(men) 並非儒家工夫的單一維度和唯一目標。還需要注意的是,對工夫也不宜進行過分寬泛的解讀。事實上,儒家的工夫始終麵向著成人,而所謂的成人,更多是就成德、成賢、成聖等而言的,因此,對儒家工夫的理解也應當緊扣這一主題,而不可將之泛化為(wei) 一切與(yu) 人有關(guan) 的方麵。而且,傳(chuan) 統儒學對那些方麵也並沒有太多考察,試圖從(cong) 中攫取相關(guan) 的資源,是極其困難甚至根本就是不必要的。
在明了了儒家工夫的內(nei) 涵之後,我們(men) 可以說,儒家工夫論就是曆代儒者對成人工夫的實踐與(yu) 思考的論述,在儒家思想中具有重要的地位。接下來,我們(men) 就來討論此前儒家工夫論研究的成績。
二、儒家工夫論研究的現狀
中國哲學史學科的誕生已經有百年餘(yu) 的曆史了。應當說,因為(wei) 儒家工夫論在中國哲學中的重要地位,所以一直以來都有對它的研究。但是在中國哲學史誕生之初以至20世紀80年代,對儒家工夫論的討論因為(wei) 受製於(yu) 西方哲學的分類方式,所以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而在20世紀90年代以後,由於(yu) 中國哲學史學科的繁榮發展以及儒學熱的推動,儒家工夫論開始得到學界的認可。尤其是進入21世紀以來,儒家工夫論開始具有了獨立研究的價(jia) 值,很多學術成果開始湧現,儒家工夫論的研究進入了一個(ge) 新的時期。
在20世紀80年代以前,儒家工夫論甚至中國整個(ge) 工夫論,在中國哲學史學科中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因為(wei) 中國哲學史學科在誕生之初,受到了西方哲學分類方法的巨大影響,所以學者們(men) 在對中國哲學進行係統化的過程中,大多采取天論(宇宙論)、人論(人生論)和知論(認識論)的分類方式來進行論述。比如張岱年先生在《中國哲學大綱》中,就將中國哲學分成了宇宙論、人生論和致知論三部分,而關(guan) 於(yu) 工夫論的內(nei) 容混雜在人生論和致知論之中。即:在人生論的人生理想和人生問題部分探討了一些與(yu) 工夫境界有關(guan) 的內(nei) 容,在致知論中探討了一些與(yu) 工夫方法有關(guan) 的內(nei) 容。顯然這樣一種分類,是以西方的哲學分類為(wei) 基礎的,在當時雖然足以回應中國有沒有哲學的問題,但是在目前看來,則無法完全確立起中國哲學自身獨特的思想係統,其中一大問題就是無法給予工夫論以恰當的位置。此後,與(yu) 《中國哲學大綱》類似的以哲學問題史方法來處理中國哲學的著作,也大都把工夫放在人論和知論的部分來進行論述,雖然其中有一些不斷加強的趨勢,但始終未專(zhuan) 門把工夫論單獨列出進行討論(如蒙培元的《理學範疇體(ti) 係》等)。這裏想要指出的一點是,傳(chuan) 統哲學問題史研究範式對工夫論處理的最大問題是:當把工夫論的內(nei) 容放在認識論領域進行討論的時候,顯然是把工夫論納入了西方認識論的範疇,這恰恰忽略了工夫論的獨特意義(yi) ,使得工夫論被極度窄化,而喪(sang) 失了它所蘊含的豐(feng) 富意涵。這一傾(qing) 向在後來工夫論的獨立研究中得到了一定糾正,但仍有指出的必要。
在中國哲學史的論著中,工夫論的內(nei) 容也被提及,但是其地位始終被放在宇宙論、形而上學、認識論之下。比如在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中國哲學史(兩(liang) 卷本)》《中國哲學簡史》中,都曾提及先秦儒學和宋明儒學的工夫論,但是對它的處理基本都是被放在最後一小節中。比如《中國哲學簡史》這一向西方人介紹中國哲學特色的著作,較之《中國哲學史(兩(liang) 卷本)》對工夫論的內(nei) 容予以了更多討論,但無論是對孔子、孟子還是朱熹、王陽明,有關(guan) 工夫論的內(nei) 容都是在討論完宇宙論、人生論、認識論之後再予以講述。這一經典的處理方式,成為(wei) 了此後幾乎所有中國哲學史著作和教科書(shu) 的標準模式。
另外,曾有一些學者將儒家工夫論處理成倫(lun) 理學的問題,因此在20世紀80年代之前,很多關(guan) 於(yu) 儒家工夫論的討論是放在中國倫(lun) 理學史學科中進行的。而在倫(lun) 理學中,因為(wei) 它僅(jin) 關(guan) 注道德修養(yang) 的話題,所以工夫被簡單地等同於(yu) 道德修養(yang) ,這就使得工夫論所蘊含的豐(feng) 富維度晦暗不明。而且,由於(yu) 倫(lun) 理學受到西方元倫(lun) 理學、規範倫(lun) 理學研究範式的影響,所以更多關(guan) 注倫(lun) 理法則等內(nei) 容,而對工夫修養(yang) 的討論隻是簡單描述而已,並沒有帶來對工夫論的認真細致的討論。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儒家工夫論的研究開始擺脫以上一些研究範式的局限,在中國哲學研究中占有越來越重要的地位。之所以出現這一局麵,與(yu) 學界對宋明理學的研究日益關(guan) 注而帶來的對其中的工夫論部分不得不予以重視相關(guan) ,也與(yu) 港台新儒家所提出的儒學是“生命的學問”這樣一種論述的影響有關(guan) 。
