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二帝三王之道 ——以《論語·堯曰篇》為主的討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12-20 16:08:36
標簽:
韓星

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二帝三王之道

——以《論語·堯曰篇》為(wei) 主的討論

作者:韓星

來源:“中和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三十日壬戌

          耶穌2025年12月19日

 

 

 

中國古史有三皇、五帝、三王之說,堯、舜雖然在古史傳(chuan) 說中屬於(yu) 五帝,但從(cong) 孔子開始以“祖述堯舜”,後儒把堯舜之道作為(wei) 修身的最高境界和治道的最高理想,當做道統的開端,並與(yu) 禹、湯、文武周公接續起來,聯稱為(wei) “二帝三王”,常見於(yu) 儒家典籍。作為(wei) 古代聖王的代表,儒家從(cong) 孔子開始以二帝三王為(wei) 最高人格典範,以二帝三王之道為(wei) 最高社會(hui) 政治理想。

 

一、《論語》中的“二帝三王之道”

 

《論語》中諸多章節記載孔子對二帝三王的讚美,對二帝三王之道的向往。

 

堯生活的時代,天下混亂(luan) ,洪水泛濫,五穀不收,猛獸(shou) 逼人,民不聊生。堯為(wei) 此而焦思憂慮,寢不安席。他任用賢能,疏導河流以排除洪水,燒山焚林以驅逐猛獸(shou) ,這才使得人民擺脫洪水猛獸(shou) 的威脅,生活得到安定。在這個(ge) 基礎上,堯又命羲和造曆法,測天象,正四時,定閏月,遵循自然規律,指導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使人民安居樂(le) 業(ye) ,豐(feng) 衣足食。《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大哉”是孔子總讚堯帝為(wei) 君之辭。巍巍乎,唯有天是如此高大。天之高大,唯堯能則之。又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yu) 焉!”舜和禹他們(men) 受禪讓而有天下,不是自己求而得之,而是禪讓而有天下。這裏孔子讚頌舜和禹是有其時代背景的,春秋之時社會(hui) 混亂(luan) ,政局動蕩,弑君、纂位者屢見不鮮。孔子讚頌傳(chuan) 說時代的“舜、禹不與(yu) ”,表明對堯、舜、禹禪讓的稱頌,抨擊天下無道的現實。他倍加讚賞古代聖王的創製的禮樂(le) 文明,讚堯曰:“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論語·泰伯》)。堯作為(wei) 天子聰明文思,品德高大,能夠效法天道,教化體(ti) 現。孔子在這裏讚頌堯帝效法天道,製訂禮樂(le) 典章,施恩德於(yu) 民,取得了豐(feng) 功偉(wei) 績,使人民對他無比讚美。

 

舜小時候父親(qin) 與(yu) 後母以及同父異母的兄弟待他不好,但他信守孝悌之道,20歲時就因孝悌之道而聞名於(yu) 天下。在眾(zhong) 人舉(ju) 薦和堯的選拔下,他做了堯的繼承人。繼位後,他遍訪四方,選賢進才,使天下大治。舜命禹作司空,平水土,命棄為(wei) 後稷,播種百穀,命契作司徒,辦教育,命皋陶作士,掌法律,命益作虞官,管山澤鳥獸(shou) 。《論語·衛靈公》載子曰:“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孔子說,能無為(wei) 而治者,那就是舜吧。無為(wei) 而治的意思,是說舜自己不做甚麽(me) 事,而能平治天下。究其原因,當如何晏《集解》說:“任官得其人,故無為(wei) 而治。”舜能夠選賢任能,有賢能的官員具體(ti) 做事,所以他能夠無為(wei) 而治。舜能用人而不自用,所以孔子以無為(wei) 而治來讚美他。《論語·顏淵》子夏曰:“舜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論語·泰伯》子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也是在稱頌舜能選賢任能,無為(wei) 而治。孔子稱舜時的《韶》樂(le) ,“盡美也,又盡善也。”(《論語·八佾》)

 

夏禹治水事跡十分動人,公而忘私、不畏艱險馴服洪水的業(ye) 績,成為(wei) 中華民族精神的象征。傳(chuan) 說他還劃分天下為(wei) 九州,為(wei) 大一同的中華國家奠定了基礎。禹以勤勉誠實著稱於(yu) 世,孔子對他極為(wei) 稱頌。《論語·泰伯》載“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孔子對大禹事跡的讚頌正是針對夏商周末代那些邪僻的帝王放縱情欲,用度奢侈華麗(li) ,極盡驕奢淫逸之事;他們(men) 自己吃山珍海味,但在祭祀時卻簡單草率,沒有恭敬心;他們(men) 穿著的衣服華麗(li) 講究,但在祭祀祖先或祭天時,所穿的禮服卻很怠慢;非常喜歡住高大華麗(li) 的台榭、亭台樓閣,但是卻不體(ti) 恤農(nong) 業(ye) 水利工程等等,對農(nong) 民不很關(guan) 愛。正是由於(yu) 這樣的做法才導致了亡國喪(sang) 身。對於(yu) 有國有家的君主,應該從(cong) 禹之所以興(xing) 盛,夏、商、周末代帝王之所以衰亡吸取教訓。

 

《論語·顏淵》子夏曰:“……舜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伊尹,不仁者遠矣。”子夏讚揚大舜、商湯在治理天下時能夠選賢任能,舜在眾(zhong) 人之中舉(ju) 用皋陶,湯舜在眾(zhong) 人之中舉(ju) 用伊尹,都是任用正直之士而不用枉邪之人,這樣就使不仁者不敢胡作非為(wei) ,也能使邪枉之人變為(wei) 正直之士。

