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鄧秉元作者簡介:鄧秉元,原名鄧誌峰,男,西元一九七四年生,吉林農(nong) 安人。複旦大學曆史學係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經學、經學史、思想史,著有《新文化運動百年祭》《王學與(yu) 晚明師道複興(xing) 運動(增訂本)》等。 |
顏氏之儒抉隱
作者:鄧秉元(複旦大學曆史學係教授)
來源:《新經學》第12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12月)
顏回是孔子最好的弟子,一向被視為(wei) 德行科之首,並以安貧樂(le) 道的形象長存在曆史之中。與(yu) 政事、言語、文學諸科分別偏重事功和學問不同,德行科儒者更多地表現為(wei) 修行者或哲人。所謂“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倘以此相衡量,顏回的境界無疑是弟子中最高的,所以孔子說:
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yu) 則日月至焉而已。(《論語·雍也》)
也正是因此,在德行科後學那裏,冉伯牛、閔子騫、顏淵被視作孔子的“具體(ti) 而微”,而子遊、子夏、子張不過“各得其一體(ti) ”(《孟子·公孫醜(chou) 上》)。換言之,顏回就像一個(ge) 未完成的孔子,隻要工夫具足,便可以優(you) 入聖域。借用《周易》的卦象,便是一陽來複。在講解《複卦·初九》的時候,孔子說:
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複行也。
《易》曰:“不遠複,無祗悔,元吉。”(《周易·係辭下》)
不遠複,也就是不違於(yu) 複。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顏回代表著孔門的複性之學,位列理學興(xing) 起之後的孔廟四配之首。顏回之所以在元明清時代被尊為(wei) “複聖”,並不是偶然的。
唐宋以降,經學內(nei) 部發生心性論轉向,通過顏曾思孟重塑的理學道統,成為(wei) 理解孔門儒學的基本線索。盡管這一譜係與(yu) 早期經學的發展大體(ti) 並不相違,但總的來說主要是基於(yu) 孟子學立場的道統追溯,無論在學術史還是在思想史意義(yi) 上仍然存在探討的餘(yu) 地。譬如孟子雖然在學術上追步顏回、曾子與(yu) 子思,並在事實上成為(wei) 德行科的集大成者;但也曾直言:“予非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離婁下》)這裏的“孔子徒”,顯然當指與(yu) 孔子有直接師承、且以魯地為(wei) 中心的學者群。而與(yu) 孔子具有兩(liang) 世師友之誼的顏、曾二氏,無疑應是這一群體(ti) 的中心人物。這表明,身為(wei) 鄒人的孟子最初未必拜在子思門下,太史公說他“受業(ye) 子思之門人”(《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或許隻是在戰國後期思孟並稱的背景下所作的猜測而已。[1]曆史上,許多宗派式的學術群體(ti) ,常常會(hui) 因新生力量的加入而異軍(jun) 突起,孟子對於(yu) 孔門的意義(yi) ,或許也當作如是觀。
孔子去世之後,不少弟子廬墓三年,子貢甚至廬墓六載,此後便或因入仕、或因傳(chuan) 學,逐漸星散四方。但不管怎樣,七十子之間相互來往依然密切,不僅(jin) 魯地同門如此,即便遠在晉國的子夏,由於(yu) “哭其子而喪(sang) 其明”(《禮記·檀弓上》),曾子還曾前往吊唁;另如原憲隱居不仕,“蓬戶不完”(《莊子·讓王》),子貢也會(hui) 登門拜訪。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ju) 。這一期間也曾發生過子遊、子夏、子張欲奉有子為(wei) 宗主的事件,甚至如子夏等也曾邀集同門,一起編訂“仲尼微言”,[2]大概就是《論語》的前身。類似事件可以視作七十子試圖統一或維係孔門的努力。但總的來說,孔門弟子在學術上仍然漸行漸遠,並不斷發生分化,這就是韓非子所謂“儒分為(wei) 八”的大致情形:
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le) 正氏之儒。(《韓非子·顯學》)
八家之中,子張、孟氏、漆雕氏、孫氏之儒所指尚屬明確,[3]其餘(yu) 四派較多爭(zheng) 議。如子思同時是孔子高弟原憲及裔孫孔伋之字,二人皆有弟子傳(chuan) 諸後世;[4]而言、顏可以互用,所以有學者認為(wei) 顏氏之儒也可能指言偃(子遊),[5]盡管這一猜測可能性極小,但畢竟也是異說。從(cong) 本文的視角來看,不妨把韓非子的觀點暫時懸置,根據孔門弟子的實際影響,對戰國初年孔門的分化作出估計。以子路、顏回、子貢在孔門的影響力,孔子卒後是否本來就應該存在子路、顏回、子貢之儒?譬如作為(wei) 春秋末期“舊法世傳(chuan) 之史”的現實形態,子路之儒不僅(jin) 存在,而且極可能便是墨者的前身。[6]而就目前史料來看,無論顏回去世前是否已經具有門人,[7]似乎都無法否認顏氏之儒的存在。關(guan) 鍵的問題反而是,倒底應該如何在曆史情境中指認顏氏之儒?這就需要理解這些儒者的共同歸趨。晚近以來,不少學者把莊子也納入顏氏之儒的行列,不妨一並加以考察。
一、《論語》中的顏氏之學
討論顏回學術的基點還是應該訴諸《論語》。最近幾十年來,隨著簡帛文獻大量出土,已經可以看到戰國文獻的原生形態。疑古意識因之退潮,許多原來判定為(wei) 偽(wei) 作或不甚可信的文獻,如《孔子家語》、《孔叢(cong) 子》、《說苑》、《韓詩外傳(chuan) 》等,重新受到重視。有些學者甚至認為(wei) 《家語》等文獻的史料價(jia) 值可能超過《論語》,《論語》被視為(wei) 在七十子後學諸多文獻基礎上重新編輯的結果。
關(guan) 於(yu) 《論語》的具體(ti) 編纂過程,目前固然存在不少疑難,但與(yu) 《孔子家語》等著作相比,《論語》依然更為(wei) 可靠。這是因為(wei) ,《論語》盡管大體(ti) 成於(yu) 曾子門人之手,但畢竟還是尊重有子的地位,而有子是子張、子遊、子夏(甚至可能包括子路、子貢之儒)共同認可的對象;這表明《論語》的編訂乃是孔門共同認定的結果。即便此前各派皆有不少對孔子與(yu) 弟子言論的記載,也需要經過共同承認。在這種承認過程中,或許會(hui) 為(wei) 了表述的理想化而稍作剪裁,但不同記載中可能存在的誤解,或者倉(cang) 促之間言辭及義(yi) 理上的不周延之處,顯然也能得到修正。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論語》即便不全是原始文獻,卻反而是學理上最接近孔子遺教的文獻。相比其他文獻,《論語》之所以讀來更加渾樸、從(cong) 容,除了因為(wei) 時代較早之外,也因為(wei) 經過七十子及早期門人的集體(ti) 修訂。劉歆所謂“仲尼歿而微言絕,七十子喪(sang) 而大義(yi) 乖”(《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研究孔子學說,必須尊重七十子共傳(chuan) 的大義(yi) 。與(yu) 佛滅度後佛經的共同結集一樣,七十子的共同編訂(也就是“傳(chuan) ”),乃是《論語》被視作經典的根本原因。從(cong) 經學的角度而言,即便孔子本人在不同時空下的具體(ti) 言論,也需經過成熟期的義(yi) 理修正,才能真正成為(wei) 經典。
1.孔子眼中的顏回
如前所述,顏回的學術在總體(ti) 上屬於(yu) 孔門複性之學。顏曾思孟雖同屬德行科,大本可以相通,但學術各有偏至。曾子長於(yu) 孝道和禮學,此即曾子的“合內(nei) 外之道”;子思則直接契入“淵淵其淵,浩浩其天”,發揮孔子的中庸之道;孟子拈出心性合一、仁知一體(ti) 的精神結構,知言養(yang) 氣,內(nei) 聖外王,集德行科之大成。相比之下,顏回的學術略嫌質樸,更接近孔門心性之學的原生形態。
一般來說,春秋時期盡管禮樂(le) 崩壞,但與(yu) 戰國相比,禮樂(le) 不僅(jin) 依然存在,而且在現實中甚至有日益繁瑣的趨勢。此即《莊子·天下》所謂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中心的“鄒魯之士、紳先生之學”。孔子之所以極力反對此輩鄉(xiang) 願,恰是因為(wei) 鄉(xiang) 願固然能做到行禮如儀(yi) ,但卻失去精神的大本,這是孔門師弟探討“禮之本”的背景所在: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論語·八佾》)
子曰:“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論語·陽貨》)
簡言之,在孔子那裏,真正的禮樂(le) 是在行禮的同時要在心上做工夫,這就是仁。而真正的學,便是求仁之學。《論語》中孔子從(cong) 不吝嗇對顏回的讚美,其中最關(guan) 鍵的一點便是因其好學:
子謂子貢曰:“女與(yu) 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yu) 女弗如也。”(《論語·公冶長》)
哀公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論語·雍也》)
季康子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論語·先進》)
顏回的性格雖然內(nei) 斂,但卻自有一種堅韌。孔子曾說他“強於(yu) 行義(yi) ,弱於(yu) 受諫”(《孔子家語·六本》),前一句是說他勇於(yu) 行義(yi) ,後一句則意味著從(cong) 善如流、[8]“過則勿憚改”(《論語·學而》)。有時孔子甚至認為(wei) 顏回過於(yu) 用功了: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yu) ?”(《論語·子罕》)
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論語·子罕》)
假如用《周易》作比,顏回的好學其實是乾卦上九的亢龍之象。《文言》曰:
亢之為(wei) 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sang) 。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或許正是因為(wei) 用功太過,盡管顏回很快達到“其心三月不違仁”的境界,簞食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但二十九歲便“發盡白”(《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年屆不惑即不幸夭亡。
一般來說,顏回作為(wei) 學生,當然得益於(yu) 老師的造就;但反過來說,顏回的出現,又何嚐不是孔子的幸運。誠如《莊子·大宗師》所言:“夫道,可傳(chuan) 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顏回的“聞一知十”顯然並非知識性的學問,而是關(guan) 於(yu) 道的真正領會(hui) 。而這一點似乎正是孔子早年弟子所欠缺的。在早年弟子中,如小孔子四歲的秦商,可能是他兒(er) 時的玩伴;[9]小他九歲的子路,盡管終身追隨夫子,但在學術上卻並沒有隨著孔子而改其夙誌;另如琴張與(yu) 曾點,作為(wei) 狂簡派的代表,大概與(yu) 子路一樣未變初衷。小孔子六歲的顏回之父顏路事跡不詳,但看他在顏回死後直接要求孔子用己車為(wei) 之作槨,便知他和孔子之間關(guan) 係極為(wei) 親(qin) 密。依禮,“年長以倍,則父事之;十年以長,則兄事之;五年以長,則肩隨之”(《禮記·曲禮上》)。諸人盡管對孔子事以師禮,但卻遠非晚年弟子那樣亦步亦趨,孔子在諸人心目中,更像可以兄事之的長者。[10]
明白這一點,也就知道顏回的“不違如愚”倒底意味著什麽(me) 。所謂孔門四科,盡管並非宋儒胡瑗那樣,真的分科設教,但卻在事實上皆是孔子所長。來學的弟子最初也未必皆有高遠的理想,子張學“幹祿”,樊遲問種田、種菜,教冉有軍(jun) 事,教子貢說話,希望他“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論語·子路》),等等,皆是孔門教育的常態。和普通的職業(ye) 教育不同,孔子不希望弟子為(wei) 專(zhuan) 業(ye) 所限,而是以大人君子相期:
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也;學也,祿在其中也。君子憂道不憂貧。(《論語·衛靈公》)
子曰:“君子不器。”(《論語·為(wei) 政》)
賢如政事科的冉有,盡管有兩(liang) 位族兄伯牛、仲弓為(wei) 表率,尚明確說“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論語·雍也》),顯然並不以孔子的誌向為(wei) 然。相反,由於(yu) 性情上的投契,顏回則很快領悟了老師學術的精神所在:
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論語·子罕》)
而孔子則說,“回也非助我者也,於(yu) 吾言無所不說”(《論語·先進》),誠所謂言若有憾,心實喜之。孔子一生棲棲遑遑,周遊求仕,“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詩經·黍離》)理解他的自然也有,如石門監者,說他“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如楚狂接輿,惋惜他墮入泥塗,“鳳兮鳳兮,何德之衰也”!但不明就裏之人,則譏諷他“知津”(《論語·微子》)、“為(wei) 佞”(《論語·憲問》);[11]甚至親(qin) 近如子路,對他見南子,也會(hui) 生疑,直到立誓方肯罷休。隻有麵對顏回,孔子才會(hui) 生出知音同調之感: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yu) 爾有是夫!”(《論語·述而》)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論語·述而》)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論語·雍也》)
據說孔子門下曾經“三盈三虛”(《論衡·講瑞》),戰國後期以降不少記載把原因歸諸少正卯,於(yu) 是孔子殺少正卯,便簡直成為(wei) 報複對手的典型。這一做派顯然與(yu) 孔子畢生的理想及行跡不符,所以自然遭到後世學者的懷疑。但假如考慮到孔門弟子早期來學的實際目的與(yu) 孔子教學理念之間所存在的巨大鴻溝,那麽(me) “三盈三虛”倒是可能的。[12]孔子雖說弟子三千,但七十弟子之外,大多不過授業(ye) 解惑,所謂“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嚐無誨焉”(《論語·述而》)而已,還到不了傳(chuan) 道的程度。許多時候,正是由於(yu) 有顏回這樣傑出弟子的拳拳服膺,才讓那些不夠理解的學生也能堅定信心。孔子厄於(yu) 陳蔡之際,及門弟子難免生疑,子路甚至以為(wei) 孔子德行不夠,招致天譴;[13]子貢則希望孔子放低身段,“盍少貶焉”;惟有顏回,堅持“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家語·在厄》、《史記·孔子世家》),與(yu) 孔子所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論語·衛靈公》),在精神上可以相通。顏回去世,“孔子哭之慟,曰:‘自吾有回,門人日益親(qin) 。’”(《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所謂“門人日益親(qin) ”,並非一些學者所說,因為(wei) 顏回善於(yu) 處理同門關(guan) 係;而是隻有顏回,能夠砥柱中流,維護同門對孔子境界的信心。
孔子五十以後積極入世,但似乎從(cong) 未讓顏回出仕,這未必是因為(wei) 顏回不諳行政,可能與(yu) 德行科儒者不欲出仕有關(guan) ,這一點後文還有詳述。當然,也可能孔子希望他有機會(hui) 大用。孔子曾言,“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論語·陽貨》)盡管曆代對此解釋不一,但戰國秦漢卻一直流傳(chuan) 著孔子有機會(hui) 胙土分茅的傳(chuan) 說。其中齊景公、楚昭王欲封孔子之事,甚至被太史公采入《孔子世家》。兩(liang) 件事雖然未必屬實,但就後一事件中楚令尹子西反對的理由來說,所謂“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表明顏回才堪輔相的名聲早已流傳(chuan) 。也正是因此,《孔子家語》中孔子讓子路、子貢、顏回“各言爾誌”的記載,或許便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的。顏回說:
回聞薰蕕不同器而藏,堯桀不共國而治,以其類異也。回願得明王聖主輔相之,敷其五教,道之以禮樂(le) ,使民城郭不修,溝池不越,鑄劍戟以為(wei) 農(nong) 器,放牛馬於(yu) 原藪,室家無離曠之思,千歲無戰鬥之患。(《孔子家語·致思》)
文中的顏回也是扣緊“得明王聖主輔相之”。盡管這一材料未必屬實,但在刻畫人物性情方麵,仍然含有某種真實。而且刀槍入庫、馬放南山,誌向頗為(wei) 高遠,隱含無為(wei) 而治之意。所謂“敷其五教”,更是大舜命契為(wei) 司徒時所言。[14]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德行科儒者並非不關(guan) 心政治,但更為(wei) 關(guan) 注的是政本,而不是吏事,這是其與(yu) 政事科的區別所在。須知在孔子那裏,政與(yu) 事是明顯有別的: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yu) 聞之。”(《論語·子路》)
換言之,政事科弟子所長的是政治的大經大法,而非具體(ti) 的管理技術。這是古人真正意義(yi) 上的“君人南麵之術”:[15]
離也者,明也,萬(wan) 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麵而聽天下,向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周易·說卦》)
子曰:“雍也,可使南麵。”(《論語·雍也》)
顏淵問為(wei) 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論語·衛靈公》)
冉雍,也就是仲弓,與(yu) 自己的兄長冉耕(字伯牛)都是德行科的代表人物。可惜冉耕得了惡疾,孔子大感痛心:“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成為(wei) 知命之學的一個(ge) 例證。二子雖出身寒微,[16]但卻是人中麟鳳,所以孔子對仲弓說:
