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新證》“新”在何處

作者：鬱建興(xing) （浙江大學、浙江工商大學教授）

來源：央廣網客戶端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廿六日壬戌

          耶穌2025年4月23日

近日，李軍(jun) 教授新作《孔子新證：一種基於(yu) 生活史的思想探究》出版。該書(shu) 緊密結合春秋中晚期社會(hui) 變遷的宏觀曆史背景和具體(ti) 社會(hui) 場景，在生活史與(yu) 思想史的雙重視野中對孔子生平思想進行融會(hui) 貫通的考證研究，在曆史邏輯與(yu) 思想邏輯的交叉中探究孔子學說對周禮文化的承繼與(yu) 開新，立體(ti) 呈現了春秋時代背景下孔子的人生軌跡、曆史形象及其文化意義(yi) 。全書(shu) 洋洋50餘(yu) 萬(wan) 言，考信精當，論證嚴(yan) 謹，論從(cong) 史出，新見屢現，富有啟發意義(yi) ，出版不久即入選“商務印書(shu) 館2025年2月十大好書(shu) ”和“中國出版集團好書(shu) 榜2025年第二期”。

孔子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代表性人物，其研究由來久矣，古代儒學與(yu) 經學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就是孔學。近百年來，以現代學術範式和方法研究孔子取得豐(feng) 富成果，然亦烙上特定社會(hui) 時勢的印記。改革開放後學界以較為(wei) 平實的心態看待孔子及其思想，如李澤厚先生《孔子再評價(jia) 》（《中國社會(hui) 科學》1980年第2期），甫一刊出，風行天下，可視為(wei) 新時期孔子研究的一個(ge) 新起點。進入新時代，孔子研究關(guan) 涉文化自信和民族複興(xing) 的母題，《孔子新證》在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設的時代語境下，立足講好中華文明故事的新要求，對孔子的生平思想進行全麵的新考證新探究，基於(yu) 曆史唯物主義(yi) 立場、觀點、方法，係統地還原了孔子的思想內(nei) 涵，提出了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對孔子思想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具體(ti) 建議，既深化了傳(chuan) 統的學術課題，也順應了時代的學術召喚，具有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和現實意義(yi) 。

眾(zhong) 所周知，學術進步是一種曆時性的累積過程，優(you) 秀的學術成果往往具有“譬如積薪，後來居上”的效應。《孔子新證》自名曰“新”，這種“新”究竟體(ti) 現在何處？我細細讀來，發現該書(shu) 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體(ti) 現出四個(ge) 方麵的新特點：

第一，研究主題的新把握。孔子創立的儒家學說以及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儒家思想，對中華文明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孔子新證》致力於(yu) 探究孔子思想特質尤其是對於(yu) 中華文化曆時久遠的普適性內(nei) 涵與(yu) 意義(yi) ，將“孔子學說何以適應於(yu) 秦漢以來的社會(hui) ”這一世紀之問作為(wei) 貫通全書(shu) 的研究主題，對以下四個(ge) 相互關(guan) 聯的問題進行抽絲(si) 剝繭式的分析：孔子思想在繼承商周禮樂(le) 文化的基礎上究竟作了怎樣的創新？孔子的這種思想創新究竟包含了何種文化底蘊，使之在後世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呈現出超越時代的延續性？儒家後學如何彰顯孔子思想的普適內(nei) 涵，以適應不同時代的社會(hui) 需要？以孔子思想為(wei) 核心、曆經千年傳(chuan) 承的儒家文化如何在當代語境下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以期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發揮積極的文化意義(yi) ？作者通過對《論語》《左傳(chuan) 》等排比分析，揭示了孔子在周朝禮樂(le) 文化中植入“仁學”新元素，不僅(jin) 延展了周禮文化的精神生命，而且將原本隻屬於(yu) 貴族階層的禮樂(le) 文化改造為(wei) 一種麵向全體(ti) 民眾(zhong) 的儒學文化體(ti) 係，開啟了華夏文化後世發展的新靈魂、新生命和新理路，在隨後的曆史長河中激發起強大的生命脈動，引導和推動中華民族創造出偉(wei) 大的精神史詩和文明豐(feng) 碑。需要指出的是，作者上述層層遞進的深入剖析並不限於(yu) 單純的哲理思辨，而是基於(yu) 對孔子思想的生成嬗變與(yu) 演進發展的曆史性考察。這種哲學與(yu) 史學雙重建構的研究方法，正是該書(shu) 的又一重要特點。