 

《論語·憲問》:“禹、稷躬稼,而有天下。”是說禹平水土,使天下人避免了水災之患,舜禪讓天子之位給他;周人祖先後稷親(qin) 身耕稼,播種百穀,他後代文王三分天下有耳,武王伐紂,建立周朝。

 

孔子周遊列國,在匡地被匡人圍困,危機時刻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他在危難之時表達了文以載道,以身殉道的擔當意識。何謂“文”? 朱熹《論語集注》說:“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le) 製度之謂。不曰道而曰文,亦謙辭也。”朱熹認為(wei) “文”就是禮樂(le) 製度,孔子謙虛地指禮樂(le) ,其實根本就是道統。張栻《論語解》:“文也者,所以述是道而有傳(chuan) 也。”劉寶楠曰:“文、武之道,皆存方策,夫子周遊,以所得典籍自隨,故此指而言之。文在茲(zi) ,即道在茲(zi) 。”劉寶楠認為(wei) “文”就是文武周公傳(chuan) 下來的載道典籍。錢穆《論語新解》:“文指禮樂(le) 製度,人群大道所寄。孔子深通周初文武周公相傳(chuan) 之禮樂(le) 製度,是即道在己身。”錢穆用朱熹之說,“文”就是禮樂(le) 製度,就是道統。李炳南《論語講要》曰:“周文王繼承堯舜禹湯之道,後有武王周公,相續不絕。文王雖已逝世,但載道的文化在茲(zi) ,須由孔子傳(chuan) 下去。‘在茲(zi) ’是孔子自謂承擔傳(chuan) 遞文化的責任。”李炳南認為(wei) “文”就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相續不絕的文化道統。這些說法大同小異,無非是說孔子在危難之際由知天命而有絕大自信,相信上天要借他來傳(chuan) 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聖王之道,即道統,而此道統又體(ti) 現為(wei) 上古以來到西周集聖王之大成的禮樂(le) 製度,此禮樂(le) 製度又記載於(yu) 經典文獻。此“文”亦即《論語•子罕》“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的“斯文”,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傳(chuan) 統文化。孔子深信天不喪(sang) 斯文,以傳(chuan) 承上古以來的文化傳(chuan) 統和儒家道統自任,在中國文化史上具有承前啟後,道集大成,垂憲萬(wan) 世,不可磨滅的曆史地位。

 

孔子特別崇奉周公,崇尚周禮。他夢想的是讓當時天下無道的社會(hui) 恢複到西周禮樂(le) 興(xing) 盛的時代,並以此為(wei) 己任。他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論語·陽貨》)“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yu) 不足觀也已。”(《論語·泰伯》)《韓詩外傳(chuan) 》卷三曰:“周公踐天子之位七年,布衣之士所贄而師者十人,所友見者十二人,窮巷白屋所先見者四十九人,時進善百人,教士千人,官朝者萬(wan) 人。當此之時,誠使周公驕而且吝,則天下賢士至者寡矣。成王封伯禽於(yu) 魯,周公誡之曰:‘往矣!子無以魯國驕士!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子,吾於(yu) 天下亦不輕矣。然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吾聞:德行寬裕,守之以恭者榮;土地廣大,守之以儉(jian) 者安;祿位尊盛,守之以卑者貴;人眾(zhong) 兵強,守之以畏者勝;聰明睿知,守之以愚者善;博聞強記,守之以淺者智。夫此六者,皆謙德也。”所以,孔子對周代禮樂(le) 推崇,對周公特別敬仰。後來,他深為(wei) 感歎地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論語·述而》)。孔子向往周公之製,傳(chuan) 承周公禮樂(le) 文明,形成了儒家思想,因此,後世也常常把儒家思想稱為(wei) “周孔之道”。《淮南子•要略篇》也這樣說:“周公繼文王之業(ye) ,持天子之政,以股肱周室,輔翼成王。……成王既壯,能從(cong) 政事,周公受封於(yu) 魯,以此移風易俗。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周公旦繼承父兄文王、武王的事業(ye) ,掌握了天子的權力,用來安定周王室,而輔佐成王,……成王已經長大,能夠處理政事,周公便到魯國受封,用這個(ge) 辦法轉移風氣改變習(xi) 俗。孔子修治成、康的主張,祖述周公的教訓,用來教導七十個(ge) 學生,使他們(men) 穿戴起周王朝的衣冠,研究遺留下來的典籍,於(yu) 是儒學便產(chan) 生了。可見,先秦、秦漢時期人們(men) 就認為(wei) 孔子傳(chuan) 周公之道。

 

二、《論語·堯曰篇》大義(yi)

 

《堯曰篇》是《論語》的最後一篇,共計3章。曆來學者非常重視這一篇,多有概括闡發其大義(yi) 。邢昺《論語注疏》曰:“此篇記二帝三王及孔子之語,明天命政化之美,皆是聖人之道,可以垂訓將來,故殿諸篇,非所次也。”《堯曰篇》雖然以以“堯曰”命名,實際上記錄了二帝三王和孔子的話,都是講古代聖王奉天命,行仁政,都是聖人之道,是對後來人的垂示教訓,所以放在全書(shu) 的最後。

 

