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氏家訓》的曆史地位及現代價(jia) 值

作者：顏炳罡（曲阜師範大學特聘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廿九日乙醜(chou)

          耶穌2025 年4月26日

《顏氏家訓》內(nei) 頁，北齊顏之推撰，明萬(wan) 曆二十年程榮刊漢魏叢(cong) 書(shu) 本。資料圖片

《顏氏家訓》，署名北齊黃門侍郎顏之推撰。南宋著名學者陳振孫雲(yun) “古今家訓，以此為(wei) 祖”。它並不是曆史上最早的家訓，何以稱其為(wei) 家訓之祖呢？《四庫全書(shu) 總目》的解釋，隻是“卷帙較多耳”。卷帙多，篇幅長就可以稱“祖”嗎？顯然不妥。

《顏氏家訓》（以下簡稱《家訓》）之所以“為(wei) 祖”，不是文字“量”的多寡。誠然沒有一定的“量”不可能支撐起一個(ge) 龐大的理論係統，但“祖”之所以為(wei) “祖”並不取決(jue) 於(yu) 它的“量”，而取決(jue) 於(yu) 它的“質”，即在中國家訓文化史上第一次揭示出家訓的本質。該書(shu) 《序致》篇指出：“吾今所以複為(wei) 此者，非敢軌物範世也，業(ye) 已整齊門內(nei) ，提撕子孫。”“整齊門內(nei) ，提撕子孫”八個(ge) 字揭示了中國古代家訓的本質屬性、宗旨。“夫同言而信，信其所親(qin) ，同命而行，服其所尊，禁童子之暴謔，則師友之誡，不如傅婢之指揮；止凡人之鬥鬩，則堯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誨諭”。家訓著作的特點猶如“傅婢之指揮”“寡妻之誨諭”，親(qin) 切、樸實、自然，貼近每一個(ge) 家庭成員的具體(ti) 生活。

自人類步入文明門檻始，家庭就產(chan) 生了。有了家庭就有了家訓。不過，最早的家訓是父祖輩在具體(ti) 生活實踐中隨機點撥的無文字的口頭訓語。《周易·序卦傳(chuan) 》“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天地、萬(wan) 物、男女、夫婦、父子、君臣、禮義(yi) ，這是自然、家庭、社會(hui) 演化過程。家庭倫(lun) 理即夫婦倫(lun) 理、父子倫(lun) 理早於(yu) 政治的君臣倫(lun) 理，而君臣倫(lun) 理是在家庭倫(lun) 理的基礎之上產(chan) 生的。堯舜“公天下”時代結束，夏、商、周三代“家天下”局麵出現，家訓就由父輩口頭訓誡轉化為(wei) 世代口耳相傳(chuan) 的政治遺產(chan) 。所謂“三代而上，教祥於(yu) 國，三代而下，教詳於(yu) 家”。《尚書(shu) ·五子之歌》就是夏啟之子追憶先祖大禹的遺訓，這是有文字記載的家訓濫觴。殷周之際，《易經·家人卦》可以理解為(wei) 中國最早的“家”文化的專(zhuan) 論，經曆殷周鼎革建立起的西周王權，非常重視家訓，《尚書(shu) 》中《康誥》《酒誥》既是周公的政治訓誡，也可以視為(wei) 周公對年紀尚幼的弟弟的訓誡。對夏、商、周三代的王室而言，家即天下，天下即家，家訓與(yu) 政令往往糾纏不清，這說明家訓沒有獨立意義(yi) 。而春秋以降，家的地位進一步凸顯，家訓獲得更多的獨立性，如孔子詩禮傳(chuan) 家的孔門庭訓、田稷母訓、孟母斷機教子、觸龍說趙太後“父母之愛子，則為(wei) 之計深遠”等，家教的經典名言、經典故事出現了。兩(liang) 漢以下，家作為(wei) 獨立的政治實體(ti) 尤其是經濟實體(ti) 的地位進一步抬升。各種《誡子書(shu) 》《誡子侄書(shu) 》《門規》《家戒》等大量湧現，由孔子時代的“人的發現”轉為(wei) 兩(liang) 漢時代“家的發現”，由孟子時代“士的自覺”轉為(wei) 兩(liang) 漢時代“家意識的自覺”。東(dong) 漢末年，時局動蕩，兵連禍結，人們(men) 特別需要抱團自保，以血緣為(wei) 紐帶的家族集團就形成了。如何齊家成了世家大族急需解決(jue) 的重大課題，《家訓》應運、因勢而生了。