在對這一時段的論述中,港台儒學界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占得先機。眾(zhong) 所周知,港台新儒學的研究是以宋明理學為(wei) 擅場的,而工夫論的問題是宋明儒學中的核心問題,因此無論是牟宗三還是唐君毅,雖然都沒有專(zhuan) 門的工夫論著述,但是他們(men) 在20世紀中後期的著作中都已經對工夫論頗多著墨。如唐君毅在他晚年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史的巨著《中國哲學原論》中,就專(zhuan) 門開辟章節討論“格物致知”“德性工夫”以及二程、朱子、陸九淵、王陽明的工夫論。牟宗三在《心體(ti) 與(yu) 性體(ti) 》《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等著作中,更是將工夫與(yu) 境界作為(wei) 判分宋明理學係別的重要標誌。而唐君毅、牟宗三對工夫的探討方式和思考模型,成為(wei) 了此後港台學界探討工夫論的典範。
受唐君毅和牟宗三的影響,此後港台一些學者開始以工夫為(wei) 題專(zhuan) 門撰寫(xie) 論文與(yu) 著述,這較之大陸確實起步較早。而且,他們(men) 對工夫論的討論廣泛涉及工夫所涵攝的眾(zhong) 多內(nei) 容,如氣論、身體(ti) 觀、靜坐、神秘主義(yi) 等。
作為(wei) 第三代新儒學的代表,杜維明一直關(guan) 注儒家工夫論在儒家哲學中的重要地位和深刻內(nei) 涵,工夫論這一論題是他始終不斷在思考和發掘的儒家思想資源。在他最近發表的《詮釋<論語>“克己複禮為(wei) 仁”章方法的反思》一文中,專(zhuan) 門有一章討論修身哲學,他指出,“從(cong) 整體(ti) 上反思‘克己複禮為(wei) 仁’,我們(men) 可以看到這是一個(ge) 修身哲學的問題。……修身哲學是很廣泛的,它是‘為(wei) 己之學’,關(guan) 注如何培養(yang) 人格。……我們(men) 現在重構‘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修身哲學,順著孔子的文句,可以從(cong) 修身與(yu) 自我、社會(hui) 、自然、天道四方麵來討論,展開修身哲學的豐(feng) 富內(nei) 涵”[1]。顯然,杜維明是想以傳(chuan) 統的儒家工夫論為(wei) 思想資源,展開對人與(yu) 自我、社會(hui) 、自然、天道這四個(ge) 維度之關(guan) 係的討論,豐(feng) 富對人本身的理解。這是第三代新儒家對工夫論在今日哲學中之價(jia) 值及其可能對世界的貢獻的新討論。
楊儒賓是當前台灣學者中對儒家工夫論研究做出最多貢獻的學者。他主持了一些國際會(hui) 議來討論與(yu) 儒家工夫論有關(guan) 的話題,相關(guan) 的成果已編輯出版,如:《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ti) 觀》《儒學的氣論與(yu) 工夫論》《東(dong) 亞(ya) 的靜坐傳(chuan) 統》等。而他自己的論文與(yu) 著作,更是對儒家工夫論的深刻發掘,尤其他能突破此前港台新儒家的窠臼,從(cong) 而得以開辟出儒家工夫論研究頗多新的領域。如他在《主敬與(yu) 主靜》一文中就指出,要“告別‘心學的靜坐論’”,即要打破傳(chuan) 統對工夫的狹隘理解,而將工夫的概念予以充分豐(feng) 滿化的理解;在這種理解模式下可以發現,程朱理學的根本工夫是“主敬”,它包含靜坐,但又不僅(jin) 僅(jin) 是靜坐,而是要將在靜坐中體(ti) 驗到的精神狀態在一切的日常生活中予以實現,這較之靜坐要更加艱辛,但這正是程朱工夫的獨特價(jia) 值所在。[2]楊儒賓的儒家工夫論研究,不僅(jin) 關(guan) 注宋明理學中的相關(guan) 內(nei) 容,也對先秦儒學工夫論進行了溯源性探討。其《儒家的身體(ti) 觀》一書(shu) 就是對孟子及儒家身體(ti) 理論的探討,該書(shu) 十分詳實地呈現了儒家工夫論所蘊含的身體(ti) 觀念,以及這種身體(ti) 觀念反過來對儒家工夫論的影響。楊儒賓更通過對儒學與(yu) 冥契的對比以及對中庸工夫論的考察,將儒家工夫論在先秦時期的豐(feng) 富內(nei) 容予以了闡發,這不僅(jin) 是一種重要的溯源性研究,而且揭示了工夫論在儒家哲學中的一貫性意義(yi) 。[3]
