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作為中國哲學開端的《周易》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4-06 21:2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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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榮

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等多部專(zhuan) 著。

作為(wei) 中國哲學開端的《周易》

作者:楊國榮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1期



摘要:《周易》包括《易經》和《易傳(chuan) 》,《易經》以卦象、爻辭表征多樣的事物,表現了認識和作用於(yu) 世界的趨向。以吉凶的預測為(wei) 旨趣,《易經》同時關(guan) 乎人的推論過程,其邏輯前提是存在的統一:對象並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相互關(guan) 聯,彼此共在,故可由此推測彼。推論過程同時關(guan) 乎對象之間因果關(guan) 係的把握,並以這種關(guan) 係為(wei) 其前提。《易傳(chuan) 》既滲入於(yu) 卦象和爻辭的展開過程,又以相對獨立的方式提供了對卦象和爻辭的說明,前者主要以《象傳(chuan) 》《彖傳(chuan) 》和《文言》為(wei) 形式,後者則體(ti) 現於(yu) 《係辭》上下、《說卦》《序卦》《雜卦》等文本。在哲學之維,《易傳(chuan) 》與(yu) 《易經》始終相互關(guan) 聯,二者共同構成了完整的《周易》。通過《易傳(chuan) 》的詮釋,作為(wei) 中國文化早期文本的《周易》內(nei) 含的哲學思想得到了深入的闡發,其溝通天地自然與(yu) 人、對世界作總體(ti) 說明的特點以及推論過程所蘊含的理性趨向,則進一步突顯。《周易》之為(wei) 中國哲學的開端這一曆史品格,由此也可具體(ti) 理解。


關(guan) 鍵詞:《周易》《易經》《易傳(chuan) 》開端



《周易》作為(wei) 群經之首,同時也被視為(wei) 中國哲學的觀念之源。從(cong) 內(nei) 容看,《周易》有經傳(chuan) 之分,所謂《易經》和《易傳(chuan) 》,便體(ti) 現了這種分別。《易經》首先是占卜之書(shu) ,所謂“易為(wei) 筮卜之事”(《漢書(shu) ·藝文誌》),也有見於(yu) 此;《易傳(chuan) 》則是對《易經》的解釋,二者既相分,又有內(nei) 在關(guan) 聯。王夫之曾指出:“《易》者,互相推移以摩蕩之謂。《周易》之書(shu) ,乾、坤並建以為(wei) 首,《易》之體(ti) 也;六十二卦錯綜乎三十四象而交列焉,《易》之用也。純乾純坤,未有《易》也,而相峙以並立,則易之《道》在,而立乎至足者為(wei) 《易》之資。屯、蒙以下,或錯而幽明易其位,或綜而往複易其幾,互相易於(yu) 六位之中,則天道之變化、人事之通塞盡焉。而人之所以酬酢萬(wan) 事、進退行藏、質文刑賞之道,即於(yu) 是而在。”【1】這一論述表明,《周易》乃是通過卦象、卦爻、卦辭的變化,以把握、作用於(yu) 天地萬(wan) 物,其哲學意義(yi) 也展現於(yu) 此。從(cong) 具體(ti) 的闡發和研究看,王夫之對《周易》理解,即包括《易經》和《易傳(chuan) 》。事實上,《周易》的內(nei) 在意蘊,也需要從(cong) 以上統一中加以切入,唯有在《易經》與(yu) 《易傳(chuan) 》的關(guan) 聯中,才能理解《周易》揚棄早期巫術-宗教的形式而逐漸獲得理性的品格的曆程;《周易》之為(wei) 中國哲學之源,也基於(yu) 這種統一。

 


首先可以關(guan) 注《易經》。通常認為(wei) 《易經》包含陰陽觀念,其中有對立、物極必反等“樸素辯證”的思想,並與(yu) 事物的變易和發展趨向一致,從(cong) 而體(ti) 現了中國哲學的萌芽。同時,《易經》中的變易思想,也被視為(wei) “易學第一義(yi) ”【2】。這些看法並非沒有根據,但以此表示《易經》為(wei) 中國哲學的起源,則多少有些外在和表麵。從(cong) 形式的層麵看,《易經》由卦象、爻辭等構成。以乾坤為(wei) 首,整部《易經》共包含六十四卦,其中卦象由陽爻和陰爻組合而成,這些爻雖是非語言的符號,但它們(men) 所構成的卦象又以綜合的形式表示不同對象和存在形態,從(cong) 而呈現範疇的意義(yi) 。具體(ti) 而言,卦象所包含的不同之卦,表征著多樣的事物。人的活動涉及的存在形態,是卦象指向的首要對象,乾、坤、震、恒、蒙、小畜各卦,都與(yu) 人的作為(wei) 相關(guan) 。人在世過程,包含不同的處境,其中有順、有逆,卦象從(cong) 不同方麵指出了這種差異,泰、益、大有、無妄,夬、升諸卦,主要便表示正麵的存在意義(yi) 。與(yu) 之相對,否、訟、離、大過、小過、損、坎、困,則更多地指向負麵的存在之維。與(yu) 之相關(guan) ,人與(yu) 人的交往、國與(yu) 國的相處,也為(wei) 卦象所涉,同人、家人、歸妹、謙等卦,便表示人的交往關(guan) 係,兌(dui) 、師、晉等卦,則以邦國的互動為(wei) 對象。此外,日常生活中的各種場景,也是卦象所把握的內(nei) 容,如鼎卦關(guan) 乎食具,履卦表示踐行,豫卦涉及行為(wei) 的猶豫,頤卦表現為(wei) 臉麵的外顯,等等。從(cong) 以上所述不難注意到,卦象與(yu) 外部對象息息相關(guan) 。

 

總之,千差萬(wan) 別的對象,《易經》都試圖以六十四卦的卦象加以概括,並揭示其多方麵的特征。同時,以上現象也表明,雖然《易經》首先指向占卜,但《易經》中的卦象與(yu) 人的存在又具有相關(guan) 性。從(cong) 哲學之維看,這裏體(ti) 現的是從(cong) 人的視域出發把握世界的形而上趨向。從(cong) 卦名看,卦象或是表示人的不同存在狀態,如蒙卦、謙卦,或是涉及行為(wei) 的趨向,如隨卦,或是關(guan) 乎人麵臨(lin) 的價(jia) 值結果,如否卦、泰卦。即使以外部事物為(wei) 對象,也關(guan) 乎人的存在,如大有卦,表示的即是人之所獲。盡管《易經》並不以此涵蓋世界各個(ge) 方麵或存在的全部規定,但就考察和把握世界的進路而言,其中體(ti) 現的以人觀之的理解存在的方式不同於(yu) 離開人自身之“在”而抽象地觀照世界。這一趨向既與(yu) 早期思維以巫術關(guan) 切人事相聯係,也體(ti) 現了逸出巫術和宗教之域以把握現實存在的獨特理性進路。

