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永新】經學文獻與經學文獻學芻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11-06 01:34:30
標簽:經學文獻、經學文獻學

經學文獻與(yu) 經學文獻學芻議

作者:顧永新(北京大學中文係、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9年0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九日丙午

          耶穌2019年11月5日

 

摘要:經學文獻的主體(ti) 是儒家經典的原典以及以之為(wei) 核心的曆代章句、注釋、評論、考據、校勘、輯佚、編纂、刊布等研究、整理成果。我們(men) 把古代經學文獻從(cong) 整體(ti) 上劃分為(wei) 三大係統——“正經注疏”“五經四書(shu) ”兩(liang) 大主幹係統加上輔翼係統,同時引進級次文獻的概念,提出“樹狀年輪結構”的分析方法,以厘清經學文獻整體(ti) 及其內(nei) 部各係統的層級結構。以經學文獻為(wei) 研究對象的經學文獻學,既是傳(chuan) 統文獻學的分支,也是傳(chuan) 統經學的分支,具備經學和文獻學的雙重屬性,旨在揭示經學文獻的內(nei) 容屬性、形式特點、載體(ti) 構造、範疇類別以及沿革傳(chuan) 承、庋藏刊布的一般規律,並為(wei) 其整理研究提供理論依據和實踐指導。經學文獻學與(yu) 經學、經學史三位一體(ti) ,互為(wei) 表裏,相輔相成。

 

經學是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核心和根基,構成了中國學術史的主線,並作為(wei) 主流意識形態的代表形式,對古代思想、政治、文化、學術等諸多領域都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作為(wei) 經學的知識載體(ti) 和表現形式——經學文獻可謂汗牛充棟,浩如煙海[1]。而以經學文獻為(wei) 研究對象的經學文獻學,與(yu) 經學研究同步,貫穿著經學史的始終,在中國古代學術體(ti) 係中據其樞要,持久地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和深遠的影響。2013年,拙作《經學文獻的衍生和通俗化——以近古時代的傳(chuan) 刻為(wei) 中心》[2]將近古時代經學文獻從(cong) 整體(ti) 上劃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係統——“正經注疏”和“五經四書(shu) ”,並且引進級次文獻的概念,對各自係統內(nei) 部的經學文獻再作劃分。在此基礎之上,筆者著手進行經學文獻整體(ti) 及經學文獻學的研究,六年間約略有成,又不斷地進行修訂[3]。今不揣譾陋,試就經學文獻與(yu) 經學文獻學的內(nei) 涵和外延略作解說,無意於(yu) 建構經學文獻學的學科體(ti) 係和理論框架,旨在揭示以文獻學治經學的學術方法論,以示意向。[4]

 

 

經學文獻的主體(ti) 是儒家經典的原典以及以之為(wei) 核心的曆代章句、注釋、評論、考據、校勘、輯佚、編纂、[5]刊布[6]等研究、整理成果。此外,曆代史誌目錄和公私目錄的經部類目、經學文獻專(zhuan) 科目錄,類書(shu) 中的相關(guan) 部類,經學文獻叢(cong) 書(shu) (含匯編叢(cong) 書(shu) 中的經類),曆代學案、儒林碑傳(chuan) ,以及散見於(yu) 史部、子部、集部的相關(guan) 論著如單篇論文、序跋、題記等,也都是經學文獻。班固就劉歆《七略》刪取其要以為(wei) 《漢書(shu) ·藝文誌》,首列“六藝略”,相當於(yu) 後世的經部,共著錄103家,3123篇(卷),占全部作者677家的15%,全部著作12951篇(卷)的24%。其後,無論是七分法還是四部分類法,經部(類)一直位列群書(shu) 之首。《四庫全書(shu) 》共收經部書(shu) 693部,10050卷,占全部著作3431部的19.9%,全書(shu) 總卷數79281卷的12.6%[7]。1949年,何多源先生據《江蘇省立國學圖書(shu) 館總目》(正、補編)統計,經部文獻合計5122種,[8]超出《四庫全書(shu) 總目》二倍。近年編纂完成的《中國古籍總目》經部著錄75500餘(yu) 種,占收書(shu) 總數187000種的40.4%[9]。可見經學文獻數量之大,權數之重,且源遠流長,傳(chuan) 承有緒。

 

 

 

《漢書(shu) ·藝文誌》清乾隆四年武英殿刻本

 

經學文獻既有時代性,又有地域性,還包含著學術思想、學術流派的問題。比如,儒家經典的原典大致在戰國最晚到漢代均已成立,相關(guan) 的注釋之作從(cong) 漢代開始也就相應地產(chan) 生,並且不斷推陳出新,如漢魏晉古注,南北朝至隋義(yi) 疏,唐宋疏義(yi) (《正義(yi) 》),宋元明清新注、纂疏等等。而不同時代的經學著作所體(ti) 現出來的學術風格也是不同的,如注重名物典製、章句訓詁的漢學著作與(yu) 注重義(yi) 理、性理之學的宋學著作風格迥異。經今、古文學是經學流派當中最根本性的兩(liang) 大陣壘,分歧的起點不過是經書(shu) 書(shu) 寫(xie) 文字不同而造成的文本差異,但在後代卻演化為(wei) 經學派別乃至政治派別的鬥爭(zheng) ,而由此衍生的相關(guan) 文獻無不打上今、古文經學的深刻烙印。此外,經學文獻還存在著地域性的問題,比如經書(shu) 版本,五代、兩(liang) 宋監本群經以經注本最為(wei) 通行,影響最大,地方上如蜀、浙、閩等都曾據以翻刻,而不同地方刊行的經書(shu) 版本不免存在著文本差異,甚或改編、改造監本,有些異文甚至直接影響到對原典的解讀。

 