柳宗元《論語辨》說:“《論語》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諷道(念誦)之辭雲(yun) 爾。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也。上焉堯、舜之不遭,而禪不及己;下之無湯之勢,而己不得為(wei) 天吏。生人無以澤其德,日視聞其勞死怨呼,而己之德涸焉無所依而施,故於(yu) 常常諷道雲(yun) 爾而止也。此聖人之大誌也,無容問對於(yu) 其間。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與(yu) 傳(chuan) 之。故於(yu) 其為(wei) 書(shu) 也,卒篇之首,嚴(yan) 而立之。”柳宗元認為(wei) 此篇是孔子生不逢時,有德無位,對“道”念茲(zi) 在茲(zi) ,體(ti) 現了“聖人之大誌”,弟子們(men) 或明或疑,但都相與(yu) 傳(chuan) 了下來,並且鄭重地放在《論語》最後一篇。

 

朱熹《論語集注》引楊時曰:“《論語》之書(shu) ,皆聖人微言,而其徒傳(chuan) 守之,以明斯道者也。故於(yu) 終篇,具載堯舜谘命之言,湯武誓師之意,與(yu) 夫施諸政事者。以明聖學之所傳(chuan) 者,一於(yu) 是而已。所以著明二十篇之大旨也。”楊時認為(wei) 《論語》一書(shu) 記錄了聖人的微言,七十子之徒傳(chuan) 承授受,以明聖人之道。本篇作為(wei) 最後一篇,以明聖學傳(chuan) 統,彰明《論語》二十篇的大旨。

 

李顒《二曲集·論語下》:“記者匯次夫子所記之語,而以‘堯曰’終篇,蓋因夫子居恒祖述二帝,執中授受三王經世大法,而附錄之,見夫子心二帝三王之心,承二帝三王之傳(chuan) ,以開天下萬(wan) 世之道統,以成天下萬(wan) 世之治統也。學者讀其書(shu) ,誠法其傳(chuan) ,有體(ti) 有用,天德王道,一以貫之。達而在上,使二帝三王之治被於(yu) 世;窮而在下,使二帝三王之術明於(yu) 世。不墮一偏,方是真儒作用,方是讀《論語》有得,方不愧孔氏門牆。”李二曲認為(wei) 本篇是孔子心二帝三王之心,承二帝三王之傳(chuan) ,開天下萬(wan) 世道統,成天下萬(wan) 世治統,繼承了宋儒的心傳(chuan) 說,又把道統與(yu) 治統結合起來。

 

劉宗周《論語學案》曰:“第二十篇曆敘堯、舜、禹、湯、文、武之傳(chuan) ,而終之以夫子之論政,又推本君子之學。內(nei) 聖外王,於(yu) 斯為(wei) 至矣。《論語》未嚐言‘中’,而惟二十篇之末以明之。孔子之道,不外‘中’,後來子思作《中庸》,邃權輿於(yu) 此雲(yun) 。堯授舜,言祈天永命之道,而推本於(yu) ‘執中’,其旨微矣……聖人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萬(wan) 世開道統,亦準諸此而已矣。聖人立天命人心之極而修道以立教者,更無偏倚之私、過不及之弊。”劉宗周本篇曆數聖王之傳(chuan) ,是內(nei) 聖外王之道的完整體(ti) 現,其核心價(jia) 值就是“中”,影響到後來子思作《中庸》,聖人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萬(wan) 世開道統的精神追求。

 

唐文治《論語大義(yi) 》曰:“蓋治統者原於(yu) 道統,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堯曰》一篇以孔子之道統,繼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治統也。至知命、知禮、知言三者,乃又示萬(wan) 世學者繼續道統之全功。是道統也,亦治統也,綜全篇數百言中,天下萬(wan) 世之學術、治術包括而無不盡。嗚呼!神乎微乎!二千數百年之後有王者起,其必來取法乎!”唐文治從(cong) 道統與(yu) 治統的關(guan) 係而言,治統者原於(yu) 道統,孔子傳(chuan) 承二帝三王之道統,也傳(chuan) 承二帝三王之治統。所以這一篇把天下萬(wan) 世的學術、治術囊括殆盡,有超越時空的價(jia) 值。

 

可見,這一篇在《論語》中有特殊地位,以彰顯孔子聖聖相傳(chuan) ,一脈相承,完成了孔門心法、道統、治統由上古三代聖王到孔子聖人的傳(chuan) 承發展。

 

三、《論語》二帝三王之道的內(nei) 涵

 

《論語》二帝三王之道是指“先王之道”,內(nei) 涵有廣義(yi) 和狹義(yi) 之分。廣義(yi) 的“先王之道”是指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為(wei) 代表的古代聖王修己治人之道,具體(ti) 就是以禮樂(le) 平治天下之道。孔子的學生有子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論語·學而》)皇侃《義(yi) 疏》:“先王,謂聖人為(wei) 天子者也。”戴望《論語注》:“先王,謂聖人為(wei) 天子製禮者也。”這裏的“先王之道”是指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為(wei) 代表的治理之道,它最突出的特點是禮樂(le) 政治文明,而“先王之道”之所以為(wei) 曆代儒家所推崇,被視為(wei) 政治文明的理想形態,原因就在於(yu) 它突出了“和為(wei) 貴”這一價(jia) 值原則,強調確立一切事情,無論大小,都要以“和”為(wei) 出發點和歸宿。禮在應用的時候以實現和諧為(wei) 最高境界,但不能事無大小都用禮而不用樂(le) 來實現“和”,需要禮與(yu) 樂(le) 相互配合。如果一味地為(wei) 和而和,一團和氣,不以禮來進行約束,也是不行的。所以,這裏的“和”就是“和而不同”的“和”,而不是沒有任何差別的同和,不是毫無原則的苟合。在孔子看來,君臣父子,各有嚴(yan) 格的等級身份,若能各安其位,各得其宜,做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就是“和”。所以朱熹說:“如天之生物,物物有個(ge) 分別。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至君得其所以為(wei) 君,臣得其所以為(wei) 臣,父得其所以為(wei) 父,子得其所以為(wei) 子,各得其利,便是和”(《朱子語類》卷68)。又說:“君尊於(yu) 上,臣恭於(yu) 下,尊卑大小,截然不可犯,似若不和之甚。然能使之各得其宜,則其和也孰大於(yu) 是!”(《朱子語類》卷68)