 

與(yu) 占卜相關(guan) ,卦象不僅(jin) 表示對象,而且構成了人進行推論的出發點。作為(wei) 早先巫術的延續,占卜本來具有非理性的形態,然而,按其實際指向,占卜又涉及預測和預期,其特點在於(yu) 從(cong) 當下現象,推論可能的結果(吉或凶)。與(yu) 之相關(guan) ,卦象並不限於(yu) 靜態地表征事物,而是與(yu) 動態的推理活動相聯係。這裏可以看到理性與(yu) 非理性的某種糾纏,《易經》中與(yu) 推論相關(guan) 的理性趨向,也為(wei) 其越出巫術的非理性形態提供了某種前提。作為(wei) 推論的出發點,卦象與(yu) 爻辭無法相分:卦象從(cong) 總體(ti) 上涵蓋對象,而當下的特定現象,則往往借助爻辭加以表述。以乾卦而言,爻辭分別為(wei) :“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易經·乾》)這裏的“初九”“九二”“九四”“九五”等,首先描述相關(guan) 情況,其中“潛龍”“見龍在田”“或躍在淵”“飛龍在天”可以視為(wei) 關(guan) 於(yu) 人所麵對的初始情況的概述,而“勿用”“利見大人”“無咎”“有悔”“吉”,則可看作是推論的結果。

 

占卜過程中的推論,涉及不同的思維方式,包括歸納、演繹、直覺等等。同時,推論過程又有形而上層麵的背景,其邏輯前提是存在的統一:對象並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相互關(guan) 聯,彼此共在,並通過這種存在方式體(ti) 現了天地之道。正由於(yu) 對象存在於(yu) 共同的整體(ti) 之中,因而可以由此及彼,預測吉凶。同時,相應於(yu) 卦象作為(wei) 範疇而涵涉對象這一特點,推論過程也以世界與(yu) 人的關(guan) 聯為(wei) 前提,這不僅(jin) 在於(yu) 推論的結果(吉凶)最終影響人的存在,而且推論的前提和結論的關(guan) 係,也關(guan) 乎世界對人的意義(yi) ,它使吉凶的推論既有別於(yu) 巫術-宗教之域的觀念衍化,也不同於(yu) 純粹的對象進展。

 

進一步看,推論過程不僅(jin) 涉及以卦象表征相關(guan) 存在背景,而且關(guan) 乎對象之間因果關(guan) 係的把握,並以這種關(guan) 係為(wei) 其前提。以吉凶為(wei) 內(nei) 容的占卜,或者表現為(wei) 由因而推斷果,或者以果到因的追溯為(wei) 指向,就此而言,這種推論同時表現為(wei) 因果的分析。以井卦而言,“改邑不改井,無喪(sang) 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易經·井》)這裏包含二個(ge) 方麵,其一,土地雖然變革,但井田格局照舊,故無得無失;其二,在汲水過程中,雖然接近井邊,但水尚未汲取,盛水之器具便破損,因此此舉(ju) 為(wei) 凶。二者原因相異,結果也不同,其中蘊含著不同的結論,這種結論又以具體(ti) 的因果分析為(wei) 前提,後者進一步賦予推論過程本身以某種不同於(yu) 原始巫術的理性、形式。

 

就其內(nei) 涵而言,以上視域中的卦象呈現為(wei) 個(ge) 別性與(yu) 普遍性的統一。一方麵,每一卦象都是特定的符號構成,具有特殊性;另一方麵,它又能夠涵蓋相關(guan) 對象,具有普遍性。與(yu) 之相關(guan) 的是分離性與(yu) 整體(ti) 性:從(cong) 個(ge) 別性看,卦象都分別地把握對象,從(cong) 而似乎彼此分離,但其普遍的品格,又賦予它以整體(ti) 性或寬泛的統攝性。從(cong) 另一角度考察,卦名與(yu) 卦象固然常以普遍性為(wei) 其特點,如需卦,其構成是坎象在上,乾象在下,這一卦象結構是穩定的,但卦象又可以通過改換其中的陰爻或陽爻而轉換形態,如需卦改為(wei) 乾上坎下,則轉而為(wei) 訟卦。類似情況也存在於(yu) 其他卦象,如蠱卦是巽下艮上,但若將巽下改為(wei) 離下,則艮上雖不變,但蠱卦會(hui) 變成賁卦。這種可變性表明,卦象又具有多樣性與(yu) 動態的特點。進一步看,相關(guan) 的爻辭作為(wei) 對特定事例的描述,至少在邏輯上也具有變動的可能。這樣,卦象和爻辭,在總體(ti) 上包含可變性與(yu) 穩定性二重品格。

 

以卦象為(wei) 承擔者的推論過程,常常被視為(wei) 卦象思維。引申而言,時下流行的所謂“象思維”,似乎也與(yu) 之相關(guan) 。卦象雖有範疇的功能,可用於(yu) 表征、涵蓋不同的對象,但作為(wei) 以陰、陽之爻構成的符號,它又有別於(yu) 純粹的語言。然而,人們(men) 往往由此誇大了卦象的非語言性,推而極之,甚至趨向於(yu) 否定卦象與(yu) 語言的內(nei) 在關(guan) 聯。【3】這種看法在邏輯上將導致卦象推論與(yu) 理性的思維過程的分離。事實上,卦象的符號形式雖然不同於(yu) 語言,但並非與(yu) 語言毫不相關(guan) ,一個(ge) 基本的事實是,與(yu) 卦象緊密相關(guan) 的爻辭,便以語言表達。在卦象推論中,作為(wei) 出發點的占卜基於(yu) 現實需要、占卜過程中使用的蓍草、龜卜,都具有形象化的特點,卦象本身也是形象化的符號,從(cong) 而,占卜過程確實無法僅(jin) 僅(jin) 用抽象的語言符號加以推論,然而,卦象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推論過程,與(yu) 語言並不完全隔絕,占卜所內(nei) 含的推論過程,也不能被歸之為(wei) 非理性的活動。