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論語·雍也》)
“騂且角”是說有資格作為(wei) 獻祭神明的犧牲,這是對具體(ti) 生命的最大肯定。結合上文孔子告顏淵“為(wei) 邦”的具體(ti) 表述,所謂“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皆是三代政治原則的核心,而“樂(le) 則韶舞”則是以虞舜的政治為(wei) 歸宿,[17]這是孔子最高的政治理想。虞夏商周四代本來便是貫穿《尚書(shu) 》的基本結構,而大舜的政治原則即是“無為(wei) 而治”:
子曰:“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論語·衛靈公》)
子曰:“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拱)之。”(《論語·為(wei) 政》)
即此可知,孔子心目中真正的“君人南麵之術”便是無為(wei) 而治,這同時也是“為(wei) 政以德”的真正內(nei) 涵。後世以具體(ti) 道德理解此德者,可以休矣。孔子所期許仲弓和顏淵的,皆在於(yu) 此。
孔子當然也有和仲弓就行政技術方麵的討論,如《論語·子路》有雲(yun) :
仲弓為(wei) 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ju) 賢才。”曰:“焉知賢才而舉(ju) 之?”子曰:“舉(ju) 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
此文亦見於(yu) 上博簡《仲弓篇》而加詳,當如一些學者推測,《論語》此章可能是在《仲弓篇》基礎上修改的。不僅(jin) 如此,《仲弓篇》還仔細討論應該以“道(導)民興(xing) 德”為(wei) “民務”,而具體(ti) 辦法便是重視祭、喪(sang) 與(yu) 行,後者大概是為(wei) 民表率之意。文中還希望仲弓能夠糾正季氏之邪心,這就是做孟子後來所說的能“格君心之非”的大人,那顯然是希望他以師道自任。至於(yu) 《孔子家語·刑政》記載孔子的刑德並用之論,即便真是孔子對仲弓所言,也不過是管理技術而已,並非德行科學術的精髓。最近一些學者,把這一文本作為(wei) 理解仲弓的基調,[18]其實是遠遠不夠的。
2.《論語·顏淵篇》
德行科最主要的人物,除了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之外,還應該包括原憲和曾子。其中閔子騫少孔子十五歲,與(yu) 冉伯牛、子路等早期弟子年輩大體(ti) 相當;仲弓與(yu) 顏回分別少孔子二十九、三十歲,[19]年紀相仿;原憲少孔子三十六歲,曾子少孔子四十六歲。由於(yu) 顏回之父顏路(少孔子六歲)、曾子之父曾點都是孔子最早的弟子,加上冉伯牛年紀較長,仲弓、顏回、曾子都與(yu) 孔子大體(ti) 有著兩(liang) 世從(cong) 學的通家之誼。如果前引仲弓、子遊、子夏等共撰《論語》的記載不誤,那麽(me) 當孔子去世之後,由於(yu) 早年弟子大多漸趨老邁,顏回又早逝,德行科最初的代表人物當是仲弓,再後則是原憲與(yu) 曾子,而子張、子遊、子夏尊奉的則是有子。這與(yu) 《論語》成於(yu) 曾子門人而又尊重有子的一般看法是相合的。與(yu) 文學科淵源甚深的荀子,對孔門後學盡管頗置貶詞,卻唯獨對子弓敬仰有加,這個(ge) 子弓應當便是仲弓。[20]由於(yu) 代際關(guan) 係,所謂“顏氏之儒”的說法,假如不是出於(yu) 虛構,那也隻能是在曾子去世之後,德行科需要重塑道統之時。此時親(qin) 炙夫子的七十子之徒大多已經謝世,孔門後學的內(nei) 部紛爭(zheng) 愈演愈烈。由於(yu) 在精神歸趨上的巨大差異,紛爭(zheng) 的結果,是德行科、文學科一傳(chuan) 道(守禮)、一傳(chuan) 經,共同擔荷著孔子家業(ye) ;政事科則可能發生分化,或流為(wei) 漆雕氏的遊俠(xia) ,或喪(sang) 失儒家的基本信念,成為(wei) 墨家。孔門內(nei) 部本來極具勢力的子路之儒之所以消失在曆史中,並非偶然。[21]
如前所述,研究七十子最關(guan) 鍵的文獻仍是《論語》。而《論語》命篇表麵看來十分隨意,其實皆有深意存焉。如《子路》的主角實際便是子路,《憲問》的主旨之一則是知命之學。[22]其中《雍也》、《顏淵》、《憲問》都是以人名篇,但處在上篇的《雍也》,與(yu) 《公冶長》一樣,並非以仲弓、公冶長為(wei) 主角,而是代表孔門全體(ti) 弟子。因為(wei) 上篇的主角是孔子,下篇的主角則是七十子,這是理解《論語》的關(guan) 鍵。[23]其中公冶長是孔子女婿,且無辜下獄,仲弓曾經領銜諸子,以二子來領袖群倫(lun) 無疑可以服眾(zhong) 。此外,關(guan) 於(yu) 德行科的記載,還散見在《先進》、《衛靈公》等篇。下篇的主角既然是七十子,在敘述早年弟子的《先進》之後,馬上便是夫子最欣賞的《顏淵》,其次則是《子路》、《憲問》,用意似乎不難索解。
也正是因此,我們(men) 不妨依托《顏淵篇》討論顏氏之學的基本範圍。德行科開出孔門心性之學,接續孔子求仁之學便是應有之義(yi) 。所以開篇兩(liang) 章,便是顏淵、仲弓問仁: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無論“克己複禮”的實際含義(yi) 究竟如何,[24]孔子這句話透漏出的意思,都是人心乃天地之大本,求仁必須在自己身上做功夫。而據出土文獻所見,仁字的一種寫(xie) 法本來便是身心合一。所謂“為(wei) 仁由己”,所謂“天下歸仁”,隱含著孟子的“性善”、“本心”及“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之說。誠如陽明所言,“人心乃天地之發竅”,所以才能“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至於(yu) 複禮的細目,則是孔子為(wei) 了糾早年弟子之偏而特別拈出的文質彬彬、仁禮合一之學,具體(ti) 意義(yi) 下文另有詳論。
與(yu) 仲弓論仁亦有深意。“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說的是心體(ti) 之敬;“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說的是恕道;恕也就是消極意義(yi) 上的仁。[25]至於(yu) “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便是“不怨天,不尤人”(《論語·憲問》)之義(yi) ,這是孔子的知命之學。當然,對顏淵強調“為(wei) 仁由己”,對仲弓強調消極性的恕,隱含著二者的微妙之別。從(cong) 心體(ti) 的角度而言,直心為(wei) 德,這種直心也就是順著心體(ti) 自然發出的仁,而仁的發出,需要敬的心理狀態。此即《周易·文言》所說:“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敬義(yi) 立而德不孤。”所謂“義(yi) 以方外”,便是《顏淵篇》孔子對樊遲所說的“舉(ju) 直措諸枉,能使枉者直”,可惜樊遲未解其義(yi) :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樊遲未達。子曰:“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退,見子夏曰:“鄉(xiang) 也吾見於(yu) 夫子而問知,子曰‘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伊尹,不仁者遠矣。”
從(cong) 子夏的評論來看,見識固然比樊遲高出甚多,但似乎也隻達到“知人”的境界,因為(wei) 孔子說的是“使枉者直”,而非令“不仁者遠”。“直”的教化之義(yi) 在子夏這裏無法體(ti) 現,所以在境界上有著微妙的差別。子夏長於(yu) 文學(學問),開出孔門智識一路,但與(yu) 德行科的仁者仍有小大之別。[26]當然,德行科本身亦不廢“知”德,所以第六章借“子張問明”微示此義(yi) :
子張問明。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
孔子此義(yi) 極深,本文暫不詳述。至於(yu) 《文言》所說“敬義(yi) 立而德不孤”,則與(yu) 孔子所謂“德不孤,必有鄰”相應(《論語·裏仁》),這是“天下歸仁”的具體(ti) 表現。但問題是,這種直道普通人很容易誤解,以為(wei) 是基於(yu) 血氣的直。弟子司馬牛“多言而躁”(《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子路亦以剛直為(wei) 尚,[27]孔子不得不為(wei) 之糾正:
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曰:“其言也訒,斯謂之仁已乎?”子曰:“為(wei) 之難,言之得無訒乎?”
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yu) ?”子路無宿諾。
折獄致刑,陷人大罪,這是最應慎重之事,豈可兒(er) 戲。故《周易·賁卦》有言:“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賁卦之象,光明被山所掩,如人智慧不夠,故隻可以理日常小事,不敢斷案判刑。[28]所以子路此章之後,立即引孔子之言:“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以無訟之心聽訟,才是真正的仁。相比子路,德行科的曾子,則對聽訟滿是惻怛之情:
孟氏使陽膚為(wei) 士師,問於(yu) 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論語·子張》)
但子路的好處是坐言起行,踐行諾言甚至不欲過夜(“不宿諾”),這就是“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論語·子路》),雖然也可以勉強算作第三等的“士”,[29]但與(yu) 君子之道依然有不小的距離。因為(wei) 君子雖然也講忠信,但卻應該隨義(yi) 而變,這就是“徙義(yi) ”之說:
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yi) ,崇德也。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誠不以富,亦祇以異。’”
此即孟子所謂“惟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yi) 所在”(《孟子·離婁下》)。不惟大人君子如此,理想的士也不可愚忠愚信,盡管士的職責是服務於(yu) 人,但卻應該遵守真正的直道,這就是“質直而好義(yi) ”: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子曰:“是聞也,非達也。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yi) ,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在邦必達,在家必達。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
應該指出,普通人盡管也強調忠信、質直,但總的來說,缺少對本心的體(ti) 認。此時不妨退而求其次,從(cong) 自我改過入手,雖然達不到內(nei) 外兼備的君子境界,卻也可以不失君子之行。譬如即便做不到真正的忠,至少可以做到“弗畔”: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
子曰:“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相對於(yu) 本心之仁而言,恕道是一種消極性的仁。而忠則是本心與(yu) 事物相接之際能夠如實地盡己之心,[30]曾子所謂“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論語·學而》)。相對盡己而言,弗畔則是一種消極性的忠。兩(liang) 種層次雖然有別,但都是不可或缺的工夫所在。對於(yu) 性格與(yu) 子路相近的樊遲,孔子也是以此相告,[31]希望他能做到“先事後得”、自攻己惡,不可過於(yu) 衝(chong) 動:
樊遲從(cong) 遊於(yu) 舞雩之下,曰:“敢問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問!先事後得,非崇德與(yu) ?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修慝與(yu) ?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qin) ,非惑與(yu) ?”
《顏淵篇》討論的另外一個(ge) 主題是心性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莊子後來稱之為(wei) “內(nei) 聖外王”。簡言之,孔子論政,都是從(cong) 人群的一體(ti) 性出發,強調君心是人群之大本。首先,人群的一體(ti) 性建立在君與(yu) 民眾(zhong) 以信義(yi) 相結的基礎之上: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哀公問於(yu) 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yu) 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yu) 足?”
在孔子時代,雖然已經出現“陪臣執國命”,但無論天子、諸侯還是大夫之家,尚沒有完全喪(sang) 失政治的合法性。在這種背景之下,除了人群的一體(ti) 性之外,政治最核心的問題便是如何對權力者進行約束。王政法天,合理的政治應是上下能夠互相約束的禮治:
齊景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
而在具體(ti) 的政治框架之下,由於(yu) 上位者相對民眾(zhong) 具有地位上的優(you) 勢,所謂“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因此破壞人群一體(ti) 性的責任主要在於(yu) 上位者。也正是因此,自孔子開始,儒學便表現出強烈的君權批判精神,這其實是一種師道意識:[32]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季康子患盜,問於(yu) 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在孔子與(yu) 仲弓的討論中,還涉及知命之學。知命之學是儒學的天道維度,《論語》的最後一章,便引孔子之言:
子曰:“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論語·堯曰》)
可知知命、知禮、知言是《論語》的最終歸宿。孔門內(nei) 部,關(guan) 於(yu) 知命,德行科與(yu) 子路之儒的分歧最大。孔子強調“敬鬼神而遠之”,後者則主張敬奉鬼神,並因此成為(wei) 墨者的前身。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yu) 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
孔子曾說,“仁者不憂,勇者不懼”,之所以能夠如此,便是因為(wei) 知命。孟子所謂“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所以立命也”(《盡心上》),即是此義(yi) 。知命之學在《憲問篇》探討更為(wei) 廣泛,而此章更引用子夏之言,大體(ti) 可以視作德行與(yu) 文學兩(liang) 科的共識。
總的來說,《顏淵篇》涵蓋了孔門儒學心性論的幾個(ge) 基本層次。首先,仁心乃天下之大本,通過求仁,可以上達天道;其次,指點求仁的基本工夫;第三,以仁義(yi) 貫通修身(內(nei) 聖)與(yu) 政治(外王);第四,惟有君子才能真正上達於(yu) 天,敬俟天命,做到不憂不懼。
應該指出,春秋時代政治的基本格局與(yu) 戰國時代具有很大差異,德行科儒者在繼承孔子心性與(yu) 政治諸觀念的基礎上,根據形勢的變化又遞有發揮。盡管《論語》根據編1的需要,把孔子的觀點分散地編排在不同篇章,但德行科的基本格局,還是不難意會(hui) 。下麵我們(men) 即以此為(wei) 基礎探討戰國初期顏氏之儒的變化曆程。
二、墨子的“非儒”
墨子本來學儒,但又破門創教,戰國時代幾與(yu) 孔子並稱,其學術淵源一直是聚訟的焦點所在。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名辯思維、鬼神觀、非命論、君臣觀,還是作為(wei) 數度之學的承傳(chuan) 者,墨學都與(yu) 子路之儒在精神上密合,而後者又在戰國以後消失在曆史之中,因此有理由認為(wei) 兩(liang) 者之間有著具體(ti) 的淵源。不僅(jin) 如此,現存《墨子》一書(shu) 除了與(yu) 子夏之儒的少量對話,[33]其交鋒的對象主要是德行科,尤其可以印證戰國初年儒學發生分裂的基本事實。除了《非命》、《非樂(le) 》等專(zhuan) 門論述之外,墨子與(yu) 儒家爭(zheng) 辯的內(nei) 容主要保存在《非儒》、《公孟》兩(liang) 篇,而且大旨頗多重合之處。本文擬由討論的相關(guan) 主題出發,揭示墨家心目中德行科儒者的基本形象。
1.公孟子與(yu) 程子
《墨子·非儒》並未指名具體(ti) 對話的人物,而《墨子·公孟》對話的主要人物則是公孟子及程子。程子其人不詳,不過《孔子家語》曾經記載一位程子,由於(yu) 與(yu) 孔子在路上相談甚歡,孔子命子路取束帛相贈,子路認為(wei) 過重,孔子說:
由,《詩》不雲(yun) 乎,“有美一人,清揚宛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今程子,天下賢士也,於(yu) 斯不贈,則終身弗能見也。小子行之!(《致思》)
此程子不知是否即《公孟篇》這位程子的先人。但由《公孟篇》可知,墨子應該是程子的前輩,而程子則顯然以儒者自居:
子墨子謂程子曰:“儒之道足以喪(sang) 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為(wei) 不明,以鬼為(wei) 不神,天鬼不說,此足以喪(sang) 天下。又厚葬久喪(sang) ,重為(wei) 棺槨,多為(wei) 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後起,杖後行,耳無聞,目無見,此足以喪(sang) 天下。又弦歌鼓舞,習(xi) 為(wei) 聲樂(le) ,此足以喪(sang) 天下。又以命為(wei) 有,貧富壽夭、治亂(luan) 安危有極矣,不可損益也,為(wei) 上者行之,必不聽治矣;為(wei) 下者行之,必不從(cong) 事矣,此足以喪(sang) 天下。”程子曰:“甚矣,先生之毀儒也!”
