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楊國榮:將中國哲學納入世界哲學的視野中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5-04-10 23:07:18
標簽:
楊國榮

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等多部專(zhuan) 著。

原標題:《將中國哲學納入世界哲學的視野中——專(zhuan) 訪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楊國榮》

受訪者:楊國榮

來源:川觀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廿五日壬辰

          耶穌2025年3越24日

 

人物簡介

 

楊國榮,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資深教授、一級教授,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國際哲學學院(IIP)院士、國際形而上學學會(hui) 主席、國際中國哲學學會(hui) (ISCP)前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主要研究領域包括中國哲學、中西比較哲學、倫(lun) 理學、形而上學等,出版《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道論》《成己與(yu) 成物——意義(yi) 世界的生成》《人類行動與(yu) 實踐智慧》《人與(yu) 世界:以“事”觀之》《楊國榮講王陽明》《思與(yu) 所思:哲學的曆史與(yu) 曆史中的哲學》《莊子的思想世界》等學術著作20餘(yu) 種,多種論著被譯為(wei) 英、韓、德等文字在國外出版或發表。

 


“具體形上學”既基於中國哲學的曆史發展,又以世界哲學背景下的多重哲學智慧為理論之源

中國哲學中的不少概念是其他文化傳統所缺乏的,這些概念有助於推進對世界以及人類生活更為深廣的理解

我們需要形成更為寬廣的視野,將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都納入世界哲學的視野中,這樣,哲學的建構才可能具有理論意義

“學無中西”的眼光說到底就是一種世界文化的眼光,背後所體現的是對世界文化的尊重

中國哲學應當積極參與到世界性的百家爭鳴之中,應該到世界的舞台上去亮相,進入世界哲學的共同體之中

 

在楊國榮上海寓所的客廳裏,木質書(shu) 架從(cong) 地板直抵天花板,仿佛一座微縮的哲學史長廊——從(cong) 泛黃的《周易注疏》到海德格爾的《存在與(yu) 時間》,從(cong) 王陽明的《傳(chuan) 習(xi) 錄》到羅蒂的《哲學與(yu) 自然之鏡》,層層疊疊的文獻間藏著一把理解中國當代哲學發展的鑰匙。

 

作為(wei) 國際哲學學院(IIP)第二位來自中國大陸的院士,他以“具體(ti) 形上學”理論打通中西哲學脈絡,更以對“事”概念的創造性解構,為(wei) 現代人理解存在之意義(yi) 開辟新徑。

 

 

 

楊國榮(左)與(yu) 川觀新聞記者。

 

“哲學不是空中樓閣,而是紮根於(yu) ‘事’的土壤。”這位少年時代就研讀《資治通鑒》《辯證唯物主義(yi) 曆史唯物主義(yi) 》的江南學子,將“史”與(yu) “思”的思辨播撒深耕,也將中國哲學的“事理”傳(chuan) 統與(yu) 西方哲學的存在主義(yi) 理論熔鑄一爐,構建出獨特的哲學體(ti) 係。從(cong) 建築公司的裝卸工人到國際哲學舞台的“擺渡人”,楊國榮的學術軌跡折射著當代中國知識分子身體(ti) 與(yu) 精神的雙重跋涉——他親(qin) 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大討論的思想激蕩,在馮(feng) 契先生“智慧說”的引領下重釋心學傳(chuan) 統,又借牛津訪學的契機將分析哲學的方法論引入中國哲學研究。

 

“書(shu) 房是思想的戰場,客廳才是哲學落地生根的地方。”夕陽掠過他鬢角銀絲(si) ,在客廳磚地上拖出細長的影——那是一個(ge) 把半世紀光陰釀成哲思的身影,在人間煙火的客廳裏,守護著通向智慧的門扉。

 

治學之路

從(cong) 弄堂少年到國際哲人

 

1957年,楊國榮出生於(yu) 上海。不過,他的童年時光大部分是在浙江諸暨度過的——這片曾孕育王冕、楊維楨等文化名士的土地,似乎也為(wei) 他的哲學之路埋下了伏筆。

 

“我舅舅是‘三八式’幹部,那時幾乎借光了他的書(shu) 。”小學二年級楊國榮回到上海,他回憶在舅舅的書(shu) 架上,自己尤愛《資治通鑒》等史籍。

 

