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人情而順人性：朱熹《家禮》庶民化革新理念

作者：毛國民（廣東(dong) 外語外貿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廿九日乙醜(chou)

          耶穌2025 年4月26日

唐宋之際發生了巨大社會(hui) 變革和社會(hui) 轉型：宋以前，是“古代中國”和“貴族社會(hui) ”；宋以後，則是“後代中國”和“平民社會(hui) ”。此時，以《儀(yi) 禮》等為(wei) 代表的古禮，人們(men) 對它們(men) 要麽(me) 隻能“陳其數”卻不能“知其義(yi) ”，要麽(me) 雖“知其義(yi) ”卻很難“敬守之”。於(yu) 是，朱熹遵循“緣人情而順人性”理念，大力推進“家禮”世俗化和士庶化改革，力爭(zheng) 著一平民之禮。

古禮“失靈”：朱熹《家禮》庶民化革新的必要性

唐宋社會(hui) 轉型後，引發人口遷徙、社會(hui) 結構以及跨時代生活經驗和觀念的巨大變化，從(cong) 而引起“三禮”等古禮“失靈”，從(cong) 客觀上產(chan) 生“家禮”庶民化革新的必要性。

從(cong) 儒家理論看，家禮已偏道且未得到及時修訂。關(guan) 於(yu) 古禮，雖然有的沿革因襲使用，卻浸失其意而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有的不僅(jin) 浸失其意，甚至“差舛訛謬”。故古“禮”已經“失靈”，“現今”（朱熹所處時代）社會(hui) 已偏離“禮”之道。“禮”應兼“本”和“文”，且不可偏廢，然“今人”隻有少許“文”而已，早就將《儀(yi) 禮》之“本”拋之腦後了。

從(cong) 宋代現實看，庶人社會(hui) 急需禮之規範。“禮，時為(wei) 大”。唐宋社會(hui) 結構發生大轉型、社會(hui) 秩序發生大變遷，貴族群體(ti) 地位和權力在不斷弱化或下降，而官僚群體(ti) 和“庶人”階層卻在不斷壯大，且在政治與(yu) 經濟上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然而，古代禮儀(yi) 卻未能因時而動、因時而變，一方麵原有的古代禮儀(yi) 是世族禮儀(yi) “不下庶人”，庶民無踐行身份或場域機會(hui) ；另一方麵，庶民們(men) 又必須理解和認識這些禮儀(yi) ，方能“日用之”，可其禮文晦澀難懂，遠不適合庶民們(men) 的生活要求。因此，製定可踐履、可遵循的禮，已成為(wei) 宋代社會(hui) 穩定的現實需求。

從(cong) 宋代實踐看，禮俗需相濟。當古禮“失靈”，人倫(lun) 呈現出混亂(luan) 狀態。其主要原因是古禮之文與(yu) 當下社會(hui) 現實已撕裂開來，時代跨越導致人們(men) 觀念發生了巨大變異。因此，必須有人出來“拆洗一番”，重新修禮，使其能與(yu) 當今之現實、當下之世俗以及當下人們(men) 之理念相濟，否則實踐與(yu) “禮文”便是“兩(liang) 張皮”，無法內(nei) 化於(yu) 民心、外化於(yu) 民行。

從(cong) 儒者使命看，狂亂(luan) 之世須“複禮”。由於(yu) 古禮“失靈”，士大夫從(cong) 小未能學禮於(yu) 身，故不能行於(yu) 家，不能議於(yu) 朝廷，不能施於(yu) 郡縣，不能教於(yu) 閭裏，不能傳(chuan) 之子孫，故而要“複禮”。於(yu) 是，朱熹有肩負禮學複興(xing) 、強化儒家正統地位和重塑儒家倫(lun) 理精神的使命感。

“四從(cong) ”探索：朱熹《家禮》的庶民化革新實踐

針對唐宋社會(hui) 秩序變遷的現實，《家禮》要成為(wei) 士庶階層一種共同的行為(wei) 範式，不僅(jin) 需要“《家禮》條文”的可實踐性和世俗化，更需要《家禮》內(nei) 涵和儒家理念可實踐性和世俗化，還需要禮儀(yi) 生活手段的可操作性和“時代化”。於(yu) 是，朱熹守正創新，守聖王理念原則，開創“四從(cong) ”革新。