第二，研究方法的新探索。研究古代思想並非隻是哲學的課題，也同樣屬於(yu) 史學的任務。《孔子新證》作為(wei) 一種基於(yu) 生活史的思想探究，將哲學式的沉思路數與(yu) 曆史式的考證路數有機結合起來，在春秋社會(hui) 變遷的曆史大背景中深研細繹孔子生平的重要轉捩和仁學思想的發軔發展。孔子一生幾乎走遍中原各諸侯國，接觸眾(zhong) 多的國君和卿大夫，並且通過豐(feng) 富的典籍閱讀，與(yu) 大量曆史人物與(yu) 前輩先賢進行了跨越時空的精神交流。該書(shu) 聚焦春秋中晚期各國的社會(hui) 政治生活與(yu) 邦際關(guan) 係，通過微觀史的時空考證與(yu) 場景還原，關(guan) 注那些影響孔子思想觀念和人生取向的重要事件人物，探賾他們(men) 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與(yu) 彼此影響，具體(ti) 而微地透視孔子的精神世界與(yu) 心路曆程。這種學術範式用於(yu) 孔子研究是合適的，因為(wei) 孔子研究的最重要資料《論語》正是包含了大量具體(ti) 的人際對話與(yu) 人物互動。作者嚐試根據特定的曆史語境，來考證出某些“子曰”的具體(ti) 時空，以便讀者們(men) 更能理解和把握這些言論觀點的曆史意涵。以往學術研究也有“知人論世”的要求，但將其上升為(wei) 一項學術研究的整體(ti) 範式仍具有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能使思想史擁有生活史的源頭活水。著名學者劉東(dong) 先生為(wei) 該書(shu) 作序時寫(xie) 道：“作者這樣的寫(xie) 作動機，肯定是既合乎古訓、又有補於(yu) 當世的。”這一評價(jia) 甚是精當。

第三，文獻史料的新考信。對史料進行嚴(yan) 格的考證、辨析與(yu) 取舍，是一部嚴(yan) 謹的曆史論著不可或缺的前置性工作。在孔子研究曆時二千多年積累的豐(feng) 富文獻資料中，包括了許多未經考實的傳(chuan) 聞逸事和“六經注我”的主觀臆說，有些至今仍被用作孔子研究的史料，導致了相關(guan) 研究成果可信度降低，甚至產(chan) 生種種誤導的問題。《孔子新證》堅持實事求是和無征不信的態度，在材料的考證上花費了大量氣力，對包括新出簡帛資料在內(nei) 的各種相關(guan) 史料進行嚴(yan) 格的考信與(yu) 甄別，不僅(jin) 糾正了以往孔子研究中的諸多成見與(yu) 舛誤，也為(wei) 後續研究奠定了紮實的史料和文本基礎。如作者對孔子與(yu) 魯國“三桓”關(guan) 係的分析，將“三桓”視為(wei) 一個(ge) 個(ge) 活生生的具體(ti) 人物而非“鐵板一塊”的家族符號，通過考察孔子與(yu) “三桓”曆時半個(ge) 多世紀、曆經上下五代的社會(hui) 交集，揭示彼此之間既矛盾又合作的複雜關(guan) 係。又如作者對孔子“入太廟，每事問”究竟問什麽(me) ，孔子為(wei) 何“十有五而誌於(yu) 學”，孔子去魯是否緣於(yu) “燔肉不至”，孔子周遊列國的具體(ti) 時間與(yu) 路線，孔子不同時期對弟子入仕為(wei) 官的具體(ti) 態度，孔子對春秋晚期諸侯爭(zheng) 霸以及魯、齊、吳、晉邦際關(guan) 係的態度，孔子晚年“吾與(yu) 點”的實際心態等，都作了具體(ti) 而微的考證分析，得出了諸多新見，為(wei) 學界和大眾(zhong) 提供一種清純明淨、客觀公允的孔子思想人格論傳(chuan) 。這種有史有論、論從(cong) 史出的著述特色是該書(shu) 的一個(ge) 突出亮點，雖也有不周之處，但總體(ti) 上瑕不掩瑜。

第四，社會(hui) 現實的新觀照。研究孔子思想，不僅(jin) 僅(jin) 是研究傳(chuan) 統曆史，還需要有現實的社會(hui) 觀照和文化關(guan) 懷。《孔子新證》在這方麵著墨不少，體(ti) 現了作者通變古今的能力和文化創新的自覺，使孔子研究的時代應用價(jia) 值得到了新的提升。具體(ti) 來說，該書(shu) 提煉了孔子思想與(yu) 現代文明價(jia) 值相契合、能轉化、需弘揚的多方麵內(nei) 容，闡論了孔子人格蘊含的文化意義(yi) ；同時依據馬克思主義(yi) 辯證法觀點，對孔子思想人格進行實事求是的分析反思，探討其存在的曆史局限性，提出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具體(ti) 思考。近現代以來，孔子形象一直是世界範圍內(nei) 中國文化形象的最重要代表，講好中華文化故事，理應講好孔子的故事。該書(shu) 在學術性與(yu) 可讀性、專(zhuan) 業(ye) 性與(yu) 通俗性有機結合的基礎上，為(wei) “兩(liang) 個(ge) 結合”時代語境下講好中國故事、展現中國形象提供了一種中華元典文化的新視角和新話本。

我與(yu) 李軍(jun) 教授相識相知數十年，讀《孔子新證》，既有一睹為(wei) 快的喜悅，更有為(wei) 他沉潛學問、成一家之言的欣賞。《孔子新證》深化了對孔子思想內(nei) 涵及儒家學說曆史影響的認識，新發掘出孔子思想的現代意義(yi) ，更新了學術研究範式，大幅提升了孔子研究的水平。這一突破是學術的突破，也是學人的突破。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