“曆史中的人事變遷、興(xing) 衰更替,讓我對‘人何以存在’‘文明何以延續’等問題產(chan) 生了朦朧的追問。”這種對曆史縱深感的體(ti) 悟,成為(wei) 他日後哲學研究中“史思互鑒”方法論的萌芽。

 

“那是一段逢書(shu) 就讀的歲月。那些文學作品和包括曆史、經濟、哲學在內(nei) 的理論讀物,抓到都讀。”楊國榮回憶,中學時代,他偶然讀到艾思奇的“辯證唯物主義(yi) ”,被他的“思維與(yu) 存在的關(guan) 係”命題深深吸引。盡管當時對黑格爾辯證法、康德認識論等概念一知半解,但他已開始嚐試用哲學視角解讀曆史事件。在閱讀中拓展思路,在先賢的哲思中淬煉出自己的思維軌跡,無論是王安石的新學,還是三蘇的蜀學,都成為(wei) 楊國榮獲取的養(yang) 料。而這種將曆史事件置於(yu) 實踐框架下分析的思路,隱約可見後來“事哲學”的雛形。

 

 

 

楊國榮在世界哲學大會(hui) 上作主題演講。受訪者供圖

 

楊國榮的青年經曆,濃縮著那個(ge) 時代中國知識分子在汗水與(yu) 思辨中求索的過往——1976年,中學畢業(ye) 的他被分配到一家建築材料公司當裝卸工,汗水與(yu) 塵土的“事上磨礪”為(wei) “勞動創造價(jia) 值”的哲學意涵添上了一個(ge) 更為(wei) 深刻的注腳。1978年,楊國榮以優(you) 異成績考入華東(dong) 師範大學政教係。在馮(feng) 契油印本講義(yi) 《邏輯思維的辯證法》的吸引下,兩(liang) 年後選學業(ye) 方向時,他毅然選擇哲學專(zhuan) 業(ye) ,數年後成為(wei) 著名哲學家馮(feng) 契先生的首位博士生。馮(feng) 契倡導的“哲學史與(yu) 哲學研究相統一”方法論對他影響深遠。楊國榮曾回憶:“馮(feng) 先生講莊子‘庖丁解牛’,不僅(jin) 分析文本,更讓我們(men) 思考如何將‘依乎天理’的智慧轉化為(wei) 現代認識論。”這種將古典智慧進行創造性轉化的治學理念,成為(wei) 他日後構建“具體(ti) 形上學”體(ti) 係的重要根基。

 

在馮(feng) 契指導下,楊國榮的博士論文《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突破傳(chuan) 統理學研究範式,首次係統梳理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的心學演變脈絡。馮(feng) 契在評語中寫(xie) 道:“此作非止於(yu) 史述,更見哲學問題之提撕。”這種史論結合的治學風格,在楊國榮1991年5月33歲被破格晉升教授後得到更充分展現。他繼承馮(feng) 契“智慧說”傳(chuan) 統,又引入分析哲學的邏輯嚴(yan) 密性,形成獨具特色的“以史入思、以思觀史”研究路徑。

 

 

 

2005年,楊國榮(右)與(yu) 馮(feng) 契。受訪者供圖

 

青年時代的多元經曆——從(cong) 曆史閱讀的啟蒙、農(nong) 村勞動的實踐體(ti) 悟,到搬運工生涯的現實觀照——共同塑造了楊國榮哲學研究的多重特質:曆史的縱深感、實踐的導向性以及中西匯通的全球視野。

 

“哲學是對世界的追問,也是對自我的省察。”麵對西方學者“中國有無哲學”的質疑,他從(cong) 容回應:中國沒有西方的“philosophy”概念,但這不意味著中國沒有哲學。從(cong) 先秦開始,中國哲學就以“性與(yu) 天道”為(wei) 追問的對象,其中便包含普遍的哲學問題:性涉及人性以及人的存在,道則關(guan) 乎世界原理,與(yu) 之相聯係,“性與(yu) 天道”關(guan) 切的問題,便是如何理解人、如何理解世界,這正是中國哲學對世界哲學的特殊貢獻。

 

以事觀之

解構人與(yu) 世界的哲學密碼

 

談及楊國榮的哲學思想,“事”是一個(ge) 繞不開的核心概念。在他看來,“事”不僅(jin) 是人的活動,更是世界意義(yi) 的生成之源。“同一朵花,開在深穀無人處,與(yu) 開在你家窗台下,有何不同?”麵對記者提問,楊國榮用王陽明的典故作答:“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