 

一般而言,推論過程有形式與(yu) 實質之分,實質的推論不囿於(yu) 邏輯的形式,而更多地涉及具體(ti) 的存在背景與(yu) 條件。與(yu) 形式推論主要基於(yu) 前提與(yu) 結論之間的邏輯關(guan) 聯有所不同,實質推論(material inference)誠然也內(nei) 含以上聯係,但其特點在於(yu) 不限於(yu) 邏輯的形式而以存在的規定以及概念的內(nei) 涵為(wei) 其根據。以日常生活中每每涉及的現象而言,從(cong) “空中出現了閃電”,可以推出“很快會(hui) 聽到雷鳴”。這種推論便屬於(yu) 實質的推論,它的依據不僅(jin) 僅(jin) 是概念之間形式的邏輯關(guan) 係,而更多的是“閃電”“雷鳴”這些概念所包含的實際內(nei) 容,後者同時又涉及現實的事物(現實中的閃電、雷鳴)以及它們(men) 之間的關(guan) 係。《易經》基於(yu) 卦象的推論誠然內(nei) 含多重形式,包括比較、歸納等,但其中更重要的形態是實質推論,其取向在於(yu) 通過考察各種背景情況,以引出凶或吉的結論。如小畜中提及“密雲(yun) 不雨,自我西郊”,在西郊一帶烏(wu) 雲(yun) 密布,但終未下雨,這是對旱象的預測,這裏所包含的即實質背景,由此推測的旱情則以蘊含的形式存在,其間的關(guan) 係,不同於(yu) 單純的邏輯形式而具有實質的意義(yi) 。《易經》中的推論,大多具有這一類實質的形態。

 

要而言之,以推測吉凶為(wei) 指向,《易經》既以卦象這種符號形式把握對象,也展開為(wei) 預測行為(wei) 結果的推論形式,二者在內(nei) 容上都關(guan) 乎對世界的認識和作用。這種認識不僅(jin) 涉及由此及彼、由近及遠的過程,而且關(guan) 乎無知與(yu) 知(以已知克服無知並進一步走向新知)的互動。盡管基於(yu) 卦象和爻辭的說明與(yu) 把握世界的方式仍帶有某種神秘性,但以理解存在、變革世界為(wei) 內(nei) 容,這種方式同時表現為(wei) 人類認識和作用於(yu) 世界的萌芽或開端。作為(wei) 把握存在的獨特形態,《易經》的卦象、爻辭不同於(yu) 離開人的存在對世界的外在觀照,而是處處展示了從(cong) 人之“在”看宇宙萬(wan) 物的趨向,由此內(nei) 在地體(ti) 現了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聯,並展示了人根據自身需要和理想作用於(yu) 對象的取向。基於(yu) 卦象、爻辭的推論形式以獨特的符號形態為(wei) 前提,從(cong) 而有別於(yu) 通常的形式化思維,而是以實質的推論為(wei) 其品格。這種推論一方麵與(yu) 現實的存在背景相關(guan) ,另一方麵又具有明確的實踐指向。《易經》的以上特點不僅(jin) 有別於(yu) 早期的宗教取向,而且不同於(yu) 單純的理性推論,作為(wei) 占卜活動中對吉凶的預測,以上過程無疑呈現神秘性,但其中蘊含的對世界的說明、把握和獨特的推論方式,又具有某種理性的趨向,正是神秘性與(yu) 理性的以上交錯,使之為(wei) 中國哲學提供了獨特的開端。

 


與(yu) 《易經》相關(guan) 的是《易傳(chuan) 》。從(cong) 總的方麵看,作為(wei) 《易經》的解釋,《易傳(chuan) 》既滲入於(yu) 卦象和爻辭的展開過程,又以相對獨立的方式提供了對卦象和爻辭的說明,前者主要以《象傳(chuan) 》《彖傳(chuan) 》和《文言》為(wei) 形式,後者則體(ti) 現於(yu) 《係辭》上下、《說卦》《序卦》《雜卦》等文本。這裏先考察前一形態的《易傳(chuan) 》及其與(yu) 《易經》的關(guan) 係。

 

就形式而言,《象傳(chuan) 》《彖傳(chuan) 》和《文言》作為(wei) 解經文獻,與(yu) 《易經》的卦象呈現交錯的關(guan) 係,並往往在詮釋過程中融合於(yu) 其間。《易傳(chuan) 》在闡釋卦象意義(yi) 時,首先展現了形而上的觀念。《乾·彖》中可以看到如下觀念:“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這裏既肯定了乾卦的統攝性,也蘊含著對萬(wan) 物以及天地的形而上觀念:萬(wan) 物之起源、超越形態的天,以乾元為(wei) 最終的依據。《恒·彖》則進一步肯定:“恒,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yu) ;巽而動,剛柔皆應:恒。恒‘亨,無咎,利貞’,久於(yu) 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yu) 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恒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恒”本有長久之意,《彖傳(chuan) 》從(cong) 剛柔、雷風、天地之道的角度對此作了解釋,既展現了其中的形而上意義(yi) ,又解釋了日月、四時所以恒久的緣由。聖人不僅(jin) 把握天地萬(wan) 物之情,而且以天地之道為(wei) 化成天下的依據,恒卦中的形而上意蘊,由此得到比較充分的闡發。

 

對《易傳(chuan) 》來說,天地萬(wan) 物作為(wei) 形上層麵的對象,並非各種孤立存在,其間具有相互關(guan) 聯性。關(guan) 於(yu) 否卦的解釋,便體(ti) 現了這一點。《否·象》認為(wei) :“天地不交,否。”同樣,《否·彖》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天地不交而萬(wan) 物不通也。”在此,“天地之交”被提到了重要地位。“交”意味著揚棄彼此隔絕而走向相互作用,對《易傳(chuan) 》而言,天地之間如果缺乏這種關(guan) 聯,便將導致不利的後果(所謂“否”),相反,二者如果接觸而互動,便可使萬(wan) 物相通,從(cong) 而走向繁榮昌盛。不難注意到,這種感通觀念與(yu) 前述形而上的視域相互交錯,既體(ti) 現了對天地萬(wan) 物的哲學理解和規定,又更為(wei) 深入地展現了理性的趨向。