從(cong) 易之革新。找到禮之靈魂，方能抓住禮之本，才能導之以民，推動社會(hui) 良序化發展。朱熹認為(wei) ，禮之本必須始終堅守，“緣人情而順人性”的宗法、親(qin) 親(qin) 、尊尊等禮製必須始終堅守，謹名分、崇愛敬等必須始終堅守。在《家禮》中，這些“從(cong) 易”堅守，具體(ti) 表現為(wei) 庶民的易得、易明、易從(cong) 。易得，即回歸《儀(yi) 禮》並以之正俗，既能崇禮之本，又能使民易得禮之精髓。易明，即繼承宗法製度，有利於(yu) 民眾(zhong) 易得《家禮》之宗，把握要領。易從(cong) ，取儒家大義(yi) ，主張禮大處不能變而小處可以變，大綱之要不能變，具體(ti) 條款可以變。

從(cong) 宜之革新。即因時、因地、因人而損益古禮，使《家禮》更合宋代的時代要求、更合天理自然、更順人情人性。從(cong) 宜標準，即為(wei) 不損禮的“本”，“緣人情而順人性”，主張製禮須因時而宜，酌今人之經濟、文化、生活方式等特點，而製適宜今人之禮；因地而宜，合建築空間、地理氣候等自然條件；因人而宜，合人事之當然，合人生理之自然，緣人五常之性，順人常有之情。說到底，《家禮》“無非天理之自然，人事之當然”耳。

從(cong) 簡之革新。《周易》有曰“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無論任何政策或製度，如果過於(yu) 繁瑣，則民眾(zhong) 無法跟從(cong) ，其法則將失去大多效力。《家禮》追求條目簡約，添加“五禮”條目，通俗易懂，更加可行、民眾(zhong) 亦易從(cong) ；五禮程序簡化，諸如居家雜儀(yi) 程序、冠禮程序、喪(sang) 禮程序以及祭禮程序的簡化等；禮之器和禮之物簡化，依據從(cong) 俗、日用而進行簡約，使禮之器物能夠在日用之物中很方便得到，不用大費周章。

從(cong) 俗之革新。禮有“本”有“文”，禮俗之間則有合有分。隻有真正落在“俗”中，庶民才能真正理解、接受並踐履朱熹的《家禮》，才能將其內(nei) 化於(yu) 心，外化於(yu) 庶民生活之中。《家禮》以“天理”“禮義(yi) ”為(wei) 本而“論俗”，將不合“天理”“禮義(yi) ”之本者，“以禮廢俗”；將合“天理”“禮義(yi) ”之本者，“以俗合禮”，最終落腳於(yu) “緣人情而依人性”。

觀照現實：朱熹《家禮》庶民化智慧的借鑒

今日社會(hui) 轉型，習(xi) 俗大變，觀念在不斷翻新。今人如何對待朱熹《家禮》、如何創造性轉化《家禮》呢？筆者以為(wei) ，朱熹當年對古代“三禮”庶民化的“緣人情而順人性”守正創新路徑，依然有效。我們(men) 要遵照“緣人情而製禮，依人性而作儀(yi) ”的原則，深刻體(ti) 會(hui) 《家禮》之主旨大意和原理，並斟酌古今情勢之變化、世情之不同，將禮儀(yi) 進行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

從(cong) 易原則。隻有找到禮之靈魂，抓住禮之本，這樣才能以之導民，推動社會(hui) 良序化發展。因此，無論社會(hui) 如何變化，必須堅守重孝悌、崇愛敬、推己及人等核心理念，具體(ti) 來說還要讓百姓易得、易明、易從(cong) 。

從(cong) 宜原則。所謂“從(cong) 宜”，即因時、因地、因人而損益《家禮》，使其更合時代要求、更合天理自然、更順人情人性。

從(cong) 簡原則。因為(wei) 禮重在實踐、重在日用。無論任何禮製、禮節，如果過於(yu) 繁瑣，則民眾(zhong) 無法跟從(cong) ，其規則、規定也將失去效力。正所謂大禮必簡，簡是禮之生命，無簡單之條文、程序或物件，無法被廣大民眾(zhong) 接受，此禮也就“空”了、失效了。為(wei) 適應時代，《家禮》的改革必須刪繁就簡，盡量使繁縟的儀(yi) 式、程序能符合當代人的生活節奏與(yu) 心理習(xi) 慣。

從(cong) 俗原則。現代生活發生了很大變化，一種更加順應世俗人情、更加接近民眾(zhong) 生活實際、更加接近平民社會(hui) 現實的禮儀(yi) ，將成為(wei) 必須。例如，關(guan) 於(yu) 居家雜儀(yi) ，養(yang) 老院養(yang) 老、居家養(yang) 老、智慧養(yang) 老，都是新型養(yang) 老模式，隻要合乎“孝順”本義(yi) ，此俗可納入。

總之，緣人情而製禮，依人性而作儀(yi) 。《家禮》庶民化智慧的探究，有利於(yu) 當代人守正創新，傳(chuan) 承家禮之精髓；有利於(yu) 樹立正確家庭觀,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精神文明；有利於(yu) 社區治理的創新與(yu) 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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