 

由於(yu) 孔子主張“從(cong) 周”,故狹義(yi) 的“先王之道”是指“文武之道”而言。文武之道,本意是指周文王、周武王之道。在文王、武王父子兩(liang) 代,文王繼承前代的功業(ye) ,成為(wei) “西伯”,直至與(yu) 殷紂王分庭抗禮,為(wei) 滅殷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周武王秉承父誌,又進一步擴展勢力,再建都於(yu) 鎬京,終於(yu) 完成了滅殷的統一大業(ye) 。孔子對文武之道有獨特的體(ti) 認、闡發與(yu) 傳(chuan) 承。《論語·子張》:衛公孫朝問於(yu) 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這一章講到孔子之學何處而來的問題。子貢說,我的老師承襲了周文王、周武王之道,並沒有固定的老師給他傳(chuan) 授。這實際上是說,孔子自覺地擔當了上承文武之道,並把它發揚光大的責任,不需要什麽(me) 人專(zhuan) 門傳(chuan) 授。

 

《論語·雍也》載子曰:“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朱熹《論語集注》:“孔子之時,齊俗急功利,喜誇詐,乃霸政之餘(yu) 習(xi) 。魯則重禮教,崇信義(yi) ,猶有先王之遺風焉,但人亡政息不能無廢墮爾。道則先王之道也。言二國之政俗有美惡,故其變而之道有難易。”並引程子曰:“夫子之時,齊強魯弱,孰不以為(wei) 齊勝魯也,然魯猶存周公之法製。齊由桓公之霸,為(wei) 從(cong) 簡尚功之治,太公之遺法變易盡矣,故一變乃能至魯。魯則修舉(ju) 廢墜而已,一變則至於(yu) 先王之道也。”這就是說,齊是霸政餘(yu) 習(xi) ,魯猶有先王遺風,由齊變魯,由魯變到道是指最終實現先王之道。楊樹達《論語疏證》按:“齊為(wei) 霸業(ye) ,魯秉周禮,則王道也。齊一變至於(yu) 魯,由霸功變為(wei) 王道也。《禮運》以禹、湯、文、武、成王、周公六君子為(wei) 小康,是王道為(wei) 小康也。魯一變至於(yu) 道者,由小康變為(wei) 大同也。《禮運》言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此道正彼文所謂大道矣。”筆者曾比較齊魯兩(liang) 國的曆史文化淵源以及由此導致的王道政治和霸道政治的不同發展道路,通過曆代對這一章注釋的疏解,說明齊一變至於(yu) 魯是指由霸道王道,魯一變至於(yu) 道是指由小康變為(wei) 大同。儒家經典常把“五帝三王”分言,表明五帝是大道之行大同時代,三王是以禮樂(le) 為(wei) 治的小康時代。前者是最高理想,後者是一般理想。

 

《堯曰》第一章:“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yu) 皇皇後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wan) 方;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賚,善人是富。‘雖有周親(qin) ,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sang) 、祭。寬則得眾(zhong) ,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皇侃《論語義(yi) 疏》:“初稱堯曰,而寬通眾(zhong) 聖,故其章內(nei) 並陳二帝三王之道也。就此一章中凡有五重,自篇首至‘天祿永終’為(wei) 第一,是堯命授舜之辭。又下雲(yun) ‘舜亦以命禹’為(wei) 第二,是記者序舜之命禹,亦同堯命舜之辭也。又自‘予小子履’至‘萬(wan) 方有罪在朕躬’為(wei) 第三,是湯伐桀告天之辭。又自‘周有大賚’至‘在予一人’為(wei) 第四,是明周武伐紂之文也。又自‘謹權量’至章末為(wei) 第五,明二帝三王雖有揖讓與(yu) 幹戈之異,而安民取治之法則同也。”邢昺《論語注疏》:“此章明二帝三王之道,凡有五節,初自‘堯曰’至‘天祿永終’,記堯命舜之辭也;二自‘舜以命禹’一句,舜亦以堯命己之辭命禹也;三自‘曰:予小子’至‘罪在朕躬’”,記湯伐桀,告天之辭也;四自‘周有大賚’至‘在予一人’,言周家受天命及伐紂告天之辭也;五自‘謹權量’至‘公則說’,此明二帝三王政化之法也。”皇侃、邢昺認為(wei) 此章是陳述二帝三王之道,分成五個(ge) 層次。我認為(wei) 其實就是兩(liang) 部分:前半部分記二帝三王的事跡,後半部分記孔子闡明二帝三王政化之法,都是聖人之道。如果再聯係《論語》其他篇章的文王和周公,就構成了相當完整的聖王譜係,也就是道統體(ti) 係,也就是儒家聖人的理想人格,政治的理想模式。本章作為(wei) 《論語》終篇,以二帝三王的事跡與(yu) 孔子之口,使堯、舜、湯、文(武)、孔子聖聖相傳(chuan) ,一脈相承,完成了儒家道統由上古三代聖王到孔子的傳(chuan) 承發展,而傳(chuan) 承發展的核心內(nei) 容是“中”,具體(ti) 政治實踐是“允執其中”。錢穆《論語新解》說:“本篇曆敘堯、舜、禹、湯、武王所以治天下之大端,而又以孔子之言繼之,自‘謹權量審法度’以下,漢儒即以為(wei) 是孔子之言,陳後王之法;因說此篇乃《論語》之後序。”黃克劍教授也認為(wei) :“(首)章當是《論語》全書(shu) 的後序”,“從(cong) 堯、舜、禹到湯、文、武,以至於(yu) 周公、孔子,《論語》編者第一次為(wei) 儒家教化理出了某種脈理相貫的道統,這曾為(wei) 孔子所默示的不無曆史感的統緒把孔子置於(yu) 繼往開來的樞紐地位上”。