林月惠是台灣另一位對工夫論研究貢獻頗多的學者,她的關(guan) 注點集中在陽明後學的工夫論上。林月惠對聶豹、羅洪先、劉宗周等陽明後學的工夫論予以了體(ti) 貼入微的論述,而且開掘出儒家工夫論中的超越性維度,從(cong) 而將儒學的內(nei) 在超越特征予以了很好地證成。一直以來,頗有學者認為(wei) 儒家工夫論或是神秘主義(yi) 的,或是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現實修養(yang) 的,而不能正確對待其中所蘊含的自我超越和麵向天道的維度,林月惠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這一點。她指出,“道德實踐的本質,原是落在本體(ti) 的呈露覺悟與(yu) 保任護持上,而非隻是念慮雜思的克除。……宋明理學關(guan) 切的是‘天理’(心體(ti) 、本體(ti) )自作主宰,藉以順成個(ge) 體(ti) 欲望的合理安排與(yu) 價(jia) 值顯現”[4]。因此,討論儒家工夫論,必須關(guan) 注其中天理、天道的超越性維度,否則將失去工夫論的一個(ge) 重要方麵。
香港的鄭宗義(yi) 、黃敏浩、陳榮開、吳啟超等也十分關(guan) 注工夫論問題,他們(men) 的關(guan) 注點主要集中在宋明理學上。通過對明儒陳獻章工夫論的研究,鄭宗義(yi) 揭示了儒家工夫論關(guan) 心的是本心的複見與(yu) 發用;黃敏浩發現儒家工夫論即使再推崇對本體(ti) 的發現,但最終都必須努力落實於(yu) 日用常行中。[5]而陳榮開通過對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等文獻的細致考辨,將朱子工夫論的深刻內(nei) 涵與(yu) 極其細微精致的部分,都予以了呈現。[6]吳啟超的《朱子的窮理工夫論》是近年來專(zhuan) 門研究朱子工夫論的一部著作。該書(shu) 不僅(jin) 論述了朱子工夫論由“先識本心”到“格物窮理”的轉變,而且就工夫的含義(yi) 、工夫與(yu) 知行關(guan) 係、窮理工夫的開放性格等內(nei) 容進行了討論,展示了儒家工夫論的豐(feng) 富內(nei) 容。[7]
在港台學界對儒家工夫論進行充分展開的同時[8],大陸的儒家工夫論研究也方興(xing) 未艾。具體(ti) 來講,20世紀90年代以來,以陳來為(wei) 代表的一批學者不斷深入展開對宋明理學的研究,從(cong) 而帶動了大陸學界對儒家工夫論的重視。陳來在對朱熹、王陽明以及整體(ti) 宋明理學的研究中,強調了工夫論的內(nei) 容。尤其是他對王陽明的研究,前所未有地突出了陽明思想中的工夫內(nei) 容,並引入神秘主義(yi) 的維度來豐(feng) 富對陽明工夫論的討論,開辟了儒家工夫論的新論域。[9]而且,陳來還關(guan) 注現代新儒家的工夫論,他對梁漱溟的工夫論就曾予以專(zhuan) 門探討,並且關(guan) 注到梁漱溟工夫論中密宗的因素,這提醒我們(men) 在研究儒家工夫論的時候,要關(guan) 注儒家思想中的道家道教、佛教等的思想因素。[10]
大陸學界與(yu) 港台一樣,十分重視宋明理學中的工夫論,楊立華、彭國翔、張衛紅、高海波、張昭煒、馬曉英、陳明等都在對宋明理學專(zhuan) 人思想的研究中重點研究了他們(men) 的工夫論。楊立華對張載、彭國翔對王龍溪、張衛紅對羅念庵、高海波對劉宗周、張昭煒對方以智、馬曉英對泰州學派、陳明對王夫之,都極其細致地展示了這幾位陽明之後的理學家的工夫理論。[11]這裏尤其需要提到的是張衛紅和張昭煒。張衛紅在研究完羅念庵的哲學思想後,轉向對陽明及陽明後學工夫論的專(zhuan) 門研究,並出版了《由凡至聖——陽明心學工夫散論》這本代表了目前大陸學界儒家工夫論研究較高水平的著作。在這本書(shu) 中,她不僅(jin) 多維度深刻闡發了陽明及陽明後學的工夫論,而且清楚表達了她對工夫論研究的期許:“在不離現代學術視野的同時,力圖脫開概念化思維的哲學研究範式,呈現致良知工夫的直觀經驗,揭示出儒家心性之學的‘體(ti) 知性’‘境域性’特點,這也是我對當今學界‘中國研究範式’討論的一種呼應。”[12]這對日後的工夫論研究之趨勢具有啟發意義(yi) 。張昭煒的儒家工夫論研究則試圖借助更多的思想資源,來探討儒家工夫論中一些更加隱微的麵向,他借鑒道家道教、佛教、密宗的思想資源,探討了王陽明、方以智等對呼吸方法、唱誦方法的實踐與(yu) 反思,從(cong) 而讓現代人得以認識到儒家工夫論中更加多樣的麵向。[13]