 

這個(ge) 充滿詩意的回答,正是他對“事”的生動注腳——

 

在建築公司當搬運工時,楊國榮就發現:倉(cang) 庫裏的麻袋,在賬本上是貨物,在工人肩上是生計,在哲學家眼中卻是理解世界的鑰匙。“‘事’就像棱鏡,讓‘物’折射出不同意義(yi) 。本然的存在因‘事’而成為(wei) 現實世界。人通過‘事’與(yu) ‘物’打交道,‘物’的意義(yi) 在做事過程中被不斷敞開。”

 

“西方哲學家總在糾結‘存在是什麽(me) ’,中國人更關(guan) 心‘存在如何顯現’。”楊國榮以荀子“不事而自然謂之性”為(wei) 起點,區分了“自然之物”與(yu) “事成之物”:“前者是未被人類活動觸及的野長城,後者是融入生活場景的居庸關(guan) ;前者是未被人類活動觸及的本然存在,後者則是通過實踐被賦予意義(yi) 的對象。”這種思想既繼承了王陽明“意之所在便是物”的心學傳(chuan) 統,又超越了單純意識建構的局限,強調實踐對意義(yi) 的生成作用。就像物理學家觀察粒子運動時,儀(yi) 器記錄的數據已非純粹自然現象,而是“事”的產(chan) 物。

 

就像AI生成的詩歌再美,若沒有人類在“事”中賦予價(jia) 值,就隻是字符排列。在“事”的哲學中,科學實驗中的物理現象因人的介入而成為(wei) “事件”,倫(lun) 理關(guan) 係中的“親(qin) 子”之情也需通過具體(ti) 實踐才能被感知。這種動態的、實踐的視角,為(wei) 破解西方哲學中“主體(ti) —客體(ti) ”二元對立提供了中國方案。

 

 

 

楊國榮與(yu) 辛格教授。受訪者供圖

 

楊國榮進而解釋:與(yu) 以往哲學家“以物觀之”“以心觀之”“以言觀之”不同,“以事觀之”,才能真切地理解現實的世界和現實的人。我們(men) 所要把握的,並不是人之外無法達到本然世界或洪荒之世,而是現實世界、真實存在。離開了人做事的過程,也就沒有我們(men) 生活於(yu) 其中的世界。中國哲學所說的“讚天地之化育”實際上已有人參與(yu) 了現實世界的生成的觀念,而這一參與(yu) 活動具體(ti) 就展開為(wei) 廣義(yi) 上人做事的過程。通過對“事”的深入分析,我們(men) 能更真切地把握人和世界的本質以及它們(men) 之間的關(guan) 聯,避免抽象和空洞的理論探討。

 

中哲西漸

在普遍性與(yu) 特殊性之間

 

麵對“中國哲學何以成為(wei) 世界哲學”的追問,楊國榮的回答充滿辯證智慧:“中國哲學既是‘中國的’,也是‘哲學的’。它需要被世界承認,但首先要有自我認同。”

 

在楊國榮看來,中國哲學要走出去,既不能當文化標本,也不能做學術附庸。20世紀90年代,當國際學界還在爭(zheng) 論“中國有無哲學”時,楊國榮就帶著“具體(ti) 形上學”踏上國際講壇——

 

他將莊子的“齊物論”與(yu) 海德格爾“存在論”對比:“一個(ge) 以道觀之消解差異,一個(ge) 強調此在個(ge) 體(ti) 性,看似南轅北轍,卻為(wei) 理解存在提供了互補視角。”這種“不求同一、但求會(hui) 通”的對話策略,為(wei) 跨文化哲學交往提供了方法論。

 

在楊國榮的書(shu) 架上排列著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出版社(該出版社主要致力於(yu) 出版海德格爾等非英美哲學家的著作)、荷蘭(lan) 博睿學術出版社等國際出版社為(wei) 他所作的譯著,這也見證著中國哲學的雙軌突圍。

 

“《道論》《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等著作被不少學校列為(wei) 必讀參考書(shu) 。”楊國榮撫摸著相關(guan) 著作,同時指出,文本譯介隻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激活傳(chuan) 統智慧的現實生命力。“中國哲學從(cong) ‘被解釋者’轉變為(wei) ‘對話者’,這背後最強大的支撐是中國綜合國力提升帶來的變化。”