 

如果不是機械地分成五節,這一章思想內(nei) 容主要有幾個(ge) 要點:

 

第一,堯、舜、禹禪讓,以中道聖聖相傳(chuan) 。朱熹《論語集注》:“此堯命舜,而禪以帝位之辭……中者,無過不及之名。四海之人困窮,則君祿亦永絕矣,戒之也……舜後遜位於(yu) 禹,亦以此辭命之。今見於(yu) 《虞書(shu) •大禹謨》,比此加詳。”本章簡化了《尚書(shu) •大禹謨》關(guan) 於(yu) 堯舜禹禪讓的史料,核心觀念是中道。《尚書(shu) ·大禹謨》載舜對禹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人心危險難安,道心幽微難明,隻有精心一意,誠懇地秉執其中正之道,才能治理好國家。盡管這十六字有後代學者認為(wei) 是偽(wei) 古文,但宋儒非常重視這“十六字心傳(chuan) ”,朱熹《中庸章句序》:“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其見於(yu) 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即認為(wei) 儒家的中道思想來自堯、舜,是道統的集中體(ti) 現。蔡沈《書(shu) 經集傳(chuan) 序》進一步說:“精一執中,堯、舜、禹相授之心法也。”把中道看成是堯、舜、禹聖聖相傳(chuan) 的心法。“允執厥中”也就是“允執其中”。

 

第二,商湯的禱告辭,孔安國、皇侃、邢昺認為(wei) 是湯伐桀告天之辭,錢穆認為(wei) 是商湯禱雨,以身代牲,為(wei) 民受罪之辭。傳(chuan) 達的觀念最有價(jia) 值的是“朕躬有罪,無以萬(wan) 方;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皇侃《論語義(yi) 疏》:“我身若自有罪,則我自有當之,不敢關(guan) 預於(yu) 天下萬(wan) 方也。若萬(wan) 方百姓有罪,則由我身也,我為(wei) 民主,我欲善而民善,故有罪則歸責於(yu) 我也。”邢昺《論語注疏》:“我身有罪,無用汝萬(wan) 方,萬(wan) 方不與(yu) 也;萬(wan) 方有罪,過在我身,自責化不至也。”,朱熹《論語集注》:“君有罪非民所致,民有罪實君所為(wei) ,見其厚於(yu) 責己薄於(yu) 責人之意。”《左傳(chuan) ·莊公十一年》:“禹湯罪己,其興(xing) 也悖焉。”商湯罪己,興(xing) 旺發達,由此開啟了古代天子、皇帝“罪己”的傳(chuan) 統,如果有罪先自我反省自責,不怪罪大臣和天下百姓,罪責歸於(yu) 自己。後來有所謂“罪己詔”,帝王在朝廷出現問題、國家遭受天災、政權處於(yu) 安危時,自省或檢討自己過失、過錯發生的一種口諭或文書(shu) 。它通常是在三種情況下出現:一是君臣錯位,二是天災造成災難,三是政權危難之時。用意都是自責,隻是情節輕重有別。

 

第三,關(guan) 於(yu) 周武王受天命及伐紂告天之辭,最有價(jia) 值的是“雖有周親(qin) ,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這是引《尚書(shu) •泰誓中》的話。皇侃《論語義(yi) 疏》:“雖與(yu) 周有親(qin) ,而不為(wei) 善,則被罪黜,不如雖無親(qin) 而仁者必有祿爵也。管、蔡,謂周公之弟管叔、蔡叔也。流言作亂(luan) ,周公誅之,是有親(qin) 而不仁,所以被誅也。箕子是紂叔父,為(wei) 紂囚奴。武王誅紂,而釋箕子囚,用為(wei) 官爵,使之行商容。微子是紂庶兄也,見紂惡而先投周,武王用之,為(wei) 殷後於(yu) 宋。並是仁人,於(yu) 周無親(qin) ,而周用之也。”邢昺《論語注疏》:“湯亦傳(chuan) 位子孫,至末孫帝紂無道。周武王伐而滅之,而以此辭誓眾(zhong) 。言雖有周親(qin) ,不賢不忠,則誅之,若管、蔡是也。不如有仁德之人,賢而且忠,若箕子、微子,來則用之也。百姓,謂天下眾(zhong) 民也。言若不教百姓,使有罪過,當在我一人之化不至也。”周人雖然是分封製,重視血緣親(qin) 情,但有超越血緣親(qin) 情,重視仁人的方麵,如誅管、蔡,用箕子、微子。與(yu) 商湯類似,周武王、周公也難怪“罪己”,重視教化,如果教化不至,百姓有罪過,他們(men) 也把罪責歸到自己身上。

 

第四,“謹權量”以下至章末,其思想內(nei) 容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注:“凡此二帝三王所以治也,故傳(chuan) 以示後世。”皇侃《論語義(yi) 疏》:“明二帝三王所修之政同也。不為(wei) 國則已,既為(wei) 便當然也。”通過二帝三王治國平天下的具體(ti) 政教措施,告訴人們(men) 他們(men) 天下大治的原由和基本上相同的為(wei) 政措施,也啟示後世為(wei) 政者這些政教措施可以繼續運用,發揚光大。

