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耶對話與(yu) 中國現代思想的生成和發展》序

作者：楊國榮（西北師範大學特聘教授、華東(dong) 師範大學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暨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廿六日壬戌

          耶穌2025年4月23日

本書(shu) 是許蘇民教授的遺著。與(yu) 蘇民教授的其他著作一樣，此書(shu) 既有紮實的曆史文獻根基，又展現了深沉的理論洞見，有其不可忽視的學術價(jia) 值。作為(wei) 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的課題的終端成果，這一研究不僅(jin) 圓滿地完成了項目的要求，而且遠遠超出了我們(men) 的預期。

我與(yu) 許蘇民教授交往時間雖不長，但也有20多年的曆史。平時盡管接觸不多，並且一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幾乎沒有推杯換盞的“親(qin) 密”，然而，其學術成果卻一直為(wei) 我所重。在去世前的春節，許蘇民教授還以短信問候，未曾想到不久就獲悉他溘然長逝。這讓我既深感悲痛，又覺得意外。現在，他的學生發現他為(wei) 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撰述的項目成果，並且作為(wei) 遺著出版，這使我甚感欣慰。

本書(shu) 以中西文化的交流為(wei) 主題。如所周知，中西文化之間的關(guan) 係，展開為(wei) 一個(ge) 曆史變遷和衍化的過程。在早期，中國文化（首先是其中的儒學）除了先後傳(chuan) 播於(yu) 周邊區域，如朝鮮半島、日本、越南等東(dong) 亞(ya) 或東(dong) 南亞(ya) 地區之外，對世界的其他區域並沒有形成實質性的影響。在這一曆史時期，中國文化和世界其他文化傳(chuan) 統（包括西方文化）之間，主要表現為(wei) 空間上的並存關(guan) 係，而沒有內(nei) 涵上的實質交流和互動。然而，到了明清之際，情況開始發生某些變化。從(cong) 中西文化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看，明清之際是非常值得關(guan) 注的一個(ge) 時期。這一時期，早期來華的傳(chuan) 教士開始把西方文化，即古希臘以來歐洲的哲學思想、宗教思想和科學思想，包括基督教（天主教）思想介紹、引入到中國。與(yu) 此同時，他們(men) 也逐漸將中國古代的若幹典籍，首先是儒家的經典，翻譯、介紹到西方世界。17世紀的時候，《大學》《論語》《中庸》《孟子》都已被比較完整地翻譯成拉丁文，並漸漸為(wei) 當時主流的西方思想家們(men) 所關(guan) 注。

在歐洲，這一時期主流領域的思想家和哲學家如萊布尼茨、伏爾泰、孟德斯鳩、狄德羅以及萊布尼茨的後學沃爾弗，等等，都開始對中國文化的思想內(nei) 涵加以關(guan) 注。萊布尼茨便對中國文化予以很高的評價(jia) ，認為(wei) 在“實踐哲學方麵”，歐洲人不如中國人，而且，“中國文化比古希臘人的哲學更接近於(yu) 基督教神學”（萊布尼茨：《致德雷蒙先生的信：論中國文化》，《中國文化史研究》1981年第4期）。考慮到萊布尼茨時代基督教神學在歐洲仍具有獨特的地位，這一評價(jia) 無疑是相當高的。萊布尼茨同時認為(wei) ，中國的倫(lun) 理學要比西方更完善。他的後學沃爾弗進一步指出：“自身包含有基礎的東(dong) 西就是真，自身不包含有基礎的東(dong) 西就是偽(wei) 。運用這塊試金石來判斷，中國文化的基礎有其大真。”（沃爾弗：《關(guan) 於(yu) 中國人道德學的演講》，《德國思想家論中國》，江蘇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33頁）基於(yu) 以上看法，沃爾弗肯定：“中國人的哲學基礎同我個(ge) 人的哲學是完全一致的。”（沃爾弗：《關(guan) 於(yu) 中國人道德學的演講》，《德國思想家論中國》，江蘇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5頁）這裏體(ti) 現了從(cong) 理論的層麵對中國文化的認同和推崇。

明清之際重要的中國思想家，從(cong) 徐光啟、方以智到王夫之，對西學都已有不同程度的接觸，然而，以往人們(men) 主要關(guan) 注當時的中國思想家對西學中技術性的層麵，如曆法、數學、實測之學，等等的興(xing) 趣，對於(yu) 他們(men) 在哲學層麵對西方思想的普遍思想內(nei) 涵、價(jia) 值觀念的融合與(yu) 排拒，則有所忽視。這樣，在一般印象中，相對於(yu) 萊布尼茨、沃爾弗、伏爾泰等對中國文化普遍內(nei) 涵的關(guan) 注和實踐哲學等方麵的推崇，中國文化家似乎沒有在這方麵給予西學以同樣的關(guan) 切。但許蘇民教授的這一著作，卻以翔實的材料，表明中西之間在當時已有多方麵的對話，並不僅(jin) 限於(yu) 科學、技術。通過對王夫之論“依有、生常”之義(yi) 的論述，許蘇民教授指出了其具有走向現代唯物主義(yi) 的“新客觀實在論”的特點；以顧炎武“合天下之私以成天下之公”的看法為(wei) 切入點，他注意到這一時期西方政治哲學東(dong) 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之突破；同時，許蘇民教授還具體(ti) 地考察了中西之間關(guan) 於(yu) 自由意誌、友朋關(guan) 係和精神之愛的同異，並由此分梳了倫(lun) 理學對話與(yu) 近代自由、平等、博愛觀念之生成。在更普遍的意義(yi) 上，他提出了在對話中發展中國哲學，建立世界哲學的意向，表現了曆史研究與(yu) 未來展望的統一。