在對宋明理學工夫論進行深入挖掘的基礎上,也有學者意識到工夫論是中國尤其是儒家的獨特思想理論,因此也進行了一些溯源性的研究。比如彭國翔上溯探討了先秦、兩(liang) 漢儒者的工夫論[14];王正則著書(shu) 梳理了先秦儒家工夫論發展的脈絡[15]。這些工作無疑是將工夫論納入了中國哲學的整個(ge) 話語體(ti) 係中,而試圖從(cong) 工夫論的角度對儒家思想乃至中國哲學重新進行係統化的整理。
另外還有一些學者不僅(jin) 從(cong) 哲學史上對工夫論進行疏理,而且從(cong) 哲學的角度探討了工夫論所蘊含的理論意義(yi) 。如陳立勝運用西方現象學以及其他思想資源,對靜坐、慎獨、獨知等宋明理學工夫論中的重要觀念進行了富含哲理的闡發。他更指出,“重溫與(yu) 反思儒家靜坐文化,不隻是要理解儒家修身工夫之特質,更重要的意義(yi) 或在於(yu) 激發我們(men) 進一步思考,這種作為(wei) 靜坐的修身工夫如何在現代人對幸福生活的追求之中重新發揮其作用。”[16]這提示我們(men) ,在今天研究工夫論,不僅(jin) 要重視哲學史的梳理,更要發掘儒家工夫論所蘊含的對現代哲學敞開的具有真實意義(yi) 的思想資源。
如前所述,工夫論還關(guan) 聯著社會(hui) 與(yu) 政治,所以也有學者從(cong) 這方麵對工夫論的意涵予以了探討。吳震即以朱子為(wei) 例,論述了工夫與(yu) 政治之間的張力,指出朱子之工夫論是以格物致知與(yu) 正心誠意“不是兩(liang) 事”;而格物致知更為(wei) 根本的,可對肩負治理天下重任的君主來說,正心誠意的工夫為(wei) 更加首要的工夫,所以他在給君主的講述中始終以正心誠意為(wei) 主,而將格物致知放在後麵,這顯示了儒者在由內(nei) 聖進入外王後對工夫論的自覺思考。[17]這不禁讓我們(men) 反思,是否不同人群應有不同的工夫論,因而沒有一種絕對唯一的工夫論。對此問題的思考與(yu) 回答,可以幫助我們(men) 走出傳(chuan) 統心學理學之爭(zheng) 的窠臼,掙脫漢學宋學之爭(zheng) 的藩籬。
除了上述成果外,大陸近年來在工夫論上的研究狀況還表現為(wei) 研究的內(nei) 容越來越豐(feng) 富,關(guan) 注的人物越來越多。如對現代新儒家工夫論(如牟宗三、徐複觀)的研究[18],對陽明後學中更多人物之工夫論的研究,對工夫論中美學意義(yi) 的研究,對工夫論與(yu) 生活哲學關(guan) 係的研究等,呈現出日益寬廣的視野。這表明,大陸對儒家工夫論的研究正在逐漸升溫,甚至有成為(wei) 重要研究領域的趨勢。
而國外的工夫論研究,雖然一直未能在國外的中國哲學研究中占據比較重要的地位,但也在開展著。國外儒家工夫論的研究,因為(wei) 受到西方固有哲學傳(chuan) 統和西方漢學研究範式的影響,所以一直更加重視中國哲學中的宇宙論、形而上學、倫(lun) 理學和政治哲學,而對工夫論的關(guan) 注始終不足。不過因為(wei) 一些特殊的因緣,他們(men) 還是進行了一些富有成績的研究的。在歐美學界,因為(wei) 陳榮捷的工作[19]以及佛教禪修之流行的影響,所以對宋明理學尤其是朱熹的工夫論,有學者進行了探討,如狄百瑞、羅尼泰勒等[20]。而在日本、韓國等東(dong) 亞(ya) 國家,因為(wei) 傳(chuan) 統儒學的影響一直存在,所以他們(men) 不僅(jin) 在進行儒家工夫論的哲學研究,甚至還有一些學者在進行儒家工夫的實踐,關(guan) 於(yu) 他們(men) 的工夫的研究也成為(wei) 東(dong) 亞(ya) 國家儒家工夫論研究的一個(ge) 方麵。其中,岡(gang) 田武彥、吾妻重二、藤井倫(lun) 明、馬淵昌也、孫炳旭等都有富有啟發的論著問世。[21]
綜上所述,近幾十年來儒家工夫論的研究從(cong) 不受重視到日益繁榮,表明作為(wei) 中國哲學之特色理論的工夫論已經得到中國哲學研究者的承認和重視。而迄今為(wei) 止所取得的研究成果,包含了從(cong) 孔子到孟子、荀子,從(cong) 董仲舒到朱熹、王陽明、陽明後學,貫穿儒學發展史的豐(feng) 富內(nei) 容。雖然尚未有一本儒家工夫論史著作產(chan) 生,但是一個(ge) 基本清晰的脈絡與(yu) 係統已經逐漸呈現。而更值得欣慰地是,已經有學者在通過工夫論來開譬哲學的新領域。如倪培民就從(cong) 工夫論出發,試圖推進哲學的工夫哲學轉向,並已經在北美地區取得了一定影響。倪培民試圖將工夫論轉化成工夫哲學,從(cong) 而帶動哲學的工夫轉向和工夫的哲學轉向。[22]這樣既能使傳(chuan) 統工夫的資源日益開顯而貢獻於(yu) 現代世界,同時也能讓哲學的思考更加豐(feng) 富與(yu) 更加關(guan) 注“人”本身。的確,工夫論、工夫哲學,正在成為(wei) 中國哲學界乃至世界哲學界的一個(ge) 重要話題。