《家訓》不再是對家庭的具體(ti) 問題如教子、女戒等單向度的訓示，而是由碎片化知識轉化為(wei) 將“家”作為(wei) 倫(lun) 理、政治、經濟等綜合性實體(ti) 進行係統的、整全的理論反省，這是《家訓》之所以稱“祖”的另一個(ge) 重要原因。《家訓》七卷二十篇，全書(shu) “述立身治家之法，辯證時俗之謬，以訓諸子孫”（晁公武語）。涉及立身、治家、交友、處世、治學、養(yang) 生、文字、訓詁、文章、書(shu) 法、繪畫、曆算、醫藥等，誠如後人所言《家訓》“該括百行，貫穿六藝”（顏嗣慎語）。

家訓是普遍性與(yu) 特殊性、公共性與(yu) 個(ge) 體(ti) 性的統一。隻要是家，都有大致相同結構、功能或共同的規定性，這就決(jue) 定了家訓具有普遍性、公共性的一麵，而任何一個(ge) 家都是由具體(ti) 的人組成的，都有具體(ti) 的曆史背景、經濟狀態、政治地位等不同，這說明任何一個(ge) 家都有其特殊性、個(ge) 體(ti) 性。家是普遍性與(yu) 特殊性、公共性與(yu) 個(ge) 體(ti) 性統一，從(cong) 而決(jue) 定了《家訓》所闡述的思想同樣是普遍性與(yu) 特殊性、公共性與(yu) 個(ge) 體(ti) 性的統一。誠如清代學者王鉞所言：“《家訓》二十篇，篇篇藥石，言言龜鑒。凡為(wei) 人子弟者，可家置一冊(ce) ，奉為(wei) 明訓，不獨顏氏而已。”《家訓》之所以對所有家庭乃至所有人都有效，是因為(wei) 其揭示了家庭成員之間共處的原則，絕大多數父輩對子孫的共同希望是個(ge) 個(ge) “皆修德於(yu) 己，居家則為(wei) 孝子，許國則為(wei) 忠臣”。家國情懷，孝子忠臣是顏氏的追求，也是兩(liang) 千多年來中國人的共同追求。

“家訓傳(chuan) 來舊姓顏。”（王世貞語）“顏氏”是《家訓》獨特標示。顏氏家族作為(wei) 一個(ge) 世代以儒雅傳(chuan) 家的文化家族，有著自己獨特的精神追求，“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ye) 。”《家訓》是文人家訓、士大夫家訓，既非帝王家訓、貴族家訓，也不是商人家訓，這是《家訓》的特殊性、個(ge) 體(ti) 性。顏氏一族自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顏回起，至顏之推已曆三十五世，“儒雅傳(chuan) 家”“世善《周官》《左氏》學”。儒家文化深深植入這個(ge) 家族的血液裏、骨髓中，這是其個(ge) 體(ti) 性。《家訓》中有《文章》《書(shu) 證》《音辭》《雜藝》數篇，似乎與(yu) 今日意義(yi) 上的家訓關(guan) 係不大，而與(yu) 學術研究關(guan) 係頗深，甚至可視為(wei) 比較偏僻生冷的“絕學”，但作為(wei) 以儒雅傳(chuan) 家的顏氏子孫在動蕩的時代裏有責任、有義(yi) 務將這些學問傳(chuan) 承下去。今天看來，《書(shu) 證》《音辭》不好讀，但它卻是顏氏教育子女的童子功，也是顏氏學問的基本功：“吾家兒(er) 女，雖在孩稚，便督正之。”（《音辭》）由於(yu) 《家訓》具有普遍與(yu) 特殊、公共與(yu) 個(ge) 體(ti) 的二重性，今人對這份文化遺產(chan) 應辯證地看待它，取其可以為(wei) 訓而訓之，不可以為(wei) 訓而舍之、揚棄之。對於(yu) 《家訓》那些隻適合於(yu) 作為(wei) 文化家庭的特殊內(nei) 容，我們(men) 站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取其人民性精華，去其與(yu) 今天不相適應的內(nei) 容。