經學文獻數量龐大且類型複雜,可以根據不同的分類標準做不同的區劃,如經部類目(《易》《書(shu) 》等“十三經”及“四書(shu) ”、群經總義(yi) 等)、[10]從(cong) 屬時代(上古、中古、近古或更為(wei) 具體(ti) 的斷代)、傳(chuan) 本類型(簡帛、石經、寫(xie) 本、抄本[含稿本]、刻本、活字本等)、整理體(ti) 式(注本、校本、句讀本、評點本等)、記錄形式(文字、表格、圖像、數字化等)等。為(wei) 了研究便利,我們(men) 根據中國經學史演進和經學文獻遞嬗的規律性,把古代經學文獻從(cong) 整體(ti) 上劃分為(wei) 三大係統[11]——“正經注疏”[12]“五經四書(shu) ”兩(liang) 大主幹係統加上輔翼係統。為(wei) 了厘清經學文獻整體(ti) 及其內(nei) 部各係統的層級結構,我們(men) 引進級次文獻的概念,同時參照顧頡剛先生提出的“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觀,[13]提出“樹狀年輪結構”的分析方法。經學文獻的整體(ti) 結構是樹狀的,既有主幹又有枝節,儒家經典的原典,無疑就是整個(ge) 結構的根係,其他所有枝幹都是由此生長出來的:先有主幹“正經注疏”漢魏至唐宋漸次生成,近古時代又孳乳出“五經四書(shu) ”係統,幾與(yu) 所從(cong) 出之“正經注疏”相埒,主幹一分為(wei) 二,而籠罩於(yu) 其上的樹冠即輔翼係統。年輪結構具有普適性,不但適用於(yu) 剖析主幹係統本身,而且適用於(yu) 各係統內(nei) 部類目的剖析。每個(ge) 係統(類目)內(nei) 部的原典就是結構的核心,其他所有的同心輪紋無不是圍繞著這個(ge) 核心的,曆代的相關(guan) 注釋及整理、研究成果構成了這些同心輪紋,就像樹木年輪一樣,有時代先後、關(guan) 係遠近、規製大小、成長遲速、質地鬆緊之別,共同構成了這個(ge) 係統(類目)的年輪結構。兩(liang) 大主幹係統及其類目各自相對獨立的年輪結構,相互交融,錯綜為(wei) 用,又共同構成了經學文獻的主體(ti) 結構。我們(men) 認為(wei) ,運用這種方法能夠兼顧時間維度和空間維度,以期對整個(ge) 經學文獻體(ti) 係及其內(nei) 部結構具有整體(ti) 性、全方位而又曆史的、有層次的認識。也就是說,既要關(guan) 注經過曆史選擇的靜態結果,更要考察其動態演變軌跡,亦即曆史選擇的過程本身。

 

“十三經注疏”的“經”(原典)在先秦、秦漢時期俱已成書(shu) [14],“注”出現在漢魏以降,“疏”成於(yu) 唐宋。這個(ge) 係統就是“正經注疏”,它是整個(ge) 經學文獻的核心,其他係統都是由此衍生、孳乳而來的。其年輪結構的內(nei) 核是《周易》《尚書(shu) 》《詩經》《周禮》《儀(yi) 禮》《禮記》[15]《春秋左傳(chuan) 》《春秋公羊傳(chuan) 》[16]《春秋穀梁傳(chuan) 》《孝經》《論語》《爾雅》《孟子》“十三經”的原典,我們(men) 稱作一次文獻。外分三層同心輪紋,依次是二、三、四次文獻。二次文獻是漢魏晉古注,間有隋唐舊注,是對原典的注釋。其中,所謂“正注”包括《周易》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尚書(shu) 》偽(wei) 漢孔安國傳(chuan) 、《毛詩》漢毛萇傳(chuan) 、鄭玄箋、《周禮》鄭玄注、《儀(yi) 禮》鄭玄注、《禮記》鄭玄注、《春秋左傳(chuan) 》晉杜預集解、《春秋公羊傳(chuan) 》漢何休解詁、《春秋穀梁傳(chuan) 》晉範寧集解、《論語》魏何晏集解、《孝經》唐玄宗注、《爾雅》晉郭璞注、《孟子》漢趙岐章句等。漢魏至隋唐的其他注解,如《周易》鄭玄、虞翻等注;《尚書(shu) 》馬融、鄭玄等注;今文三家《詩》傳(chuan) (或分內(nei) 、外)、說、故等;《左傳(chuan) 》賈逵、服虔等注;《論語》孔安國、鄭玄注;《孝經》所謂“孔傳(chuan) ”和“鄭注”等,亦為(wei) 二次文獻,或以時代殊別,學有先後;或以師法、家法迥異,學占分野;或以著述體(ti) 式不同,學出專(zhuan) 門,皆未能成為(wei) 正注,但依然也是二次文獻。經傳(chuan) (如《易經》和《易傳(chuan) 》、《春秋經》和“三傳(chuan) ”)原本各自別行,古注更是獨立於(yu) 經傳(chuan) 之外單行的。不過,六朝以降行世者,隻有經注本而無單經本[17]。也就是說,六朝以後一次、二次文獻已合為(wei) 一體(ti) ,正經因正注而得以傳(chuan) 承有緒,正注因正經而獲得正統地位。三次文獻即所謂疏(《正義(yi) 》),是對原典及原典注釋的再注釋,大體(ti) 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次:一是南北朝直至隋代的義(yi) 疏之作,今多已亡佚;二是唐宋疏義(yi) (《正義(yi) 》),專(zhuan) 釋前揭正經正注,包括唐孔穎達主持纂修的“五經正義(yi) ”(《周易正義(yi) 》《尚書(shu) 正義(yi) 》《毛詩正義(yi) 》《禮記正義(yi)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和賈公彥《周禮疏》《儀(yi) 禮疏》、徐彥《春秋公羊疏》、楊士勳《春秋穀梁疏》,以及宋邢昺等纂修的《論語》《孝經》《爾雅》三經新疏(唐人賈、徐、楊所撰四疏連同宋人新修三疏,北宋時由國子監校定刊行,稱之為(wei) “七經疏義(yi) ”)和舊題北宋孫奭《孟子疏》。疏義(yi) 原本單行(單疏本),直到南宋初才出現注疏合刻本,經、注、疏合刻,一、二、三次文獻合而為(wei) 一,成為(wei) 近古通行本的體(ti) 式。四次文獻主要是宋代以降新出的正經注釋,往往不是單純地植根於(yu) 原典的原始文本,多係參酌漢魏古注和唐宋疏義(yi) 之作,如蘇軾《書(shu) 傳(chuan) 》、歐陽修《詩本義(yi) 》、王安石《周禮義(yi) 》、衛湜《禮記集說》、劉敞《春秋傳(chuan) 》等(宋元以降的經解之作須考察其淵源所自是正經注疏還是五經四書(shu) 係統)。