 

《象》作為(wei) 卦象的解釋,有“大象”與(yu) “小象”之分,“大象”表現為(wei) 對卦象的總體(ti) 解釋,“小象”則是對特定爻辭的釋義(yi) 。王夫之曾作《周易大象解》,對作為(wei) “大象”的《易傳(chuan) 》作了詮釋。以《乾》卦而言,《乾·象》首先作了如下的釋義(yi)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通常將這一提法理解為(wei) 對進取精神的崇尚,這固然不錯,但從(cong) 《易傳(chuan) 》本身看,其中的涵義(yi) 又顯然不限於(yu) 此。這裏涉及天道與(yu) 人道的關(guan) 係:“天行健”主要指出天道層麵的存在品格,“君子以自強不息”則表現為(wei) 人道意義(yi) 上的行為(wei) 方式。可以看到,這裏所突出的,是天與(yu) 人的相關(guan) 性:天行引向人事,人的行為(wei) 則以天道為(wei) 依據。與(yu) 《乾·象》形成對照的,是《坤·象》:“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作為(wei) 人的行為(wei) 取向,“厚德載物”同樣以自然為(wei) 依據。

 

廣義(yi) 天道與(yu) 人道的溝通,體(ti) 現於(yu) 《易傳(chuan) 》的不同解釋。“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太)和,乃利貞。”這是《乾·彖》的表述。在此,乾道規定了萬(wan) 物的性質和趨向(性命),同時又維護萬(wan) 物的統一(太和),由此,占卜也獲得了有利的根據(“利貞”基於(yu) 此)。《乾·文言》的看法與(yu) 之相近:“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hui) 也、利者義(yi) 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嘉會(hui) 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yi) ,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值得注意的是,這裏提出了“利者,義(yi) 之和也”的表述。可以看到,此處之“利”,乃體(ti) 現了公共或社會(hui) 的需要,故與(yu) “義(yi) ”具有相通性,而“和義(yi) ”則被視為(wei) 與(yu) 之相關(guan) 的價(jia) 值理想。以上觀念同時從(cong) 更為(wei) 深入的層麵表明,人道領域的觀念、行為(wei) 方式,以天地之道為(wei) 依據,其中既包含廣義(yi) 的人文觀念,也滲入了從(cong) 群體(ti) 需要理解利的理性看法。

 

從(cong) 《易經》與(yu) 《易傳(chuan) 》的關(guan) 係看,《易經》中的卦象誠然多方麵地展示了形而上的觀念,但卦象常常又分別地表示天道與(yu) 人道,如坤卦的“初六”是“履霜,堅冰至”;“六三”則是“或從(cong) 王事,無成,有終。”就內(nei) 容而言,“初六”是對自然的描述,“六三”則關(guan) 乎人事,二者分別以不同之爻來表示。相對而言,作為(wei) 《易傳(chuan) 》的《坤·彖》則側(ce) 重於(yu) 溝通天道與(yu) 人道:“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鹹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yu) 類行。東(dong) 北喪(sang) 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所謂“萬(wan) 物資生,乃順承天”等等,主要表示天道層麵的存在品格,“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則與(yu) 人的行為(wei) 相關(guan) 。二者一方麵彼此分別,另一方麵又相互關(guan) 聯:在邏輯上,前者為(wei) 後者提供了根據。這裏不僅(jin) 肯定了人事與(yu) 天行的關(guan) 聯,而且確認了普遍之道對人的行為(wei) 的製約。以上看法固然還未擺脫占卜的觀念(“柔順利貞”“安貞之吉”便表明了這一點),但對厚德載物的君子之行的關(guan) 注,已使其不同於(yu) 對巫術的執著。

 

這種趨向同時體(ti) 現於(yu) 《易傳(chuan) 》對《易經》的不同解釋中。以《泰·彖》而言,如前所言,《彖》首先指出“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也”,這是在天道層麵說的,緊接此,《彖》又肯定:“上下交而其誌同也,內(nei) 陽而外陰,內(nei) 健而外順,內(nei) 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不難注意到,天地的相互作用,側(ce) 重與(yu) 萬(wan) 物的相通,然而,對象又並非隔絕於(yu) 人:它們(men) 之間的溝通或相互作用,同時賦予人的德性以形而上根據。相近的表述亦見於(yu) 《乾·文言》:“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徳修業(ye) 。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也。知至至之,可與(yu) 幾也,知終終之,可與(yu) 存義(yi) 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作為(wei) “潛龍”的龍德,著重於(yu) 天地的自然規定,“進德修業(ye) ”“忠信立誠”,則屬人道領域的行為(wei) ,由前者而論後者,體(ti) 現了天人之間的彼此相通。作者在闡發進德修業(ye) 、忠信立誠的同時,又對“幾”以及“知至”“知終”作了論述,展現了廣義(yi) 的理性視域。

 

在更普遍的層麵,問題關(guan) 乎天文與(yu) 人文的關(guan) 係。《賁·彖》指出:“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天文與(yu) 人文的分別,對應於(yu) 自然變化與(yu) 社會(hui) 變遷。廣而言之,其中所滲入的是“文野之辨”:“文”主要指社會(hui) 層麵的文明,“人文”可以視為(wei) 其具體(ti) 形態;“野”則是自然轉態或前文明的存在形態,“天文”盡管不能簡單地等同於(yu) 這一形態,但相對於(yu) “人文”而言,更多地關(guan) 乎自然。就此而言,從(cong) “天文”到“人文”,展開為(wei) 由前文明到文明的曆史衍化。在解釋坤的相關(guan) 思想時,《文言》認為(wei) :“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wan) 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在此,依天道而行(“承天而時行”),進一步表現為(wei) 善行的積累,這種積累直接影響人的存在狀況,所謂“餘(yu) 慶”和“餘(yu) 殃”便是其邏輯結果。

 