 

 

 

楊國榮著作。受訪者供圖

 

但在跨文化交流中,楊國榮特別提醒:“中國哲學不能淪為(wei) 文化標本。”他以“禮”為(wei) 例,傳(chuan) 統禮製需轉化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規範倫(lun) 理,而非機械複刻。這種“創造性轉化”正是他提出“具體(ti) 形上學”的初衷——將中國哲學的智慧注入對人工智能、生態危機等當代問題的思考中。暮色漸濃,窗外沙沙作響的雨聲短暫替代了客廳內(nei) 的交流。這位年近七旬的學者摘下眼鏡笑著說:“哲學永遠在路上。”從(cong) 諸暨少年的初心,到國際學界的回響,他的思考始終圍繞一個(ge) 核心命題:如何在現代性浪潮中,讓中國哲學既守住“根脈”,又長出“新枝”。或許正如他所言:“真正的智慧,既要有追問‘天道’的超越性,也要有成就‘人事’的實踐力。”

 

對話

 

中國哲學可以為(wei) 世界哲學提供資源

 

治學路徑:

史與(yu) 思是統一的、互動的

 

記者:您的學術研究經曆了怎樣的階段和變化?

 

楊國榮:我總體(ti) 上的一個(ge) 治學路徑是史與(yu) 思的統一,就是曆史和理論思考是不能分開的。從(cong) 治學過程來說,可以分成兩(liang) 個(ge) 階段,第一階段是20世紀80年代到20世紀末,主要以中國哲學史的研究為(wei) 主,但即使是以曆史為(wei) 主,也不是隻梳理材料,就曆史而曆史,而是始終在曆史的考察中又滲入理性的觀照,這是我的特點。

 

第二階段是進入21世紀以後,在這一時期,我更注重哲學的理論思考,但同時又留意曆史考察。當然,史和思始終是互動的:第一階段包含了對曆史的理論性思考;同樣,第二階段並非與(yu) 曆史的關(guan) 注無涉,兩(liang) 個(ge) 階段雖有側(ce) 重,但非嚴(yan) 格分離和對立。

 

記者:在第二階段,您陸續出版了“具體(ti) 形上學”係列著作,“具體(ti) 形上學”被選為(wei) 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原創學術理論示例之一,這些著作一以貫之的觀點是什麽(me) ?

 

楊國榮:進入第二個(ge) 階段後,我的研究方向從(cong) 曆史考察轉入理論分析,主要標誌性成果就是形而上學,我提出了“具體(ti) 形上學”概念,到目前已經寫(xie) 了6本書(shu) 了。包括《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道論》《成己與(yu) 成物——意義(yi) 世界的生成》《人類行動與(yu) 實踐智慧》《人與(yu) 世界:以“事”觀之》等5本已出版的著作,第6本《以人觀之,走向人性化的存在》即將出版。這幾部著作一以貫之的主脈,就是“具體(ti) 形上學”。“具體(ti) 形上學”既基於(yu) 中國哲學的曆史發展,又以世界哲學背景下的多重哲學智慧為(wei) 理論之源,其內(nei) 在的旨趣在於(yu) 從(cong) 本體(ti) 論、道德哲學、意義(yi) 理論、實踐智慧等層麵闡釋人與(yu) 人的世界。與(yu) 抽象形態的形而上學或“後形而上學”的視域不同,“具體(ti) 形上學”以存在問題的本源性、道德的形上向度、成己與(yu) 成物和意義(yi) 生成的曆史過程、人類行動與(yu) 實踐智慧為(wei) 指向,多方麵地展現人的存在與(yu) 世界之“在”的具體(ti) 性。

 

總體(ti) 上,我的思考主要圍繞如何理解人與(yu) 人的世界、怎樣成就人與(yu) 人的世界,試圖揭示其中具有普遍性的問題和意義(yi) 。

 

記者:“以事觀之”不僅(jin) 是哲學方法論上的創新,更是一種對現實世界的深刻觀照。其核心內(nei) 涵是什麽(me) ?