 

 

 

衛湜《禮記集說》南宋嘉熙本

 

隨著漢唐章句注疏之學逐步趨向繁瑣化和自我封閉,唐大曆以後,不惑傳(chuan) 注、“自名其學”的經學家不斷湧現,至北宋漸成風氣,並在慶曆以後演變成疑古惑經的學術思潮。歐陽修、劉敞、蘇氏父子、王安石等往往摒棄章句注疏之學,以新意解經;又有周敦頤、張載、二程等為(wei) 心性之學,理學蔚然興(xing) 起,至南宋朱熹集大成。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之下,“五經”又有了新注,成為(wei) 程朱理學思想的載體(ti) :宋程頤《易傳(chuan) 》、胡安國《春秋傳(chuan) 》、朱熹《周易本義(yi) 》《詩集傳(chuan) 》、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以及元陳澔《禮記集說》。此外,朱熹又在韓愈、李翱推崇《孟子》、重視《大學》《中庸》以及二程“表章《大學》《中庸》二篇,與(yu) 《語》《孟》並行”[18]的基礎之上,於(yu) 孝宗時撰成《四書(shu) 章句集注》,將《論語》《孟子》與(yu) 《大學》《中庸》配合起來,集中進行注釋和闡發,於(yu) 是有“四書(shu) ”之名。至此,獨立於(yu) 正經注疏係統之外、秉承程朱理學思想的五經四書(shu) 係統甫告成立。這個(ge) 係統的年輪結構以五經四書(shu) 本文為(wei) 內(nei) 核,作為(wei) 一次文獻,外分三個(ge) 同心輪紋,分別是二、三、四次文獻。其中,前揭程朱等新注是二次文獻。宋代理學的其他注釋,如程頤《春秋傳(chuan) 》、張載《橫渠易說》等,多為(wei) 後學所取資;如輔廣《詩童子問》、真德秀《集編》等,宗主程朱,疏通證明;如張栻《南軒論語說》《孟子說》、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等,與(yu) 朱子往還,切磋琢磨;如楊簡《慈湖易傳(chuan) 》《詩傳(chuan) 》等,學出象山,頗涉心性。由於(yu) 學派、政治、地域等方麵的原因,這些著作雖未能成為(wei) 五經四書(shu) 的主導性注釋,但也屬於(yu) 二次文獻。三次文獻主要是宋元人為(wei) 程朱等新注再做的注釋,出以纂疏、疏義(yi) 、纂注等名目,猶如唐宋人為(wei) 漢魏古注所作的疏義(yi) ,大致可分為(wei) 兩(liang) 種類型,一是羽翼、發明或辯證、去取程朱等新注,如元陳師凱《書(shu) 蔡傳(chuan) 旁通》、朱公遷《詩經疏義(yi) 》、梁益《詩傳(chuan) 旁通》;一是纂集宋元及前代諸家經說,彼此互證,轉相發明,如宋趙順孫《四書(shu) 纂疏》、元胡一桂《詩集傳(chuan) 附錄纂疏》、汪克寬《春秋胡傳(chuan) 附錄纂疏》。元代朱學係統的其他注釋,以敷讚(間有指摘)程朱思想為(wei) 中心旨趣者(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正經注疏係統的影響),亦為(wei) 三次文獻。明永樂(le) 中頒行的《四書(shu) 五經大全》以宋元纂疏為(wei) 藍本,可視為(wei) 四次文獻的標誌,至於(yu) 明代以降朱學係統的其他注釋則從(cong) 屬焉[19]。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明刻本

 

兩(liang) 大主幹係統的年輪結構本身不是平麵的,而是立體(ti) 的,兼及著述體(ti) 式和時間向度。正經注疏係統的二、三、四次文獻分別出現在漢魏晉(個(ge) 別晚至唐)、南北朝直至唐宋和宋代以降;五經四書(shu) 係統的二、三、四次文獻則分別成於(yu) 宋(個(ge) 別晚至元)、元(個(ge) 別成於(yu) 宋)和明清二代。而且,兩(liang) 大係統內(nei) 部不同級次文獻的劃分雖然主要是基於(yu) 文本內(nei) 容,但本身還包含著豐(feng) 富的文本形態信息亦即文獻屬性,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載體(ti) 、不同人抄寫(xie) 或刊行更形成了不同版本,從(cong) 而增加了其複雜性,削弱了其穩定性。比如,兩(liang) 大係統的內(nei) 核雖然都是經書(shu) 原典,但後者所據一次文獻文本較之前者或有變異。如《周易》經、傳(chuan) 原本各自別行,先後經費直、鄭玄、王弼改易,《彖傳(chuan) 》《象傳(chuan) 》《文言》分附相應的卦、爻辭之下(乾卦作為(wei) 整體(ti) 次於(yu) 卦、爻辭之後),形成經傳(chuan) 參合本,魏晉以降成為(wei) 通行本。宋代疑古惑經思潮風行,對於(yu) 變亂(luan) 古製的經傳(chuan) 參合本提出質疑,試圖恢複《古易》之舊,如王洙、呂大防、晁說之、呂祖謙等皆有“《古易》”考訂本。朱子《周易本義(yi) 》采用的《古易》底本就是呂祖謙所編定的,卷次分別是卷一、二上、下經,卷三、四《彖》上、下,卷五、六《象》上、下,卷七、八《係辭》上、下,卷九《文言》,卷十《說卦》,卷十一《序卦》,卷十二《雜卦》,凡經、傳(chuan) 十二篇。

 

至於(yu) 兩(liang) 大主幹係統之間的關(guan) 係,並非絕對涇渭分明,而是既相對獨立,各自為(wei) 用,自覺自足,又有交集,相互依存,相輔相成;而且,二者亦非平列的、同步的,而是有時間性和先後次序的。正經注疏係統草創於(yu) 漢魏,定型於(yu) 唐宋,貫穿著經學史的始終;五經四書(shu) 係統肇端於(yu) 宋代,源出正經注疏係統,近古時代一躍而成與(yu) 之分庭抗禮的另一主幹係統。換言之,經學文獻的主體(ti) 結構是兩(liang) 大主幹係統,這是經過曆史選擇的靜態結果;而從(cong) 曆史選擇的動態過程來看,正經注疏係統為(wei) 五經四書(shu) 係統所從(cong) 出,後者是前者在宋明理學背景之下的時代化產(chan) 物。正經注疏是五經四書(shu) 的知識源頭和理論基礎,五經四書(shu) 是正經注疏的濃縮精華和自然延展。雖各有側(ce) 重,分別建構,但二者畢竟同出於(yu) 經書(shu) 原典這個(ge) 根本,彼此之間有著極其密切的親(qin) 緣關(guan) 係。