天道與(yu) 人道的相關(guan) ,不僅(jin) 表現為(wei) 從(cong) 天道到人道的推論,而且包含反向的進路。《鹹·彖》提及了陰陽之氣:“二氣感應以相與(yu) 。”氣的變遷製約著天地萬(wan) 物的變化:“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需要注意的是,這裏在指出相互作用是天地萬(wan) 物化生之根源的同時,又將“感”與(yu) 人心聯係起來,並認為(wei) ,通過考察萬(wan) 物的交互作用,可以了解萬(wan) 物的具體(ti) 情況。這裏體(ti) 現的是由人道意義(yi) 上的人心變化,進而把握天道層麵的萬(wan) 物之情,其中蘊含人的意識(人心)對理解對象具有積極意義(yi) 的觀念,後者無疑具有認識論意義(yi) 。這一看法也見於(yu) 《大壯·彖》,按其所見,“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壯”體(ti) 現了與(yu) 靜相對的動的品格,它同時又展現了與(yu) 偏斜相對的人心之“正”,正是後者,使人可以把握自然的真實狀況(“天地之情”)。

 

基於(yu) 天道與(yu) 人道的溝通,《易傳(chuan) 》進一步趨向於(yu) 人道的形而上化。《乾·文言》中有如下表述:“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yu) 人乎,況於(yu) 鬼神乎?‘亢’之為(wei) 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sang) 。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一般認為(wei) ,儒家比較注重從(cong) 超驗的層麵為(wei) 倫(lun) 理價(jia) 值觀念尋找根據,在宋明時期,天理便在相當意義(yi) 上表現為(wei) 現實倫(lun) 理的超驗化。《易傳(chuan) 》的如上觀念,展現了某種相近的思路:當人的德性被理解為(wei) “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之時,它既獲得了形而上的根據,又一定程度上取得了超驗的形態。以上看法一方麵與(yu) 前述從(cong) 人的視域考察存在相關(guan) ,另一方麵又在不同的意義(yi) 上表現為(wei) 神秘性與(yu) 形而上學的結合,並涉及人類認識的某些特點:人格與(yu) 人的認識以現實之道為(wei) 指向。從(cong) 具體(ti) 的認識過程看,人之所知與(yu) 規範形成於(yu) 特定的活動展開之前,亦即先於(yu) 該經驗活動,所謂“先天而天弗違”便是就此而言;然而,這一認識和規範活動又基於(yu) 現實,在“後天而奉天時”的表述中,不難看到這一涵義(yi) 。

 

注重人的踐行與(yu) 時間的關(guan) 係,是《易傳(chuan) 》的特點之一。《益·彖》明確指出:“凡益之道,與(yu) 時偕行。”依此,則唯有根據時間變動而行,才能使行動獲得有益結果。這裏的時間並不是空洞無物的流逝,而是與(yu) 現實的經驗及其積累相關(guan) 。《大畜·象》便肯定了這一點:“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前言往行可以看作是過去時間中的經驗結晶,多識前言往行則意味著通過了解、把握相關(guan) 內(nei) 容以達到德性的提升與(yu) 認識的積累,這一看法使時間意識與(yu) 人的生活過程息息相關(guan) 。對《易傳(chuan) 》而言,時間普遍地體(ti) 現天地變動和人的活動,《豐(feng) ·彖》在解釋“豐(feng) ”的意義(yi) 時,便認為(wei) :“豐(feng) ,大也。明以動,故豐(feng) 。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yu) 時消息。而況於(yu) 人乎?況於(yu) 鬼神乎?”人的存在過程中,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與(yu) 飲食起居,都離不開時間,“與(yu) 時消息”,便概述了這一情況。在此意義(yi) 上,《易傳(chuan) 》強調,“隨時之義(yi) 大矣哉!”這裏既體(ti) 現了存在變遷衍化的觀念,也蘊含著對行為(wei) 有效性條件的理性關(guan) 切:人的行為(wei) 欲取得預期效果,離不開所以可能的條件,“時間”便被視為(wei) 行為(wei) 有效展開的前提之一,對這種有效條件的考察,包含理性的內(nei) 涵。

 

前文提及,《易經》作為(wei) 占卜之書(shu) ,以推論和預測為(wei) 題中之義(yi) ,這種推論同時蘊含因果的分析。在《易傳(chuan) 》中,因果推論取得了更自覺、完整的形態。《象》《彖》的推論,或由結果推論原因,或由原因推論結果,進一步展現了理性的品格。以《鼎·彖》而言,其文曰:“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yang) 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這是對鼎卦何以具有“元亨”的解釋,其思維行程表現為(wei) 由原因推論結果,“是以”即是結論性的表述。推論常常涉及較廣的領域:“天地相遇,品物鹹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易傳(chuan) ·姤·彖》)為(wei) 何天下之物一切順暢?作者以天地互動、萬(wan) 物繁盛為(wei) 推論的出發點,最後引出“天下大行”的結論。這一過程不同於(yu) 側(ce) 重形式關(guan) 係的符號推論,而是基於(yu) 實際情況的實質推論,它既表現了因果分析,也包含廣義(yi) 的邏輯內(nei) 容。在這裏,《易經》與(yu) 《易傳(chuan) 》似乎相互結合:《易經》展現結論性的內(nei) 容,《易傳(chuan) 》則以因果推論等方式提供理論層麵的解釋。

 

《易經》的卦象首先具有範疇的性質,呈現為(wei) 把握和表征對象的符號。《易傳(chuan) 》則進而關(guan) 注卦象的規範功能。在解釋“震”卦時,《象傳(chuan) 》便指出:“震,君子以恐懼修省。”在此,震卦被理解為(wei) 約束君子的行為(wei) 規範,其作用在於(yu) 使之“恐懼修省”。同樣,《兌(dui) ·彖》也強調了“兌(dui) ”的引導意義(yi) :“兌(dui) ,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兌(dui) 以言說為(wei) 內(nei) 涵,而言說過程則關(guan) 乎社會(hui) 生活,過嚴(yan) 、過柔都有不利方麵,需要適中。《彖傳(chuan) 》將占卜與(yu) 社會(hui) 生活的引導、規範聯係起來,占卜所涉吉凶,歸根到底與(yu) 社會(hui) 生活中的言、行相關(guan) 。在引申的層麵,言說之利,順乎天而應乎人,可以使人忘記疲勞,也可以使人舍生忘死。所謂“勸”,即突出了其引導、規範作用。《文言》也涉及以上方麵:“君子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敬、義(yi) 立而德不孤。”(《易傳(chuan) ·坤·文言》)“敬”的涵義(yi) 與(yu) 認真、專(zhuan) 一相關(guan) ,“內(nei) ”則指人的意識或精神世界;“義(yi) ”關(guan) 乎應當,具有普遍規範的功能,“外”則指人所處的外部世界,在此,“敬”和“義(yi) ”分別從(cong) 內(nei) 在(精神)與(yu) 外在(外部行為(wei) )等不同方麵展現了對人的規範意義(yi) 。在《節·彖》中,這種意義(yi) 得到更具體(ti) 的闡釋:“節亨,剛柔分而剛得中。‘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製度,不傷(shang) 財,不害民。”這裏所說的“節”,可以廣義(yi) 地理解為(wei) 調節,“當位以節,中正以通”,表明適當的規範具有正麵意義(yi) ;“剛柔分而剛得中”則以合乎中道為(wei) 指向。《易傳(chuan) 》以此溝通占卜與(yu) 社會(hui) 生活,以綜合的方式體(ti) 現了前述多方麵的理性觀念,並更為(wei) 內(nei) 在地超越了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於(yu) 卜筮的早期巫術和宗教趨向。