 

楊國榮:世界上不同的民族都有自己的哲學觀念,“事”就是中國哲學特有的概念。這一概念與(yu) philosophy類似,在中國哲學中,相關(guan) 的智慧追求在傳(chuan) 統中主要表現為(wei) “性道之學”。同樣,世界上所有的民族、所有的人都需要做“事”。離開“事”,人本身便難以生存,但用“事”這一概念來表述這類活動,則隻有中國才有。

 

從(cong) “事”的角度去解釋、理解人類生活,並不是說,作為(wei) “事”的人類活動隻有中國才有,事實上,西方人對世界的理解和參與(yu) ,也是通過他們(men) 的做事過程來展開的。無論從(cong) 東(dong) 方來看,還是就西方而言,人生活於(yu) 其間的世界都以“事”為(wei) 本源,在這一點上,東(dong) 西方並沒什麽(me) 差別。

 

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說,中國哲學有“事”這一類概念表明中國哲學大有可為(wei) :中國哲學中的不少概念是其他文化傳(chuan) 統所缺乏的,這些概念有助於(yu) 推進對世界以及人類生活更為(wei) 深廣的理解。

 

中國哲學應當積極參與(yu) 到

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之中

 

記者:如何理解“世界哲學”?

 

楊國榮:將哲學理解為(wei) “世界哲學”,首先與(yu) 曆史已成為(wei) 世界的曆史這一更廣的背景相聯係。世界哲學意味著超越地域性的文化背景和文化傳(chuan) 統,從(cong) “世界”的角度來理解這個(ge) 世界本身。就哲學本身而言,走向世界哲學,同時意味著回歸哲學的本原形態。“世界哲學”也可以理解為(wei) 智慧的現代形態或者說現代形態的智慧。這樣看,它顯然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空間概念,而是同時包含著時間性、曆史性的內(nei) 涵。作為(wei) 智慧的形態,哲學既超越知識的限度而表現出普遍的向度,又內(nei) 在地包含著價(jia) 值的關(guan) 懷。與(yu) 之相聯係,世界哲學意味著從(cong) 更普遍的人類價(jia) 值的角度,理解世界對人的意義(yi) 。

 

記者:如何看待中國哲學、西方哲學及世界哲學之間的關(guan) 係?

 

楊國榮:在相當長的時期中,中國哲學、西方哲學都是在各自傳(chuan) 統下相對獨立地發展的,而在曆史成為(wei) 世界曆史的背景下,哲學第一次可以在實質的意義(yi) 上超越單一的理論資源和傳(chuan) 統,真正運用人類的多元智慧推進對世界的理解,並使哲學思考本身得到深化。

 

從(cong) 狹義(yi) 上說,當世界哲學與(yu) 中國哲學相對時,它可能比較多地指西方哲學。就廣義(yi) 而言,世界哲學當然應該包括中國哲學。從(cong) 更廣的意義(yi) 上看,不僅(jin) 中國哲學、西方哲學,包括馬克思主義(yi) 哲學,都屬於(yu) 世界哲學。世界哲學的視域,既沒有否定中國哲學之意,也不存在僅(jin) 僅(jin) 突出西方哲學的取向。

 

在當今的時代,中西兩(liang) 大思潮已經相遇,任何哲學的思考和建構,如果僅(jin) 僅(jin) 單一地上溯某種傳(chuan) 統,都很難有什麽(me) 生命力。我們(men) 需要形成更為(wei) 寬廣的視野,將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都納入世界哲學的視野中,這樣,哲學的建構才可能具有理論意義(yi) ,這也意味著從(cong) 人類認識和世界的視域來考察問題。

 

記者:“學無中西”是您一直奉行的治學理念,如何理解和踐行?

 

楊國榮:“學無中西”是中國近代著名學者王國維在20世紀初提出的,王國維指出,“中西二學,盛則俱盛,衰則俱衰”。“學無中西”的眼光說到底就是一種世界文化的眼光,背後所體(ti) 現的是對世界文化的尊重。從(cong) 事任何一個(ge) 學科的研究,都不能僅(jin) 僅(jin) 守著自身的傳(chuan) 統,當然也不能匍匐在另外一種傳(chuan) 統之下。我們(men) 需要有中西文化相互融通的觀念,以開放的心態去接納和理解不同文化的精髓。

 

站在世界哲學的高度和視野下反觀不同傳(chuan) 統,無論中國哲學還是西方哲學,都是今天進行哲學探索的必要資源。中西哲學之間的關(guan) 係,並不是一種簡單的排斥關(guan) 係,相反,作為(wei) 人類文明的產(chan) 物,西方哲學包含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可以構成進一步思考中國哲學的重要參考背景。

 

中國哲學並不僅(jin) 僅(jin) 是既定的、曆史的東(dong) 西,它處於(yu) 生成過程中,具有開放的性質,當代中國哲學同樣需要進一步發展,唯有如此,中國哲學才會(hui) 有新的生命力。我曾在不同場合多次提到馮(feng) 契先生在20世紀提出的主張,即中國哲學應當積極參與(yu) 到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之中,應該到世界的舞台上去亮相,進入世界哲學的共同體(ti) 之中。在我看來,對中、西哲學的資源加以會(hui) 通,是今天思考哲學問題所不可或缺的。

 

記者:要參與(yu) 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中國哲學如何提高話語權?