三、未來儒家工夫論研究的問題與(yu) 路徑
在筆者看來,近幾十年來的儒家工夫論研究雖然成果頗豐(feng) ,但也仍舊存在很多不足;而未來對儒家工夫論的研究,還有很多亟待開拓的領域。因此,筆者提出十點當前研究的問題和未來可能的研究方向,以貢獻於(yu) 儒家工夫論的研究。
第一個(ge) 問題是目前對工夫的理解既嫌狹窄化,又不是很充分,因此導致對工夫與(yu) 本體(ti) 、生死等重要問題的關(guan) 係還認識不清。有學者始終堅持要把工夫和本體(ti) 相對待,認為(wei) 僅(jin) 僅(jin) 與(yu) 本體(ti) 相關(guan) 的工夫才是工夫。顯然,這是從(cong) 陽明及陽明後學的角度上來理解工夫,但這種理解既不能呈現工夫的深刻內(nei) 容,更偏離了工夫在中國哲學史上的本來意義(yi) 。這是亟需改變的一種認識。同時,在傳(chuan) 統儒學、尤其是宋明理學中,工夫論是儒者解決(jue) 生死問題、達到終極本體(ti) 的方法,其中蘊含著儒家思想中最精微、深密、奧妙的部分。這方麵的內(nei) 容,因為(wei) 隱微難言,所以不易展開。但未來的研究,則必須對這方麵的深意予以呈現,即使是描述性的呈現亦十分必要,否則儒家將無法從(cong) 根本上回答它何以能令人安身立命的問題。
第二個(ge) 問題是迄今為(wei) 止尚缺乏專(zhuan) 門的儒家工夫論通史著作,以及從(cong) 工夫論角度對中國哲學、儒家哲學進行係統思考的著作,這不得不說是巨大的遺憾。不過據筆者了解,陳立勝已經在著手組織團隊進行相關(guan) 工作,但顯然這樣一個(ge) 工作的完成尚需時間。這種缺憾表明,我們(men) 目前對儒家工夫論的研究較之心性論、本體(ti) 論、宇宙論等尚屬起步階段。而工夫論在中國哲學中的整體(ti) 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的呈現,還需假以時日。
第三個(ge) 問題是當前對工夫的研究,更多是把它放在道德修養(yang) 與(yu) 道德人格、道德境界的養(yang) 成上,因此雖然也關(guan) 注到了它的神秘主義(yi) 、超越性、政治性等內(nei) 在與(yu) 外在的維度,但對工夫論中更多豐(feng) 富的內(nei) 涵仍未予以探究。僅(jin) 舉(ju) 兩(liang) 例:其一,如前文所述,工夫論的一部分內(nei) 容曾作為(wei) 認識論的內(nei) 容予以討論,這表明工夫論與(yu) 認識論之間存在巨大的張力,因而它不僅(jin) 具有道德領域的內(nei) 容,也兼涉認識領域的內(nei) 容,所以我們(men) 需要正視這一問題,深入探討工夫與(yu) 認識的關(guan) 係。其二,在傳(chuan) 統儒家的工夫論中,除了靜坐、體(ti) 驗等比較玄妙的內(nei) 容外,其實還有讀經、循禮等看起來比較日常化的內(nei) 容,而我們(men) 目前的研究關(guan) 注玄妙者較多,對日常中的工夫則關(guan) 注不夠。事實上,經學、禮學在古人的心目中,也是成人、成德的重要內(nei) 容,所以天然地不在工夫論之外。我們(men) 可以不去關(guan) 注繁瑣的經義(yi) 、禮儀(yi) ,但是至少需要探討這些內(nei) 容對工夫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以及與(yu) 此相關(guan) 的非玄妙的日常工夫背後所蘊含的哲學意義(yi) 。
第四個(ge) 問題是目前儒家工夫論研究的曆史段落方麵尚不完善。目前的研究以宋明理學工夫論最為(wei) 完善,而先秦儒學工夫論的研究也還算比較多的,但鮮有涉及對漢唐儒學、清代儒學之工夫論的研究。如前所述,漢唐儒學、清代儒學所重視的經學、禮學的目的也是成就儒家所追求的完美人格與(yu) 優(you) 良秩序,所以其中仍有很多值得探討的工夫論問題。因為(wei) 對於(yu) 儒家工夫論來講,它關(guan) 注的內(nei) 容不僅(jin) 是內(nei) 在的心性,還有外在的身體(ti) 與(yu) 行動;不僅(jin) 是個(ge) 體(ti) 人格的養(yang) 成,還有個(ge) 體(ti) 將自己的德行如何推擴於(yu) 他人與(yu) 社會(hui) 。所以經學、禮學的內(nei) 容對於(yu) 儒家工夫論來講是十分重要的,甚至它們(men) 的重要性並不比靜坐、體(ti) 驗等弱。因此在今天研究儒家工夫論,應當從(cong) 整體(ti) 儒學發展史的角度來進入,從(cong) 而對曆代儒者對工夫論的思考都予以考察。隻有這樣,才能既還原儒家工夫論的豐(feng) 富內(nei) 涵,也將中國儒學的獨特意義(yi) 予以闡發。