就二人的討論來看,墨子的觀點一是尊神右鬼,二是主張節葬,三是非樂(le) ,四是反對知命說,都是與(yu) 儒家針鋒相對的問題。至於(yu) 公孟子,一般認為(wei) 即是孟子提到的公明高或公明儀(yi) ,二人皆是曾子弟子。[34]《說苑·修文》記載公孟子高先後向顓孫子莫和曾子問禮,以及曾子告誡(公)孟儀(yi) “修禮以立誌”“思禮以修身”、“修禮以仁義(yi) ”,大旨在於(yu) 立誌、修身,而不必執著於(yu) 具體(ti) 儀(yi) 節。相比之下,孟子引用公明儀(yi) 較多,如“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吊”、“率獸(shou) 而食人”、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等義(yi) ,[35]但其實對二者皆有微辭。如逢蒙殺羿,後羿本人是否也有錯?公明儀(yi) 曰:“宜若無罪焉。”孟子則說:“薄乎雲(yun) 爾,惡得無罪!”(《孟子·離婁下》)至於(yu) 公明高,孟子雖然引用他有關(guan) 大舜向旻天控訴父母的觀點,所謂:“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為(wei) 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為(wei) 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yu) 我何哉?”(《孟子·萬(wan) 章上》)但看孟子後來對大舜心術的揭示,那又顯然不以公明高為(wei) 然。[36]以孟子末篇所揭示的盡心之義(yi) 衡量,公明儀(yi) 、公明高對問題的理解似乎仍欠一塵。
作為(wei) 顏氏之學的後勁,曾子一係強調服古、守禮與(yu) 自我修飭,統而言之也就是學。這一點不妨由《公孟篇》見之:
公孟子曰:“君子必古言服,然後仁”。子墨子曰:“昔者商王紂、卿士費仲為(wei) 天下之暴人,箕子、微子為(wei) 天下之聖人,此同言,而或仁不仁也。周公旦為(wei) 天下之聖人,管叔為(wei) 天下之暴人,此同服,或仁或不仁。然則不在古服與(yu) 古言矣。且子法周而未法夏也,子之古非古也。”
公孟子曰:“貧富壽夭,齰然在天,不可損益。”又曰:“君子必學。”子墨子曰:“教人學而執有命,是猶命人葆而去亓冠也。”公孟子謂子墨子曰:“有義(yi) 不義(yi) ,無祥不祥。”
公孟子曰:“無鬼神。”又曰:“君子必學祭祀。”子墨子曰:“執無鬼而學祭禮,是猶無客而學客禮也,是猶無魚而為(wei) 魚罟也。”公孟子謂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喪(sang) 為(wei) 非,子之三日之喪(sang) 亦非也。”
“古言服”顯然與(yu) 《禮記·曲禮上》“毋剿說,毋雷同。必則古昔,稱先王”大義(yi) 相應。而“貧富壽夭,齰然在天,不可損益”、“有義(yi) 不義(yi) ,無祥不祥”、[37]“無鬼神”等,雖然出自墨子轉述,無疑就是孔門的知命之說。
總的來說,由於(yu) 墨子主要是基於(yu) 名辯(邏輯)的知性思維,與(yu) 儒家以德統知的思維結構有著小大之異,因此常常誤解儒家的具體(ti) 表述。[38]譬如把“貧富壽夭,齰然在天,不可損益”理解為(wei) 與(yu) “學”相反,顯然是把儒家的知命理解為(wei) 宿命論了。而儒家真正的態度是“盡人事,聽天命”,隻有經過努力仍無法做到的事,才是天命。[39]
此外,墨子列舉(ju) 同一時期曆史人物有好有壞作為(wei) 反證,否定公孟子的“古言服,然後仁”之說;但看《曲禮》所說,其實主要是針對後生小子初學而言,而實質上主要是一種精神繼承,因此一方麵“則古昔,稱先王”,一方麵還要“毋剿說,毋雷同”。就像孟子曾經告訴曹交:
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孟子·告子下》)
但很顯然,這不可能是主張“今之樂(le) 猶古之樂(le) ”的孟子的最終用意。不僅(jin) 如此,《禮記·儒行》也說:
魯哀公問於(yu) 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yu) ?”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xiang) 。丘不知儒服。”
同樣,儒者的“循而不作”(《墨子·非儒下》),[40]則意味著強調曆史傳(chuan) 統的一體(ti) 性,而非墨家理解的那種單純的變化。此即《論語·先進》所說的“仍舊貫”,[41]或者孟子所謂“前聖後聖,其揆一也”(《孟子·離婁下》)。相比之下,墨子則強調各種數度之學的創造,如“羿作弓,伃作甲,奚仲作車,巧垂作舟”(《墨子·非儒下》),等等;二家雖然各得其是,但墨子對儒家的誤解其實是顯然的。
2.君臣還是君師?
在有關(guan) 子路之學的探討中,我們(men) 注意到子路對君臣一倫(lun) 的強調,以及墨子與(yu) 子路之儒可能的繼承關(guan) 係。孔子曾經說過“不仕無義(yi) ”(《論語·微子》),便是子路傳(chuan) 下來的。政事科可說是孔門的急仕派。急仕派的出現其實與(yu) 孔子五十歲以後親(qin) 自從(cong) 政,以實現政治理想有關(guan) 。假如我們(men) 不把孔子想象為(wei) 一個(ge) 橫空出世的聖人,而是像他自己說的,從(cong) 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經過漸修而達致“從(cong) 心所欲”之境;那麽(me) ,就可以知道,孔子“少也賤,故多能鄙事”,本來也是“舊法世傳(chuan) 之史”中的一員,可能也相信“為(wei) 善者天報之以福,為(wei) 不善者天報之以禍”(《孔子家語·在厄》)。[42]這是春秋時期普通士人的典型信念,可能也是子路追隨孔子的心理基礎。孔子不同於(yu) 子路的,是他精神底色中那種對大人之學的自我期許,這是使孔子超拔於(yu) 流俗,並最終優(you) 入聖域的真正原因。但也正是因此,對於(yu) 頗具政事之材的子路、冉有等人,孔子一方麵積極助其入仕,一方麵又不斷以顏淵為(wei) 例希望他們(men) 走向入德之門。但終其一生,盡管相互間感情深厚,但孔子與(yu) 子路、冉有的不同調並未真正彌合,有時甚至會(hui) 達到衝(chong) 突的程度: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論語·雍也》)
子曰:“由之瑟奚為(wei) 於(yu) 丘之門?”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yu) 室也。”(《論語·先進》)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wei) 臣。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wei) 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yu) 其死於(yu) 臣之手也,無寧死於(yu) 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yu) 道路乎?”
季氏富於(yu) 周公,而求也為(wei) 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論語·先進》)
另如子路做了衛國權臣孔悝的家宰,因為(wei) 蒯聵之亂(luan) 中家主被抓,在子羔(高柴)幾番告誡之下,仍然舍身赴死,踐行了自己作為(wei) 士人的誓言。孔子聽說衛亂(luan) 後的第一反應,便是“柴也其來,由也死矣”(《左傳(chuan) ·哀公十五年》),對子路的立場顯然早已預知。畢生追隨自己的愛徒,其實並未完全認同自己的理念,孔子此時的心境想必是複雜的。即便在孔子約束下,以君臣一倫(lun) 為(wei) 先的急仕派尚且如此,孔子卒後,情形可想而知。
相較之下,孔子及德行科則反對把個(ge) 體(ti) 限製在君臣關(guan) 係之下,所謂“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論語·泰伯》)。而在孔子看來,當世能做到這一點的,除了自己之外,或許隻有蘧伯玉和顏回:
子曰:“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論語·衛靈公》)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yu) 爾有是夫!”(《論語·述而》)
從(cong) 這一視角來看墨子對儒家的非議,依然是若合符轍。譬如《公孟》與(yu) 《非儒下》都提到“善待問者如撞鍾”那句話,此語同樣見於(yu) 《禮記·學記》,本來應該是周代學校中對教師的期望;但公孟子在與(yu) 墨子談話中提及,則意在強調儒者的獨立精神。在儒者看來,墨子汲汲皇皇,四處遊說,未免太不自重: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實為(wei) 善人,孰不知?譬若良玉,處而不出有餘(yu) 糈。譬若美女,處而不出,人爭(zheng) 求之;行而自衒,人莫之取也。今子徧從(cong) 人而說之,何其勞也!”(《墨子·公孟》)
這顯然即“禮聞來學,不聞往教”(《禮記·曲禮上》)之義(yi) 。孟子後來津津於(yu) 辨析“妾婦之道”,其實也是在百家周遊求仕的情境下不得已而發出的危言深論。針對公孟子的批評,墨子也曾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子曰“君子共(恭)己待,問焉則言,不問焉則止,譬若鍾然,扣則鳴,不扣則不鳴”;今未有扣,子而言,是子之謂不扣而鳴邪?是子之所謂非君子邪?(《墨子·公孟》)
而事實上,最根本的理由卻是,君子應該急“國家之難”,“雖不扣必鳴”:
子墨子曰:“是言有三物焉,子乃今知其一身也,又未知其所謂也。若大人行淫暴於(yu) 國家,進而諫,則謂之不遜;因左右而獻諫,則謂之言議。此君子之所疑惑也。若大人為(wei) 政,將因於(yu) 國家之難,譬若機之將發也然,君子之必以諫,然而大人之利。若此者,雖不扣必鳴者也。若大人舉(ju) 不義(yi) 之異行,雖得大巧之經,可行於(yu) 軍(jun) 旅之事,欲攻伐無罪之國……以廣辟土地,著稅偽(wei) 材,出必見辱,所攻者不利,而攻者亦不利,是兩(liang) 不利也。若此者,雖不扣,必鳴者也。”(《墨子·公孟》)
墨子顯然並不認同公孟子的基本立場,所以他區分了三種情況,認為(wei) 公孟子隻知其一,不知其二。[43]此段文字有不甚可通之處,但大義(yi) 尚可推尋。簡言之,假如為(wei) 政者“淫暴於(yu) 國家”,此時“言之無益而有害”,[44]即便“不鳴”也無可厚非;但假如國家有難,君子知機,不當緘默;或者有大人要行不義(yi) ,攻伐他國,最終對兩(liang) 國皆不利,此時也應該直諫。墨子具有集體(ti) 主義(yi) 傾(qing) 向,在此又得一證。這也就是墨子在《非儒下》所說的“人臣之道”:
夫仁人,事上竭忠,事親(qin) 得孝,務善則美,有過則諫,此為(wei) 人臣之道也。今擊之則鳴,弗擊不鳴,隱知豫力,恬漠待問而後對,雖有君親(qin) 之大利,弗問不言;若將有大寇亂(luan) ,盜賊將作,若機辟將發也,他人不知,己獨知之,雖其君、親(qin) 皆在,不問不言。是夫大亂(luan) 之賊也。以是為(wei) 人臣不忠,為(wei) 子不孝,事兄不弟,交遇人不貞良。
墨子所理想的“君子之道”,是“大以治人,小以任官,遠施周偏,近以修身,不義(yi) 不處,非理不行,務興(xing) 天下之利,曲直周旋,利則止”,成為(wei) 治世之能臣。這其實也就是當時普通士人的理想。但孔子卻一言不合,抽身而去,“與(yu) 此相反謬也”(《墨子·非儒下》)。如《左傳(chuan) ·哀公十一年》:
孔文子之將攻大叔也,訪於(yu) 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嚐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
類似的例子在孔子那裏無疑是常態。所以孟子有言:
孔子有見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yang) 之仕。於(yu) 季桓子,見行可之仕也。於(yu) 衛靈公,際可之仕也。於(yu) 衛孝公,公養(yang) 之仕也。(《孟子·萬(wan) 章下》)
其中“行可乃以君臣相交也,際可乃以友道相交也,公養(yang) 則以師道相交也”,[45]所以是“無可無不可”;但無論在哪裏,都時間不長,“未嚐有所終三年淹也”(《孟子·萬(wan) 章下》)。個(ge) 中關(guan) 鍵,便是墨子自居臣道,而孔子則以師道自處。師與(yu) 臣的不同,在儒者那裏其實洞若觀火。孟子便曾舉(ju) 曾子、子思為(wei) 例: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yu) 我室,毀傷(shang) 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wei) 民望,寇退則反,殆於(yu) 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cong) 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yu) 焉。”子思居於(yu) 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去,君誰與(yu) 守。”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
儒者並非不可為(wei) 臣,但卻並不主張輕易出仕。因此,除了政事、言語兩(liang) 科之外,不少儒者都表現為(wei) 難進易退: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論語·公冶長》)
季氏使閔子騫為(wei) 費宰。閔子騫曰:“善為(wei) 我辭焉。如有複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論語·雍也》)
仲弓雖然曾為(wei) 季氏宰,但很快便致仕而去。[46]相反,在強調君臣之義(yi) 的墨子看來,這種難進易退卻正好是傲慢的表現:“繁飾禮樂(le) 以淫人,久喪(sang) 偽(wei) 哀以謾親(qin) ,立命緩貧而高浩居,倍本棄事而安怠傲”(《墨子·非儒下》)。其中“繁飾禮樂(le) ”、“立命緩(安)貧而高浩居”,無疑是顏氏之儒乃至整個(ge) 德行科的特色所在。所謂“倍本棄事而安怠傲”,則與(yu) 德行科、文學科以師道自任的形象顯然相合,而與(yu) 政事、言語二科大異其趣。
也正是因此,墨子在對儒者的批評中,便著力刻畫孔門的不臣之心:
齊景公問晏子曰:“孔子為(wei) 人何如?”……晏子對曰:“嬰聞所謂賢人者,入人之國,必務合其君臣之親(qin) ,而弭其上下之怨。孔某之荊,知白公之謀,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幾滅,而白公戮。……今孔某深慮同謀以奉賊,勞思盡知以行邪,勸下亂(luan) 上,教臣殺君,非賢人之行也。……”景公曰:“嗚乎!貺寡人者眾(zhong) 矣,非夫子,則吾終身不知孔某之與(yu) 白公同也。”
孔某之齊見景公,景公說,欲封之以尼溪,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孔某乃恚,怒於(yu) 景公與(yu) 晏子,乃樹鴟夷子皮於(yu) 田常之門,告南郭惠子以所欲為(wei) 。歸於(yu) 魯,有頃,間齊將伐魯,告子貢曰:“賜乎!舉(ju) 大事於(yu) 今之時矣!”乃遣子貢之齊,因南郭惠子以見田常,勸之伐吳,以教高、國、鮑、晏,使毋得害田常之亂(luan) 。勸越伐吳,三年之內(nei) ,齊、吳破國之難,伏屍以言術數,孔某之誅也。
孔某為(wei) 魯司寇,舍公家而奉季孫,季孫相魯君而走,季孫與(yu) 邑人爭(zheng) 門關(guan) ,決(jue) 植。
孔某所行,心術所至也。其徒屬弟子皆效孔某:子貢、季路,輔孔悝亂(luan) 乎衛,陽貨亂(luan) 乎齊,佛肸以中牟叛,漆雕刑殘,莫大焉!(《墨子·非儒下》)
在墨子筆下,不僅(jin) 楚國白公之亂(luan) ,齊、吳破國之難,魯國公室之卑,乃至孔悝亂(luan) 衛、陽貨亂(luan) 齊、佛肸以中牟畔,都是孔子的責任。孔門幾乎成為(wei) 春秋、戰國之際諸侯禍亂(luan) 的根源。不僅(jin) 如此,儒家的三年喪(sang) ,破壞了長幼尊卑;娶妻親(qin) 迎,則“顛覆上下,悖逆父母”(《非儒下》)。此處雖未提及三綱,但把儒家貶為(wei) 倫(lun) 常破壞者的用意已經呼之欲出。早有學者指出,不僅(jin) 白公之亂(luan) 發生在孔子去世以後,此時景公已經去世十二年,而晏子之卒更在景公之前,所以上述議論明顯不實。[47]至於(yu) 說陽貨、佛肸都是孔子徒屬,更是齊東(dong) 野語。但對於(yu) 孔門那些粗樸不文、難以理解大人之道的子路之儒而言,墨子之言的煽惑力似乎不容小覷。在《非儒下》的最後一句話中,墨子更是圖窮匕見:
夫為(wei) 弟子後生,其師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弗及而後已。今孔某之行如此,儒士則可以疑矣!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非儒下》不僅(jin) 可以歆動王公大人對儒門的惡感,同時也是墨子分裂孔門的檄文。盡管在三年喪(sang) 問題上,子路與(yu) 墨子並不同調,但卻並不構成二者相互沒有關(guan) 聯的證明。因為(wei) 三年喪(sang) 本來就不是魯國貴族的傳(chuan) 統,[48]可能隻是孔子對殷人遺俗重新加以提煉的結果。[49]在孔子的強大影響之下,魯地原有的一些“舊法世傳(chuan) 之史”變成了子路之儒。一旦當孔子這樣具有天啟魅力的人物消失,同時又有墨子這種能夠代表數度之學發生精神自覺的人物出現,這些儒者離開孔門,成為(wei) 墨者,便是順理成章之事。也正是因此,《墨子·非儒》中對儒家的批評主要針對的是德行與(yu) 文學兩(liang) 科,雖然也提到了子路,但對子路一派的學術傾(qing) 向卻並未真正觸及。這表明戰國初年在儒墨分立的背景之下,除了漆雕氏的儒俠(xia) 之外,子路之儒中不少人可能已經入墨,並喪(sang) 失了對儒者的身份認同。而戰國前期儒家的具體(ti) 形象,特別是子路、顏回兩(liang) 派學者的分歧,亦由此可見。
三、莊子與(yu) 顏氏之儒
德行科儒者的難進易退,在《周易·蠱卦》中有了恰如其分的表述,這就是上九的“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春秋之時,雖然現實中禮樂(le) 漸趨崩壞,但精神理想並未喪(sang) 失。普通貴族社會(hui) 對禮樂(le) 仍存敬畏,對於(yu) 不欲出仕的人物也能保有敬意。孟獻子臨(lin) 終囑咐兒(er) 子和孔子學禮,近人常以儒者附會(hui) 視之,正是因為(wei) 現代人已經喪(sang) 失了類似的敬畏之心。
類似情形戰國已經出現。孟子曾說周室頒爵祿之法,“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孟子·萬(wan) 章下》)。其實周代的禮製何嚐不然。假如沒有戰國時代德行、文學兩(liang) 科儒者飽含宗教精神的弦歌不輟、傳(chuan) 承聖典,孔子所謂“鬱鬱乎文哉”的燦爛周文,早已灰飛煙滅。在上的統治者致力於(yu) 強化君權,在下的士人希圖通過肝腦塗地以求封妻廕子,這是戰國時代法墨結合之下,政治的主流形態。法家傾(qing) 向的統治者,此時已難以忍受士人的不為(wei) 君用,於(yu) 是在齊魯之地尚被許為(wei) “士人巨擘”(孟子語)的於(yu) 陵仲子,卻成了趙國統治者必欲除之而後快的人物:
趙威後問使者曰:“於(yu) 陵子仲尚存乎?是其為(wei) 人也,上不臣於(yu) 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此率民而出於(yu) 無用者,何為(wei) 至今不殺乎?”(《戰國策·齊策》)
《帛書(shu) 周易·蠱卦》在“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之後,加上了一個(ge) 斷語“凶”,便是戰國時代政治環境日趨嚴(yan) 酷的寫(xie) 照。[50]
春秋是隱者的黃金時代。由於(yu) 現實中的國野之分,也由於(yu) 諸侯之間尚存基本的信義(yi) 約束,戰爭(zheng) 主要限於(yu) 貴族之間,國事“肉食者謀之”(曹劌語),普通人可以自適其力。此時君權尚無法完全淩轢民眾(zhong) ,社會(hui) 尚存自由的空間。[51]老子的“小國寡民”,與(yu) 其說是對上古政治的想象,還不如說是對春秋時代隱士生活的描畫。孔子南遊,所遇到的隱者大多舒展從(cong) 容,言近旨遠,極具高致。但很顯然,這種生活最終在戰國時代軍(jun) 國征伐的鐵騎之下成為(wei) 明日黃花。由作丘甲、作丘賦、初稅畝(mu) ,到廢井田、開阡陌、尚首功,每一個(ge) 普通人都陷入法家政治這一巨大的絞肉機器中,無法自拔。此時的隱者,早已失去了早期的從(cong) 容氣象,要麽(me) 成為(wei) 隨世宛轉的支離疏,要麽(me) 成為(wei) 憤世嫉俗的抗議者。從(cong) 這一角度看,《莊子》內(nei) 篇的《人間世》與(yu) 外篇的《胠篋》、《馬蹄》未嚐不可以出自一人之手。[52]對莊子生平的探討尚存不少疑難,除了莊子後學明顯的追溯以外,本文所說的莊子,其實是統括《莊子》一書(shu) 的廣義(yi) 上的莊子。
莊子與(yu) 儒家的關(guan) 係,自韓愈、蘇軾以來便成為(wei) 一個(ge) 話題。[53]明末清初,在天崩地解的現實境遇之中,此前那種由孟子精神灌注的師道意識受到挫折,不甘自棄的學者於(yu) 是遊心於(yu) 世情之外,並因此發現了莊子。[54]在方以智筆下,《莊子》承載著“《易》之風,《中庸》之魂”(《向子期與(yu) 郭子玄書(shu) 》),寄寓著儒者人文化成的理想。[55]二十世紀初,華夏文明遭受滅頂之災,莊子出於(yu) 顏氏之儒的判斷再一次受到重視。[56]隻不過由於(yu) 對孔門精神結構的理解尚有不少未明之處,值得重新加以申說。
1.《莊子·讓王》
應該指出,莊子對儒家人物的記載,既可能是真實發生的,也可能是重言或寓言,但總的來說不妨視作莊子自身對孔門的理解。正是靠這些精心挑選的素材,莊子把晚近的前輩學者編織進自己的劇本之中。譬如《天地》中子貢與(yu) 漢陰丈人有關(guan) 機械、機事、機心的討論,到底是否史實,固然很難判斷,但之所以把子貢設定在這個(ge) 情境之中,卻與(yu) 曆史上子貢“億(yi) 則屢中”、辯才無礙的孔門智者形象是吻合的。《莊子》書(shu) 中散見的有關(guan) 孔子與(yu) 顏回的記載,亦可作如是觀。一般來說,隻要不是別有所圖,即便是虛構,也不會(hui) 有人把自己厭惡的對象塑造成心儀(yi) 的模樣。真正的心儀(yi) ,並非隻是概念表述的相同或相近,而是精神氣質的臭味相投。蘇軾之所以認為(wei) 莊子對孔子是“陽擠而陰助之”,“其尊之也至矣”(《莊子祠堂記》),道理正在於(yu) 此。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莊子》中的不少文獻或許並非曆史學意義(yi) 上的真實,但對於(yu) 理解莊子心目中的儒者,或者莊子本人與(yu) 儒家的關(guan) 係,卻是難得的材料。這是另一種真實,是精神史中的真實。
《讓王》在曆史上頗存爭(zheng) 議,早在蘇軾那裏,便曾認為(wei) “《讓王》、《說劍》,皆淺陋不入於(yu) 道”(《莊子祠堂記》),視為(wei) 偽(wei) 作。但他作《顏闔》詩,又對《讓王》所記顏闔隱居不仕的高義(yi) 歎賞不置。東(dong) 坡所謂“淺陋”,難道隻因為(wei) 此篇大義(yi) 過於(yu) 直白?此後曆代對蘇說奉行不違的尚有不少,大概皆有求之過深之嫌。[57]
《讓王》的王是指王位,也就是政治及利益的代稱。所以既有許由、子州支父、善卷、石戶之農(nong) 、北人無擇、卞隨、務光分別謝絕堯、舜與(yu) 湯的天子之位,以及越王子搜避君位,魏公子牟隱居岩穴;也有太王、韓昭侯(受子華子諫)讓土地、玉帛,伯夷、叔齊、子列子、屠羊說等人拒絕賞賜的事跡。其中與(yu) 儒者相關(guan) 的記載,都集中於(yu) 諸人的不願出仕: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陋閭,苴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yu) ?”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複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真惡富貴也。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wei) 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為(wei) 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華冠縰履,杖藜而應門。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逡巡而有愧色。
曾子居衛,緼袍無表,顏色腫噲,手足胼胝。三日不舉(ju) 火,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肘見,納屨而踵決(jue) 。曳縰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yang) 誌者忘形,養(yang) 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mu) ,足以給飦粥;郭內(nei) 之田四十畝(mu) ,足以為(wei) 絲(si) 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le) 也。回不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於(yu) 內(nei) 者無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於(yu) 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
值得注意的是,顏回、原憲、曾子都是顏氏之儒。顏闔其人也與(yu) 諸人大有關(guan) 係,這一點後文另有討論。而作為(wei) 諸人對照的,恰好又是子貢與(yu) 子路,[58]兩(liang) 者都屬於(yu) 孔門中的急仕派。關(guan) 於(yu) 此篇大旨,有學者認為(wei) 可能與(yu) 戰國初年的禪讓思潮有關(guan) ,甚至與(yu) 燕昭王傳(chuan) 位子之一事聯係起來。[59]但問題是,通篇的重點並非是對權力或利益的辭讓,而是以道自任、自潔其身。所謂“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也就是“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在德行科那裏,這其實是以師道自任的表示:
繆公亟見於(yu) 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雲(yun) 乎?豈曰友之雲(yun) 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yu) 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yu) 我友?”(《孟子·萬(wan) 章下》)
所謂“天子不得臣”尤其如此,孟子弟子鹹丘蒙在討論大舜時就曾說:“語雲(yun) :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孟子·萬(wan) 章上》)詳析其義(yi) ,其根本依據即在大舜於(yu) 堯及其父瞽瞍皆有師道存焉。[60]父子之親(qin) 尚且如此,何況君臣義(yi) 合。
當然,《讓王篇》所言甚為(wei) 隱晦,似乎與(yu) 《論語·微子》所述逸民更為(wei) 相近,尤其《微子》也把伯夷、叔齊列入其中。但逸民的逃仕卻顯然不是避世,因為(wei) 孔子本人也曾廁身其間:
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齊人歸女樂(le) ,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理解了這一點,那麽(me) 無論是《微子》還是《讓王》,都不能理解為(wei) 一般意義(yi) 上的道家隱者。或許正是為(wei) 了避免世人把顏氏之儒理解為(wei) 隱士,孟子曾經特別強調:
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孟子·離婁下》)
無獨有偶,《莊子·人間世》甚至可能虛擬了顏回、顏闔欲出仕的情節: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wei) 焉?”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嚐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luan) 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瘳乎!”
顏闔將傅衛靈公大子,而問於(yu) 蘧伯玉曰:“有人於(yu) 此,其德天殺。與(yu) 之為(wei) 無方,則危吾國;與(yu) 之為(wei) 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奈之何?”
文中顏回以醫人之心救世,與(yu) 孟子所言可以相通。[61]不僅(jin) 如此,在《莊子·德充符》中魯哀公自言和孔子並非君臣,而是“德友”,此話正是對曾要逃仕於(yu) 汶上的閔子騫所言。所謂“德友”,顯然也非避世,強調的正是師友一倫(lun) 。
出仕是當時士人最大的追求,為(wei) 什麽(me) 顏氏之儒大多難進易退?自然是依靠心性修養(yang) 的知足與(yu) 自得。《讓王》中孔子所謂“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於(yu) 內(nei) 者無位而不怍”,與(yu) 前文《論語》所言“君子內(nei) 省不疚,則何憂何懼”大體(ti) 可以相應。此即曾子所謂“自反而縮(直),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
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嚐聞大勇於(yu) 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
在上述問題上,孔、曾、莊、孟誠可謂若合符轍。即此可見,無論莊子是否學統意義(yi) 上的顏氏之儒,後者的精神都潛藏在《莊子》一書(shu) 之中。
2.內(nei) 直、心齋與(yu) 知命
除了出處之義(yi) 以外,顏氏之儒在義(yi) 理上的主要傾(qing) 向還包括求仁與(yu) 知命之學。在孔子的論述中,盡管還找不到本心的明確說法,[62]但由“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與(yu) “一日克己複禮,則天下歸仁焉”(《論語·顏淵》)二語,可以推出人與(yu) 天下其實皆秉有此仁,這就是孟子所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或宋儒所謂“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而《莊子·德充符》則借仲尼之口重提此義(yi) :“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wan) 物皆一也。”
這個(ge) 一體(ti) 性也就是天。“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詩經·文王》),“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論語·陽貨》),萬(wan) 物皆通此生生之仁,即此便是德,便是性。通過返本複性,做到“仁者不憂不懼”,也就是君子的知命之學。對於(yu) 性與(yu) 天道,孔子雖然直接討論不多,但無論是《中庸》、《孟子》還是《易傳(chuan) 》,都保留大量論述,代表著德行科的基本見解。所謂直心為(wei) 德、“敬以直內(nei) ”,直道與(yu) 仁的關(guan) 係,上文已經討論。
在《莊子·人間世》中,顏回提出要去衛國濟世,衛國雖小,卻是政治上最為(wei) 錯綜複雜的地方。但孔子反對顏回赴衛最重要的理由,是他的境界不夠:
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zheng) ,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yi) 繩墨之言術(述)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必死於(yu) 暴人之前矣!
大意是說,即便你德行篤厚、不爭(zheng) 名譽,但卻沒有被人所信,便輕率用仁義(yi) 之道指導他人,反而會(hui) 遭來禍患。這也就是子夏所說,君子“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為(wei) 謗己也”(《論語·子張》)。顏回因此提出了一種新的應對之方,但孔子仍不滿意:
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為(wei) 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yu) 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nei) 不訾,其庸詎可乎!”