 


前麵所涉《易傳(chuan) 》,主要包括《彖》《象》《文言》,其特點在於(yu) 融入《易經》並與(yu) 之相交錯,在這一部分中,《易傳(chuan) 》的看法大都與(yu) 《易經》所言說者相關(guan) 。除了這些釋經文本,《易傳(chuan) 》中還包括綜合性的說明內(nei) 容,後者既與(yu) 《易經》相聯係,又具有相對獨立的性質。在《係辭》上下、《說卦》《序卦》《雜卦》等篇章中,《易傳(chuan) 》的這些內(nei) 容及其涵義(yi) 得到較為(wei) 具體(ti) 的展現。

 

《係辭上》開宗明義(yi) 即指出:“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與(yu) 占卜相關(guan) )。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易知則有親(qin) ,易從(cong) 則有功;有親(qin) 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ye)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易》成位乎其中矣。”這一論述表明,《周易》雖源於(yu) 占卜,但並未遠離社會(hui) 生活,形而上層麵的天尊地卑,最後引向社會(hui) 中的貴賤等級,人的處境中的吉凶以自然和社會(hui) 中的區分(“方以類聚,物以群分”)為(wei) 根據;天地萬(wan) 物都處於(yu) 變化之中,作為(wei) 卦象的乾和坤易知而易從(cong) ,這種以簡易為(wei) 特點的《易》又與(yu) 理具有內(nei) 在的相關(guan) 性。

 

如前所言,《彖》《象》對道也有所涉及,但這種論述往往缺乏係統性。相對於(yu) 此,《係辭》以更自覺的形式,考察了道、善、性等關(guan) 係:“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wan) 物而不與(yu) 聖人同憂,盛德大業(ye) 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根據以上所論,陰陽的交互作用,構成了道的內(nei) 涵(“一陰一陽之謂道”);作為(wei) 與(yu) 人的存在相關(guan) 的法則,道又關(guan) 聯著人之善、人之性:善以道為(wei) 根據,性則表現為(wei) 善的完成(繼善成性),進一步看,仁與(yu) 智在社會(hui) 生活中的展開,存在自覺與(yu) 不自覺的分別,君子之道以自覺為(wei) 特點,普通民眾(zhong) 則往往“日用而不知”。盛德大業(ye) 並不總是顯現於(yu) 外,所謂顯仁藏用便表明了這一點,生生與(yu) 日新,則構成了正麵的價(jia) 值取向。乾、坤之卦,與(yu) 占卜、預測難以分別,通變則需要以參與(yu) 實際的做事為(wei) 前提。對《易傳(chuan) 》來說,所謂“神”並不是超驗神秘的力量,而是以陰陽的變化莫測為(wei) 內(nei) 容。這些看法既關(guan) 乎天道,又涉及人道,不僅(jin) 體(ti) 現了對世界的整體(ti) 性說明,而且展示了某種理性主義(yi) 的視域。

 

以《易經》為(wei) 詮釋對象,《係辭上》對其不同部分也作了考察:“《易》與(yu) 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yu) 天文,俯以察於(yu) 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yu) 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wan) 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le) 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ti) 。”在作者看來,《易經》具有普遍的涵蓋性,可以彌綸天地之道,其起源又基於(yu) 經驗層麵的仰觀俯察,後者使人把握萬(wan) 物的幽明之故,並進一步了解生死之說。不違天地、不偏離於(yu) 道,將普遍規範運用於(yu) 人生之域,則可樂(le) 天知命,彼此仁愛。與(yu) “彌綸天地之道”相應,《易經》又範圍天地、曲成萬(wan) 物,並展示變化之道,其特點在於(yu) 無方無體(ti) ,即非機械呈現。在對《易經》的以上描述中,同時也蘊含著作者對認識過程的理性看法。

 

作為(wei) 認識所指向的對象,《易經》的品格當然不限於(yu) 以上方麵:“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ye) 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係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luan) 也。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易傳(chuan) ·係辭上》)所謂“崇德而廣業(ye) ”,可以看作是對《易經》所具社會(hui) 功能的確認,“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則以卦象的內(nei) 涵為(wei) 指向:作為(wei) 範疇性的形態,卦象側(ce) 重於(yu) 描述外部事物;而對象世界的變動,則為(wei) 占卜提供了依據。這裏同時關(guan) 乎爻辭的定位,並以言說天下之物的衍化為(wei) 其特征。與(yu) 解釋外部世界有所不同,這些論述以反思《易經》本身為(wei) 內(nei) 容,展現了對《易經》的自我認識。

 