 

兩(liang) 大主幹係統之外,其他經學文獻則可劃歸輔翼係統,主要包括群經總義(yi) (大體(ti) 相當於(yu) 四部分類經部的群(五)經總義(yi) (或稱經解、諸經)類(如漢許慎《五經異義(yi) 》、鄭玄《駁五經異義(yi) 》),以及《禮》類三禮總義(yi) (如宋聶崇義(yi) 《三禮圖集注》)、通禮(如宋朱熹《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雜禮書(shu) (如宋陳祥道《禮書(shu) 》)之屬,《春秋》類《春秋》總義(yi) (如唐陸淳《春秋集傳(chuan) 纂例》)之屬等。其中尤以小學、文獻學治經之作最為(wei) 重要,或注音(如宋孫奕《九經直音》、賈昌朝《群經音辨》),或正字(如唐張參《五經文字》、唐玄度《九經字樣》、清錢大昕《經典文字辨正》、畢沅《經典文字辨證書(shu) 》、錢坫《十經文字通正書(shu) 》),或訓詁(如清阮元等《經籍籑詁》、王引之《經傳(chuan) 釋詞》),或校勘異文(如宋毛居正《六經正誤》、清阮元《十三經注疏校勘記》),或通徹目錄(如明朱睦《授經圖》、清朱彝尊《經義(yi) 考》)。這些著作在古典目錄中或隸於(yu) 群經總義(yi) 類,或入小學類,其研究對象即為(wei) 經書(shu) ,內(nei) 容更是緊扣經書(shu) 文本,故可劃歸輔翼係統。需要說明的是,與(yu) 經書(shu) 並行的群經音義(yi) ,如唐陸德明《經典釋文》唐五代以降最為(wei) 通行的傳(chuan) 本形式是各經單行本(宋代官刻經注本群經盡皆附刻《釋文》。宋孫奭等《孟子音義(yi) 》略同此例,附麗(li) 經注本《孟子》趙注以行),乃至附入經書(shu) 文本之中(經注附《釋文》本、附《釋文》注疏合刻本),所以盡管《釋文》作為(wei) 整體(ti) 屬於(yu) 輔翼係統,但各經單行本當依附相應經、注文歸入正經注疏係統。又如元明時期通行的元許謙《詩集傳(chuan) 》音釋、元鄒季友《書(shu) 集傳(chuan) 》音釋等雖然兼釋經文音義(yi) ,但主要還是注釋程朱等新注的音義(yi) ,附麗(li) 各經以行,所以當歸入五經四書(shu) 係統。輔翼係統之得名,一在於(yu) 其功用,即為(wei) 兩(liang) 大主幹係統之輔翼,考辨文本,通明音訓,疏證經義(yi) 。輔翼係統在整個(ge) 經學文獻樹狀結構中處於(yu) 樹冠的位置,隻有枝繁葉茂才能永葆主幹無虞,所以其作用亦不可小覷。

 

試舉(ju) 《周易》類文獻為(wei) 例,加以說明經學文獻“二加一”係統之剖判及其歸屬。漢魏以降通行的經傳(chuan) 參合文本係統可以追溯至西漢費直的古文文本,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和唐孔穎達等《正義(yi) 》,構成了正經注疏係統《周易》類目年輪結構的主體(ti) 。此外,孟喜、京房、馬融、荀爽、鄭玄、虞翻、王肅等諸家傳(chuan) 注均在王弼之先,較之正注更接近於(yu) 一次文獻(原典);唐李鼎祚《周易集解》輯錄漢至唐《易》解三十餘(yu) 家,後世研究漢《易》,多賴此書(shu) 之存;舊題唐郭京《周易舉(ju) 正》自稱以王弼、韓康伯手寫(xie) 注定傳(chuan) 授真本校傳(chuan) 世本,相當於(yu) 正經正注通行本之外的另一種文本形態。這些也都是二次文獻。宋代《易》學象數派陳摶、劉牧、李之才直至周敦頤、邵雍的數學和圖書(shu) 之學是對王、韓注和孔疏的反動,而《易》學義(yi) 理派自然是受到王弼《易》學的影響,但排斥以玄學解《易》,如程頤《易傳(chuan) 》;或重視象數之學,如朱熹《本義(yi) 》(朱子另有《易學啟蒙》,力倡圖書(shu) 之學),二者共同成為(wei) 五經四書(shu) 係統《周易》的標準注釋,是為(wei) 二次文獻;宋元人疏解程、朱注釋之作,如宋董楷《周易傳(chuan) 義(yi) 附錄》、元胡一桂《易本義(yi) 附錄纂疏》、胡炳文《周易本義(yi) 通釋》、熊良輔《周易本義(yi) 集成》、董真卿《周易會(hui) 通》等,則為(wei) 三次文獻。因為(wei) 南宋以降兩(liang) 大係統並行,故宋《易》著作各有分屬,如蘇軾《東(dong) 坡易傳(chuan) 》多切人事,深得曲譬之旨;朱震《漢上易傳(chuan) 》以象數為(wei) 宗,上采漢魏以及於(yu) 唐;李光《讀易詳說》以史解經,示人事之所從(cong) ,皆出於(yu) 朱子之先,為(wei) 正經注疏係統的四次文獻。至於(yu) 魏了翁《周易要義(yi) 》摭取經傳(chuan) 、注、疏之文(間附《釋文》),據事別類,貫通正經注疏係統的一次、二次、三次文獻;王應麟纂輯《周易》鄭玄注,為(wei) 輯佚漢《易》之始,則屬於(yu) 正經注疏係統的二次文獻。隸屬於(yu) 五經四書(shu) 係統者,如楊萬(wan) 裏《誠齋易傳(chuan) 》以史解經,但以程子為(wei) 宗;胡方平《易學啟蒙通釋》專(zhuan) 闡數學,發明朱子《啟蒙》之旨,皆為(wei) 二次文獻。在《易》學史上,元、明兩(liang) 代一般也劃入宋《易》,多以輔翼程朱《傳(chuan) 》《義(yi) 》為(wei) 主,如元梁寅《周易參義(yi) 》、明蔡清《易經蒙引》,分屬五經四書(shu) 係統的三次、四次文獻;間有並不專(zhuan) 主程朱,義(yi) 理與(yu) 象數並重者如元吳澄《易纂言》、明來知德《周易集注》等,則為(wei) 正經注疏係統的四次文獻。清代前期是宋《易》和漢《易》的轉捩點,康熙禦纂《周易折中》,集宋《易》之大成,是五經四書(shu) 係統的三次文獻,其他宋《易》之作如錢澄之《田間易學》、李光地《周易通論》、朱軾《周易傳(chuan) 義(yi) 合訂》等亦皆如是;乾隆禦纂《周易述義(yi) 》,開漢《易》之端緒,是正經注疏係統的四次文獻,其他漢《易》之作如惠棟《周易述》《易漢學》《九經古義(yi) ·周易》、張惠言《周易虞氏義(yi) 》《周易荀氏九家義(yi) 》《周易鄭氏義(yi) 》《易義(yi) 別錄》等亦同。

