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清平樂(le) ·春歸何處》解
作者：馬飛驤

山穀道人《清平樂(le) ·春歸何處》，人多以為(wei) 惜春詞，稱其景語之清、情語之妙、托思之巧、立意之新，有峰回路轉之妙，超軼絕塵之感。而不知實此老體(ti) 道語、見道語，渡迷之寶筏，傳(chuan) 心之密符。佛曰：“若以色相見我，以音聲求我，不能見如來。”人徒見其文辭之美，而不知言外之意，可不惜哉。

其詞曰：

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

“春歸何處？”春，大道之別稱，生命之異名耳。春歸何處，何所從(cong) 來，何所從(cong) 去，此生命之至疑，大道之天問也。

“寂寞無行路”，道本無形，自本自根，長於(yu) 上古而不老，化成萬(wan) 物而不有，衝(chong) 漠周流，寂寞常在，無所從(cong) 來，亦無所去，無跡可尋，故曰寂寞無行路。

“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無處非春，無物非道，充塞天地之間。人若識得此理明，則知春之所處；若認得此理真，則知與(yu) 春同住，與(yu) 道同在也。喚取歸來者，欲人不忘於(yu) 春，勿失於(yu) 道也。喚者喚其自性，歸者歸其本宅。故明者無所喚，亦無所歸，而自與(yu) 春同在，與(yu) 道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道不可以跡求，而人欲求道，以跡求之則殆，不以跡求之則失，千古大道，又誰知耶？

“除非問取黃鸝。”黃鸝，春時善鳴者，即道之善道者也。以道故，不得不鳴也。非黃鸝有意於(yu) 言道，道自道也。

“百囀無人能解”，言語不足以語道，道亦不在言語邊，雖然，道亦不失言語。解者不必言，亦不必不言。言與(yu) 不言，與(yu) 不解者何益？

“因風飛過薔薇。”道洋溢於(yu) 萬(wan) 物，無處不在。春風之吹拂，黃鸝之載飛，薔薇之搖曳，花香之馥鬱，正乃不言之道，不可說之道。朱晦庵曰：“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萬(wan) 物自化，而道自道也。

體(ti) 道之欣悅，語道之親(qin) 切，妙機其微，餘(yu) 味無窮。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玲瓏湊泊，無跡可求。非心有春和之美，浮遊乎萬(wan) 物之祖者，不可得也。

山穀一生參禪，與(yu) 雲(yun) 門法秀、覺海、佛印，臨(lin) 濟道臻、仲仁，黃龍晦堂祖心、悟新、惟清，楊岐在純諸禪師宗匠過從(cong) 甚密。

《五燈會(hui) 元》視其為(wei) 祖心禪師之法嗣：

（黃庭堅）往依晦堂，乞指徑捷處，堂曰：“隻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為(wei) 隱乎？吾無隱乎爾者，太史居常如何理論？”公擬對，堂曰：“不是！不是！”公迷悶不已。一日，侍堂山行次，時岩桂盛放，堂曰：“聞木樨華香麽(me) ？”公曰：“聞！”堂曰：“吾無隱乎爾。”公釋然，即拜之。曰：“和尚得恁麽(me) 老婆心切！”堂笑曰：“隻要公到家耳。”(《五燈會(hui) 元》卷第十七)

黃龍祖心既歿，山穀複參其師兄死心禪師：

久之，謁雲(yun) 岩死心（悟）新禪師，隨眾(zhong) 入室。心見，張目問曰：“新長老死，學士死，燒作兩(liang) 堆灰，向甚麽(me) 處相見？”公無語。心約出曰：“晦堂處參得底，使未著在！”後貶官黔南，道力愈勝，於(yu) 無思念中，頓明死心所問。報以書(shu) 曰：“往年嚐蒙苦苦提撕，長如醉夢，依稀在光影中。蓋疑情不盡，命根不斷，故望崖而退耳！謫官在黔南道中，晝臥覺來，忽爾尋思，被天下老和尚瞞了不少，惟有死心道人不肯，乃是第一相為(wei) 也。”(《五燈會(hui) 元》卷第十七)

傳(chuan) 山穀發慧於(yu) 法秀，得道於(yu) 祖心，成道於(yu) 死心。開悟後，其師兄靈源惟清贈偈曰：“昔日對麵隔千裏，如今萬(wan) 裏彌相親(qin) 。寂寥滋味同齋粥，快活談諧契主賓。室內(nei) 許誰參化女，眼中休自覓瞳人。東(dong) 西南北難藏處，金色頭陀笑轉新。”山穀答曰：“石工來斫鼻端塵，無手人來斧始親(qin) 。白牯狸奴心即佛，龍睛虎眼主中賓。自攜缶去沽村酒，卻著衫來作主人。萬(wan) 裏相看常對麵，死心寮裏有清新。”此事載於(yu) 釋曉瑩《羅湖野錄》，並記雲(yun) ：“黃公為(wei) 文章主盟，而能銳意斯道，於(yu) 黔南機感相應，以書(shu) 布露，以偈發揮，其於(yu) 清、新二老道契可概見矣。噫！世之所甚重者，道而已。公既究明，則杜子美謂文章一小技，豈虛也哉？”

以上觀之，山穀一生求道，悟道體(ti) 道證道，孜孜以求，於(yu) 最後十年，尤為(wei) 得力，境界大開，自非尋常文士可比。此詞作於(yu) 山穀圓寂之年，生命大歸之際，文辭之簡潔，語氣之悠遊，意味之深遠，絢爛之極反歸平淡，如造內(nei) 法酒手，令人神醉。山穀一生境界、百年悲心，斯篇盡之。此老行將歸去，猶殷殷叮嚀，靈山拈花，會(hui) 者定當一笑。

附：

胡仔《苕溪漁隱叢(cong) 話》：山穀詞雲(yun) ：“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王逐客雲(yun) ：“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wan) 和春住。”體(ti) 山穀語也。

薛礪若《宋詞通論》：山穀詞尤以《清平樂(le) 》為(wei) 最新，通體(ti) 無一句不俏麗(li) ，而結句“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不獨妙語如環，而意境尤覺清逸，不著色相。為(wei) 山穀詞中最上上之作，即在兩(liang) 宋一切作家中，亦找不著此等雋美的作品。

虢壽麓《曆代名家詞百首賞析》：這是首惜春詞。耳目所觸，莫非初夏景物，而春實已去。飄然一結，淡雅饒味。通首思路回環，筆情跳脫，全以神行出之，有峰回路轉之妙。

2023年12月於(yu) 京華鳳棲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