 

楊國榮:中國哲學的話語權,我認為(wei) 與(yu) 兩(liang) 個(ge) 要素密不可分。一是背景性要素,一種文化形態要獲得國際話語權,與(yu) 這種文化形態背後的政治、經濟、軍(jun) 事和文化等綜合實力息息相關(guan) 。這幾年中國哲學受到重視,很大程度上得益於(yu) 中國綜合實力的大幅提升。二是內(nei) 涵性要素,即真正形成為(wei) 其他文化形態所承認的創造力量和意義(yi) 。中國哲學的話語權絕非口號之爭(zheng) ,而是依賴於(yu) 紮實的學術原則,唯有真切地展現自身文化創造的意義(yi) 和內(nei) 在力量,才能得到其他文化形態的尊重和認可,這也是獲得國際話語權的基本前提。

 

多元路徑

彰顯中國哲學獨特價(jia) 值和魅力

 

記者:中國哲學如何進一步展現在當今世界的獨特意義(yi) ?

 

楊國榮:中國哲學有著悠久的曆史和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它的獨特價(jia) 值之一在於(yu) 對人的關(guan) 注,強調如何成己成人,注重人的內(nei) 在修養(yang) 和道德境界的提升。比如儒家所倡導的“仁”,便著重於(yu) 對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的普遍肯定,這與(yu) 西方哲學首先關(guan) 注個(ge) 體(ti) 權利有所不同,它同時體(ti) 現了一種對人的關(guan) 愛和尊重,這種價(jia) 值取向在當下依然有著重要的意義(yi) 。同時,中國哲學也蘊含著深刻的智慧,如道家的辯證思維,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世界和處理問題提供了多元的視角。

 

中國哲學不僅(jin) 僅(jin) 屬於(yu) 中國。在汲取多重資源、對古老而常新的哲學問題進行創造性闡發方麵,中國哲學可能會(hui) 扮演重要角色。中國哲學不僅(jin) 具有在曆史發展中所積累的豐(feng) 厚智慧資源,而且具有海納百川、兼收並蓄的理論品格,能夠以開放的胸襟和心態接納、汲取人類文明(包括西方哲學)發展成果。曆史上,中國哲學曾以此消化、融合外來的佛教思想而得到豐(feng) 富和發展。今天和未來,從(cong) 自身所蘊含的豐(feng) 厚思想成果以及開放的立場出發,中國哲學同樣可以會(hui) 通西方哲學,進而深化對世界和人自身的研究和認識。

 

記者:不同哲學形態在現代要展現創造性,在與(yu) 世界哲學對話的背景下,中國哲學應怎樣平衡傳(chuan) 承自身傳(chuan) 統與(yu) 實現創造性轉化?

 

楊國榮: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對問題的討論和表述有自己的特定方式,後者有別於(yu) 現代形態,從(cong) 現代看,它在語言形式、問題內(nei) 涵等方麵,都需要加以轉化,這也是中國哲學的近代化或現代化過程所無法回避的,如果缺乏現代形態、停留於(yu) 既有的話語體(ti) 係,中國哲學與(yu) 其他哲學係統便很難對話;同時,現代中國哲學也需要形成自己的獨特體(ti) 係,以成為(wei) 世界範圍內(nei) 百家中的一家。

 

概要而言,在與(yu) 世界哲學相遇之後,進一步麵臨(lin) 如何對話的問題,這裏需要避免三種趨向,一是在西方話語麵前亦步亦趨;二是囿於(yu) 傳(chuan) 統,固守“以中釋中”;三是僅(jin) 僅(jin) 停留在標語口號式的“主張”“要求”之上,空喊“創新”“結合”“自作主張”,卻不願踏踏實實地研究具體(ti) 問題,以形成建設性的研究結果。

 

記者:這麽(me) 多年來,您在哲學研究中始終保持著激情,出版了一係列著作,您是如何保持這種激情和創造性活力的?