 

關(guan) 於(yu) 本章,程顥說:“自‘堯曰谘爾舜’至‘公則說’,二帝三王之道後世無以加焉。孔子所常言,故弟子序而記之。”尹醇說:“孔子當周之末,不得見二帝三王之治,故嚐諷誦其言而思其人,弟子所以類而記之。”(《論孟精義(yi) 》卷十下)總之,這一章從(cong) 中道、德行、政教、道統等方麵概括了二帝三王之道的具體(ti) 內(nei) 涵。

 

四、“二帝三王之道”的傳(chuan) 承發展

 

後儒對“二帝三王之道”非常推崇,著書(shu) 立說,多有闡發,形成儒家思想體(ti) 係圓滿自足的表達。正如朱熹所說:“儒教自開辟以來,二帝三王述天理,順人心,治世教民,厚典庸禮之道;後世聖賢遂著書(shu) 立言,以示後世。”(《朱子語類》卷第一百二十五)朱熹從(cong) 理學的視角概括“二帝三王之道”的內(nei) 涵和傳(chuan) 承發展。《孔叢(cong) 子·論書(shu) 》載:

 

子夏問《書(shu) 》大義(yi) ,孔子曰:“吾於(yu) 《帝典》見堯、舜之聖焉,於(yu) 《大禹謨》、《皋陶謨》見禹、稷、陶之忠勤功勳焉,於(yu) 《洛誥》見周公之德焉。故《帝典》可以觀美,《大禹謨》可以觀事,《皋陶謨》、《益稷》可以觀政,《洪範》可以觀度,《太誓》可以觀義(yi) ,五誥可以觀仁,《呂刑》可以觀誠。通斯七者,《書(shu) 》之大義(yi) 舉(ju) 矣。”子夏讀《書(shu) 》既畢 ,而見於(yu) 夫子。夫子謂曰:“ 子何為(wei) 於(yu) 《書(shu) 》?”子夏對曰:“《書(shu) 》之論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離離然若星辰之錯行。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yi) ,凡商之所受《書(shu) 》於(yu) 夫子者 ,誌之於(yu) 心弗敢忘,雖退而窮居河濟之間,深山之中,作壤室,編蓬戶,常於(yu) 此彈琴以歌先王之道,則可以發憤慷喟,忘己貧賤,故有人亦樂(le) 之,無人亦樂(le) 之。上見堯舜之德,下見三王之義(yi) ,忽不知憂患與(yu) 死也。” 夫子愀然變容曰:“嘻!子殆可與(yu) 言《書(shu) 》矣。雖然,其亦表之而已,未睹其裏也。夫窺其門而不入其室,惡睹其宗廟之奧,百官之美乎!”

 

可見,孔子告訴子夏,通過研讀《書(shu) 》可以見二帝三王之道,子夏也向老師匯報他研讀《尚書(shu) 》得以上見堯舜之道,下見三王之義(yi) ,明白“二帝三王”的道統和治統,說明子夏對“二帝三王之道”的傳(chuan) 承發展。

 

《大學》說:“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cong) 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從(cong) 之”;《中庸》說:“舜其大知也與(yu) ?舜好問而好察爾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liang) 端,有用其中於(yu) 民。”是對堯舜行仁政、執兩(liang) 用中的闡發。

 

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八也說:“《論語》終於(yu) 《堯曰篇》,《孟子》終於(yu) ‘堯舜湯文孔子’,而《荀子》亦終於(yu) 《堯問》,其意一也。”從(cong) 《論語》《孟子》《荀子》三部典籍可以看出孔孟荀都是以二帝三王之道為(wei) 最高理想。

 

孟子多次論及堯、舜、禹、湯、文、武,以傳(chuan) 承二帝三王之道自居,《孟子·盡心下》:“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yu) 文王,五百有餘(yu) 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yu) 孔子,五百有餘(yu) 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欽定日講四書(shu) 解義(yi) 》:“此一章書(shu) 是孟子以道統自任也。”孟子勾勒了自堯舜以來古代聖王聖聖相傳(chuan) 的道統演變曆史,表明自己有擔當道統傳(chuan) 承的思想意識。孟子也是以“二帝三王”主線,將道統的譜係依次展開,不過與(yu) 孔子不同的是沒有說明“二帝三王”所傳(chuan) 道統的內(nei) 容,而描繪道統傳(chuan) 承譜係則比孔子為(wei) 詳盡。

 

《荀子·成相》說: “堯讓賢,以為(wei) 民,泛利兼愛德施均。辨治上下,貴賤有等明君臣。堯授能,舜遇時,尚賢推德天下治。雖有聖賢,適不遇世,孰知之? 堯不德,舜不辭,妻以二女任以事。大人哉舜,南麵而立萬(wan) 物備。舜授禹,以天下,尚德推賢不失序。外不避仇,內(nei) 不阿親(qin) ,賢者予。禹勞心力,堯有德,幹戈不用三苗服。舉(ju) 舜甽畝(mu) ,任之天下,身休息。得後稷,五穀殖;夔為(wei) 樂(le) 正鳥獸(shou) 服;契為(wei) 司徒,民知孝弟尊有德。禹有功,抑下鴻,辟除民害逐共工。北決(jue) 九河,通十二渚,疏三江。禹傅土,平天下,躬親(qin) 為(wei) 民行勞苦。得益、皋陶、橫革、直成、為(wei) 輔。契玄王,生昭明,居於(yu) 砥石遷於(yu) 商,十有四世,乃有天乙是成湯。天乙湯,論舉(ju) 當,身讓卞隨舉(ju) 牟光。”可以看出,荀子也是以“二帝三王”論說的道統傳(chuan) 承譜係,側(ce) 重於(yu) 堯、舜、禹、成湯如何禮讓天下、尚德推賢,以獲得政權的合法性,更好地治理天下。