所謂“端而虛,勉而一”,就相當於(yu) 孔子教導仲弓的“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也就是敬。荀子後來主張的“虛壹而靜”大體(ti) 即在此境。荀子之心儀(yi) 子弓(仲弓),在此又得一證。這種境界會(hui) 隨著外物的變化,因案(夤緣)感通,[63]而心無中主,最後的結果是外合而內(nei) 失其本,隻能是積偽(wei) 而成的“日漸之德”,成就不了“大德”。正是通過這種層層剝繭式的討論,顏回的境界更上一層:
“然則我內(nei) 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nei) 直者,與(yu) 天為(wei) 徒。與(yu) 天為(wei) 徒者,知天子之與(yu) 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yu) 天為(wei) 徒。外曲者,與(yu) 人之為(wei) 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wei) 之,吾敢不為(wei) 邪?為(wei) 人之所為(wei) 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yu) 人為(wei) 徒。成而上比者,與(yu) 古為(wei) 徒,其言雖教,讁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病,是之謂與(yu) 古為(wei) 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大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
所謂內(nei) 直,針對的是上文“內(nei) 不訾”,也就是通過直心為(wei) 德,接通大本之義(yi) 。有此大本,人皆可以上達,而成其為(wei) 天子,這就是“與(yu) 天為(wei) 徒”;但天各有時,在具體(ti) 情境中雖有“天爵”,卻隨順“人爵”(《孟子·告子上》),這就是“與(yu) 人為(wei) 徒”;最終的境界則是為(wei) 而不有,功成不居,駸駸乎大舜“取於(yu) 人以為(wei) 善”(《孟子·公孫醜(chou) 上》),此之謂“與(yu) 古為(wei) 徒”。孔子的回應則是,道理雖對,但尚未能入化境,仍然有個(ge) 心在,這就是“師(持)心”。由本節所見,句句其實皆是德行科的大義(yi) 。以孟子所言衡量,“端而虛”一節,相當於(yu) “充實之謂美”;“成而上比”,則是“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至孔子最後所言,便是“大而化之之謂聖”: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心而為(wei) 之,其易邪?易之者,暤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wei) 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yu) 耳,心止於(yu) 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具體(ti) 來說,“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便是孟子所說大舜之“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jue) 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64]所謂“虛而待物”,便是《周易·鹹卦》“君子以虛受人”。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雖然在出處立場上莊子與(yu) 孟子稍有不同,但就孔門心性之學的證悟而言,完全是密合的。關(guan) 於(yu) 知命之學,《莊子》中散見的材料亦不為(wei) 少,茲(zi) 引二條以見意:
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zhong) ,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遊於(yu) 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德充符》)
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yu) 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德充符》)
子輿與(yu) 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ju) 其詩焉。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wei) 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大宗師》)
《大宗師》此文,可見莊、孟知命之學的相應,鍾泰早有所論,其說可宗:
知命樂(le) 天,何怨之有!《孟子》曰:“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此亦曰:“求其為(wei) 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莊子、孟子之言何其相合也!《論語》二十篇,終於(yu) “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此篇(案:指《大宗師》)明內(nei) 聖,亦以言命終。《論語》、《莊子》之書(shu) 又何其相合也!吾故曰:莊子之學出於(yu) 孔、顏之傳(chuan) ,豈為(wei) 無據哉![65]
3.玄聖素王
如前所述,與(yu) 政事科的技術傾(qing) 向不同,德行科主要關(guan) 注君人南麵之學。孔子所謂“為(wei) 政以德”,所謂“無為(wei) 而治”,也被顏氏之儒繼承。除此之外,孔子論政的大宗尚有《春秋》。可惜三傳(chuan) 問世甚晚,且相互牴牾,對《春秋》經文的理解迄今莫衷一是。不過,盡管沒有傳(chuan) 《春秋》的記錄,但孟子與(yu) 莊子都曾有過明確闡述,因此一向被視作理解《春秋》的橋梁。孟子所謂“《春秋》,天子之事”(《滕文公下》)、“《詩》亡然後《春秋》作”(《離婁下》),以及莊子所說“《春秋》經世先王之誌”(《齊物論》)、“《春秋》以道名分”(《天下》),等等,至今仍是春秋學的綱領性論斷。不僅(jin) 如此,無論《公羊》還是《穀梁》,都承認“孔子素王”之說,[66]倘要追溯其淵源,也須注意孟、莊二子的說法。其中,孟子所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公孫醜(chou) 下》),雖本意並非以孔子為(wei) 王,與(yu) 公羊學“以《春秋》當新王”並不一致;但其背後隱含的天象變化,卻無疑有助於(yu) 催生或強化公羊學的三統說。至於(yu) 《莊子》,似乎是目前所見素王說的最早文獻:[67]
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者,萬(wan) 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鄉(xiang) ,堯之為(wei) 君也;明此以北麵,舜之為(wei) 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閑遊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進為(wei) 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靜而聖,動而王,無為(wei) 也而尊,樸素而天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美。(《莊子·天道》)
司馬遷據說曾寫(xie) 過《素王妙論》,誠如王國維所言,史公筆下的素王如同素封一樣,隻是根據當時習(xi) 慣所作的表述,並無太多深意。[68]莊子的玄聖素王似乎也不必求之過深。[69]所謂玄聖,也就是和光同塵的在下聖人;所謂素王,也就是有德無位的無冕之王。《周易》乾卦六龍禦天,因時位不同,或潛或見,或躍或飛,其象各異。在象征黑暗時代的明夷卦中,箕子、文王雖同為(wei) 聖人,但表現各別。[70]
莊子雖然沒有明言孔子即是素王,但已有所暗示,[71]在孔子素王說形成過程中無疑具有重要意義(yi) 。我們(men) 知道,春秋末期,周天子雖在,但在政治學上已近乎無王,因此孔子不得已筆削魯史《春秋》,並傳(chuan) 其大義(yi) 。這也就是孟子所說“《春秋》,天子之事”。隨著孔子本人被理解為(wei) 聖人,但聖人卻又不得其位,所以逐漸形成素王之說。既然莊子最早提及素王,而一向又被視作道家,所以說《春秋》學的素王說取義(yi) 道家也算順理成章。但假如莊學另有儒家源頭,那麽(me) 整個(ge) 曆史圖景勢必有所變化。問題是從(cong) 思想史角度,是否可以找到這些變化的中間環節?這就需要理解儒學在戰國初年的具體(ti) 情形。
上文已經確認,墨子爭(zheng) 論的對象主要便是顏氏之儒,而孔子是否應該成為(wei) 天子其實也早已成為(wei) 二者之間的關(guan) 鍵議題: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昔者聖王之列也,上聖立為(wei) 天子,其次立為(wei) 卿大夫。今孔子博於(yu) 《詩》《書(shu) 》,察於(yu) 禮樂(le) ,詳於(yu) 萬(wan) 物,若使孔子當聖王,則豈不以孔子為(wei) 天子哉?”子墨子曰:“夫知者,必尊天事鬼,愛人節用,合焉為(wei) 知矣。今子曰‘孔子博於(yu) 《詩》《書(shu) 》,察於(yu) 禮樂(le) ,詳於(yu) 萬(wan) 物’,而曰可以為(wei) 天子,是數人之齒,而以為(wei) 富。”(《公孟》)
有意思的是,墨子雖然不認為(wei) 孔子應當成為(wei) 天子,但並未反對普通人可以成為(wei) 天子。墨子隱含的理由其實是儒家的詩書(shu) 禮樂(le) 之學不足以治理天下。這表明戰國前期,當周天子權威日趨薄弱之際,討論政權遞嬗的問題已極為(wei) 自然。墨子固然不反對堯得舜“立為(wei) 天子”(《尚賢下》)的事實,但也不過是從(cong) 選賢的角度把“堯有舜,舜有禹,禹有皋陶,湯有小臣,武王有閎夭、泰顛、南宮括、散宜生”(《尚賢下》)一例視之。根據墨子對君臣一倫(lun) 的強調,以及在在強化孔子的不臣之心,其本人似乎並不謀求現實中的賢者應該直接成為(wei) 天子。晚近一些學者,主張禪讓、大同諸說是墨家尚同、尚賢思潮入儒的結果,[72]未免本末倒置。至少公孟子與(yu) 墨子的討論,表明儒者早就在思考類似問題。
其實,對堯舜之治與(yu) 三代政治的差異,早在孔子那裏便已有了深刻的反省。《尚書(shu) 》貫通虞夏商周四代,本身就隱含著一套曆史經學,[73]需要對曆代天命的變化予以解釋。而無論《周易》經文是否完成於(yu) 周初,其中的革卦都與(yu) 革命問題密不可分。根據孟子的轉述,孔子本人的態度是“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yi) 一也”(《萬(wan) 章上》)。但戰國以後,同樣有強調禪讓的儒家文本流行於(yu) 世,譬如郭店楚簡《唐虞之道》便主張“唐虞之道,禪而不傳(chuan) 。堯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也。禪而不傳(chuan) ,聖之盛也。利天下而弗利也,仁之至也”。[74]借用《周易》的表述,則是“乾以美利利天下,而不言所利”(《乾文言》)。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唐虞之道》與(yu) 孟子的政治哲學立場其實有著微妙的差別;但根據其對知命之學的討論,似乎同樣淵源於(yu) 顏氏之儒:
古者堯生為(wei) 天子而有天下。聖以遇命,仁以逢時,未嚐遇賢,雖並於(yu) 大時,神明將從(cong) ,天地佑之,縱仁聖可舉(ju) ,時弗可及矣。夫古者舜居於(yu) 草茅之中而不憂,升為(wei) 天子而不驕。居草茅之中而不憂,知命也。升為(wei) 天子而不驕,不專(zhuan) 也。
此節首句大義(yi) 是說,仁聖之人即便有資格舉(ju) 薦為(wei) 天子,也須有賢人推薦,否則“時弗可及矣”。故後文談大舜之知命與(yu) 不專(zhuan) 。這與(yu) 孟子的議論又是相合的:
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萬(wan) 章上》)
所不同的,是《唐虞之道》強調“大明不出,萬(wan) 物皆暗。聖者不在上,天下必壞”。而天下的敗壞其實在虞夏之際已經開始了:
虞用威,夏用戈,征不服也。愛而征之,虞夏之始也。禪而不傳(chuan) 義(yi) 恒絕,夏始也。
對待不服,虞以威懾而夏動戈兵,顯然境界有別,而天下由禪讓到不傳(chuan) 的轉折也是在夏代開始的。這種觀點顯然與(yu) 莊子所說的舜至禹而德衰大義(yi) 正好相通: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wei) 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wei) 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wei) 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wei) 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高曰:“昔者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luan) 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俋乎耕而不顧。(《天地》)
相反,對於(yu) 孟子來說,傳(chuan) 賢與(yu) 傳(chuan) 子並非德衰的表示,要看現實的具體(ti) 條件。這同時也涉及不同時代具體(ti) 的權力結構:[75]
萬(wan) 章問曰:“人有言‘至於(yu) 禹而德衰,不傳(chuan) 於(yu) 賢而傳(chuan) 於(yu) 子’,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與(yu) 賢,則與(yu) 賢;天與(yu) 子,則與(yu) 子。昔者,舜薦禹於(yu) 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sang) 畢,禹避舜之子於(yu) 陽城,天下之民從(cong) 之,若堯崩之後不從(cong) 堯之子而從(cong) 舜也。禹薦益於(yu) 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sang) 畢,益避禹之子於(yu) 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曆年多,施澤於(yu) 民久。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曆年少,施澤於(yu) 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為(wei) 也。……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yi) 一也。’”(《萬(wan) 章上》)
由此來看,孟子此章直接針對的其實是顏氏之儒的一支,[76]而這可能既是德行科發生分化的表征,也是其中若幹人物(如莊子)由儒入道的契機。對堯舜理想的強調,[77]使得這一派學者與(yu) 三代之治都漸行漸遠,何況是每況愈下的春秋、戰國!假如聯想到西漢中期以後公羊學對禪讓的強調,[78]乃至公羊學中對“遠近大小若一”的理想,[79]便可知公羊學的許多關(guan) 鍵理念可能來自顏氏之儒。[80]作為(wei) 例證,譬如董仲舒不僅(jin) 提及閔子曾為(wei) 《春秋》學的先師之一,[81]而且認為(wei) 《春秋》本身便是“堯舜之德”的體(ti) 現:
衛子夏言有國家者不可不學《春秋》,不學《春秋》,則無以見前後旁側(ce) 之危,則不知國之大柄,君之重任也。故或脅窮失國,揜殺於(yu) 位,一朝至爾。苟能述《春秋》之法,致行其道,豈徒除禍哉,乃堯舜之德也。(《春秋繁露·俞序》)
此處對子夏的隱微批評可能意味著公、穀兩(liang) 家的差異所在,可暫置勿論;但對堯舜之德的強調,其實正是德行科的傳(chuan) 統。譬如宓子賤便是孔門能夠踐行堯舜之德的人物,取法堯舜的任人、舉(ju) 賢:
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巫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居,以身親(qin) 之,而單父亦治。巫馬期問其故於(yu) 宓子。宓子曰:“我之謂為(wei) 任人,子之謂任力。任力者故勞,任人者故逸。”(《說苑·政理》)[82]
孔子謂宓子賤曰:“子治單父而眾(zhong) 說,語丘所以為(wei) 之者。”……曰:“此地民有賢於(yu) 不齊者五人,不齊事之,皆教不齊所以治之術。”孔子曰:“……昔者堯、舜清微其身,以聽觀天下,務來賢人,夫舉(ju) 賢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不齊之所治者小也,不齊所治者大,其與(yu) 堯、舜繼矣。”(《說苑·政理》)[83]
孔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論語·公冶長》)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宓子賤顯然也應該入德行科。當然,堯舜之德也不僅(jin) 包括無為(wei) 、舉(ju) 賢,對權力及利益的能“讓”,也是個(ge) 中應有之義(yi) 。在這一點上,《莊子·讓王》本身便是完美的體(ti) 現。從(cong) 這個(ge) 角度,或許更容易理解在隱公繼位問題上公羊家的立場所在:
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意也。何成乎公之意?公將平國而反之桓。曷為(wei) 反之桓?桓幼而貴,隱長而卑,其為(wei) 尊卑出微,國人莫知。隱長又賢,諸大夫扳隱而立之。隱於(yu) 是焉而辭立,則未知桓之將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則恐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故凡隱之立為(wei) 桓立也。(《公羊傳(chuan) ·隱公元年》)
隱公本來即欲讓位給弟弟桓公,但在位十一年即被桓公所弑,針對讓位的合理性,三傳(chuan) 觀點各不相同。相對於(yu) 《穀梁》對隱公讓桓的嚴(yan) 辭批判,《公羊》卻是褒獎隱公。不僅(jin) 如此,僖公二十八年、襄公二十九年、昭公二十年、三十一年,皆以“賢讓國”明言。所謂“讓者,春秋之所善”(《春秋繁露·玉英》),貴讓成為(wei) 公羊學的重要傳(chuan) 統。[84]清儒孔廣森甚至認為(wei) “《春秋》撥亂(luan) 之教,以讓為(wei) 首”。學者進而把《論語》中孔子的貴讓之義(yi) 結合起來,借此論證“《春秋》之賢隱而賤桓”:[85]
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論語·泰伯》)
子曰:“能以禮讓為(wei) 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wei) 國,如禮何?”(《論語·裏仁》)
即此可知,《史記》之“世家”以吳太伯居首,顯然是在褒崇他的能讓,確實是作為(wei) 董仲舒弟子的太史公,所理解的《春秋》大義(yi) 。當然,《春秋》本身對隱公繼位的理解未必真如《公羊》所言,《穀梁》可能更接近孔子的立場。[86]但假如把顏氏之儒理解為(wei) 《公羊》賢隱之義(yi) 的來源,這一見解無疑是合理的。從(cong) 學術史的角度而言,便是因為(wei) 公羊學極可能與(yu) 顏氏之儒有著深厚的淵源。[87]
四、春秋末期的“狂簡派”
1.易簡:原壤、子桑伯子、孟孫才
莊子與(yu) 顏氏之儒確有淵源。但問題是,究竟應該如何理解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莊子本人從(cong) 未以儒者自居,對世俗儒者還不時加以嘲諷及嗬斥。而且無論虛構還是寫(xie) 實,莊子的文章大都以老子、列子等典型的道家人物為(wei) 歸宿,自己也因此被歸入道家。不僅(jin) 如此,孔門德行科不僅(jin) 皆能守禮,而且如顏淵,還在努力做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把仁禮合一灌注在生活的具體(ti) 細節之中。但莊子本人卻似乎並不受世俗禮法所拘。倘說拒絕楚王之聘,還有“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之意,但妻死箕踞鼓盆而歌,無論如何都屬於(yu) 出格之舉(ju) :