除了中西之間的相通，許蘇民教授對二者的差異和不同，也作了具體(ti) 考察，以宋明以來普遍接受的萬(wan) 物一體(ti) 說而言，他特別提及了西方傳(chuan) 教士對此的批評意見，認為(wei) 他們(men) 無法接受萬(wan) 物一體(ti) 的觀念。確實，萬(wan) 物一體(ti) 與(yu) 西方的基督教觀念存在不相容之處：基督教認為(wei) 上帝不僅(jin) 是全能的，而且高居於(yu) 萬(wan) 物之上，萬(wan) 物一體(ti) 說顯然無法對上帝的這種至上性給予適當定位。利瑪竇便指出，認為(wei) 天主（上帝）內(nei) 在於(yu) 萬(wan) 物而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的說法，是錯誤的。這裏既可以注意到基督教與(yu) 儒學的分歧，也不難在更廣的意義(yi) 上看到中西文化之間的差異。對這種不同的具體(ti) 分析，對把握這一時期儒耶對話的內(nei) 容以及中西文化之間的艱難互動，顯然不無意義(yi) 。

以上研究表明，中西文化既有共同趨向，也存在深刻的分異。從(cong) 曆史衍化看，中國文化需要進入西方主流文化的視野，以此不斷克服二者的對峙。當然，這可能會(hui) 經曆一個(ge) 漫長的過程，而這一過程的展開並不取決(jue) 於(yu) 熱切的倡導、標語口號式的呼喊。就翻譯工作而言，西方和中國的學人在這幾百年中已取得了引人矚目的成績，但中國文化的研究卻至今依然主要止步於(yu) 漢學圈，沒有真正進入主流的西方思想世界。中國的哲學如欲真正走進西方主流的哲學，首先便必須把中國文化中真正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思想內(nei) 涵，以西方主流的思想所能理解和認可的形式呈現出來。也就是說，應該使中國文化在西方主流哲學的視域中不再是某種特殊乃至“異己”的存在的形態，而是人類文明中普遍性的思想成果。唯有如此，中國文化才可能逐漸走進西方文化思想的內(nei) 在領域。

不同的哲學傳(chuan) 統，都是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形成的思維成果，這種成果是人類的共同財富，它們(men) 同時構成了今天哲學思考和建構的資源。以哲學建構和發展為(wei) 進路，中國文化顯然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在解題的層麵，而是需要一方麵立足於(yu) 自身的思想傳(chuan) 統，另一方麵又以開放的視野麵對待西方文化的思維成果，以多重的智慧資源建構自己的體(ti) 係。在這一過程中，中國傳(chuan) 統的哲學（包括儒學），便是需要關(guan) 注的重要方麵。晚近以來，馮(feng) 契、李澤厚、牟宗三等哲學家以自己的創造性研究，對性與(yu) 天道、宇宙人生等根本的問題，作出了自身的獨特思考，形成了具有個(ge) 性特點的哲學係統。這種哲學思考和建構既是傳(chuan) 統中國文化的延續，又使之獲得了當代新的形態，可以說，它從(cong) 理論建構的層麵，彰顯和突出了中國文化的普遍意義(yi) 。如果這樣的哲學研究繼續深入地、持之以恒地加以推進，那麽(me) ，中國文化在建構哲學思想係統、深化對世界和人自身的認識這些方麵所具有的意義(yi) ，也將得到真正的確認。由此，中國文化也將不再單純地如一些西方思想家所認為(wei) 的那樣，其意義(yi) 上主要限定於(yu) 某一特定的文化圈之中，而是同時突顯其普遍的品格，並真正融入包括西方主流文化在內(nei) 的世界文化過程之中。以明清之際和近代以來中西文化之間互動為(wei) 背景，這一意義(yi) 上的“進入世界哲學”，意味著中西文化相互承認、彼此肯定，唯有基於(yu) 以上前提，中西文化之間才能真正走向合理的互動。

從(cong) 以上方麵看，《儒耶對話與(yu) 中國現代思想的生成和發展》這一著作不僅(jin) 僅(jin) 表現為(wei) 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的課題成果，而且以其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呈現更普遍的理論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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