 

 

 

胡一桂《易本義(yi) 附錄纂疏》元刻本

 

 

對於(yu) 經學而言,除揭示和闡發經義(yi) 這一當行本色之外,如果納入今天的學術體(ti) 係進行考究,既可以做學術史的研究,所謂經學史;也可以做文獻學的研究,亦即經學文獻學。我們(men) 知道,每一門學科都是人類某一門類知識的科學概括和理論總結,必有其特定的研究對象和研究範疇。經學文獻學是以經學文獻為(wei) 研究對象,旨在揭示其內(nei) 容屬性、形式特點、載體(ti) 構造、範疇類別以及沿革傳(chuan) 承、庋藏刊布的一般規律,並為(wei) 經學文獻的整理研究提供理論依據和實踐指導,以推進其有序利用和科學發展的一門專(zhuan) 科文獻學。經學文獻學既是傳(chuan) 統文獻學的分支,也是傳(chuan) 統經學的分支,具備經學和文獻學的雙重屬性,二者既相對獨立,又相互為(wei) 用,交叉而成為(wei) 經學文獻學,具有綜合性、邊緣性和實踐性的特點。它的研究對象就是經學文獻本身,相對於(yu) 一般古文獻而言,經學文獻自有其特殊性:首先,經學是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核心,經學文獻也是古文獻的核心,切中扼要,綱舉(ju) 目張,作用不同於(yu) 史、子、集部文獻。其次,經學文獻有經傳(chuan) 之別,經注之別,注疏之別,漢魏以降,隨著經傳(chuan) 逐漸混同,群經的古注也漸次出現,而後有南北朝至隋的群經義(yi) 疏和唐宋的疏義(yi) ,這樣就形成了“層累地造成”的經傳(chuan) 注疏年輪結構,較之其他部類文獻多有不同;再次,經學文獻作為(wei) 中國幾千年封建社會(hui) 獨尊的意識形態的代表形式,與(yu) 政治、倫(lun) 理、思想、文化交織、雜糅在一起,所以也不可避免地呈現出濃重的意識形態色彩;最後,經學文獻本身與(yu) 經學產(chan) 生、演進的曆史同步,而經學所包含的豐(feng) 富的學術屬性,如今、古文經學,如漢學、宋學,也直接影響甚至左右著經學文獻的內(nei) 容和形式。經學文獻的特殊性決(jue) 定了經學文獻學的特殊性。

 

與(yu) 經學文獻的特點相適應,經學文獻學的主要任務就是運用其理論和方法對經學文獻整體(ti) 及個(ge) 案進行研究,進而揭示經學文獻形成、發展和傳(chuan) 承、利用的規律,並提升到理論層麵,反過來具體(ti) 指導經學文獻的整理研究工作。經學文獻學的研究對象和任務,決(jue) 定了它的研究內(nei) 容和範疇,大體(ti) 上包含宏觀的理論和微觀的應用兩(liang) 個(ge) 層麵:宏觀的理論層麵重在研究經學文獻的內(nei) 容、形式、結構、類型等屬性,及其形成、發展和演進、嬗遞的過程,以及保存、利用、整理、研究等狀況。具體(ti) 說來,約有以下數端:其一,倡立並建構經學文獻學,自當加強其理論體(ti) 係建設,主要包括經學文獻學的定義(yi) 、範疇、屬性、特點,及其與(yu) 傳(chuan) 統經學、文獻學等相關(guan) 學科的關(guan) 係等。經學文獻學與(yu) 傳(chuan) 統經學、文獻學既有聯係,又有區別。它從(cong) 屬於(yu) 傳(chuan) 統文獻學,文獻學的理論和方法對它同樣適用,但它們(men) 的研究對象和研究方法又有所區別,經學文獻學的研究對象隻是經學文獻,而傳(chuan) 統文獻學的研究對象是包含經學文獻在內(nei) 的一般古文獻,研究對象的不同也在一定程度上決(jue) 定了研究方法的差異性。其二,研究經學文獻演進的曆史,以推求經學文獻與(yu) 曆代政治、經濟、文化、學術等諸多領域的相互關(guan) 係,從(cong) 而在曆時性和共時性兩(liang) 個(ge) 層麵上科學地認知經學文獻。其三,研究經學文獻的構成要件、方式及其份額、性質,從(cong) 總體(ti) 上把握經學文獻的樹狀年輪結構,厘清各係統及其內(nei) 部層級、類目,進而具體(ti) 深入地探究它們(men) 之間對立統一的關(guan) 係。作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知識係統,處在特定的學術、思想、政治生態之中,經學文獻內(nei) 部各個(ge) 相對獨立的知識單元之間是相互聯係、相互依存的,可以按照經部類目、著述體(ti) 式、載體(ti) 形態、文本屬性等不同的分類方法進行網格化區分,並展開個(ge) 性化的整理研究。其四,摸清經學文獻的存藏狀況,為(wei) 整理研究和解讀體(ti) 認經學文獻指引門徑,提供依據。不同於(yu) 宏觀的理論層麵,微觀的應用層麵就是經學文獻的個(ge) 案研究,包括關(guan) 於(yu) 其書(shu) 、其人、其學、時世、地域等諸多方麵的研究,應用傳(chuan) 統文獻學、小學的理論和方法,如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目錄學、版本學、校勘學、輯佚學、辨偽(wei) 學等;以文本研究為(wei) 中心,兼通文本內(nei) 容和文本形態,包括章句、標點、注釋、翻譯、分類、編纂、索引、數字化等方麵。這是經學文獻學的首要任務和根本目標,也是經學文獻學賴以成立的基礎和前提。