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yu) 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yu) 為(wei) 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yu) 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為(wei) 不通乎命,故止也。”(《莊子·至樂(le) 》)
類似行為(wei) 其實並非孤例,《莊子·大宗師》便提到了這樣幾位人物: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yu) 友,曰:“孰能相與(yu) 於(yu) 無相與(yu) ,相為(wei) 於(yu) 無相為(wei) ?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yu) 心,遂相與(yu) 為(wei) 友。莫然有間,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wei) 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lin) 屍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
由子桑戶死後孟子反、琴張的行為(wei) 舉(ju) 止來看,二者應該是莊子的先驅。但因為(wei) 莊子書(shu) 中多寓言,即便此前學者知道三人都是實際的曆史人物,大多也像有關(guan) 孔子、顏回的故事一樣,並不當真。但假如對相關(guan) 人物稍加探討,便會(hui) 發現問題沒有這樣簡單。類似臨(lin) 喪(sang) 而歌的放曠之行,不僅(jin) 不是個(ge) 人的偶然之舉(ju) ,相反似乎是某一群體(ti) 的特殊儀(yi) 式,譬如原壤、子輿、子犁、曾點莫不皆然: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槨。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於(yu) 音也。”歌曰:“狸首之斑然,執女手之卷然。”夫子為(wei) 弗聞也者而過之。從(cong) 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夫子曰:“丘聞之,親(qin) 者毋失其為(wei) 親(qin) 也,故者毋失其為(wei) 故也。”(《禮記·檀弓下》)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yu) 語曰:“孰能以無為(wei) 首,以生為(wei) 脊,以死為(wei) 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ti) 者,吾與(yu) 之友矣!”……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子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莊子·大宗師》)
子輿與(yu) 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大宗師》)
季武子寢疾,蟜固不說齊衰而入見,曰:“斯道也,將亡矣;士唯公門說齊衰。”武子曰:“不亦善乎,君子表微。”及其喪(sang) 也,曾點倚其門而歌。(《禮記·檀弓下》)
曾點就是曾皙,曾子之父。其倚門而歌一事自宋以來,許多學者都曾加以質疑,但考慮到臨(lin) 喪(sang) 而歌這一行為(wei) 的特異性,即便不發生在季武子的喪(sang) 禮上,也可能隻是傳(chuan) 聞張冠李戴,未必不實。[88]何況曾點在孔門中本就是狂者的代表:
“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shang) 乎?亦各言其誌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論語·先進》)
所謂“浴乎沂,風乎舞雩”,其實也是其狂簡尚質的另一種表達。舞雩台本是求雨的地方,本當恭敬肅穆,不能失禮,但曾點的理想,卻是在春和景明之中,逍遙於(yu) 台上,一切儀(yi) 式似乎皆不曾有,隻剩下人神合一、萬(wan) 物同體(ti) 之境,難怪孔子也要“吾與(yu) 點也”了。
至於(yu) 子桑戶,自宋以來多認為(wei) 即是《論語》提過的子桑伯子:[89]
仲弓問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簡。”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lin) 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子曰:“雍之言然。”(《論語·雍也》)
上文的子桑大概即是子桑戶,至於(yu) 子輿、子犁等則不詳何人。子桑伯子與(yu) 孔子之交往,亦見於(yu) 《說苑·修文》:
孔子見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弟子曰:“夫子何為(wei) 見此人乎?”曰:“其質美而無文,吾欲說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門人不說,曰:“何為(wei) 見孔子乎?”曰:“其質美而文繁,吾欲說而去其文。”
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顯然是說他不守禮法。文中另提及其弟子、門人,可見“桑戶亦有徒眾(zhong) ,自是當時一家”,[90]但顯然不屬於(yu) 孔子之徒。而且看《說苑》上下文所言,子桑伯子與(yu) 孔子當屬同輩之人。而琴張一名琴牢,《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前522),當時孔子三十歲,二者因為(wei) 對衛人宗魯的評價(jia) 而產(chan) 生過分歧。即此可見,琴張盡管加入孔門,但其實與(yu) 顏回之父顏路、子路、曾點,應該都是同輩。與(yu) 孔子關(guan) 係亦在師友之間。至於(yu) 原壤,不僅(jin) 是孔子故人,而且顯然交情深厚。除助之沐槨之外,還有一事可資證明: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以杖叩其脛。(《論語·憲問》)
所謂“夷俟”,也就是蹲踞待人,這顯然是不雅的形態,朱子因此說他是“老氏之流,自放於(yu) 禮法之外者”。[91]而孔子之所以說他“老而不死”且“以杖叩其脛”,顯然是故友之間借用玩笑的方式有所規諫。
此外,上文提及的孟子反一般認為(wei) 便是《孟子·盡心下》所言牧皮,[92]與(yu) 琴張、曾皙並為(wei) 孔門之狂者。牧皮的具體(ti) 事跡不詳,朱子《集注》以為(wei) 即《論語·雍也》的孟之反: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
本名孟之側(ce) ,字之反。據《左傳(chuan) 》,魯哀公十一年與(yu) 齊師戰於(yu) 郊,孟子反殿後壓陣,但卻故意說馬不肯進,所以是不欲自伐。孟子反是孔子早年弟子,假如與(yu) 子路年紀相當,子路六十餘(yu) 歲仍然親(qin) 自戰鬥,所以說這位孟子反是孔子那位早年弟子也是可能的。《雍也》主要討論的是孔子弟子,除了之、子二字很容易混淆之外,所謂“不伐”正是德行科儒者念茲(zi) 在茲(zi) 的心性境界: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誌?”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yu) 朋友共,蔽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論語·公冶長》)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wei) 仁矣?”子曰:“可以為(wei) 難矣,仁則吾不知也。”(《論語·憲問》)
自伐也就是自我誇耀,佛家所謂貢高傲慢,相應於(yu) 孔子所言“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中的“我”。孔門兩(liang) 大弟子顏淵、原憲都曾以不伐自期,可見孟子反的不伐屬於(yu) 極高的修養(yang) 。不僅(jin) 如此,老子也說“自伐無功”,可知不伐乃是儒道兩(liang) 家的共法。相比之下,孔門其他諸科皆喜歡自伐,而“行行如也”的子路顯然最甚。甚至如子貢,雖然自謙顏回“聞一知十”,而自己隻是“聞一知二”,但自負之情其實溢於(yu) 言表。所以孔子在現實中對二者常用言辭稍加裁抑。
與(yu) 子桑伯子類似的另一個(ge) 人物還應包括孟孫才,也是魯人: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sang) 不哀。無是三者,以善處喪(sang) 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yu) 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若化為(wei) 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莊子·大宗師》)
孟孫才其人不詳,亦不知是否寓言。然與(yu) 《論語》仲弓與(yu) 孔子論子桑伯子之“簡”相似,此文是孔子與(yu) 顏回討論孟孫才的“簡”。不知莊子是否是為(wei) 了回應孔子“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論語·八佾》)之論,著重強調孟孫才的不戚。不戚並非簡於(yu) 禮,而是簡於(yu) 樂(le) ,與(yu) 《樂(le) 記》所謂“大樂(le) 必易”相合。而其所以能夠如此,也是因為(wei) 知命的緣故,所以可以超越生死,而無世俗的哀戚之色。看莊子討論諸人死亡(包括妻死鼓盆而歌),最後必然歸宿在知命,可知知命之學是這批學者最關(guan) 注的問題之一。
綜合上述討論,假如把這個(ge) 群體(ti) 拓展到孔子南遊所見楚地如楚狂接輿、荷蓧丈人等隱者,應該可以承認,在孔子同時代其實存在一個(ge) 以原壤、子桑伯子、楚狂接輿等為(wei) 代表的群體(ti) ,[93]這個(ge) 群體(ti) 自負通曉禮意,對世俗禮法不屑一顧,有時故意以臨(lin) 喪(sang) 而歌、甚至髡首裸行等方式表示蔑視。[94]由於(yu) 強調禮意,所以孔子許之“可也簡”;因為(wei) 不守禮法,所以仲弓認為(wei) “太簡”。孔子與(yu) 子桑伯子兩(liang) 派之間最關(guan) 鍵的爭(zheng) 論,即在《說苑》所言的文質之別。回到當時的語境,所謂文是指禮文,而簡、質本來可以相通。[95]
也正是因此,我們(men) 可以借此回溯東(dong) 周禮樂(le) 崩壞以後學術的兩(liang) 種基本傾(qing) 向。所謂禮壞樂(le) 崩,一種傾(qing) 向便表現為(wei) 不強調禮意,隻是徒具禮文的形式,這一派就是孔子稱之為(wei) “德之賊”的鄉(xiang) 願(《論語·陽貨》)。鄉(xiang) 願的行為(wei) 皆合乎禮樂(le) 的儀(yi) 文,但缺少真正的禮意。所以孟子解釋說:
非之無舉(ju) 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zhong) 皆悅之;自以為(wei) 是,而不可與(yu) 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盡心下》)
但此時另有一個(ge) 激進的流派便主張索性廢除禮文,而隻重視禮意,代表人物就是子桑伯子、原壤。孔子對這一派大體(ti) 並不否定,內(nei) 心其實頗為(wei) 欣賞,視為(wei) 同道。不僅(jin) 公開聲明“吾與(yu) 點也”,而且不時提示“禮之本”: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論語·八佾》)
季氏旅於(yu) 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yu) ?”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八佾》)
子曰:“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論語·陽貨》)
在《大宗師》中,孔子派子貢去問子桑戶之喪(sang) ,受到揶揄。在《莊子》一書(shu) 中子貢常常作為(wei) 比較的背景出現,因此無法判斷此事是否屬實。但後文孔子對子桑戶等的評價(jia) 卻甚有意味:“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nei) 者也。”此語其實未必是孔子原話,但卻著實為(wei) 孔子與(yu) 子桑戶之間劃出一道界線。此界線大體(ti) 即儒道之別。道家的複歸無名之樸,[96]隱衷其實是對詐偽(wei) 的厭惡,此即《老子》所雲(yun) :
大道廢,有仁義(yi) ;慧智出,有大偽(wei) ;六親(qin) 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luan) ,有忠臣。(第十八章)
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luan) 之首。(第三十八章)
道家之所以對文明持退化見解,真偽(wei) 之辨其實是個(ge) 中關(guan) 鍵。而公孫尼子所作《樂(le) 記》則言“著誠去偽(wei) ,禮之經也”,應該也是顏氏之儒的理想。《論語·微子》中以伯夷為(wei) 逸民之典範,冀望“不降其誌,不辱其身”,孟子則許之為(wei) “聖之清者”(《萬(wan) 章下》)。盡管與(yu) 早期道家人物心性各有不同,但在因潔身自好而避世隱居、神遊物(方)外這一點上,又是相通的。
相較而言,孔子的“複禮”既試圖回到禮之本,同時又不放棄名、禮等具體(ti) 形式,這其實也是一種“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由於(yu) 對禮之本的追求,孔子能夠欣賞禮意派學者,甚至可能也是孔子三十歲前赴周向老子問禮的心理基礎。綜合上述討論,可知春秋晚期講究“大樂(le) 必易,大禮必簡”(《樂(le) 記》語)的狂簡(禮意)派,在隱者、逸民群體(ti) 中已經成為(wei) 一股思潮,而老子可能已經是此輩遙宗的大師,所謂“通禮樂(le) 之原,明道德之歸”(《孔子家語·觀周》),莊子故以“古博大真人”(《天下》)稱之。據太史公說,“孔子自周反魯,弟子稍益進焉”(《孔子世家》)。[97]這其中可能便包括孟子反、琴張、曾點等人。[98]這是孔子早年學術由“舊法世傳(chuan) 之史”向禮意派過渡的一個(ge) 關(guan) 鍵轉折。[99]孔子自言“三十而立”,應該與(yu) 此相關(guan) 。由於(yu) 老子其人在曆史上撲朔迷離,孔子問禮一事許多人以為(wei) 僅(jin) 是莊子的寓言。但史公所記,與(yu) 孔子早年學術變化的可能軌跡其實是相合的。
2.由狂簡到禮樂(le)
由於(yu) 有“禮意”為(wei) 基礎,或許也由於(yu) 曾經問禮老子的聲譽,孟子反、琴張,轉而投入孔門。但也因此,二人又與(yu) 尚簡的子桑伯子為(wei) 友。曾點既與(yu) 琴張、牧皮(孟子反)同調,其師從(cong) 孔子可能亦在此時。當然這裏隻是約略言之,細節已不可考。
不過,當狂簡派學者進入孔門之後,可能逐漸發現,自己不僅(jin) 要與(yu) 不少習(xi) 學幹祿的世俗士人為(wei) 伍,而且孔子的理想未必止步於(yu) 易簡的精神實踐。孔子本人既有“文不在茲(zi) ”的宏願,也有經世濟民的雄心,這決(jue) 定了孔子不會(hui) 局限於(yu) 禮意的反省,而是要把世俗貴族行禮如儀(yi) 、但卻失去精神的禮樂(le) 重新加以改造,這就是孔門新禮。[100]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孔子不僅(jin) 像狂簡派一樣重視心性工夫,同時也會(hui) 精益求精地研求禮樂(le) 實踐。在春秋時代的語境中,禮也就是文,孔子所謂“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因此,盡管孔子與(yu) 狂簡派有過交集,卻最終“不惑”,並最終確證自己的天命所在。孔子之所以在五十知天命之後,終於(yu) 決(jue) 定出仕,應該不是偶然的。
也正是在這個(ge) 背景下,文質才可能成為(wei) 孔門集中探討的問題: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
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為(wei) ?”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論語·顏淵》)
所謂“質勝文”當然不僅(jin) 指狂簡派,也包括並不願意以禮樂(le) 修飭的子路一派,所以孔子常以“野哉由也”(《論語·子路》)批評子路。所謂“文勝質則史”,其實是指世俗禮樂(le) 背景之下流行的官樣文章。孔子修《春秋》,因魯史舊文,“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孟子·離婁下》),在官樣文章背後,隱藏著夫子的微言大義(yi) 。這與(yu) 在世俗禮樂(le) 之上重新注入質樸的禮意,二者在精神上是一致的。
子貢少孔子三十一歲,與(yu) 顏回、仲弓年紀相當。其從(cong) 學一般認為(wei) 約在孔子五十餘(yu) 歲至衛之時。[101]不過魯定公十五年邾隱公朝魯,子貢時年二十六歲,曾赴魯觀禮,事見《左傳(chuan) 》。可知子貢與(yu) 魯國淵源不淺,其從(cong) 學未必有如此之晚。而與(yu) 孔子有通家之誼的顏回和仲弓,從(cong) 學的時間可能更早,假如以二人十五歲左右計,大約在孔子四十五歲之時。這樣,上文所引孔子告顏淵“非禮勿視”一段,時間可能在孔子五十歲前後,顏回學問尚在初階。[102]而此時孔子不僅(jin) 早已明確主張“文質彬彬”,而且已經證悟知命之學。此後,隨著顏回學問日進,一躍成為(wei) 孔子門下楷模,便因顏回不僅(jin) “其心三月不違仁”,而且能夠做到“克己複禮”,而這正是狂簡派所缺乏的。孔子對顏回的表彰,意味著自身學術蘄向已經改變。
按照知命之學,君子行事,不過“盡人事,聽天命”。孔子年屆五十,內(nei) 聖之學有成,欲在政治領域有所表現,亦屬順理成章之事。當時三家權力雖強於(yu) 公室,但陽虎勢力方強,季孫欲引孔子分其權,孟子所謂“見行可之仕”(《孟子·萬(wan) 章下》),故孔子初政尚屬順利。但當夫子欲“墮三都”,季孫始知孔子並未完全為(wei) 己所用,二者遂分道揚鑣。之後孔子去魯周遊,雖偶受禮遇(如衛靈公),但常有挫折,而最為(wei) 狼狽的便是“厄於(yu) 陳蔡”。此厄的具體(ti) 過程不必細述,但影響極大,麵臨(lin) 子路、子貢兩(liang) 大弟子同時質疑,孔門幾近分崩離析。我曾指出,作為(wei) 墨者先驅的子路,之所以質疑孔子,便是因為(wei) 子路相信鬼神賞善罰惡,因此“君子亦有窮乎”(《論語·衛靈公》)?言下之意,孔子之窮途,正是因為(wei) 所行不義(yi) 。[103]
給孔子以關(guan) 鍵支持的是顏回,但顏回所靠的並非文質彬彬的禮樂(le) ,而就是狂簡派的知命之學:
子曰:“由未之識也,吾語汝:汝以仁者為(wei) 必信也,則伯夷叔齊,不餓死首陽;汝以智者為(wei) 必用也,則王子比幹,不見剖心;汝以忠者為(wei) 必報也,則關(guan) 龍逢不見刑;汝以諫者為(wei) 必聽也,則伍子胥不見殺。夫遇不遇者,時也,賢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學深謀而不遇時者,眾(zhong) 矣,何獨丘哉?且芝蘭(lan) 生於(yu) 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謂窮困而改節。為(wei) 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晉重耳之有霸心,生於(yu) 曹衛,越王勾踐之有霸心,生於(yu) 會(hui) 稽,故居下而無憂者,則思不遠,處身而常逸者,則誌不廣,庸知其終始乎?……”
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國者之醜(chou) 也,夫子何病焉?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家語·在厄》)
《論語》所記意在言外,已經看不清當時孔門師弟內(nei) 部的具體(ti) 爭(zheng) 執。但《家語》、《莊子》、《荀子》、《史記》都有很生動的敘述。本文略為(wei) 節引,以見大意。有了上述背景,我們(men) 來看孟子的這一段記錄:
萬(wan) 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dang) 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yu) 之,必也狂獧乎!狂者進取,獧者有所不為(wei) 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
曰:“如琴張、曾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矣。”
“何以謂之狂也?”