從(cong) 普遍性、公共性講，古代人的家是家，現代人的家也是家，凡是家都有作為(wei) 家之所以為(wei) 家的共同本質、共同結構乃至共同功能。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家訓》所揭示的治家乃至處理家庭關(guan) 係的一般規則具有超越顏氏、超越古今的永恒價(jia) 值，對於(yu) 今人立身治家仍然有參考的價(jia) 值。

《家訓》非常重視子女教育，主張孩子良好規範、行為(wei) 習(xi) 慣的養(yang) 成自幼小抓起。當孩子“識人顏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誨”，正是“少成若天性，習(xi) 慣如自然”。文化學習(xi) 上，主張“人生幼小，精神專(zhuan) 利，固須早教，勿失機也”。在學習(xi) 上，主張勤學、苦學、終身學，學以致用，學以成人，以濟功業(ye) 。

在立身方麵，《家訓》確立以誠為(wei) 核心的立身之道。要求子孫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反複強調“巧偽(wei) 不如拙誠”。反對任何意義(yi) 上的弄虛作假，因為(wei) “一偽(wei) 而喪(sang) 百誠”。反對子孫虛談空論，要求子孫“貴能有益於(yu) 物”，掌握一技之長，在世界上立身，認為(wei) “積財千萬(wan) ，不如薄技在身”。世上最尊貴技藝，莫如讀書(shu) 。

在治家方麵，《家訓》提出“儉(jian) 而不吝”“施而不侈”的治家原則。《家訓》認為(wei) 良好家風的形成是“自上行於(yu) 下，自先施於(yu) 後”“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yi) 則婦不順矣”。父母是孩子的榜樣，兄長是弟弟的榜樣，丈夫是妻子的榜樣。在家庭管理上，應當寬猛得當，所謂“治家之寬猛，亦猶國焉”。在經濟上主張“施而不奢，儉(jian) 而不吝”，即施舍而不奢侈，節儉(jian) 而不吝嗇。

《家訓》有專(zhuan) 篇討論養(yang) 生問題。養(yang) 生既要養(yang) 身，又要養(yang) 心，做到內(nei) 外兼養(yang) 。主張珍惜生命，但對“行誠孝而見賊，履行義(yi) 而得罪”高度肯定，讚揚“喪(sang) 身以全家，泯軀而濟國”犧牲精神。正是在這種家風的熏陶下，顏思魯、顏師古、顏元孫、顏杲卿、顏真卿等忠臣文士，彪炳史冊(ce) 。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中國士階層的價(jia) 值追求和理想實現的方式，齊家是其重要一環。《家訓》是中國家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方麵它集先秦兩(liang) 漢魏晉家文化之大成，將訓誡式、書(shu) 信式乃至散文體(ti) 的家訓即“碎片化的家訓”轉化成首尾相接、層次分明、結構謹嚴(yan) 的係統化家訓；另一方麵，它又開係統性家訓即著作體(ti) 家訓之先河。自《家訓》出，各種著作體(ti) 或專(zhuan) 著體(ti) 家訓層出不窮。它的許多思想至今仍然閃爍著治家智慧的光芒，對於(yu) 當代人的家風建設仍然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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