 

漢儒傳(chuan) 承二帝三王之道,欲應用於(yu) 現實政治。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符瑞》就認為(wei) 《春秋》“上通五帝,下極三王,以通百王之道,而隨天之終始,博得失之效,而考命象之為(wei) ,極理以盡情性之宜,則天容遂矣。”在應對漢武帝的《舉(ju) 賢良對策》時他還對“二帝三王之道”闡釋曰:“臣聞夫樂(le) 而不亂(luan) 、複而不厭者,謂之道。道者萬(wan) 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ju) 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救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孔子曰:‘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yu) 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授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luan) 世者其道變。”(《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董仲舒認為(wei) 堯、舜、禹三聖相授受而守一道,沒有救弊之政,所以不用損益。而夏、商、周三王之治出現了偏弊,需要通過損益之道救溢扶衰,所以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luan) 世者其道變。“二帝三王之道”的“道”的內(nei) 涵主要是仁義(yi) 或仁。董仲舒在《詣丞相公孫弘記室書(shu) 》中指出:“夫堯、舜、三王之業(ye) ,皆繇仁義(yi) 為(wei) 本,仁者所以理人倫(lun) 也,故聖王以為(wei) 治首。或曰:發號出令,利天下之民者,謂之仁政;疾天下之害於(yu) 人者,謂之仁心。二者備矣,然後海內(nei) 應以誠。”“二帝三王”為(wei) 政以仁義(yi) 為(wei) 本,以仁心行仁政,是後世帝王應當真誠效法的。

 

揚雄《法言·至孝》說道 :“堯、舜之道皇兮,夏、殷、周之道將兮,而以延其光兮。或曰:‘何謂也?’曰:“堯、舜以其讓,夏以其功,殷、周以其伐。”李軌注:“二帝三王光延至今。聖德同而禪伐異者,隨時之義(yi) 一也。”揚雄區分了二帝與(yu) 三王之道的異同,分析延續至今的原由,是他們(men) 都有聖德。

 

韓愈以“二帝三王之道”為(wei) 基礎構建“道統說”。《董公行狀》:“所奏於(yu) 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送浮屠文暢師序》:“如吾徒者,宜當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原道》說:“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yu) 外之謂德……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韓愈針對道佛大熾,重新強調仁義(yi) 為(wei) 儒家道德的本質,以與(yu) 道佛區別開來,並認為(wei) 仁義(yi) 就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道統的核心理念。

 

北宋曾鞏《<戰國策目錄>序>曰:“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wei) 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嚐不同也。二子(孔孟)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認為(wei) 孔孟傳(chuan) 承了二帝三王的治道與(yu) 治法,並且能夠與(yu) 時俱進,道不變而法可變。

 

理學家認為(wei) 《尚書(shu) 》的宗旨是“二帝三王之心”,並以此為(wei) 基礎構建儒家的道統。程頤《近思錄·致知》曰:“看《書(shu) 》須要見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求堯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程頤《與(yu) 呂大臨(lin) 論中書(shu) 》說:“聖人之學,以中為(wei) 大本。雖堯、舜相授以天下,亦雲(yun) ‘雲(yun) 執其中’。”朱熹把《尚書(shu) ·大禹謨》中的“十六字心傳(chuan)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看成是“三聖相傳(chuan) 秘旨”,是聖人治天下的大法,也是個(ge) 人修心的要訣。又認為(wei) 《皋陶謨》是“堯、舜、禹、湯、文、武相傳(chuan) 治天下之大法。”他在《中庸章句序》說:“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其見於(yu) 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chuan) ,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寧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yu) 此哉? 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wei) 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為(wei) 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chuan) ,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yu) 堯舜者。”朱熹對道統譜係及道統內(nei) 容做了全麵闡發,他朱熹所構建的理學道統傳(chuan) 授譜係基本架構是“二帝三王之道”,道統的內(nei) 容是中庸之道。朱熹將道統傳(chuan) 承歸結為(wei) 聖君賢相,堯、舜、禹、湯、文、武是直接傳(chuan) 承道統的聖王,皋陶、伊尹、傅說、周公、召公則是輔佐聖王傳(chuan) 承道統的賢臣。這是孔孟沒有,當繼承荀子。朱熹還認為(wei) ,從(cong) 漢唐到南宋千五百年中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chuan) 之道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朱文公文集·答陳同甫》)二帝三王之道作為(wei) 儒家的理想之治,秦漢以後帝王未曾實行。

 

朱熹的弟子黃榦在《徽州朱文工祠堂記》裏對道統做了一個(ge) 新的描述:“道原於(yu) 天,具於(yu) 人心,著於(yu) 事物,載於(yu) 方策。明而行之,存乎其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生而道始行;孔子、孟子生而道始明。孔孟之道,周、程、張子繼之;周、程、張子之道,文公朱先生又繼之,此道統之傳(chuan) ,曆萬(wan) 世而可考也。”(《勉齋集》卷十九。)這個(ge) 描述“二帝三王”作為(wei) 聖王主要成就在“道之行”,即在其社會(hui) 政治實踐中行道;而孔、孟則主要成就現在“道之明”,即在學術思想方麵闡發聖王之道,使人明道;到了宋明理學,周、程、張、文相繼而起,傳(chuan) 承和發揚光大道統。

 