曰:“其誌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yu) 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盡心下》)
幸有孟子此段記錄,孔門狂簡派的早期曆史方才不致埋沒。在孔子眼中,早年弟子或狂或狷,但都有一種以道自任、精進不已的質樸精神。狷者“不屑不潔”,致力於(yu) 自身的整飭;狂者雖然行不掩言,但卻實能以古人自期。有意思的是莊子對此事的回應,此時對話的對象仍是子桑雽(戶):
孔子問子桑雽曰:“吾再逐於(yu) 魯,伐樹於(yu) 宋,削跡於(yu) 衛,窮於(yu) 商周,圍於(yu) 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qin) 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yu) ?”
子桑雽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yu) ?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wei) 其布與(yu) ?赤子之布寡矣;為(wei) 其累與(yu) ?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yu) 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qin) ,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莊子·山木》)[104]
這一對話是真實發生的嗎?不得而知。大體(ti) 隻是莊子的原心之作,而且是從(cong) 狂簡派視角對這一事件的刻畫。狂簡派強調誠意,與(yu) 後期弟子的禮樂(le) 修飭相比,早期弟子雖然不啻野人,[105]但孔子卻難掩心中對那種質樸精神的懷念:
子曰:“先進於(yu) 禮樂(le) ,野人也;後進於(yu) 禮樂(le) ,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cong) 先進。”(《論語·先進》)
孔子之所以積極入世,但又常懷出世之思,未嚐不是因為(wei) 此種心態使然。在某種意義(yi) 上,自從(cong) 深信了淵源於(yu) 晚周狂簡派的知命之學,孔子大概一刻也沒有忘懷。所以當病重之際,子路為(wei) 之禱告上下神祇,孔子不禁慨然:“丘之禱久矣。”(《論語·述而》)
3.幾點猜測
上文勾勒了春秋末期狂簡派在魯地及孔門的基本情況。大體(ti) 來說,狂簡派是基於(yu) 一個(ge) 獨立的思潮,這個(ge) 思潮不僅(jin) 早於(yu) 孔子,孔子甚至一度也成為(wei) 此派中人。但隨著孔子思想的變化,一批深受狂簡派影響,但又對孔子那種宏偉(wei) 的精神理想發生傾(qing) 慕的人物出現。這是孔門德行科的一個(ge) 重要來源。這一點似乎缺少史料實證,但還是不無蛛絲(si) 馬跡。
如前所述,孔門的特色之一是有好幾位重要學者都是父子或兄弟相從(cong) ,如顏路、顏回父子,曾點、曾參父子,伯牛、仲弓兄弟。其實原壤、原憲是否可能也是父子或叔侄?原壤是孔子故交,相互交往隨意,原憲不僅(jin) 極受孔子喜愛,而且命其擔任自己的家宰,關(guan) 係異乎尋常。而關(guan) 於(yu) 原穰夷俟的記載便出現在《憲問》。假如二者的父子或叔侄關(guan) 係成立,那麽(me) 與(yu) 曾點、曾參的情形是極像的。上文仲弓主張“居敬而行簡”,已經暗示他本來可能與(yu) 狂簡派有關(guan) 。而原壤、曾點則本來便是此派中人。
顏回之父顏路,事跡甚少,隻有其向孔子為(wei) 顏回請車的記錄,可見其與(yu) 孔子關(guan) 係亦極隨意,而並不拘禮。此外,莊子四次提及顏闔,[106]應該亦是狂簡派中人物:
魯哀公問乎顏闔曰:“吾以仲尼為(wei) 貞幹,國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cong) 事華辭;以支為(wei) 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與(yu) ?予頤與(yu) ?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偽(wei) ,非所以視民也。為(wei) 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施於(yu) 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為(wei) 外刑者,金與(yu) 木也;為(wei) 內(nei) 刑者,動與(yu) 過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nei) 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nei) 之刑者,唯真人能之。”(《莊子·列禦寇》)
東(dong) 野稷以禦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wei) 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莊子·達生》)
《列禦寇》中顏闔對孔子的批評,當屬寓言,並非真的非議孔子。[107]其關(guan) 鍵在不欲“使民離實學偽(wei) ”,反對“飾羽而畫,從(cong) 事華辭”的世俗禮樂(le) ,這是狂簡派的典型見解。而根據上文所引材料,其人為(wei) 魯隱士,曾向衛大夫蘧伯玉請問禦昏君之道,可能是蘧伯玉的弟子。顏闔其人事跡難考,但顏路本名顏由,[108]字季路,與(yu) 仲由字子路(一名季路)相同。語雲(yun) “舍路而不由”,其名蓋取義(yi) 於(yu) 此。而闔本門扇,引申為(wei) 啟閉之閉,與(yu) 路之可由適相反對。疑顏闔亦其人之字,與(yu) 顏路可能為(wei) 兄弟,二者年輩相當。孔子去衛,即主蘧伯玉家,而蘧伯玉亦孔子極推重之人物。除稱其“有道則仕,無道則隱”外,其人亦精進自修,乃至可影響身邊從(cong) 者:
蘧伯玉使人於(yu) 孔子,孔子與(yu) 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為(wei) ?”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論語·憲問》)
而觀莊子對二人的形容,亦幾乎完全一致: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嚐不始於(yu) 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莊子·則陽》)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莊子·寓言》)
假如顏闔與(yu) 顏路真的有關(guan) ,而且亦是狂簡派人物,那麽(me) 其與(yu) 孔子之間可能亦有同學之誼。孔子赴衛,且“嚴(yan) 事”蘧伯玉,[109]顏闔或即居間之人。而上文所引《莊子》言顏回欲出仕,也是前往衛國,此事雖可能為(wei) 寓言,但顏回與(yu) 衛國有關(guan) 恐非偶然。然則與(yu) 曾、仲、原三氏一樣,顏氏亦可能是由狂簡派轉入孔門的一個(ge) 關(guan) 鍵家族。作為(wei) 旁證,如孔子晚年弟子顏刻,“魯人,字子驕。少孔子五十歲。孔子適衛,子驕為(wei) 仆”(《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孔子之仆,兼負駕車與(yu) 護衛之責,多由親(qin) 密弟子且年紀輕者擔任,如冉有、樊遲等皆是。此顏刻可能即顏闔或顏回後人。且顏刻字子驕,狂簡派及顏氏之儒最反對自伐,而“刻(驕)意尚行”乃隱者中之一派,疑其取名即與(yu) 此有關(guan) 。曆來注《莊子·刻意》,多把“刻意”釋為(wei) “刻削其意”,也就是堅忍嗜欲,即因不知“刻”可與(yu) “驕”相通。[110]
結語
討論東(dong) 周以降華夏學術演變,曆來最受推重的是《莊子·天下》與(yu) 劉歆《七略》(《漢書(shu) ·藝文誌》)。對於(yu) 九流是否出於(yu) 王官,近代學者爭(zheng) 論紛紛,由於(yu) 史料不足,加之對諸子判分依然缺少共同的義(yi) 理架構,所以很難達成一致。但無論戰國諸子分野如何,對於(yu) 《天下》的道術三分,大體(ti) 並無異詞: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wan) 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yu) 本數,係於(yu) 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chuan) 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者,鄒魯之士、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yu) 天下而設於(yu) 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從(cong) 知識體(ti) 係角度,詩書(shu) 禮樂(le) 六藝、舊法世傳(chuan) 之史及百家之學,大體(ti) 可與(yu) 後世經史子三者相應。莊子此說表麵看來似乎並無思想史意味。但已經可以確認,墨學其實即淵源於(yu) 魯地的舊法世傳(chuan) 之史,甚至孔子、子路本來也是此派人物;[111]同時,春秋末期國際上存在一個(ge) 相互具有廣泛聯係,強調禮意、蔑視禮法的狂簡(禮意)派學者群;而孔子之學本身與(yu) 流俗禮學在精神上明顯有別。據此可知,在孔子之前,晚周學術已經形成三派,此即講求詩書(shu) 禮樂(le) 的紳之學、舊法世傳(chuan) 之史與(yu) 狂簡派。孔子崛起於(yu) 舊法世傳(chuan) 之史,其後又吸收了狂簡派的精華,並最後拯救了紳先生的詩書(shu) 禮樂(le) 之學,因此成為(wei) 周公之後虞夏商周四代學術的集大成者。上文莊子之所以把“鄒魯之士、紳先生之學”與(yu) 六藝分言,或有微意存焉。由於(yu) 孔子的巨大感召之力,狂簡派、舊史派一度皆有重要人物(如子路、顏回)進入孔門,成為(wei) 德行、政事兩(liang) 科的代表人物;但當孔子逝後,卻又因孔門六藝之學的刺激,而各自發生自覺。這就是道、墨兩(liang) 家的起源。
由此也就可以理解,何以道、墨兩(liang) 家的出現會(hui) 與(yu) 孔門的分化相伴而生。戰國初年,蔑棄禮樂(le) ,在諸侯中成為(wei) 一時風氣。子路之儒經再傳(chuan) 之後,此時已經失去對孔子的信心,在墨子這種大師巨子的召喚之下,退出孔門,成為(wei) 墨者;孔門外的狂簡派逐漸失去對“禮意”的堅持,絕聖棄智、絕仁棄義(yi) ,流為(wei) 道家;孔門內(nei) 的狂簡派則以質家自居,與(yu) 曾子、子思的中道派一起,和子夏所代表的文家隱隱相抗,這或許就是戰國初年的顏氏之儒。考慮到後世《春秋》學文質兩(liang) 家的分野,顏氏之儒毋寧說是公羊學的真正宗師。[112]而在其中,介於(yu) 道家與(yu) 顏氏之儒的分界線上,便出現了莊子。莊子不僅(jin) 對狂簡派極為(wei) 心儀(yi) ,甚至根據此派立場重新塑造了理想中的孔子與(yu) 顏回,所謂寓言與(yu) 重言,用意在此。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莊子本於(yu) 顏氏之儒,固不為(wei) 過;但正如墨子改造子路之儒一樣,莊子在事實上扭轉了一部分顏氏之儒的禮樂(le) 化傾(qing) 向,[113]成為(wei) 複歸狂簡、走向道家的樞紐人物。
注釋
[1]《孔叢子·雜訓》等篇甚至記載孟子與子思相見,且被後者器重的材料,後世學者基本無人采信,但這種材料的存在,表明思孟一體之說在晚周秦漢已經被不少人接受。
[2]《論語崇爵讖》:“子夏六十四人,共撰仲尼微言,以事素王。”見馬國翰輯《玉函山房輯佚書·論語讖》卷八,揚州:廣陵書社,2005年影印本,第三冊,第2278頁。鄭玄亦言《論語》為仲弓、子遊、子夏等撰。見《經典釋文》卷二十四《論語音義》。
[3]當然也並非完全沒有爭議,譬如漆雕氏倒底何人,便有疑問。
[4]孔子另有弟子燕級字子思,但後世無聞。子思在後代固然聲名顯赫,據《史記·貨殖列傳》原憲後世也有弟子。但從本文立場而言,韓非子所謂“子思之儒”當指子思,而原憲則屬於顏氏之儒。
[5]此李零之說,關於此問題的回顧,參宋立林《顏氏之儒考述》,收入氏著《出土簡帛與孔門後學新探》,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年,第148頁。
[6]拙作《儒墨之間:子路之學索隱》,《中國文化》2023年春季號。
[7]《論語·先進》“顏淵死,門人欲厚葬”,有些學者認為此“門人”是顏回弟子。不過考慮到孔子的態度,應該還是孔子門人為妥。隻不過由於當時的語言習慣,《論語》的記載太過渾融。
[8]《說苑·雜言》文字稍有出入,大旨無別。《家語·六本》原文說“回也有君子之道四焉”,知“弱於受諫”之“弱”不是批評之意,而是讚許他能夠虛心受諫。
[9]參《孔子家語》卷九《七十二弟子解》。秦商之父與孔子之父具以力聞。事見《左傳》襄公十年。
[10]譬如孔子與子路,筆者曾在《儒道之間:子路之儒索隱》一文中作過分析。
[11]《論語·憲問》:“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無乃為佞乎?’孔子曰:‘非敢為佞也,疾固也。’”此外《莊子·則陽》言孔子之楚,路遇隱士,自言“彼且以丘為佞人也”。
[12]譬如《莊子·德充符》便說:“魯有兀者王駘,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此雖可能是寓言,但用來證明孔子時代學術間存在相互競爭,還是可行的。另參下文關於孔子早年學術轉變的討論。
[13]此事《孔子家語·在厄》、《莊子·山木》、《莊子·讓王》、《史記·孔子世家》等皆有敘述,《論語·衛靈公》雖言之甚簡,但意思是相通的。
[14]《尚書·舜典》:“帝呼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舜典》雖然在《今文尚書》中並未獨立成篇,但此言被太史公采入《史記·五帝本紀》,因此文獻真實性毋庸置疑。《漢書·藝文誌》說儒家出於“司徒之官”,理由在此。
[15]近代不少學者使用“君人南麵之術”時,常常是指純粹的權謀之術,至少從古典本身的含義來說,這是完全錯誤的。
[16]此從《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之說,據《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仲弓“生於不肖之父”。
[17]《韶》為舜樂。樂所以通天人,可知大舜為最後歸宿。
[18]如宋立林《仲弓之儒的思想特征及學術史地位》,載前揭《出土簡帛與孔門後學新探》第十章。
[19]仲弓年紀尚有爭議,《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司馬貞索隱引《孔子家語》以為少孔子二十九歲,但今人廖名春認為大約與子路同齡。本文暫未采納此說,但或許文中所引朱淵清所言略大於冉有(亦少孔子二十九歲)是可能的。參廖名春《楚簡〈仲弓〉與〈論語·子路〉仲弓章讀記》,《淮陰師範學院學報》2005年第1期。關於仲弓,容後另述。
[20]見《荀子·儒效》。此子弓向有仲弓、馯臂子弓二說,後者為郭沫若所提出。見氏著《儒家八派的批判》,收入郭沫若《十批判書》,上海:東方出版社,1996年,第152頁。晚近學者或從或否。郭說並無實證,而且馯臂子弓雖為傳《易》之人,而荀子卻與易學思維並非同一係統,故本文讚同仲弓說。關於此問題以往討論甚多,茲不詳及。
[21]參拙作《儒墨之間:子路之儒索隱》。
[22]此問題前文《儒墨之間:子路之儒索隱》亦稍有揭示;關於《憲問》的知命之學,可參拙作《孟子章句講疏》(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卷十三《盡心上》第四十一章以下。綜合討論,當俟異日。
[23]此義須通觀《論語》始可見之,暫不詳論。
[24]克可以訓為克製,也可以訓能。理學時代學者所爭論的“克製自己”還是“挺立大我”固然不無工夫論意義,但從經義的角度來說這種差別並不是根本的。
[25]參拙作《孟子章句講疏》卷一《梁惠王上》第六章。
[26]關於這一問題我曾多次申說,可稍參拙作《德性與工夫:孔門工夫論發微》,收入楊乃喬主編《中國經學詮釋學與西方詮釋學》,上海:中西書局,2016年。
[27]前揭《儒墨之間:子路之儒索隱》。
[28]參拙作《周易義疏》卷三賁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
[29]《論語·子路》:“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上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鬥筲之人,何足算也?’”