 

經學文獻學的建構,使傳(chuan) 統文獻學的外延進一步拓展,內(nei) 涵也更加豐(feng) 富。同樣地,對於(yu) 經學和經學史而言,其概念的內(nei) 涵和外延也由此得到一定程度的深化和延展。狹義(yi) 的經學就是解讀經書(shu) 文本之學,換言之,就是講求經義(yi) 的,當然對於(yu) 經義(yi) 的理解不僅(jin) 因人、因時而異,還受到政治、思想、文化、學術等多重因素的影響。而經學自身演進的曆史就是經學史;有關(guan) 經學和經學史的文獻載體(ti) 的研究就是經學文獻學。經學、經學史和經學文獻學三位一體(ti) ,互為(wei) 表裏,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經學是經學史和經學文獻學的前提和靈魂,沒有經學就無所謂經學史和經學文獻學;經學史是經學發展規律的高度濃縮和科學總結,脫離經學史的觀照,經學則豆剖瓜分,雜亂(luan) 無章;經學文獻學本身就是經學和經學史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既是其產(chan) 生、成立的基礎和出發點,也是其發展、演進的實際需要和必然要求。經學文獻學從(cong) 廣泛、深入的經學和經學史研究之中汲取營養(yang) ,借鑒並利用傳(chuan) 統文獻學的積極成果,不僅(jin) 對經學、經學史的研究有積極的推動作用,還可彌補傳(chuan) 統文獻學的薄弱環節,對其他文史研究領域也有參考和借鑒作用,具有重要的理論價(jia) 值和實踐意義(yi) 。

 

與(yu) 經學研究相表裏的經學文獻學實際上一直貫穿著中國經學史的始終,並且永續成為(wei) 其中重要的一環。從(cong) 漢唐章句注疏之學,到宋明理學,再到清代考據學,無不是以經學文獻為(wei) 依托,結合經學文獻的整理研究而展開的。與(yu) 傳(chuan) 統文獻學在清代的發展達到鼎盛同步,清人有關(guan) 經學文獻目錄、版本、校勘、考據、輯佚、辨偽(wei) 等方麵的研究盛極一時。近現代以來,由於(yu) 受到西方學術思潮的影響,加之哲學、倫(lun) 理學、社會(hui) 學等學科的介入,傳(chuan) 統的經學和經學史研究呈現出新的特點,作為(wei) 現代意義(yi) 上的學術研究也從(cong)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起步,成就斐然。不過,總體(ti) 而言,相對於(yu) 經學和經學史研究,這一百多年來經學文獻學的發展相對滯後,比照乾嘉學術更是遜色不少。當然,其中也不乏亮點,從(cong) 十九世紀末開始,尤其是近幾十年來,大量出土的經學文獻為(wei) 經學文獻學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契機,形成新的生長。新材料的廣泛運用,使得經學文獻學向深度、廣度拓展,並對經學和經學史研究產(chan) 生了重大影響,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顛覆了千百年來有關(guan) 經書(shu) 的傳(chuan) 統認識。同時,也伴隨著出現了一些問題。比如有些學者片麵強調新材料的作用,沒有立足於(yu) 原始的傳(chuan) 世文獻;或者缺乏對於(yu) 文獻資料的正確解讀和科學認知,導致其研究充斥主觀性和隨意性;或者盲目地套用西方理論,未能領會(hui) 經學文獻學的內(nei) 在特質和規律性。

 

在中外學術交流史上,經學領域曆來都是重鎮,尤其是在東(dong) 亞(ya) 文化圈內(nei) ,這與(yu) 儒家文化廣泛而深遠的影響直接相關(guan) 。中國經學文獻和經學思想的外傳(chuan) ,外國佚存經學文獻及其整理研究成果的回傳(chuan) ,這種雙向交流和良性互動往往會(hui) 對本土經學產(chan) 生一定的影響。其中,主流當然是中國輸出,但外國存藏的經學文獻的回傳(chuan) 也由來已久。晚清、近現代以來,楊守敬、董康、羅振玉、傅增湘、張元濟等對日本收藏的經學文獻做了大量調查研究或回購、複製(覆刻、影印)的工作。近二三十年來,伴隨著海內(nei) 外學術交流的日益開拓和深入發展,對於(yu) 海外佚存的經學文獻的複製、影印和整理、研究工作更得以全麵展開。

 