 

楊國榮:從(cong) 學術角度來說,保持一定的創造力或精力,需要具有學術興(xing) 趣。興(xing) 趣是成功之母,興(xing) 趣是創造之母,如果沒興(xing) 趣的話,是做不好的。學術興(xing) 趣也可以使人在研究領域持之以恒、樂(le) 此不疲。當然,學術興(xing) 趣與(yu) 自己的學術積累也具有相關(guan) 性:沒有一定的積累,便會(hui) 停留在比較貧乏的思想狀態,所思所想都會(hui) 受到限製,難以形成新的問題領域。積累越多,未知的領域越廣,興(xing) 趣就會(hui) 越濃厚。這是一個(ge) 相互促進的過程。

 

記者:對於(yu) 正在學習(xi) 哲學的學生或者年輕的哲學從(cong) 業(ye) 者,您對他們(men) 有什麽(me) 建議?

 

楊國榮:除了保持學術興(xing) 趣,最重要的還是要以自己思考和學習(xi) 為(wei) 主,這是個(ge) 基本的方向。迄今為(wei) 止我有100餘(yu) 位學生取得了碩士或博士學位,作為(wei) 導師,較之事無巨細的指點,我承繼了我老師馮(feng) 契先生的風格,更加強調“自學”的意義(yi) ,鼓勵他們(men) 勤奮閱讀、大膽思考,強調應以自我學習(xi) 、自我充實為(wei) 主。

 

一方麵,需要多讀中外經典,多以哲學的方式思考問題,形成思維的張力。要透過它們(men) 努力學會(hui) 哲學的思考,懂得真正用哲學的方式去提出問題、分析問題、解決(jue) 問題。這種習(xi) 慣隻能通過閱讀哲學家的著作而逐漸形成,沒有捷徑可走。

 

另一方麵,希望大家既要切實關(guan) 注科學發展、人類命運等各種現實問題,也要高度重視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所積累的成果。中國哲學可以說是無盡的思想寶藏,其中有很多言簡意賅的表述,包含不少令人回味無窮的意義(yi) 。宋明理學的奠基人張載在闡釋“思”和“勉”時,曾概要指出:“勉,蓋未能安也;思,蓋未能有也。”意即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在思和勉的狀態中,而是需要努力而為(wei) 、勉力而行,否則可能無法達到自由的化境。年輕人應當以張載之言為(wei) 鞭策,在學習(xi) 中思考,在思考後努力踐行。

 

記者手記
 
為舟,渡哲學江海
 
采訪楊國榮教授,是在他客廳裏氤氳的茶香中開始的。
 
“我是在高等學校中的自學成才者”,楊國榮在講述過往求學生涯時的笑談,讓記者印象深刻。隨著采訪的繼續,這句本是自嘲他進入大學,再到由政教係轉入哲學係期間思考、自學的引言,卻被分離出了更多的深意——自省、求己、堅持,在實踐中探索。
 
強調“史與思”的統一,踐行“學無中西”的宗旨,楊國榮帶著多本被列為“理解中國哲學的必讀書目”的譯作走上國際學術講壇,用通俗的話講,楊國榮用自己的方式為基於中國傳統的形而上學開辟出一條聯通東西的道路。
 
這是一種“忍性”。當20世紀90年代,國內外學界仍在爭論“中國有無哲學”時,楊國榮便帶著對於“事”的思考踏上國外講壇。“我的英文都是自學的‘書本英語’。”雖自嘲如此,他卻真正用自己“行事”的忍性讓文字翻過山海,將思想的根紮向深處。
 
采訪間隙,楊國榮從書櫃中取出了一摞哈佛大學對他的譯著。在他看來,文本的“漂洋過海”不是簡單的語言轉換,而是讓中國哲學從“被解釋的標本”變為“主動對話的主體”。這種“不求同一,但求會通”的智慧,對比維特根斯坦的“語言遊戲”,便是“事”的實踐——讓人的“心外之物”瞬間都“明白起來”。
 
暮色漸沉,書架上的譯著在餘暉中泛起微光。它們不再是單向輸出的“文化名片”,而是成為全球哲學星圖中的坐標——這或許正是楊國榮“具體形上學”的深意:以“事”為舟,既擺渡思想,亦連接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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