在《係辭上》的以下所述中,這種認識得到了進一步延伸:“夫《易》何為(wei) 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誌,以定天下之業(ye) ,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yi) 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yu) 密,吉凶與(yu) 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yu) 此哉?古之聰明叡知、神武而不殺者夫!是以明於(yu) 天之道而察於(yu) 民之故,是興(xing) 神物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製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鹹用之謂之神。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wei) 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善]乎蓍龜。”所謂“開物成務”,表明人並非靜觀對象,而是參與(yu) 對世界作用,“冒天下之道”,則以普遍法則的把握為(wei) 目標。《易經》本是占卜之書(shu) ,其意義(yi) 也在於(yu) 此,“以通天下之誌,以定天下之業(ye) ,以斷天下之疑”,可以看作是對這種作用的具體(ti) 說明。對《易傳(chuan) 》的作者而言,以上過程同時蘊含著智慧的內(nei) 涵,所謂“退藏於(yu) 密”,“神以知來,知以藏往”便闡發了這一內(nei) 容,而“神以知來”雲(yun) 雲(yun) ,則賦予《易傳(chuan) 》所理解的智慧以某種神秘形式。這一過程同時表現為(wei) 對天道與(yu) 社會(hui) 生活的把握:“察於(yu) 民之故”“興(xing) 神物以前民用”,便強調了這一方麵。“象”可以觀察(見),“器”亦形之於(yu) 外:象與(yu) 器在可以為(wei) 感官把握這一點上有相通之處,而製作(開物成務)活動則展開於(yu) 作用對象的過程。從(cong) 形而上的層麵看,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既構成了對象的結構,也與(yu) 認識過程相關(guan) ,對以上方麵的考察,同時體(ti) 現了對天地萬(wan) 物形成之源的理解。進一步看,“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易傳(chuan) ·係辭下》)在此,易的意義(yi) 表現為(wei) 通過推論,敞開對象之理,最終以明失得。在這一過程中形成的八卦,其作用在於(yu) 預測吉凶,而聖人通過占卜以知吉凶,既體(ti) 現了對世界的理性認識(探賾索隱),也表現為(wei) 對社會(hui) 生活的引導。

 

《係辭上》認為(wei)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製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將有為(wei) 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yu) 於(yu) 此?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yu) 於(yu) 此?《易》,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yu) 於(yu) 此?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誌。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這裏首先表現了對語言或言說的注重,“尚其辭”著重對此作了肯定。變動過程本來主要指涉外部對象,但與(yu) 人相關(guan) 之變,則基於(yu) 卦象、以製器為(wei) 內(nei) 容,這與(yu) 前麵所提到的“開物成務”一致。作為(wei) 卜筮之書(shu) ,易經無法與(yu) 占卜相分。理解萬(wan) 物、把握其“遠近幽深”,關(guan) 聯著認識上的參伍比較、錯綜分析,由此可以進一步通變、極數,其中的“數”既關(guan) 乎象數,也與(yu) 事物的發展定向(所謂“定數”)相涉。“感”表現為(wei) 事物之間的相互作用,在與(yu) 對象的交感中,可以深入了解萬(wan) 物之根據。天下之誌即人的普遍意向,“幾”則是將變而未變的衍化形態:“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傳(chuan) ·係辭下》)對“幾”的把握,可以促成天下之務,這一過程總體(ti) 上表現為(wei) 人對世界的理解和作用,其中具有難以預定的性質(所謂“神”)。通過肯定人的理性認識所包含的不確定性,“幾”的概念展現了對世界的獨特把握。

 

除了描述、闡發《易經》的多重內(nei) 容,《易傳(chuan) 》也從(cong) 言意、德性以及超經驗的層麵闡釋其哲學思想。《係辭上》指出:“子曰: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乾坤其《易》之縕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元)[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ju) 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ye) 。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係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以書(shu) 、言、象、意的關(guan) 係而言,書(shu) 由言構成,但不能窮盡言的全部內(nei) 容,“聖人之意”往往包含語言之外的涵義(yi) ;卦象表達一定意義(yi) ,並描述對象的狀況(真偽(wei) ),辭則以語言形式提供了相關(guan) 的說明,但最後需要聯係現實的衍化,所謂“變而通之以盡利”。道器與(yu) 變通相關(guan) ,形而上的存在則無法隔絕於(yu) 經驗生活。形而上與(yu) 形而下、道器的溝通,同時指向人的現實存在及其經世活動,“舉(ju) 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ye) ”所表達的,即是這一內(nei) 涵。卦象的意義(yi) ,主要體(ti) 現於(yu) 說明、描述事物及其內(nei) 在之理,所謂“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從(cong) 對象看,萬(wan) 物的化與(yu) 變、通與(yu) 行彼此相關(guan) ,就人自身而言,其智慧與(yu) 他的存在不可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便對此作了肯定,其中包含《易傳(chuan) 》對實踐智慧的理解:在《易傳(chuan) 》看來,實踐智慧(“神而明之”)並非寬泛的邏輯形式,而是內(nei) 在於(yu) 人之中。人不僅(jin) 有理性的智慧,而且以德行、誠信為(wei) 其品格,這種德行、誠信需要落到實處:“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表明,道德的品格不限於(yu) 觀念的層麵。以上所論涉及形而上學、價(jia) 值論、倫(lun) 理學、實踐哲學,從(cong) 而多方麵地展示了《易傳(chuan) 》具有理性品格的哲學視域。

 

在《係辭下》中,《易傳(chuan) 》作者對卦象的起源作了進一步考察,並由此分析了其多重社會(hui) 作用:“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結繩而為(wei) 罔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包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斲木為(wei) 耜,揉木為(wei) 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仰觀俯察、近取遠取,主要追尋了八卦的現實起源,表明卦象並非基於(yu) 思辨的構想,而是具有實際的根據。基於(yu) 曆史的回溯,作者對依卦而作、取象而行的過程作了梳理,所謂刳木為(wei) 舟、服牛乘馬、弦木為(wei) 弧、剡木為(wei) 矢,以及由穴居野處而易之以宮室,從(cong) 結繩而治到使用書(shu) 契,等等,便體(ti) 現了這一點,而這一切又被歸結為(wei) 取象於(yu) 卦。這裏包含對文明起源的回溯,其中滲入作者對曆史的理解。盡管以卦象為(wei) 曆史衍化的依據並不確切,但作者同時指出了卦象或廣義(yi) 的易卦對人的社會(hui) 生活具有實際的引導和規範作用。易經與(yu) 人的關(guan) 係同時展開於(yu) 另一角度:“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易傳(chuan) ·係辭下》)憂患意識可以視為(wei) 《易經》所內(nei) 含的社會(hui) 向度,它表明,《易經》並不是對世界思辨認知的產(chan) 物,而是體(ti) 現了對社會(hui) 生活和曆史走向的深層關(guan) 切,與(yu) 之相關(guan) ,各卦同時在社會(hui) 的層麵表現為(wei) “德”的不同形態,呈現了不同於(yu) 天地自然的規定。

 