總之,經學文獻學應立足於(yu) 微觀的應用研究,兼及宏觀的理論建構,運用傳(chuan) 統文獻學、小學的理論和方法對經學文獻進行科學地整理和研究。具體(ti) 說來,大致包括以下五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一)對於(yu) 經學文獻和經學文獻學的理論探討。加強經學文獻學的理論體(ti) 係建設,包括經學文獻和經學文獻學的界定及其研究對象、範疇、宗旨、方法等。具體(ti) 說來,科學分析經學文獻的類別和層級,綜括源流係統,摸清庋藏、存佚等基本狀況,並根據曆代史誌目錄和公私目錄的相關(guan) 著錄進行目錄學的研究。(二)經書(shu) 版刻源流。儒家經典的刊行始於(yu) 五代,盛於(yu) 兩(liang) 宋,標誌著經書(shu) 由寫(xie) 本時代進入刻本時代。相關(guan) 研究的重點應放在“十三經注疏”的匯刻及其版本係統,按照各種版本類型出現的先後次序,分為(wei) 經注本、單疏本、越刊八行本、宋元十行本和明清“十三經注疏”匯刻本等,辨析源流,構擬係統。(三)經書(shu) 文本校理。經學文獻學的終極關(guan) 懷無疑就是經書(shu) 文本,尤其是文本內(nei) 容的存真複原和文本形態的鉤沉索隱,無論是小學還是文獻學的研究,最終目的都是獲得相對接近於(yu) 經書(shu) 原始麵貌的、可靠的文本。而校勘就是實現這一目標的重要途徑和基本參照,在這方麵清人和日本學者做了大量的工作,為(wei) 世所重。所以,當今重校經書(shu) 不僅(jin) 要廣校眾(zhong) 本,還應盡可能全麵地搜羅古今中外的校勘成果,斟酌去取,審核按斷,擇善而從(cong) 。(四)其他載體(ti) 經學文獻研究。現存經學文獻絕大多數都是印本(刻本和活字本),除此之外,簡帛、石經和寫(xie) 本、抄本等也是經學文獻的重要載體(ti) ,它們(men) 對於(yu) 經學文獻學的推動作用越來越受到重視,成為(wei) 新的學術生長點。這些材料的特點是比較零碎,所以應先做全麵摸底和係統清理的工作,然後才能進行具體(ti) 深入的研究。(五)東(dong) 瀛取經。中日兩(liang) 國古代經學文獻的雙向交流源遠流長,以往關(guan) 注的多是儒家經典如何東(dong) 傳(chuan) 日本,而對於(yu) 日本佚存經書(shu) 的回傳(chuan) 少有論及,所以研究經書(shu) 回傳(chuan) 路徑及其影響就顯得尤為(wei) 重要,由此才能進入文本研究。

 

 

 

《春秋穀梁注疏》明監本

 

至於(yu) 從(cong) 事經學文獻學研究應當注意的問題,約略有四:(一)既不抱殘守缺,也不標新立異,立足於(yu) 傳(chuan) 世文獻,也不排斥出土文獻。在充分理解和正確釋讀原典的前提下,恰當地、有效地利用新材料,彼此發明,相得益彰,這是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的結合。(二)古代的經學研究,雖不免迂腐陳舊之弊,但去古未遠,學術背景和思想方法接近,知識結構和認識水平相當,其價(jia) 值和作用不容忽視,不應當也不可能完全拋開前人成果,另起爐灶,要充分地、客觀地加以利用,這是重視個(ge) 人研究和吸納前人成果的結合。(三)經學、經學文獻學的研究應當與(yu) 經學史的研究結合起來,學側(ce) 重於(yu) 文本解讀和知識傳(chuan) 承,史側(ce) 重於(yu) 曆史演進和規律總結,學是史的基礎和前提,史是學的完成和升華,學史相長,同步推展,相輔相成,這是經學、經學文獻學和經學史的結合。(四)經學文獻學是中國的本土學術,但又不能局限於(yu) 中國,東(dong) 亞(ya) 文化圈乃至世界範圍內(nei) 都有其深遠影響,所以經學文獻學應在立足於(yu) 本土學術的前提之下,放眼東(dong) 亞(ya) 乃至世界儒家文化傳(chuan) 承和研究的大環境、大背景,內(nei) 外兼收,高屋建瓴,使得相關(guan) 研究更具開放性和前瞻性,這是本土學術與(yu) 中外學術交流的結合。總之,經學文獻學的研究既要秉持傳(chuan) 統經學、文獻學的合理內(nei) 核和根本原則,又要結合新材料、新理論、新實踐開拓新的研究領域;既要守常,做道地的當行研究,又要創新,做與(yu) 時俱進、符合學術發展規律的新學問。

 

注釋:

 

1、朱彝尊《經義(yi) 考》所收,上起先秦,下迄清初,單列條目達8200餘(yu) 條。參見張宗友《〈經義(yi) 考〉研究》,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年版,第二章“論《經義(yi) 考》之條目體(ti) 係”之二“《經義(yi) 考》條目統計與(yu) 分析”,第66頁。

2、原發表在《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3年第三期,後收入同名專(zhuan) 著《經學文獻的衍生和通俗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

 

3、2017年上半年,筆者在北京大學中文係開設研究生課程“經學文獻學”,首次完整提出這一理論框架,並在教學中不斷修正,選課同學如章莎菲、馬琳等也參與(yu) 了個(ge) 別意見。以後兩(liang) 年間斟酌損益,續有訂補。

 

4、需要說明的是,完成此文之後,筆者偶然發現,早在2007年鄧聲國先生已撰有大作《傳(chuan) 統經學研究與(yu) 古典文獻學學科理論建設的思考》一文,明確提出“關(guan) 於(yu) ‘經學文獻學’的學科理論體(ti) 係的建構”的設想,並明確提出“根據現代文獻計量學原理,可以將目前所見的傳(chuan) 世文獻按研究對象的類別,區分為(wei) 一次文獻、二次文獻、三次文獻等”(《文獻學與(yu) 小學論考》,濟南:齊魯書(shu) 社2007年版,第27—35頁)。筆者孤陋寡聞,一直未能獲見鄧先生大作,無由獲知鄧先生高論。雖然筆者在教學和科研工作中使用“經學文獻學”這一概念並非著眼於(yu) 學科構建,劃分級次文獻的對象、視角和具體(ti) 內(nei) 容也與(yu) 鄧先生說容有不同,但畢竟是鄧先生率先提出,篳路藍縷,厥功甚偉(wei) 。

 

5、王國維:《五代兩(liang) 宋監本考》卷上,北京: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宋元版書(shu) 目題跋輯刊》影印本2003年版,第三冊(ce) ,第525頁。

 

6、《宋史》,卷四二七《道學傳(chuan) 序》,第三十六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7年版,第12710頁。

 

7、以上有關(guan) 兩(liang) 大主幹係統的論述,詳參拙作《經學文獻的衍生和通俗化——以近古時代的傳(chuan) 刻為(wei) 中心》(《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3年第三期,第113—118頁;同名專(zhuan) 著《經學文獻的衍生和通俗化·緒論》,第2—30頁)。

 

8、所謂“編纂”,包括經書(shu) 匯編、類編、改編、選本、節本等,尤以整合不同注釋體(ti) 式和注釋內(nei) 容的注疏合刻本最具代表性。

 