第五個(ge) 問題是當工夫論由內(nei) 聖進入外王後,到底如何去做工夫的問題。根據前述吳震的研究,統治者和普通人的工夫是不同的,因為(wei) 個(ge) 人領域和社會(hui) 、政治領域所麵對的問題與(yu) 情況是不同的。在社會(hui) 和政治領域中,人們(men) 所麵對的情況是極其複雜的,所需要的工夫也和個(ge) 人進行道德修養(yang) 不同的。這方麵的研究目前尚處於(yu) 比較欠缺的狀況。事實上,人本身是同時在公、私兩(liang) 個(ge) 領域生活的,工夫也應兼顧兩(liang) 個(ge) 領域。其實傳(chuan) 統儒者在做工夫的實踐過程中,對這兩(liang) 個(ge) 領域都有專(zhuan) 門對待的工夫方法,但我們(men) 的研究一直偏重在內(nei) 聖方麵道德人格、道德境界的養(yang) 成上,而對為(wei) 政、施教方麵的工夫論關(guan) 注不夠。這是以後的工夫論研究亟需拓展的領域,此方麵的研究,可以讓我們(men) 了解到工夫在人生方方麵麵的運用,從(cong) 而更好地思考工夫論的現代價(jia) 值。
第六個(ge) 問題是工夫論與(yu) 哲學的關(guan) 係問題。如前所述,倪培民在此領域已經頗有貢獻,不過他的開掘尚有待完善和進一步發展。這裏最需要著重思考的是,當我們(men) 用工夫論的視角來探討哲學,或者用哲學來探討工夫論的時候,它們(men) 之間到底是怎樣的一種互動關(guan) 係。此前中國哲學的研究是將工夫論放在人生論、認識論中的,這樣的處理顯然是在西方哲學的籠罩下進行的,而如果我們(men) 在當下反過來把中國哲學本身的獨特性予以呈現和彰顯的話,那麽(me) 就勢必打破之前的分類方式而重新探討中國哲學的係統與(yu) 樣式,甚至於(yu) 要促使整個(ge) 哲學界來思考未來哲學的形態。在這樣一種嚐試性的探討中,更多的哲學思想樣態可以納入進來,並豐(feng) 富我們(men) 對哲學的思考;而我們(men) 也可以借助更加豐(feng) 富的哲學思想資源,來促進自身對工夫論的探討與(yu) 發展。這樣一種互動,是真正具有哲學意義(yi) 的對中國哲學的探討與(yu) 發展,並將促進中國哲學對世界哲學的貢獻。
第七個(ge) 問題是儒家工夫論、道家道教工夫論、佛教工夫論三者的關(guan) 係。筆者在文章開始已經指出三者工夫論的一個(ge) 核心差異是他們(men) 的目的不同,其實三教的工夫論還有很多值得深思與(yu) 發掘的內(nei) 容。如:在三教之中都有靜坐的工夫,但是三教的靜坐因為(wei) 所要達到的目標不同,所以采取的靜坐方法也是不同的。儒家的靜坐是體(ti) 驗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道教的靜坐是一套氣與(yu) 心的運作方式,佛教的靜坐是止觀雙修的禪定。但不管怎樣,他們(men) 的姿勢看起來是相似的,而為(wei) 什麽(me) 看起來基本一致的身體(ti) 樣態,會(hui) 因著不同意識作用而導致不同的結果,這其中差異的根源和具體(ti) 的運作機製到底是怎樣的,這是需要未來工夫論研究予以回答的問題。而對此類問題的探討,需要儒釋道三家學者的共同參與(yu) ,同時要突破哲學的固有界限,來探討這些在工夫論領域十分重要的問題。這種討論並不是對哲學理性精神的背離,而是對哲學的豐(feng) 富。因為(wei) 中國哲學本身就具有這樣一些內(nei) 容,隻不過以前的研究是以神秘主義(yi) 的方式進行的,而我們(men) 現在要用哲學的理性討論的方式將之呈現出來。所以這不僅(jin) 是對傳(chuan) 統工夫論的挑戰,也是對哲學本身的一種挑戰。
第八個(ge) 問題與(yu) 前麵的問題相關(guan) ,即在未來的儒家工夫論研究中,需要對工夫論中的身心運行方式進行探討。目前的儒家工夫論研究或是從(cong) 文本出發探討其內(nei) 容,或是從(cong) 哲學的角度對其所蘊含的主體(ti) 性、主體(ti) 間性等觀念進行發掘。但一個(ge) 重要的課題是如何運用現代認知科學、神經科學的維度和知識來重新思考傳(chuan) 統的工夫論。這樣的探討是一種交叉學科的研究,在某種意義(yi) 上,它帶來的結果是無法預期的。正是這種不可預期所帶來的豐(feng) 富可能,表明了這種研究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第九個(ge) 問題是對儒家工夫論的當代價(jia) 值的探討。