作為(wei) 對存在的係統說明,《係辭》與(yu) 《彖》《象》等不同,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總體(ti) 上關(guan) 注《易經》的內(nei) 容:“《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易傳(chuan) ·係辭下》)天、地、人三道的具體(ti) 內(nei) 容,《說卦》作了進一步解釋:“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陰陽、剛柔、仁義(yi) 分別展示了自然與(yu) 社會(hui) 的基本原則。在易經中,道與(yu) 吉凶的推測相關(guan) ,占卜則基於(yu) 卦象所表征的現象,這種現象並非千篇一律或一成不變。卦象以及它表征的對象的多樣性、可變性,決(jue) 定了易道也具有流動的特點:“《易》之為(wei) 書(shu) 也不可遠,為(wei) 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wei) 典要,唯變所適。其出入以度外內(nei) ,使知懼;又明於(yu) 憂患與(yu) 故,無有師保,如臨(lin) 父母。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易傳(chuan) ·係辭下》)“變動不居,上下無常,不可為(wei) 典要”,等等,既體(ti) 現了《易經》的內(nei) 涵,又表現為(wei) 其把握事物的方式,後者的特點在於(yu) ,從(cong) 變遷的角度切入外部現象。對《易傳(chuan) 》來說,這種方式體(ti) 現了對象的具體(ti) 規定,包含普遍性:“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易傳(chuan) ·係辭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側(ce) 重的便是變化法則的普遍形態。與(yu) 之相關(guan) ,日月、寒暑的生成,也基於(yu) 相近的自然之道。從(cong) 思維的角度看,《易傳(chuan) 》注重從(cong) 不同方麵把握世界:“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易傳(chuan) ·係辭上》)“引而伸之”,在思維進程上表現為(wei) 由此及彼、舉(ju) 一反三;“觸類而長之”則蘊含從(cong) 類的層麵、通過推論以把握對象,二者表現為(wei) 認識對象的不同方式。以卦象為(wei) 出發點、以爻辭為(wei) 表達方式,《易經》的占卜或推測過程離不開言說,在寬泛的意義(yi) 上,《易傳(chuan) 》對言說的不同形態作了分析:“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遊,失其守者其辭屈。”(《易傳(chuan) ·係辭下》)這裏的“枝”“寡”“多”“遊”“屈”表現為(wei) 負麵的言說形態,雖然其考察主要指向《易經》,但又涉及一般意義(yi) 上社會(hui) 交往過程具有的特點。以上分析不同於(yu) 巫術-宗教對自然和社會(hui) 生活的理解,並使《易經》和《彖》《象》等《易傳(chuan) 》文獻中所體(ti) 現的理性視域得到更為(wei) 係統的展示。

 

《係辭》之外,《說卦》也對易的起源以及意義(yi) 作了考察:“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讚於(yu) 神明而生蓍,參天兩(liang) 地而倚數,觀變於(yu) 陰陽而立卦,發揮於(yu) 剛柔而生爻,和順於(yu) 道德而理於(yu) 義(yi) ,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在此,與(yu) 易相關(guan) 的蓍草來自“神明”,象數、卦象、爻辭以及性命,則分別追溯到天地、陰陽、剛柔、理義(yi) 。天道(陰陽)、地道(剛柔)、人道(仁義(yi) )前文已提及,《說卦》將其理解為(wei) 構成了“三才”,並以此為(wei) 卦象的生成提供了原初的根據。八卦分別相應於(yu) 不同的自然對象,而知來數往的推論過程,則既使吉凶的預測成為(wei) 可能,也關(guan) 乎對廣義(yi) 存在的把握。

 

由知來數往的推論,《易傳(chuan) 》進一步從(cong) 總體(ti) 上回溯了天地與(yu) 人世的衍化:“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在列舉(ju) 了卦象與(yu) 社會(hui) 生活的諸種邏輯關(guan) 係後,作者最後對“既濟”與(yu) “未濟”兩(liang) 卦作了概述:“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既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易傳(chuan) ·序卦》)天地為(wei) 自然萬(wan) 物之源,這一推論具有形而上的意義(yi) 。由天地、萬(wan) 物引出男女、夫婦,則意味著從(cong) 自然進入社會(hui) 。多樣的卦象,表征了相異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並折射了生活中的不同現象,在易傳(chuan) 看來,其中包含著邏輯的關(guan) 係,而既濟之後的未濟,則表明了認識的延續性和無止境性。在此之前,《序卦》曾對屯到離的推繹過程作了考察,這裏進一步由後繼的恒卦而論及未濟,既完整地再現了《易經》所涉卦象的內(nei) 容及其相關(guan) 性,也體(ti) 現了恒久而開放的思維行程。

 

可以看到,以綜合詮釋為(wei) 旨趣,《係辭》《序卦》《說卦》等《易傳(chuan) 》文本與(yu) 《彖》《象》等《易傳(chuan) 》內(nei) 容相互關(guan) 聯,既指向《易經》,又非《易經》所限。從(cong) 內(nei) 容上看,《易經》與(yu) 《易傳(chuan) 》都包含二重性,一方麵,它們(men) 始終沒有與(yu) 巫術、宗教脫離關(guan) 係,另一方麵,又在不同意義(yi) 上蘊含著理性向度。事實上,在《易經》之中,已呈現對天地自然的把握和關(guan) 乎吉凶預期的推論形式,其中滲入了某種理性的內(nei) 涵,《易傳(chuan) 》則在相當程度上將《易經》中已萌發的理性觀念進一步展開了,正是這一點,使之固然仍與(yu) 早期巫術、宗教思想等相關(guan) ,但已進一步超越以上視域,進入哲學的層麵;在形而上學、價(jia) 值理論、思維方式等維度,都表現出這一向度。當然,在內(nei) 涵上,《易傳(chuan) 》與(yu) 《易經》始終相互關(guan) 聯,二者共同構成了完整的《周易》,而走向理性的以上趨向,則賦予《周易》以早期哲學文本的形態。《易經》初步體(ti) 現並為(wei) 《易傳(chuan) 》所深入地闡發的溝通天地自然與(yu) 人、對世界的總體(ti) 說明、通過推論以把握存在等理性趨向,使融合二者的《周易》具體(ti) 地展現了作為(wei) 中國哲學的開端這一曆史品格。

 

注釋
【1】王夫之:《周易內傳》卷一,《船山全書》第1冊,嶽麓書社,1988年,第41頁。
【2】參見北京大學哲學係中國哲學教研室:《中國哲學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9-13頁;王新春:《易學與中國哲學》,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頁。
【3】參見呂紹綱:《周易的哲學精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29-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