蔡沈在《書(shu) 經集傳(chuan) 序》中說:“二帝三王之治本於(yu) 道,二帝三王之道本於(yu) 心,得其心則道與(yu) 治固可得而言矣。何者?精一執中,堯舜相授之心法也;建中建極,商湯周武相傳(chuan) 之心法也。日德、日仁、日敬、日誠,言雖殊而理則一,無非所以明此心之妙也,至於(yu) 言天,則言心之所自出,言民,則謹其心之所由施;禮樂(le) 教化,心之發也;典章之物,心之著也;家齊國治而天下平,心之推也;心之德,其盛矣乎?二帝三王,存此心者也。夏桀商受,亡此心者也。太甲成王,困而存此心者也。存則治,亡則亂(luan) 。治亂(luan) 之分,顧其心之存不存如何耳。後世人主有誌於(yu) 二帝三王之治,不可不求其道;有誌於(yu) 二帝三王之道,不可不求其心。求心之要,舍是《書(shu) 》何以哉?”他認為(wei) 《書(shu) 經》是古代聖王治道的載體(ti) ,其中最深層的內(nei) 核,也就是二帝三王相授相傳(chuan) 的心法:“精一執中”“建中建極”這八個(ge) 字。其實,“精一執中”“建中建極”就是《尚書(shu) •大禹謨》中所說的“允執厥中”。二帝三王之治本於(yu) 二帝三王之道,二帝三王之道本於(yu) 二帝三王之心。存此心則治,不存此心則亂(luan) 。

 

胡宏在《上光堯皇帝書(shu) 》中一開頭就說:“臣聞二帝三王,心周無窮,誌利慮天下而己不與(yu) 焉,故能求賢如不及,當是時,公卿大夫體(ti) 君心,孜孜盡下,以進賢為(wei) 先務。是時,上無乏才,而山林無遺逸之士,士得展其才,君得成其功名,君臣交歡而無纖芥,形跡存乎其間。”其意是要求宋高宗效法二帝王王之為(wei) 政,第一要出於(yu) 公心,誌利天下,第二要廣求賢才,使不被埋沒於(yu) 村野,使他們(men) 充分施展才能,輔助人君成其功業(ye) 。

 

王陽明也屢言二帝三王之道:“堯舜三王之聖,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說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皞皞,殺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蠻貊,而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為(wei) 其良知之同也。嗚呼,聖人之治天下,何其簡且易哉!”(答聶文蔚書(shu) ) )“二帝三王”因有致良知之言行,得到老百姓的信任和愛戴,天下治理得很好,都是出於(yu) 人心良知之同的結果。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中·答顧東(dong) 橋書(shu) 》還指出:“唐、虞、三代之世………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視如一家之親(qin) 。其才質之下者,則安其農(nong) 、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ye) ,以相生相養(yang) ,而無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在王陽明看來,堯、舜、三代盛世的根本原因是社會(hui) 風氣相當淳樸,人們(men) 憑自己本來所共有的本心生活著。聖人以道德教化治理社會(hui) ,人們(men) 孝敬父母,尊敬兄長,誠實交友,官吏根據自己的德性和才能任職用事,他們(men) 能夠同心同德,一心為(wei) 老百姓和天下的長治久安考慮,兢兢業(ye) 業(ye) ,任勞任怨,整個(ge) 天下就像一家人一樣。

 

康熙三十二年,以重修闕裏聖廟成而特製碑文,詔頒天下,曰:“惟大道昭垂,堯、舜啟中天之聖,禹、湯、文、武紹危微精一之傳(chuan) 。治功以成,道法斯著。至孔子雖不得位而讚修刪定,闡精義(yi) 於(yu) 《六經》,祖述憲章,會(hui) 眾(zhong) 理於(yu) 一貫,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正人心,使堯、舜、禹、湯、文、武之道燦然丕著於(yu) 宇宙,與(yu) 天地無終極焉。誠哉!先賢所稱,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者也。”“堯、舜、文、武之後,不有孔子則學術紛淆,仁義(yi) 湮塞,斯道之失傳(chuan) 也久矣。後之人而欲探二帝三王之心法,以為(wei) 治國平天下之準,其奚所取衷焉。然則孔子之為(wei) 萬(wan) 古一人也,審矣。”孔子闡揚二帝三王之道,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正人心,為(wei) 曆代帝王立治國平天下的大綱大法,所以稱孔子是“萬(wan) 古一人”。

 

馬一浮說:“《書(shu) 》以道政事,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所以治天下之道,在是焉。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夢見周公,告顏淵以四代之禮樂(le) 。答子張以殷周損益,百世可知。皆明從(cong) 本垂跡,由跡顯本之大端。政是其跡,心是其本。二帝三王,應跡不同,其心是一。”因為(wei)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與(yu) 孔子的本心是一致的,所以其用心施政,跡雖不同,不害其本。那麽(me) , 二帝三王相傳(chuan) 的心法是什麽(me) ?熊十力說就是“執中”,並引《論語·堯曰篇》堯傳(chuan) 舜“允執其中”來說明。他還進一步發揮說:“中謂心也。心備萬(wan) 理,其感通流行,皆自然有則不過,故謂之中。”而這個(ge) “心”也不是普通的心,而是本心或曰道心。每個(ge) 人都有這樣的本心,但是一般人不知道怎麽(me) 保持操存這個(ge) 本心,所以就造成了心為(wei) 形役。人人如果都心為(wei) 形役,則天地閉,日月食,世界成大黑暗。所以,“千古聖學在宗要,蓋在乎是。”

 


魏衍華主編《論語學研究》(第四輯),齊魯書(shu) 社,2025年,第1-1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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