眾(zhong) 所周知,傳(chuan) 統工夫論是在古代農(nong) 業(ye) 社會(hui) 那樣一種生活樣態下產(chan) 生的,而在當代工商為(wei) 本的社會(hui) 中,人的空閑時間急劇縮小,人每天所要應付的事件和信息急劇增多,在這樣一種日益壓縮的情況下,人如何有時間做工夫、又如何做工夫,是一個(ge) 必須探討的問題。這就要求傳(chuan) 統工夫論必須進行自我的因革損益。一方麵我們(men) 應當承認,任何時代的個(ge) 體(ti) 的人都不是一個(ge) 完成意義(yi) 上的“人”,人始終處在一個(ge) 動態的養(yang) 成過程中,所以工夫論仍有其現代意義(yi) 。另一方麵,正如工夫論在中國哲學的發展史中也經曆了不斷地改變一樣,它在當今社會(hui) 也必須進行自我更新,隻有這樣,它才能重新對當下人的生活有價(jia) 值。這當然也是儒家工夫論研究者的一個(ge) 重要責任。
第十個(ge) 問題是中國工夫論包括儒家工夫論的思想資源是否可以與(yu) 其他文明關(guan) 於(yu) 精神修煉、自我完善的資源相溝通與(yu) 交融,比如基督教中關(guan) 於(yu) 靈修的思想、印度關(guan) 於(yu) 瑜伽與(yu) 苦修的資源等。這些思想資源,既有來自於(yu) 各種其他文明傳(chuan) 統對“人”的不同維度的探索,也有關(guan) 於(yu) 工夫修養(yang) 的不同層麵與(yu) 層次的思考和實踐。因而將中國的、儒家的工夫論和其他文明的工夫修養(yang) 資源相對照與(yu) 溝通,可以幫助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人”本身,以及思考工夫這一類思想與(yu) 實踐在人類文明史上的過去、現在與(yu) 未來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
以上便是筆者在近年來閱讀和研究工夫論中所發現的十個(ge) 主要問題。這十個(ge) 問題的解決(jue) ,是未來工夫論研究和工夫論新發展所應該重視的。如果未來儒家工夫論的研究與(yu) 發展能夠很好回應上述十個(ge) 問題的話,那麽(me) ,我們(men) 將可以期待成熟的儒家工夫論研究成果的出現,具有當代價(jia) 值的新的工夫形態的發生,以及在工夫論影響下的新哲學樣態的誕生。
注釋:
[1]杜維明:《詮釋<論語>“克己複禮為(wei) 仁”章方法的反思》,向世陵主編《“克己複禮為(wei) 仁”研究與(yu) 爭(zheng) 鳴》,新星出版社2018年版,第508-509頁。
[2]參閱楊儒賓:《主敬與(yu) 主靜》,楊儒賓、馬淵昌也、艾皓德編《東(dong) 亞(ya) 的靜坐傳(chuan) 統》,台灣台大出版中心2012年版,第129-160頁。
[3]參閱楊儒賓:《<中庸>的“參讚”工夫論》,《湖南大學學報》2016年第1期;《恍惚的倫(lun) 理——儒家觀想工夫論之源》,《中華文化》總第43期;《先秦儒家與(yu) 冥契論述》,《中國文化》總第35期。
[4]林月惠:《陽明後學的“克己複禮”解及其工夫論之意涵》,《詮釋與(yu) 工夫——宋明理學的超越取向與(yu) 內(nei) 在辯證》,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12年版,第284-285頁。
[5]參閱鄭宗義(yi) :《明儒陳白沙學思探微——兼釋心學言覺悟與(yu) 自然之義(yi) 》,《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總第15期;黃敏浩:《陳白沙自然之學的定位問題》,台灣《清華學報》2008年第4期。
[6]參閱陳榮開:《“致曲”進程中質的提升與(yu) 量的擴充的相互關(guan) 係》,《哲學動態》2018年第1期;《朱子對<中庸章句>第二十三章結構與(yu) 義(yi) 理的剖析》,《鵝湖月刊》2018年第1期。
[7]參閱吳啟超:《朱子的窮理工夫論》,台灣台大出版中心2017年版。
[8]除了上麵所述的成果外,港台學界還有一些成果值得述及,如王雪卿:《靜坐、讀書(shu) 與(yu) 身體(ti) :理學工夫論之研究》,台北萬(wan) 卷樓圖書(shu) 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版;吳新成:《儒家工夫論》,台灣學生書(shu) 局2017年版。