[30]朱子:“盡己之謂忠。”見氏著《論語集注·學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條,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48頁。
[31]關於樊遲,可參前揭《儒墨之間:子路之學索隱》。
[32]關於傳統儒學的師道意識,參鄧誌峰《王學與晚明師道複興運動(增訂本)》導言,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20年。
[33]《墨子·耕柱》:“子夏之徒問於子墨子曰:‘君子有鬥乎?’子墨子曰:‘君子無鬥。’子夏之徒曰:‘狗豨猶有鬥,惡有士而無鬥矣?’子墨子曰:‘傷矣哉!言則稱於湯文,行則譬於狗豨,傷矣哉!’”
[34]參孫詒讓《墨子閑詁》卷十二《公孟》所引惠棟、宋翔鳳之說。上海:上海書店影印諸子集成本,第271頁。
[35]諸說分見《滕文公上》、《滕文公下》。
[36]《孟子章句講疏》卷九《萬章上》第一章。
[37]此句學者理解不盡同,參前揭《儒墨之間:子路之儒索隱》。
[38]關於這兩種思維的差異,可參拙作《孟子章句講疏》卷十二《告子下》第一章;另參前揭《儒墨之間:子路之學索隱》一文。
[39]參拙作《孟子章句講疏》卷十三《盡心上》第二、三章。
[40]也就是孔子“述而不作”。《墨子·耕柱》:“公孟子曰:‘君子不作,術而已。’”術、述通。
[41]值得注意的是,此語亦出自德行科的閔子騫。孔子因此讚揚他:“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42]這一點拙作《儒墨之間:子路之儒索隱》已經揭示,但沒有展開論述。
[43]此王引之說,參《墨子閑詁》卷十二《公孟》首句注釋。“一身”,王引之以為當作“一耳”,可從。
[44]孫詒讓語,引文同上。
[45]參拙作《孟子章句講疏》卷十《萬章下》第四章。
[46]關於仲弓任季氏宰時間,前揭廖明春文、羅新慧《孔子的曆史觀、入仕觀及其它——從上博楚竹書〈仲弓篇〉談起》(《史學史研究》2005年第3期)、林誌鵬《仲弓任季氏宰小考》(《孔子研究》2010年第4期)等皆有討論,觀點雖然不同,但在這個問題上是一致的。
[47]對墨子的反駁,早在《孔叢子·詰墨》已經開始。關於景公、晏子之不實,另參《墨子閑詁》所引畢沅、蘇時學之說。
[48]如《孟子·滕文公上》,滕文公欲行三年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
[49]譬如子路、子貢依然在孔子影響下得以堅持,但言語科的宰予便公然反對,甚至文學科的子夏也與孔子討論如何在戰爭環境下簡化三年喪。子路服三年喪見《禮記·檀弓上》,孔子卒後子貢廬墓六年(《史記·孔子世家》),顯然也認同。宰予主張朞年(一年)喪,事見《論語·陽貨》;子夏與孔子討論“金革不避”,見《禮記·曾子問》。
[50]參拙作《周易義疏》卷三蠱卦。
[51]如子產不毀鄉校,可以作為反襯。關於周代民間的自由麵貌,可參杜正勝《周代城邦》第二章第二節(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79年)關於國人的相關討論。
[52]《莊子》內外篇作者曆來聚訟,但無論相信哪一個是真正的莊子,大都認為二者分別是莊子本人及其門徒。這當然是可能的。但除了某些明顯的仿作之外,也要承認莊子思想在不同時期有變化的可能,甚至在同一時期,也可能隨著心境的變化而寫出不同類型的作品。
[53]韓愈《送王秀才序》認為莊子之學出於子夏、田子方,此問題雖尚存爭議,但從儒學視角理解莊子則確屬特識。蘇軾的莊子觀,參下文討論。
[54]參拙作《現代新儒學的內在開展與“儒門內的莊子”》,《文與哲》第42期,2023年6月。
[55]參楊儒賓《儒門內的莊子》貳,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16年,第157頁。
[56]近代密集重提此說的是章太炎,參楊海文《“莊生傳顏氏之儒”:章太炎與“莊子即儒家”議題》,《文史哲》2017年第2期。其後郭沫若《十批判書·儒家八派的批判》重提此案,影響甚大。鍾泰《莊子發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則反複予以論證,義理最精。至楊儒賓《儒門內的莊子》一書,則從哲學上為莊子重建了知識論與形上學,代表了莊子之學與現代西方學術對話的麵向。
[57]鍾泰亦反對東坡此見,“雖謂之無識,不為過也”(《莊子發微》卷五《讓王》解題)。
[58]《讓王》另有孔子厄於陳蔡一事,記載了子貢、子路對孔子的懷疑,參下文所引。
[59]晁福林《〈莊子·讓王篇〉性質探論》,《學習與探索》2002年第2期。
[60]參拙作《孟子章句講疏》卷九《萬章上》第四章。
[61]此點鍾泰已經指出,《莊子發微·人間世》首章,前引書第79頁。
[62]據說孔子曾向子思說過“心之精神是乎(謂)聖”,見《孔叢子·記問》。
[63]因案,當讀為夤緣,參拙作《“以經術緣飾吏治”發微:早期的經學、禮教與政治》,洪濤主編《複旦政治哲學評論》第11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
[64]參拙作《孟子章句講疏》卷十三《盡心上》第十六章。
[65]鍾泰《莊子發微》卷六《大宗師》,第165-166頁。
[66]《穀梁》亦明言“孔子素王”,見《漢書》卷六十七《梅福傳》顏師古注引。
[67]太史公曾在《史記·殷本紀》中提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隨著馬王堆帛書《九主》的出土,主要以商湯、伊尹的討論為背景,闡述境界高低不同的九個君主類型。一般認為就是太史公提及的九主之事,可能是早期法家的追述。但此一“素王”何指,依然不詳。
[68]參王國維《太史公行年考》,但認為“殆魏晉人所依托也”。案:觀堂本義是討論太史公《素王妙論》一書取義,但其實用在戰國時代應該也是合適的。
[69]不少學者借助後世道家及道教文獻中對玄、素等的種種喻象,來想象莊子的玄聖素王之論。但即便在道教文獻中,這些喻象也大都不過是借助辭藻對某種超驗境界的描畫,並無太多深意。
[70]參拙作《周易義疏》卷五明夷。
[71]《齊物論》雲“《春秋》經世先王之誌,聖人議而不辯”,曆代詮釋者多認為這一聖人即是孔子。
[72]參伍非百《墨子大義述·結論》,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18年,第142-143頁;蒙文通《論墨學源流與儒墨匯合》、《儒家法夏法殷義》,收入氏著《先秦諸子與理學》,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年。
[73]參拙作《曆史經學導論》,《新經學》第四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
[74]釋文參考彭浩主編《郭店楚墓竹簡》,武漢:湖北美術出版社,2002年;陳偉《郭店竹書〈唐虞之道〉校釋》,《江漢考古》2003年第2期。
[75]參拙作《孟子章句講疏》卷九《萬章上》第四至六章對此問題的詮釋。
[76]拙作《孟子章句講疏》認為孟子主要是針對道家,現在看來當略作修正。
[77]《莊子》內篇仍然秉持著對堯舜的理想,可資證明。文繁不引。此中待發之覆尚多,另擬專文討論。
[78]典型的如眭弘勸漢家退位被誅,但由漢哀帝自封“陳勝劉太平皇帝”,以及王莽篡位成功,可知這一觀念在西漢早已深入人心。
[79]此何休對三世說中太平世的理解。假如用《尚書》通之,便是《堯典》所言“光被四表,格於上下”。此問題暫不具論。
[80]一個旁證是顏氏家族似乎世傳《春秋》,據顏師古注史遊《急就章》,漢代顏駟、顏異、顏安樂皆“以《春秋》名家”,顏安樂為眭孟弟子,傳公羊學,尤其知名。諸人似皆顏回後裔。參常昭《顏回顏氏之儒與琅琊顏氏家族探析》,《齊魯學刊》2010年第4期。
[81]《春秋繁露·俞序》提及閔子,而馬王堆帛書《春秋事語》中三次提及“閔子辛”,張政烺認為應當即是閔子騫,此說已大體為學界接受。參吳榮曾《讀帛書本〈春秋事語〉》,《文物》1998年第2期。
[82]此事亦見《呂氏春秋·察賢》、《韓詩外傳》二。向宗魯曾因《韓非子》所言,疑宓子賤可能受有子影響而然。未知信否,但並不影響本文立論。向說見《說苑校證》卷七,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159頁。
[83]此事亦見《韓詩外傳》八、《家語·辨政》、《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向宗魯已言。
[84]楊樹達1940年代出版的《春秋大義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專章討論《春秋》“貴讓”,不過尚乏深意。此外,韓席籌《左傳分國集注》卷二《隱公居攝》(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63年)中也注意這一問題,但語焉未詳。
[85]以上參段熙仲《春秋公羊學講疏》第五編第八章第一節,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年。
[86]參拙作《〈春秋〉“隱公繼位”發微》,《新經學》第十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
[87]關於公羊學的起源,待發之覆尚多,容後另文詳述。
[88]宋人陳普於曾點倚季武子門而歌一事,頗質疑之。閻若璩亦言,季武子卒時孔子年方十七,曾點尚年幼,故時間不可能。參氏著《四書釋地又續·曾皙倚門而歌》,清經解本。按:閻說雖是,然亦未可證曾點倚門而歌一事不確,惟未必倚季武子之門耳。退一步講,即便曾點未有此舉,但之所以被誤傳如此,也與其人的現實形象有關。
[89]參朱子《論語集注·雍也》本章引胡氏之說。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
[90]鍾泰《莊子發微》卷一《大宗師》此節注釋,第154頁。
[91]朱子說見《論語集注》卷七《憲問》。
[92]馬敘倫認為牧、孟明紐雙聲,且皮、反二字字形相近。參氏著《莊子義證》卷六《大宗師》,李林點校,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185頁。郭沫若《十批判書·儒家八派的批判》討論顏氏之儒,楊伯峻《孟子譯注》,皆同意其說。竊以為孟子反、牧皮相混是因為子反合文與皮字極似之故,故馬說可從。前人多以孟子反即《論語》所言孟之反,或然。下文另有討論。參拙作《孟子章句講疏》卷十四《盡心下》第三十七章。
[93]此說拙作《孟子章句講疏》卷十四《盡心下》第三十七章已經提出。
[94]屈原《九章·涉江》:“接輿髡首兮,桑扈裸行。”翟廷《關於子桑伯子》一文據此認為二者可能是憤世嫉俗的表現,為道家的先驅。載《齊魯學刊》1986年第5期。
[95]前引《說苑·修文》:“簡者,易野也。易野者,無禮文也。”簡、質相通,以及孔門文質兩派的爭論,參拙作《〈春秋〉“隱公繼位”發微》。
[96]道家之名可能晚出,但並不影響類似傾向的群體存在,可以稱之為易簡派或狂簡派。本文尊重孔子的表述,故稱之為“狂簡派”。
[97]此事亦見《孔子家語·觀周》而稍詳:“自周反魯,道彌尊矣,弟子之進,蓋三千焉。”末句未免誇張。
[98]其實琴張最初也是與子路傾向相近的士人,可能和孔子一樣,也是後來轉變成禮意派的。關於琴張的早年傾向,參前揭《儒墨之間:子路之儒索隱》。
[99]關於孔子早年學術,以及曆史上的老子,擬另文申論。
[100]關於孔門新禮的簡要討論,參拙作《孔曾禮學探微》,《中國經學》第26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0年。
[101]根據錢穆《孔子傳》,孔子於定公十三年五十一歲去魯周遊,先後赴齊、至衛,時子路二十四歲,“殆是孔子適衛後始從遊”。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40頁。
[102]拙作《孔曾禮學探微》認為孔子與顏回論“四勿”是希望他精益求精,可能稍言重。但並不影響該文的基本結論。
[103]參前揭《儒墨之間:子路之儒索隱》。
[104]子桑雽,俞樾認為即是子桑戶。參郭慶藩《莊子集釋》卷七上《山木》此章注引。另參鍾泰《莊子發微》第448頁。
[105]關於先進、後進何指,學術史上頗有爭議。暫不具論。或以孔門前後弟子分判,如錢穆即以孔門四科中前三科為先進,以子遊、子夏為後進。見氏著《論語新解》,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第275頁。本文則以顏淵、仲弓為界,以顏淵之前的狂簡派以及子路等早期弟子為先進。
[106]分見《人間世》、《達生》、《讓王》、《列禦寇》。其中二條,上文已引及。
[107]《達生》此文,《家語》作顏回,鍾泰已辨之。另,此莊公為衛莊公,參鍾泰《莊子發微》,第430頁。
[108]此據《家語·七十二弟子解》,《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作顏無繇,繇、由相通。
[109]此據《史記·孔子世家》。
[110]原文:“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為亢而已矣”,倘以“驕意”論,則與“為亢”之旨尤合。
[111]參前揭《儒墨之間:子路之學索隱》。
[112]公羊學以質家自居,其實來源於顏氏之儒,此問題似並未引起學者注意。《易》學與此派關係亦然。
[113]另一部分被曾子、子思、孟子所繼承。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