9、所謂“刊布”,包括經書(shu) 的不同載體(ti) 如簡帛、石經、寫(xie) 本、抄本(含稿本)、刻本、活字本等,尤以不同版本類型的刻本最為(wei) 重要。10、具體(ti) 數字參照屈守元先生《經學常談·引言》,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2年版,第4頁。“六藝略”篇(卷)數誤作2123,但下文所述比例不誤,知係作者筆誤或排印錯誤。本文據《漢誌》改。又據清周中孚《鄭堂讀書(shu) 記》卷三二《四庫全書(shu) 總目》解題統計,《總目》著錄的經部書(shu) 1756種,18021卷(中華書(shu) 局影印民國間商務印書(shu) 館《國學基本叢(cong) 書(shu) 》本1993年版,第149頁)。這個(ge) 統計數字是包括存目在內(nei) 的。

 

11、何多源:《國學書(shu) 目舉(ju) 要》,《廣大學報》1949年第1期。數字係據《正編》卷八第35頁和《補編》卷一第42頁統計。因為(wei) 國學圖書(shu) 館藏書(shu) 多得自錢塘丁氏八千卷樓和武昌範氏木犀香館,後又征調官書(shu) ,數量大,質量高,一時為(wei) 江南藏書(shu) 之冠,故其統計數字具有代表性。

 

12、據是書(shu) 經部總類、《易》《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孝經》、“四書(shu) ”、《爾雅》、群經總義(yi) 等類目所收書(shu) 統計,不含小學類15000餘(yu) 種。當然,《中國古籍總目》所收叢(cong) 書(shu) 和合刻之書(shu) 除整體(ti) 著錄外,各子目又據其內(nei) 容分別著錄,歸入相應類目。所以,這部分條目是重複計數的(還有一小部分同書(shu) 異名的情況也應考慮在內(nei) )。

 

13、根據古典目錄學的分類體(ti) 係,最晩從(cong) 漢代開始,小學類文獻一直劃歸經部(類),未嚐更易。但從(cong) 今天的學科體(ti) 係來權衡、剖判,單純的小學著作如文字、音韻、訓詁類書(shu) 當可獨立於(yu) 經部之外,至少不能為(wei) 經部所完全涵蓋,故本文所謂經學文獻並不包含小學著作(專(zhuan) 以經書(shu) 為(wei) 研究對象者除外。《爾雅》傳(chuan) 統上劃入經部,本文沿其舊製。這是因為(wei) ,盡管其書(shu) 性質屬於(yu) 小學,但漢代以降,對其屬性和作用的認定實與(yu) 經解(群經總義(yi) )類書(shu) 相當)。

 

14、至於(yu) 近、現代以降有關(guan) 經學、經學史和經學文獻的整理研究成果,主要是相關(guan) 論著(研究專(zhuan) 著、論文、古籍整理著作、數據庫等),卷帙浩繁,門類眾(zhong) 多,體(ti) 式各異,更主要的是對於(yu) 經學的認知以及學術理念、學術規範已不同於(yu) 古人,故可剝離於(yu) 原始經學文獻之外,作為(wei) 衍生文獻來看待,不在本文的討論範圍之內(nei) 。

 

15、“正經正注”語出清張之洞《書(shu) 目答問》,為(wei) 經部類目之名稱,兼指通行本“十三經注疏”和朱熹等宋元人新注“五經四書(shu) ”,二者都曾為(wei) 元、明、清科舉(ju) 程式所指定。本文所使用的“正經注疏”範疇隻是借用張之洞原概念外延的一部分,專(zhuan) 指傳(chuan) 統的“十三經注疏”經、注、疏,宋元以降“五經四書(shu) ”及其相關(guan) 著作並不從(cong) 屬在內(nei) 。詳參拙作《經學文獻的衍生和通俗化——以近古時代的傳(chuan) 刻為(wei) 中心》(《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3年第三期,第112頁。後收入同名專(zhuan) 著《經學文獻的衍生和通俗化》(第1頁)。

 

16、顧頡剛先生正式提出這一觀點,是在1923年5月發表的《與(yu) 錢玄同論古史書(shu) 》(《讀書(shu) 雜誌》第9期)一文中。

 

17、對於(yu) 儒家經典而言,經傳(chuan) 之別原本是十分明確的,故西漢有傳(chuan) 記博士和五經博士之分立。漢代以降,經書(shu) 分化,傳(chuan) 記如《禮記》《春秋三傳(chuan) 》《孝經》《論語》《爾雅》逐漸獲得與(yu) 五經對等的地位,由傳(chuan) 升經(《孟子》進入經書(shu) 序列最晚,已到宋代),以次形成了七經、九經(十二種)直至十三經。另外,今、古文也是有關(guan) 原典的核心問題,今傳(chuan) 本或為(wei) 古文(如今本《詩經》是古文《毛詩》,而漢代長期立於(yu) 學官的是今文魯、齊、韓三家《詩》),或為(wei) 今文(如今本《論語》是《張侯論》,其文本基礎是今文,漢代通行的則有今文《魯論》《齊論》和古文《古論》),或為(wei) 偽(wei) 古文(如東(dong) 晉以降通行的《尚書(shu) 》文本實為(wei) 偽(wei) 古文,但其中主體(ti) 部分又是真今文),或參酌今、古文(如今傳(chuan) 鄭玄注《儀(yi) 禮》底本是今文,但參校古文本)。本文對於(yu) 原典本身層級結構的剖判從(cong) 略。

 

18、《大戴禮記》原本是與(yu) 《小戴禮記》並行的儒家經典,後以鄭玄注“三禮”,《禮記》逐漸成為(wei) 正經,其書(shu) 遂湮沒無聞,少人問津。但從(cong) 曆代書(shu) 目的著錄來看,盡皆歸屬於(yu) 《禮記》類。《夏小正》原係《大戴禮記》之一篇,齊梁間已有單行本,通行的著錄方式亦隸於(yu) 《禮記》類。本文一仍其舊,亦將二者當作正經《禮記》之附屬(《大戴禮記》北周盧辯注;《夏小正》漢戴德傳(chuan) ),但並不全都具備一、二、三各級次文獻。

 

19、《春秋繁露》,漢董仲舒撰,頗本《春秋》以立論,曆來附經以行,隸於(yu) 《春秋》類。以其書(shu) 多主《公羊傳(chuan) 》,又及陰陽五行,故本文因仍曆代通行的著錄方式,以為(wei) 正經《春秋公羊傳(chuan) 》之附屬,也不全都具備一、二、三各級次文獻。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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