[9]參閱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10]參閱陳來:《梁漱溟與(yu) 密宗》,《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
[11]參閱楊立華:《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yu) 中晚明的陽明學》,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5年版;張衛紅:《羅念庵的生命曆程與(yu) 思想世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版;高海波:《慎獨與(yu) 誠意:劉蕺山哲學思想研究》,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6年版;張昭煒:《陽明學發展的困境及出路》,中國社會(hui) 出版社2017年版;馬曉英:《出位之思:明儒顏鈞的民間化思想與(yu) 實踐》,寧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陳明:《王船山的曆史意識及其對“克念”為(wei) 學工夫的闡發》,《孔子研究》2016年第4期。
[12]張衛紅:《由凡至聖——陽明心學工夫散論》,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6年版,第3頁。
[13]參閱張昭煒:《王陽明九聲四氣法的三個(ge) 層次》,《世界宗教研究》2015年第1期。
[14]參閱彭國翔:《修身與(yu) 治國——董仲舒身心修煉的功夫論》,《中國儒學》第10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5年版。
[15]參閱王正:《先秦儒家工夫論研究》,知識產(chan) 權出版社2015年版。
[16]陳立勝:《靜坐在儒家修身學中的意義(yi) 》,《廣西大學學報》2014年第4期。
[17]參閱吳震:《從(cong) 政治文化角度看道學工夫論之特色——有關(guan) 朱熹工夫論思想的一項新了解》,《社會(hui) 科學》2013年第8期。
[18]如陶悅:《牟宗三的工夫論思想探析》,《哲學研究》2016年第12期。
[19]參閱陳榮捷:《朱子新探索》,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20]參閱De Bary,,“Neo-Confucian Cultivation and the Seventeenth-Century‘Enlightenment’,”In De Bary eds,The Unfolding of Neo-Confucianism,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75,pp.141-216;Taylor Rodney,“Chu His and Meditation”,Irene Bloom and Joshua A.Fogel eds.,Meeting of Minds:intellectual and religious interaction in East Asian Traditions of Thought:Essays in Honor of Wing-tsit Chan and William Theodore de Bary,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7,pp.43-74。
[21]參閱岡(gang) 田武彥:《王陽明與(yu) 明末儒學》,重慶出版社2016年版;吾妻重二:《靜坐考》,《村山吉廣教授古稀紀念中國古典學論集》,東(dong) 京汲古書(shu) 院2000年版;藤井倫(lun) 明:《日本研究理學工夫論之概況》,楊儒賓、祝平次編《儒學的氣論與(yu) 工夫論》,台灣台大出版中心2005年版,第301-336頁;馬淵昌也:《宋明時期儒學對靜坐的看法以及三教合一思想的興(xing) 起》,楊儒賓、馬淵昌也、艾皓德編《東(dong) 亞(ya) 的靜坐傳(chuan) 統》,台灣台大出版中心2012年版,第63-102頁;孫炳旭:《韓國儒學之靜坐法》,楊儒賓、馬淵昌也、艾皓德編《東(dong) 亞(ya) 的靜坐傳(chuan) 統》,台灣台大出版中心2012年版,第103-128頁。
[22]參閱倪培民:《將“功夫”引入哲學》,《南京大學學報》2011年第6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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